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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上海宛如一只大蒸笼罩在生活在她里面的所有上海人身上。海生是个孝顺的儿子,怕我热着,特地让大为把我送到了苏北乡下消夏。我们动身的那天是农历五月十三日,再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海生和大为在乡下陪我过完了生日才起程回上海去了。 农历五月二十那天特别的热,侄孙女翠云特地把她们家的竹编滕椅送了过来,就放在亚龙家门前河边背阴的梧桐树底下,让我躺在椅上纳凉。翠云则搬来一张小木凳坐在我身旁,一边划动着手中那把已经破旧了的草扇替我煽风,一边听我讲过去的故事。 看着刚满十六岁的翠云,我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翠云的眉眼有一点像过去的我,但没我长得漂亮,五十多年前我和她这般大的时候已是方圆百里闻名的美女,直到如今这都是令我感到自豪的甜蜜回忆。 翠云似乎对薛家老一代人的历史特别感兴趣,当我给她讲她爷爷贵江和她奶奶小美的故事时,她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发出一两声感慨。那一天我又给她讲她表姑奶奶的故事,不知不觉中竟然打起了瞌睡,伏在滕椅手上就睡着了。也许真是人老不中用了,七十多的人了,精神说不济就不济,一觉醒来时,翠云已经不在了,恍惚中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月季花香味,但亚龙家周围并没栽月季,我打足精神想要找寻香味道的来源,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幢古色古香的老房子,就在老房子后面,我看见了一个长满花草的园子,看见了芳香四溢的月季,大少爷宝宏站在花丛下冲我微笑招手。 我向大少爷身边飞跑了过去,他从月季花丛中摘了一朵火红色的花替我插在头发上,说我更漂亮了。我喜欢别人说我漂亮,说不出的的满心欢喜,望着大少爷害着笑着,一句话也没说就又遛走了。大少爷待我很好,我对他也很有好感,但因为他是少爷而我只是个丫环,老爷太太家规甚严,所以我们很难单独说上一句话,就是没人时碰在了一块也不敢多说。 十三岁那年冬天,舅妈把我带进梁家大院的时候,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提醒我不要仗着自己漂亮的脸蛋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乱了规矩。那时候虽然我还不太明白她话中的寓意,但自从跨进梁家大院后我就时刻对自己说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丫头,一天到晚只知道埋头干活,从不跟人多说话,遇到东家总躲得远远的,除非他们找到我时才敢和他们搭讪上几句话。宝宏少爷那年十六岁,东家给他订了一门亲,听舅妈说那姑娘是我远房的表姨,比少爷大两岁,但因为她家世好,梁家也不嫌弃媳妇年龄大了些,说是女比男大有旺夫命。来年元宵节,我那个从未谋过面的表姨第一次到梁家串门,厨房里的杨妈说要带我到前厅和她见上一面,但到真正和她说妥了要带我过去时我却躲进了后院的草垛中,害得杨妈找了我半天也没把我给找出来。想想那时也怪,净那么怕生,表姨走了之后我还躲在柴草垛中,当宝宏少爷把我找出来时我竟已在时面睡了一大觉。那是我和宝宏少爷第一次那么近的说话,那么近的看着对方,我吃吃地看着他,慌忙从柴草垛中爬了出来就要开遛。 “喂,你别跑!”宝宏少爷叫住我,眨巴着眼睛问:“你干吗要躲在草垛里?不怕有蛇在后面咬你屁股吗?” 我一动不动地停在他的面前,低着头掰着手指,“我喜欢在草垛里睡觉。” “你喜欢在草垛里睡觉?”宝宏少爷一脸严肃地,忽然又笑着问:“不对啊,我也喜欢在草垛里睡觉,怎么从没见你在里面呢?“ “在你们家我是第一次。“我颤颤地说。 “嘿,听说你是吕金蓉的表甥女,是不是真的?“他打量着我身上打了补丁的衣服,似乎不相信我会有一户显赫的远房表亲。 “她是我表姨妈,不过我从没见过她。”我用手捂住衣服上的补丁,望着他说:“我妈娘家和她家是一个老祖宗,不过我舅家现在衰落了,所以不常往来。” “是吗?”宝宏少爷抽了一根草丝缠在手指上,说:“那你以后得叫我表姨父了。你知不知道吕金蓉和我订了亲?” 我点了点头,“我不能叫你表姨父,舅妈说我是你们家的丫环,你是东家的少爷,不能乱攀高枝的。” “嘿,这有什么的?我让你叫你就叫。我早就看着你不像当丫环的人家出身,原来是个衰败了的大户,你就这样叫着,底下的人就会对你另眼看待,才不会欺负你的。