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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的秋天,是梁家喜庆的季节,也是个多事之秋。 记得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去爹的坟上送饭烧纸,那天出奇的晴,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身上比刀子扎了还疼。爹的坟在梁家的一片荒地里,离油坊只隔了一条小河,我顶着烈日从油坊门口经过,走过河中的土坝便到了坟地里。也许是爹死得太久了,也许是我的心肠被多罹的生活磨硬了,那天守在孤坟上我一滴泪也没有掉,默默地烧着纸,好像我不是在缅怀父亲而只是在完成一个和在梁家洗衣刷碗一样的例行公事。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已经愈来愈模糊了,任凭我再怎么努力回忆他的点点滴滴也激不起我一点点的伤心。是的,对于爹的死我已经漠然了,我甚至有些恨他,如果他不那么早死的话也许我就不会进梁家当佣,也就不会认识大少爷,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但我还是忍不住地哭了,那是在我拎着装运供品的空篮子准备回去时,我忽然伏在地上哭了起来,仿佛比刚刚死了爹还要伤心。可我清楚我不是为死去的父亲在哭泣,尽管他正在我面前的另外一个世界看着我,好像那个土坟堆的圆顶就是他的头正从地底下冒出来俯视着我要我记信他的悲哀与痛楚,灵魂正附在地里的野草上发出稀拉的声响要我对他和我苦难的家族表现出怜悯与同情,但最终他还是失望地叹着气摇着头从我身边走了。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自从娘扔下我和哥哥改嫁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一个好女儿乖女儿了,我甚至对于生前非常疼我的父亲都那么绝情,不但很少再思念他,宁愿为大少爷流泪也不肯为他落一滴泪,似乎阳光烤干了我该为他掉的泪但却没烤干我要对大少爷掉的泪一样,我在转身离去的那一霎那间泪如泉涌,心里念的却都是“宝宏少爷”四个字。 再过一个月,八月十六那天大少爷就要把吕家表姨娶过门来了。我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然而我不但不能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失意,还要成天和大家一样装得很高兴似的忙里忙外,好像上天生下我就是特地让我来为这桩婚事作嫁衣、作陪衬的。宝宏少爷虽然从脸上看不出他的大悲大喜,但我知道他也是喜欢我的,其实在他为取学名叫“薛奕晗”,给我讲《红楼梦》上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故事时我就从他含蓄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他告诉我“奕晗”两个字“奕”的意思是美丽、精神焕发,“晗”的意思是天将亮,他说我现在正生活在黑暗中,说我是美丽的天将亮,等天亮了之后我就会精神焕发、神采奕奕,而一个丫环又怎能奢望“天将亮”,怎能等到“天将亮”的一天?我懂他的意思,但这也许只是他一时冲动下的美丽愿望罢了;吕家表姨天生的娇小姐,雍荣华贵,也许大少爷内心深处是喜欢她的,而我一个粗野的丫环又怎么能和知书达理的娇俏小姐比呢?说实话,当杨妈把太太替未过门的媳妇做的新衣裳拿过来让我给绣鸳鸯图时我是一千万个也不情愿,可又回不得,暗地里不知使劲揉搓了它几百回,但又能怎么样?我只能用绣花针一针一针地在那大红的绸缎上绣着,绣进了我的泪水与痛苦,也绣进了我的嫉妒与诅咒,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狠,但有一点我是再明白不过了,我爱宝宏少爷,我不甘心命运给我们钦定的安排,正像太阳与月亮不能共同拥有一片蓝天一样我决见不得那个女人闯进大少爷的生活,虽然我明白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看着头顶上的太阳,身上的躁热与内心的凄凉同样折磨着我,好像火热的太阳霎那间便会掉在我的肩上将我从头到脚整个儿熔化。