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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自从二狗哥回到油坊上工后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虽然我并没有发现并抓到什么把柄,但不论在厨房里干活还是在花园里修剪花草,我都感到身后有一个黑影子正悄悄跟着我踩着我的身影,可一回头想找寻什么却又什么也没看见。 我越来越加强了对云少爷的防范,不知道是怕他本人还是怕潜藏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影子。自从与二狗哥吵翻了后,杨妈、李婶与慧珠姐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好像每个人都洞悉了我心中的秘密,尤其是杨妈,总跟我提起少奶奶,说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七月里,金蓉小姐在娘家生了个女儿。老爷与太太特地到吕家把她们娘俩接了回来,又忙着给大少爷报喜讯。十多天后,大少爷给女儿寄来了玩具,也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太太让都到她屋里去取。不知为什么,我等所有人都拿到了礼物后才去了太太屋里,太太看见我后,脸上似乎不大快活,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怎么磨蹭到这会才来,不是让杨妈催过你一次了吗?” “今天脏衣服特别多,所以来晚了。”我低着头低声说。 “知道大少爷给你捎什么了吗?”太太放下茶杯,冷冷地盯着我问。 我不知道太太是不是也觉察出些什么来了,浑身忐忑不安,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应了一句:“不知道,太太。” “他给你带了本字典,还有一本字贴。”太太淡淡地说着,瞟了一眼桌上摆放着的东西,示意我取了过去。 我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刚要拿了去,她又不无疑惑地打量了我一眼,“看样子你还识字,怎么没听人说过呢?” “识得不多,都是小时候叔公教我的。” “你叔公?噢,想起来了,几十年前他在县城当过塾师的对吧?”太太喃喃自语着,像是放了心似的,又问:“大少爷是怎么知道你会识字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他看见我偷偷练字,也可能是听二狗哥说的。”我迅即扯了个谎,偷偷眄了她一眼,发现她并没有起疑,反而倒像更放下了心来。 “女孩子识字倒也不是件坏事。”太太望着我说:“不过乡下丫头还是少识几个字为好,就怕书读多了也像城里小姐那样中了邪。我那丫头休蘩也整天闹着要上学,他爹倒不反对,可我就是铁定了不让她读,再说识了字又有什么用?嫁个好男人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太太只管自己说着,我不就这样走了出去,只好站着听她说话。 “你今年年底就要出阁了吧?”太太忽然想起我的婚事来,淡淡地说:“你舅妈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让我继续留你在院里做,她那个人势利眼,我不喜欢,不过你这丫头倒挺招人欢的,我倒真有些舍不得你嫁了出去。”她又呷了一口茶,凝视着我的面庞说:“你也别净犯愁,我跟老爷已经商量过了,你嫁到丁家后我们照样雇你,还和以前一个样。” 看样子太太根本对我和大少爷的事一无所知,我谢了恩后就拿着大少爷捎给我的字典字帖匆匆往自己屋里走去。也许是生怕别人看见大少爷给我带了这两样东西会胡乱猜疑,我紧紧把它们揣在怀里,故意挑没人走的地方转了几个大弯子才回来屋里,所幸的是不但没被人碰上,就是连一只猫狗也没撞上。回到屋里的时候杨妈不在,我赶紧把两样东西隐秘地藏了起来,利用空余的时间编排着一个谎言准备由杨妈问我时搪塞过去。 “燕子,你出来!出来,燕子!”是云少爷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喊什么喊?”我跑出来,白了他一眼,“你跑到我屋门口做什么?当心我让杨妈到太太跟前告你一状!” 他瞪了我一眼,傲慢地问:“瘦子给你带什么回来了?拿出来瞧瞧!” 我很反感地瞅着他,“关你屁事?给我滚开!” “拿来!”他无赖地伸出手在我眼前一晃,“那两相本本是什么东西?给我看了就走!” “什么本本?”我不知道他躲在哪儿看见了那两样东西,大着嗓门反问他。 “别给我装算!”他说着就要往屋里硬闯,“不会是瘦子给你写的情书吧?” 我拦他不及,被他闯了进来。他简直就是强盗投的胎,见到什么翻什么,非但把我的箱笼翻了个遍,连杨妈的柜子也没能幸免,最后终于让他刨出了那两本字典、字帖。