地上突出的土块和配了的断枝也和我过不去,好几次都费尽心机地要把我和篮子一齐掀倒地上,身边偶尔掠过的几只麻雀也都吱吱喳喳地围绕着我嘲讽讥笑个不停。在这世界上,我是一个对所有人都无足轻重的多余人,天不怜我、地不悯我、舅妈骂我是贱丫头、梁家太太说我长得不安份、云少爷更是一有机会就糟践侮辱我,仿佛我生下来就是个不讨人欢的厌物,我不禁傻傻地望着天上的云彩问我到底为什么要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我默默地从河中间的那条高低不一、凹凸不平的土坝上往河对岸走回去,那是一条从世外通向尘世的通道,我有意放慢了步子缓缓走着,我不想很快双从自己的世界走回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我在春天播下了风的种子,所以又在秋天收获了磅礴的暴风雨,它们把随风播下的月季花一瓣一瓣地撕裂,把它们一片片弃之于风雨中到处飞扬,拽在我手中的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花屑,还仍然被逼着从手指缝中一点点地漏掉,最后就连手上的那一点余香都被毫不留情地冲刷而尽,留给我的只有一片曾经印下色彩的空白。 我努力想拽住更多的花屑,一阵疯狂的叫打声夹杂着喧哗声与狗吠声却把我很快拉过了河对岸。平常忙碌的油坊喧器了,一群人围在油坊门口吵吵嚷嚷,好像能听到二狗哥那粗哑干涩的大嗓门在大声叫着什么,但又听不太清。是二狗哥在闹事了,我早就听他说嫌梁家给的工钱少,说早晚要砸了油坊出这口气。我知道二狗哥的脾气,说什么包管能做什么,可却没料到他找了今天这个日子闹了起来,梁家人多势重、财大气粗,我怕闹大了吃亏的是他,什么也没想,撒开腿飞一般地就跑过土坝来到油坊门前。我怎么也没想到二狗哥居然把老爷和白栀堵在了油坊时而,听杨妈说是二狗哥当场捉了老爷和白栀的奸,白栀未过门的男人也大闹了起来,把白栀赤条条的扛了回去,太太和大少爷闻讯赶了过来,太太一时气不过,砸了油坊的家伙,老爷面上过不去就喊人往死里打二狗哥,我赶到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踢二狗哥,老爷紧绷着一张阴沉的脸站在一边瞪着他,嘴里仍喘着粗气叫着:“往死里打!” 我实在看不下去他们那么打二狗哥,想上去求老爷开恩,杨妈却在背地里拉了一下我的手,冲我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老爷正火着,千万别去惹他。” “可……”我很担心二狗哥被打出个好歹来,人群中却没一个敢站出来替他求情,就连二狗哥的爹妈也不敢讨饶,一个坐在地上光知道抹眼泪,一个还得硬下心肠迎合着老爷的意思说他不要这个儿子了,打死了也不过问。我注意到了正从油坊里把闹腾的太太扶了出来的大少爷,看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急切之下连忙把求他讨饶的信号用眼神与表情传递给了他,可不知怎的,他却好像没领会我的意思,搀着披头散发的太太一个劲的劝她回家,没有一点要替二狗哥说情的意思。 二狗哥是个倔脾气,打死他也不肯喊一个“饶”字。我想当时他要是开口求饶的话,老爷兴许会放了他,可他却还不依不饶地把梁家在油里兑了水再卖给乡邻的事给抖了出来,更把老爷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不肯轻易饶了他,直把他手脚打得肿成一座座凸起的小山丘似的,浑身像涂了墨的宣纸,红的红,紫的紫,几乎找不到一处没颜色的地方。我恨他不争气,自找不是,但更恨老爷的霸道无情,真想冲上去跟他理论一番,可我毕竟只是个下人,人贱言微,更何况还牵扯着一桩不光彩的事,叫我一个大姑娘如何说得出口,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大少爷使眼色,可他倒好,对我的求助孰视无睹,居然一个字都没跟老爷说就跟杨妈把太太扶着往梁家大院的方向走回去了。我看得出大少爷是在二狗哥 ,当初我求他让老爷收下二狗哥在油坊帮工时他答应得就很勉强,后来还是杨妈在太太面前说了二狗哥几句好话这才被收了进来,我知道大少爷一直不喜欢二狗哥,说他粗鲁没教养,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十足的草包货,还说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长得像头驴,邋遢得跟猪一样,当着我的面他也讲了很多次,好像他们两个是天生的怨家,其实说白了就是他心里犯醋,不乐意我跟二狗订亲,但又不好明白的表示什么,只好拿骂二狗哥出气。对于大少爷今天的举止,我很反感,甚至恨他在用无言的方式报复二狗哥,我觉得他这么做深深地伤了我的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的是一颗扭曲了的心,他明明知道被打的人是我终身的依靠,可他却对我乞求的眼神视而不见……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的快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呢?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吗?再过一个月你就要成亲了,可我呢,我有什么?现在我除了二狗哥外我还能拥有什么?难产你也像梁家其他的人那样自私,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我尚未滴血的伤口上撒盐吗?大少爷、宝宏少爷,我--那个当年打着羊角辫、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她在孩童时代就把那颗纯净挚热的心给了你,她为你而欢而痛、而笑而泣、而嗔而喜、而悲而怒,她已经失去了自我,她已把自己的心融合到了你的心里,可你却在疑惑她、在怪怨她对另外一个男人生出怜悯之心,可是我又能怎么做?我毕竟是丁家的媳妇,你难道要让我看着他被活生生地打死在自己面前吗? 村长的到来阻止了老爷对二狗哥继续施虐。二狗哥被他父母拉回去的时候都没了说话的力气,就像死了,动弹都来不动弹一下。下午,舅妈带我到丁家看过二狗哥回到梁家之后我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什么人叫我也不搭理。的确,我那时在生大少爷的气,而且生了很大的气,几天都不跟他说话,似乎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跟他说话了。七月十八那天,太太让杨妈催我快把那件袍子绣出来,说要赶着给新娘子家送过去,不提这事也好,一提我就生了一股无名之火,冲着杨妈发起了脾气说:“急什么急?新娘子还有一个月才过门呢!你们这马屁拍得也太快了点,要拍也得等新娘子过了门再拍,现在拍马屁人家又看不到,红包也不会多给你一个人的。” “咦,你这丫头跟我大着嗓门做什么?”杨妈盯着我,“又不是我让你绣的,太太发了话我能不跟你说吗?” “要说让她自己来说!她天天吃着闲饭只管施令发号,这才几天的功夫,她就是把天上的绣女找来也没这么快绣完的!”我从箱子里扯出那件红色的袍子使劲往床上一扔,“她要是嫌我绣得慢,让她拿了过去!”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唱的是哪出戏哟?”杨妈赶紧上去整理好袍子,把褶了的地方弄平,埋怨我说:“还在为二狗子的事生气啊”这可不是斗气的时候,你一个下人不该这么和上边呕气的,闹僵了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我怕什么?我只不过是个下人,大不了不要我了。”气着说:“他们梁家谁不知道二狗是我什么人,闹起事来了一个求情的都没有,还好意思让我来替他们绣鸳鸯图,有本事他们别来求我!” “你这丫头疯了,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二狗子他爹妈都没吭一声气,你这使的是哪门子气,也不怕让人听了笑话?” “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怕哪个笑话?梁家的人做了那么些事不都该套着鬼脸出去吗?” “你小声点。”杨妈睇了我一眼,把房门虚掩上,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不想再在这家做下去了?没听人说过只有下人的不是没有东家的不是吗?真要不知好歹了,看你喝西北风去!” “我还不信离开了梁家就会饿死!”我抬起头,强嘴说:“我还真不要给他们绣了呢,你这就给老太婆拿过去,她赶我走我也不怕!” “你给我安生些,怎么这么任性?离了梁家谁养活你,二狗子老爷是铁定了不会再用的,他们家的境况你也知道,总不会指着他们养活你吧?你舅妈昨天还跟我说呢,要我在太太面前多多美言你几句,好等你成了亲后还把你留下做事,你看你这么不学乖,太太还能继续收你吗?”