他仿佛找到了宝贝似的,把字典字帖从头翻到了尾,好像真有什么情书被夹在了当中,非要抓到什么把柄把我撕碎了一般。不知为什么,看着他哗啦哗啦翻着书页,我竟真的害怕起来被他找到什么不该让他发现的东西,额头上吓得沁了一层汗珠,像个木人僵住了,但幸运的是他什么也没发现,非常懊恼地把书砸到了地上,不解恨地踢了它们几脚,嘴里骂着:“什么破玩意儿!”,就愤愤地走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书拾起来,整理好换了另外一个地方藏了起来。这些日子云少爷是越来越嚣张了,以前他虽霸道却不敢像今天这样胡来,我越来越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撑腰仗胆,恨不得咬死了他们才解恨,可又没这个本事,只好隐忍着不发作。 事隔没几天,云少爷居然在院子里大闹了起来。原来是他偷了老太太送给金蓉小姐的燕窝炖着吃了。金蓉小姐本就和梁家的人格格不入,如今院里居然有人偷她的东西,自然吵到了太太那儿,太太也正因为老爷又在镇上偷偷养着一个寡妇不痛快,正要找个人发作,遂让崔管家、李婶他们挨房挨屋的搜查看是谁偷了燕窝,结果就查到了云少爷头上。在充足的证据面前,云少爷来了个死不认帐,惹得太太火了性子,把老太太请了出来,要用家法惩治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太太和太太一样,一向不喜欢云少爷,再加上金蓉小姐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云少爷自然是在劫难逃,老太太当即就吩咐崔管家请出家法仗打他五十棍子。 要说云少爷毕竟不是宝宏少爷,老太太发了话后就满院子的遛了起来,还一个劲地骂梁家忘恩负义,说什么他们偏心眼,只喜欢大少爷不喜欢他,什么难听的话都吐了出来,气得老太太、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以至于老太太吩咐连“抓到他就把他往死里打,打死了不要抵命”的话也说了出口。当时我就站在院子里看崔管家他们捉云少爷,但崔管家毕竟老了,没把云少爷捉到却被云少爷把他儿媳偷人的事抖了出来,把个崔管家气得脸都变了形,一个劲地叫打,可却怎么也捉不到云少爷。云少爷智商并不低,若是走了正道兴许还是个人材,为了躲这场打,他居然跑到少奶奶房里把襁褓中的女婴抱了出来当作筹码与老太太、太太讨价还价,整整闹了一个下午都没有收场。 老爷被慧珠姐从镇上叫回来时已是黄昏时份了。云少爷抱着女婴钻进自己房间不肯出来,任凭老太太、太太软硬兼施就是不肯出门交出女婴。老爷隔着房门哄他出来,说肯定不会打他,可他不信,居然还跟老爷讲起了条件,要老爷把乡下的油坊交给他来管理。 “好,只要你出来,油坊就交给你管。”老爷一改往日火爆的脾气,冲着门里边许诺说。 “你骗我,哄我出来呢!”云少爷是个鬼精灵,老爷这么好说话他自然不肯相信。 “我不骗你,不就是让你管个油坊吗?你也十七岁了,该有个事做,着了,你就是今天不说我早晚也要交给你管的。” 云少爷犹豫了一下,“我不相信。油坊是姓梁的,你们会把它交给一个外姓人吗?你别哄我了,我今天死也不出来!” 太太在门外又要发作,老爷冲她使了个眼色,继续冲里边说:“你这孩子,就是总不信人,像是我们都跟你有仇似的。你也不想想,表舅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宝宏做衣服的时候我哪次忘掉了你,表舅对你就跟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疼,还信不过我的话?” “你说话没用,你得都听着婆婆和表舅妈的话呢。婆婆和表舅妈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把我当成她们的眼中钉,恨不得一棍子就打死了我,要是出来了你肯定听她们的话非打死我不可。” 老爷的脸色刷一下变了,敲着门,尽量和颜悦色地说:“表舅说不打你就不打你,要是打了表舅就不是人。” 云少爷迟疑了片刻,像是在思虑老爷的话的可信度有几份,“那要是你说话不算话呢?” “不算数的是小狗。”老爷信誓旦旦地说。 “那油坊的事呢?”云少爷试探性地说:“你也说到做到,决不反悔?” “不反悔,明天起你就到油坊管事去。我派崔强事事都帮你张罗着,成了吗?” “成。”云少爷低声答应着,忽然又高着嗓门朝外头喊,“我不要崔强帮我,你把燕子拨给我才行。” “燕子?”老爷下意识地掉过头看了我一眼,“干吗非让燕子去?她又不懂做生意。还是让崔强跟着吧。” “不行,燕子不懂生意可以慢慢学的,我不也是什么都不懂吗?”云少爷的声调中透出坚定、不可更改的意志。 “那好,就让燕子跟着你去。”老爷敲着门,“现在你总可以开门了吧?别把宝宝吓着了。” “宝宝睡大觉呢,像死猪一样,吓不了她的。”云少爷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开了门,把脑袋从门缝中探了出来,但很快又“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老爷看出了他的心思,让崔管家、老太太、太太他们都各管各事去,云少爷才放下了心开了门出来。原以为老爷会把他哄出来大打一顿,却没料到老爷真的说到做到,不但没打他,还真让他到油坊里去管事。太太为了这事把房门关起来和老爷吵了一夜,但到了第二天还是当着一家老小的面把油坊的钥匙交给了云少爷。 好像梁家真的欠了他的一样,或许云少爷说得没错,梁家的油坊是靠着他娘留给他的五十两黄金开起来的,所以老爷才这么痛快地把油坊交给他管理。也许云少爷自己也没料到老爷真会把乡下的油坊交到他手里,所以并没执意催着要我跟着他到油坊做事,可是自从他管了油坊后,我的心就一直没有宁静过,好像他随时就会变成一个魔鬼扑到我面前会变着法的整我。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十天也过去了,云少爷似乎已经把我从记忆中抹去了,再不提让我去油坊的事,我也就渐渐把这事给淡忘了下去。听下人们议论,云少爷自去了油坊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督促着油工们榨油,还亲自带人到老主顾家送油,听说生意做得很精,不但保住了老客户没往外流,还招揽了不少的新客户都到梁家油坊订货,喜得老爷每次从镇上回来逢人便夸。云少爷的突然学好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在他学好的外表之下掩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但究竟他在想什么却又让人难以捉摸。平日里他对老太太、太太总是不冷不热的,现在每天早晚却都要去房里请安,老太太也说他长大了懂事了,和太太谈起他时总劝太太不要把人看死,太太也无话可说。 我是在去油坊替二狗娘给二狗哥送饭时在油坊里碰上云少爷的。这些日子,油坊里忙得厉害,云少爷总是留在那儿督促工人做活,我们在大院里见面的日子倒少得多了。我本不想去油坊的,可二狗爹出门做短工了,二狗娘病了,他又抽不出时间回家吃饭,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往油坊里跑。 云少爷看上去瘦了,也黑了很多。我难以想像仅仅两三个月的时间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又不能否认坏人也有学好的时候,二狗哥在我面前也说他学好了,让我不要狗眼看人低,但我就是忘不了他过去身上的那些恶习,心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学好了呢?云少爷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我胡闹了,不过我看他的眼神却总觉得里边有一股邪气,对他总是抱有成见,尽量离得他远远的。 就在那天夜里,我抱着大少爷寄来的字典字贴悄悄踱到花园后的草垛边,想借着外边的月光重新把它们翻一遍,心里却希望真能在它们里边发现什么字条来。虽然我已经把它们从头到尾翻了几遍也没见到什么字条,可却无法抵挡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强烈的愿望,虽然明知什么都不会有,但也许根本就不想找到什么,只是要翻翻它们满足一下这种愿望而已,但更也许是要说服自己死了心,静下心而已。十月的天气了,晚上自是凉得冻骨,可我情愿就这样坐在草垛上翻那些书,想大少爷在南京读书的情形。大少爷走的时候穿的是中山装,我猜着白天里他肯定就是穿这种样式的中山装坐在教室里读书,不过现在天已晚了,他肯定躺在被窝里读书呢,不,他肯定又躲在学校哪个角落一个人偷偷看着书,在乡下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拿着书躲到草垛里看,我第一次在草垛边遇见他时他就是准备躲在那儿看《红楼梦》的,后来他教我识字时也总夹着一本书,等我拿笔练字的功夫,他就把整个身子都钻到草垛里,只留下两只手在外边翻着书看。大少爷每次看书的时候都很认真,最怕别人烦他,读到精彩的地方还意犹未尽的讲给我听,说怎么好怎么好,到了我识的字比较多时,他就让我和他一起看书,我自然比他看得慢,所以他先看完了总是衔着草悠哉地等着我,有时怕我看不懂,就利用这段时间特地给我讲解一番。我合上字典字帖,躺到松软的草垛上,抬头望着明月,不知大少爷此时是否也在想我,倍生惆怅之情。听李婶说南京是个花花世界,不单有女子大学堂还有风月无边的秦淮烟花女,只要是男人,进了南京就没有不分心的,金蓉小姐当初反对丈夫出去求学也是因为怕丈夫在外边被别的女人勾了心才闹着嚷着不让他去,眼看着大少爷已经去了近一年了,他是不是真会花了心再也想不起我来了呢?