杨妈把我扶到床边坐下,“听话,杨妈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你?梁家的事又不是我们当下人的管得了的,你就当什么都看不见,赶紧把活绣出来给太太一个欢心,刚才她还说你聪明灵巧呢,你要是事事都顺着她,等过几年钱挣多了再走也不迟的,还怕没你的出头之日?” 杨妈把袍子往我怀里一塞,笑望着我,“还不快绣?上次我到吕家去的时候,吕家小姐还夸你给她绣的手帕精致呢,喜欢得不得了,谁要碰了她的手帕她就跟谁恼。你看,她就要过梁家门了,又是你表姨娘,你用了心替她做事,往后主仆也好相处,你看我说得在不在理?” 杨妈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对我隽隽诱导,不让我干蠢事。听了她一番话,我的气也消了一大半,但当我拿起那件大红的袍子时,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仿佛那一片红色是用血染出来的,一下子又把它扔到床上,说什么也不肯再动它了。大少爷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的,杨妈知道大少爷一向把我当自家妹子看,晓得他能劝得了我,迎过去说:“这妮子为了二狗的事犯病,不肯给吕家小姐绣袍子,还是你说说她吧。”大少爷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站在屋子里也不朝我身边走过来,只仰着脸冲屋顶望,我也装作没看见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高高昂着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你要真不愿意绣我就拿出去找人绣了。”良久他站在原地冲我说,我知道那时他正看着我。 我还是一动不动,也不搭理他。僵持了好一会,他又先开口说:“你把袍子给我,我不会跟我娘说的。” “不跟你娘说我就得感激你吗?”我突然转过脸,望着他愠怒地说:“二狗哥被你爹打得半死不活了,这回你总该高兴了是吧?云少爷说得没错,你们梁家老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大少爷等我骂完了才淡淡地盯着我说:“骂够了没有?骂够了就把袍子给我。” “你以为我稀罕留着这件破袍子?”我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一把拽过袍子往他身上扔了过去,不无酸意地叫着:“拿去做你的新郎官吧!以后这种事再也别来烦我!” 袍子撞在他脸上掉到了地上,我看见大少爷满面委屈地弯下腰拣起了那件血色旗袍,然后不无沮丧地看了我一眼,掉转过身就往外走。 一瞬间,我似乎意识到我将会永远失去大少爷了,一股刻骨铭心的痛剧烈地吞噬着我,仿佛天动地摇,眼前一片眩晕。 “宝宏少爷!”当我叫着他的名字,抑制不住情感的冲动冲上前去的时候,我清晰地看见了他停住脚步并转过了身来。我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扑进大少爷怀里的,只觉得在那一刻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变成了温暖的喜泪,大少爷用双手那样紧紧地搂着我的身子,久久都不愿把我放开。在以后的人生历程中,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像这个时刻的温馨、快乐、安详、幸福,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分钟,但那却是支撑日后我在苦难的日子中熬过来的最大动力,因为我一直都在企盼着有一天他还会这么紧紧地抱着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我也一直坚信这样一个信念,至死都不会改变。 那一天,我把袍子留了下来,点着灯开了一个通宵的工把鸳鸯图绣了出来。也就是那一天夜里,我背着杨妈偷偷穿上了这件袍子,我想知道我薛奕晗穿上了它是不是很像一个新娘子。
“燕子,快到前厅帮着李婶她们摆糕点去,新亲就快到了!”杨妈满头大汗的跑进厨房冲我大声喊着,慌得我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急急忙忙地便往前厅跑去。 八月十六了,娶新娘的日子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麻要了,喜庆的气氛与热火朝天的场面冻结了我内心的痛苦,只知道埋头干活,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从初十开始,梁家就忙得不可开交了,先是请园工修花剪草再布置新房,然后又把大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彻底来了个大扫除,又买了许多装饰重新装饰了一番,到处都焕然一新,像是改换了门庭。接下来派下人去镇上、县城买鱼买肉,一切准备妥当了之后再忙着张罗杀鸡宰羊,厨房里每天忙得停不下来,还加派了几个临时的帮手,连舅妈也赶了进来凑热闹。 昨天晚上,也就是中秋节夜里,老爷与大少爷亲自带着下人们在各房各院的门窗上粘贴慧珠姐亲手剪出的大红喜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惟有我满心怅惘的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忙活,脸上却带着漠然与沮丧,手里悄悄捏着从慧珠姐屋里偷出的一张喜字,把它揉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直到最后把它揉碎扔到了井里。大少爷办喜事的红蜡烛是舅妈一手承办的,她弟弟在邻村干起了做蜡烛的手艺活,还没进入八月的时候她就托杨妈、李婶在太太面前打了招呼,还没等从太太嘴里探出个准信,她便又让她弟弟忙着赶制梁家需要的各种红烛,又雕龙又画凤的,好像是她自己女儿要出嫁似的,赶在初九夜里硬把蜡烛带进了梁家大院,好说歹说才让太太点头全盘收了下来,昨天入夜敬月光就是用的她带来的红烛。如今,一大早起来,老太太和太太起了床后就在大厅里燃上了红烛,老太太看见了我后直夸舅妈带来的蜡烛手工好又喜庆,说是过几年小姐嫁人了也要买这种特制的,看上去吉利。我嘴里不说,心里却骂着说什么喜庆的蜡烛,都是狗屁,只要我用手轻轻一折它就断了,还有什么喜庆可言?我赶到前厅后就跟着李婶、慧珠姐她们在每张桌上都整齐地摆上了各种糕点,什么糖果、年糕、月饼、酥儿饼、麻切、麻饼、糯米陈酒、老烧酒,摆得满桌上都是,比过年的排场还要讲究。大少爷在老太太、太太的喧闹声中被丫头、工人簇拥着到了前厅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忙完,那天他穿着一件紫色的长袍,人显得特别精神帅气,头也搽得油光可鉴,像戏文里的小生一样。他的目光瞥了我一眼,说不出是兴奋、惆怅还是透着某种期待,而这一切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我连忙掉过头去忙别的,我不想看到他穿着新郎官的袍子出现在眼里,我怕自己会发疯似的掉出泪来。 “宝宏,呆会新娘子来了,你奶奶就坐在柜前正中的椅子上,我和你爹坐在她两旁边,到时三大爷叫拜高堂的时候,你就和金蓉一起跪下来给我们磕三个头,都明白了吗?”太太的声音传了过来。 “宝宏,你别嫌奶奶和你妈罗嗦。”老太太也扯开她那沙哑的嗓门说:“到时候一定要跪有跪相,夫妻对拜时别净盯着姑娘看,入了洞房后有你看的呢。” “知道了,都说一百遍啦!”宝宏少爷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这傻小子,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一辈子仅此一次,马虎不得的。”太太说着,忽然指着慧珠姐说:“慧珠,你过来。新娘子就要来了,大少爷吊儿浪荡惯了,都火烧眉毛了。他还这么松松垮垮的,好像是我要娶新娘子。” 慧珠姐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去问:“还有什么事吗,太太?” 太太嘻嘻笑着说:“也没什么事,我怕大少爷呆会出洋相,想让他练习一遍,你就扮成他的新娘子给我们拜堂,看像不像回事?” “太太,这……”慧珠姐为难地说:“下个月岳家就接我过门了,这事要传了出去……” “又不是真的,你这丫头还这么拘束?反正又没人看见。” 慧珠姐嗫嚅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低得让人听不到。 “算了,算了,你这丫头就是上不了台面。”太太不高兴地说着,忽地又叫着我的名字说:“燕子,你来试试。” “我?”太太的命令令我浑身震颤。