不,大少爷不是那种人,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他一定不会做那种事的,我以自己刚才的念头深深责骂自己,就算一院的人都怀疑大少爷你又怎么能跟着起疑呢?大少爷和我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向我表现出非份的念头和非份的举动了?我知道他一直都是爱着我的,可他也一直故意压抑着这份爱,这说明他是一个正人君子,他决不会……我望着天空东西两侧那两颗最明亮最耀眼的星星,听大少爷告诉过我那就是织女星和牛郎星,他们一个住在河东,一个住在河西,永远都不会有相遇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老人们讲的故事都是没有根据的,牛郎织女星和太阳一样是恒星,根本就不会出现一年一度的七夕之会,尽管我那时并不懂得什么恒星、科学,可我相信大少爷的话,不光是因为他有满肚子的知识,他说的话我都相信所以当时我着实为牛郎织女永远不能相会伤心了好一阵子。我仿佛看见河东的织女在偷偷落泪,她就那样隔着遥远的银河看着河西的牛郎,却永远接近不了,悲痛自是不言而喻,望着她我也替他们悲伤难过起来,不禁问着自己,为什么真心相爱的人总是不能相守在一块呢?现在的我和大少爷跟牛郎织女的情形又有什么分别?织女在东我也在东,牛郎在西而大少爷也在西,我们都不能跟对方相会,只有自己暗暗落泪、悲啼,又有谁能替我们分担忧愁呢?我的痛苦又在一刹那间深深地煎熬折磨着自己的身心,我甚至觉得织女是比我幸福的,因为她毕竟隔着银河看到牛郎,看到心上人的音容笑貌、喜怒哀乐;而我,却只能努力想像着大少爷的样子,他到底是胖了瘦了、高兴了忧郁了我一点都不知道,而他也不知道现在的我,这对我们来说是多大的痛苦啊。 我盼望着能收到大少爷写给我的信,多少次梦里我是多么欣喜地撕开他来的信一字一句地读着,恨不能立刻就看到他的身影,可我也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他是不会写信给我的,我只能就这样一直在心里期待着,我坚信自己有把痛苦化为欣慰的力量。 恍惚之间,我好像看到了大少爷从花园通向草垛堆的小门里缓缓向我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中山装,梳着南京最流行的发式,面带着羞怯地微笑,又像往昔一样轻轻坐到了我身边。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倚在他的腿上,欣慰地看着他那张充满温情的脸,然后就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盹来。睡梦中,我仿佛觉得脸上有一样湿湿的而又暖暖的东西贴在上面,但是我好困,就任由那种感觉继续发展下去,接着,我的鼻子、眼睛、额头都有这种感觉掠过,感到很温馨而又自在。于是我慢慢睁开眼睛,我亲切地看到大少爷正把我抱在怀里,用他那双薄薄的红唇在我脸上到处吻着,我简直又惊惧又激动又兴奋得了不得,这一切难道不是我所日思夜想的吗?现在我终于有了这种体验,我又怎么能够忍心推开我心爱的人呢? 然而当我紧紧搂住大少爷时,抚着他那一头浓密的乌发进,我震惊地从草垛上跳了起来,挥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天那,他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我深深自责自己怎么会在这儿打起盹来还搂着他差点就要吻他的时候,云少爷也从草垛上站了起来,看着愤怒的我,摊着一双手,脸上是一副做错了事才会露出的茫然表情。 “你!”我想起他抱着我吻我的情景,泪眼潸然地瞪着他,一切的悲愤都化作了无形的力量,脱下一只鞋子使出了吃奶的劲便用力朝他掷了过去,一个“滚”字骂出口的时候,脑子里已是一片茫然。 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躲闪,任由鞋子砸到他脸上,愣愣地望着我,忽然说出了:“我喜欢你!”四个字。 “滚!”这个时候,我惟一能骂出口的就是这个字眼。“我喜欢你!”他还敢跟我说这种话,他配吗?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的关联,可他却夺去了我留给大少爷的吻,他亵渎了我对大少爷的纯真之情,更在我对大少爷的美好恋情下投下了阴影,如果当时我手里有把刀子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捅了他。 我狠狠地瞪着眼前的这个魔鬼,生怕他会发了疯地向我扑过来。我的内心有如万把匕首铰着,似乎天都塌了下来,此刻我心里想的都是大少爷,如果让他知道云少爷吻了我他会怎么想?即使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又怎么能够原谅自己、怎么去见他的面呢?