她叫慧珠姐试的时候我还抱怨没叫我试呢,可现在让我试了,我却又不知所措了,抬起头望着大少爷,内心有如滚开的沸水澎湃个不停。 “妈,你这都是哪跟哪儿啊?”宝宏少爷似乎看出我的不情愿,冲太太说:“这事哪有试得的?传出去叫燕子怎么见人?” 太太刚要说什么,我却已经走了上去,看着太太说了声,“好吧,这就请她和老太太坐了上位。一切准备好后,李婶充当三大爷的角色叫喊拜天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和大少爷按照结婚的礼仪拜了天地,虽然明知道那只是在练习,可我却把它当成了真的,以至于以后我一直认为自己和大少爷是结过婚的,而且我也相信大少爷当时也把这场看似荒唐的拜堂当成了真的,虽然当时他的眼神一直是木讷的。 随着管家婆崔奶奶的一声“新娘子到了“的叫唤,门外立即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还没等我从新娘子的角色中回过神来,太太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拉起正和我夫妻对拜的大少爷就往门外奔,我也被慧珠姐拉了起来,各干各的活去了。 新郎官新娘子拜过堂后就被众人簇拥着送进了由大少爷的卧房布置成的洞房。我没去赶这份热闹,和慧珠姐仍留在前厅招呼着新亲们用点心,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发出了一声惊叫,紧接着院子里的佣人们都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东奔西蹿,一会儿交头接耳,一个个都显得慌里慌张的,像天塌下来似的。等李婶跑进来的传报白栀姐吊死在大门口的消息时,所有人脸上的喜悦倾刻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开始,大家都还把这事瞒着吕家的新亲,悄悄把白栀姐的尸体放了下来藏进了柴草垛里,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栀姐娘家人和婆家人像发了疯的号哭着闯进了梁家大院,个个手上都操着锄头、镰刀、铁锹等家伙,见了东西就乱打乱砸,刹那间,大厅里的桌子全被掀翻于地,新亲们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这会儿都变成了掉了魂的瘟鸡,纷纷抱头鼠窜而去,好端端的一场喜事变成了一场闹剧。 白家的人看样子是被逼急了,不顾后果地闹了起来。下人们都同情白栀姐的遭遇,知道梁家理亏,都躲得远远的不闻不问。各房各院门窗上贴的大红喜字都被撕了个稀巴烂,老爷太太吓得人影也不见了,上上下下乱得一团糟。白栀姐未过门的男人从柴垛里扒出了白栀的尸体扔到了他们的绣床上。金蓉小姐穿着她那件火红色的锻袍紧紧拽住大少爷的袍襟被那些凶神恶煞般的人赶了出来,浑身直打着哆嗦。我赶到洞房前的时候,大少爷正满面苍白的挽着金蓉小姐的手站在门边,呆呆看着白家的人把里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乱砸乱扔,像傻了一般。那些人把房里砸了个底朝天后,出来又要扒金蓉小姐身上的袍子,大少爷当时是被吓住了,紧紧地搂住新娘子不让他们动却又愣愣地不知道赶紧走开。看那架势,吕家表姨大有被那伙人欺凌的可能,我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的勇气,居然跟那帮人理论了起来,也就是因为我站了出来,才为新娘子不挨欺凌赢得了周旋的时间,很快,吕家趁乱跑出去的人叫来了村长和地保,把白家闹事的人通通给带了走,一场闹剧才告结束。 事后,梁家草草办完了婚事便忙着解决白栀的事。白栀生前虽受老爷宠爱,可身后却被老爷当作一只臭死壳郎对待,不但不给钱白家好好收葬,反而把白家留在梁家的尸身泼了粪尿扔到了白家门前。白栀姐的男人死了老婆,又平白无故地挨了地保的打,心里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本来经村长说合让梁家赔银子了事的,可现在梁家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负人,再也忍不下这口气,索性人闹了开来,让人抬着白栀姐的尸体扔到了梁家油坊的油窖里,并到镇上告了官事,闹得再也没了安静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