天真的我把大姑娘的初吻看得比命还重,就是面对死亡也不会有这么悲痛,以前所有的愤恨都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 “魔鬼!畜牧!”我愤恨地对着他大吵大骂,却仍不能有丝毫的泄愤。面就在这个时候他果真发了疯似的向我扑了过来,像抓小鸡似的把躲避不及的我死死抱在了怀中,不容我叫出声来就跟禽兽一样在我身上动手动脚起来。 “畜牧!”我使劲反抗着他,掐他、咬他、踢他、可他个子高大,身体也很强健,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就这样我被他抱着扔到了那个最高的草垛上。我的泪水随着他粗鲁疯狂的动作喷涌而出,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连叫唤的力气都已经丧失殆尽,好像正经受着一场巨大的毁灭。 “二狗哥会杀了你的!”我抓着他的脸,犹想用二狗哥吓唬住他。 “我不怕!我谁都不怕!”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想要的东西就不信没有得不到的!” 他的衣服已经都被扔到了草垛底下,那个时候我心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心里想的只有一个死字。我已经完全绝望了,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大少爷,可没想到的是杨妈在这个时候及时赶到了那里,她看到了云少爷赤裸着身子正撕扯着我的衣服,一种母性的伟大促使她毫无顾忌地冲上了草垛,挥手就打了云少爷几个巴掌,把我从魔鬼手中解救了下来。看着杨妈,我万分委屈地扑进她的怀里号淘大哭起来,这时候太太与金蓉小姐、崔管家、李婶都闻讯赶了过来,大家见到这个情形都很惊讶,只有太太还算清醒,她即刻命令大伙都不许把这事宣扬出去,连夜让崔管家亲自到镇上把老爷叫了回来处理此事。那时我只觉得离死就差那么一小步了,倚在杨妈怀里只知道哭,太太问什么话我一句都答不出来,好像失魂落魄了一般。 太太打了云少爷几大巴掌,可云少爷根本就不买她的帐,嚷着说是要他们答应让他娶了我。 “混帐东西!”太太又打了他一个耳光子,愤愤地瞪着他骂道: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梁家养了你一场,老爷连老号油坊都交给你管理,你居然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真是狼心狗肺都不如!” “我喜欢燕子我没有错!”云少爷也不甘示弱地顶道:“难道只许你的宝贝儿子跟丫头私通就不许我喜欢她了?我早就看出你们梁家个个都把我当成了眼中钉,好把我拔了让你们自个风流快活去!说我忘恩负义,你们才是真正的忘恩负义,要不是我娘留给我的五十两金条被你们私吞子去,梁家能办起这么大的油坊吗?哼,你们都生怕我迟早知道金条的事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胡嚼什么呀?什么金条啊?太太指着他大声质问,那架势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碾成粉末。 “什么金条你们自己清楚,别以为我沾了你们什么光!”他愤愤地说着,忽然从草垛上拾起大少爷给我买的字典字帖扔到太太跟前,却斜睨着金蓉小姐故意把我和大少爷的事抖了出来,“有本事教训你自己养的好儿子去!你把眼睛睁大点看着,梁宝宏怎么光给她一个丫头买字典字帖了,她要了有什么用处?他们两个早就狼狈为奸了,一有空就偷偷躲到草垛里,你倒是问问你儿子,燕子的字是谁叫她认识的?又是谁给她讲《西厢记》、《红楼梦》了?你问呀!” “畜牧,你血口喷人!”太太气得整个身子往前倾,“老爷回来了我一定让他把你打了出去,以后再也不许进梁家的门一步!” 为了他这几句话,金蓉小姐也闹了起来,她把字典字帖撕了个粉碎,还从杨妈怀里把我拽出来打了我几个耳光。面对她的诟骂,我只能忍着不吭声,简直傻了眼,就像中了邪一样一动不动,也什么都没了感觉。我真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就这样都发生在了那个夜里,所有的人都向我投来蕴含深刻含义的目光,是同情,是可怜,是不齿,什么都是,却又什么都不是。那一刻我真想撞在墙上死了一了百了,可是我没有勇气,我心里还在想着身在他乡的宝宏少爷,尽管金蓉小姐骂得很难听,还是不能阻挡我分分秒秒地对大少爷的想念,我想就是死也要再见上大少爷最后一面,决不会就这么带着无穷的遗憾走上那条不归之路的。 那天夜里,月亮和星星也在为我的遭遇分担我的哀伤与悲痛。它们都藏到了云层背后,但我知道她们是躲了起来为我哭泣,就像我并不愿意让别人发现我的忧伤和看见我的泪水一样,我不禁又在追问自己,到底天边的哪两颗星是我和大少爷?是不是那两颗离得最远最远的、以至于我们永远都不能用肉眼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