“ “没人欺负我的。”我低声说着,望了一眼天色,说:“少爷,我该走了,要不杨妈找不着我又要说了。” “你走吧。”宝宏少爷冲我一挥手,突然又叫住我问:“你识字吗?” “识得不多。” 宝宏少爷想了想,说:“你这么聪明不识字多可惜,赶明儿你天天黄昏时到这里来,我教你识字,保管你会变成吕家小姐那样的人材。”他一边说着,一边躺到草垛上,把缠在手指上的草放下来,衔到嘴里边,瞟了我一眼,“你走吧,不然杨妈又要唠叨了。记住,千万别忘了明天来识字。” 就从那个时候起,我对大少爷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亲切感。第二天由于杨妈分派的活计较多,我没能抽出时间到草垛边识字,其实我也没存心要去跟大少爷学字,知道自己是个丫环,不能坏了规矩,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可大少爷却生了气,亲自跑到厨房来找我,见只有我一个人在里边洗衣服,很不高兴地问:“为什么不去学字?” “今天活计多。衣服还没洗完呢。” “洗什么衣服?白栀干什么去了,干吗不让她洗?”大少爷大声问我。 “太太打麻将,三缺一,把杨妈叫了去。白栀说要看,便跟了过去。” “白栀算个什么东西?以为是我们家请来的小姐呢!活计不做倒跑去看牌?”大少爷伸出脚使劲踢着洗衣桶,以命令地口气盯着我说:“走,我们识字去!” 我以难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早已把我拉了起来,“别怕,留着给白栀回来洗。有我给你撑腰,她不敢恨你的。” “天就快落太阳了,今天就算了吧。”我掉过头看着洗衣桶和被他踢溅出地上的水,小心地说:“我是个丫环,学了字也没用处,大少爷还是别费心了,让我把这儿收拾了吧。” “谁说你是丫环了?你们家从前不也像我们这样吗?” “那只是我外婆家的事。我爹的家天生就是庄稼户,舅妈说我生下来就是丫环的贱命。” “你舅妈说得不对!”大少爷像跟舅妈有仇似的,话说得很是愤怒,好像在批判舅妈一样,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你不是就不是!再说谁说丫环不许识字了?”看着头上的日头,不容我不允,拖着我就往外走。“走!再拖太阳可就真要下山了!” 大少爷教起字来很是认真,还真有那么一点私塾先生的样子。我的悟性不是很高,所以大少爷教起来很吃劲,但他从不像私塾先生那样打人骂人,对于教我他很有信心,黄昏的时间不够他就跟我约好起大早教我。渐渐地,我也不再那么自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觉得他高不可攀,和他在一起总是有说有笑,就跟亲兄妹一般的要好。 不知为什么,大少爷和我都很喜欢月季花。没到梁家当佣的时候,我爹也在那草屋窗前栽了两株月季,一株粉的,一株白的,爹说养花是大户人家的事,像我们这样的穷家养花也只是希望女儿能长得和花一样漂亮。穷人家的孩子没机会见到牡丹、芍药等名贵的花卉,所以家里有两株月季对我来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喜事,闲着时总喜欢在花丛前留连忘返,闻它们的香气,感觉是一种莫大的快乐。爹死了之后,娘带着弟弟改嫁到了县城,我也就被舅妈领到了梁家,家里只剩下哥哥一人。哥哥不喜欢花,嫌它们碍眼,不久后就把两株月季连要拔了,后来回家时也就再也看不到它们了。不过,梁家的花园里倒长了很多月季,各种颜色的都有,一年四季除了冬天月月开放,我和杨妈住的房间后面开了一个窗户,正对着花园,所以天天能看到月季,闻到花香,倒也不因为家里的月季没了感到惆怅。我知道大少爷也喜欢月季是在他开始教我识字以后,我从窗户里几乎每天都看到他在月季丛中徘徊,有时晚上也能见到他一个人坐在花丛底下看着星星发呆。开始我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心思,几次问他他也不说,直到七月初七的晚上他把我叫到花园里在我头上插上了一朵火红色的月季,说我就是他心里的月季,月季就是我,我才明白他每天坐在月季丛下都想了些什么。 亚龙叫我进屋吃饭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天已经暗下来了。可那股月季花的香味道仍萦绕在我的心头,人站在滕椅前,眼睛却注视着河对岸,好像要等待什么出现,但什么也没看见。 我知道自己是糊涂了,不中用了,眼看着就要入黄土了,尽看见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吃完饭后,翠云从她家拿了两个西瓜来,说是他爸亚豹让送来的,我问她说:“亚豹这小子这几天都忙什么了,也不来陪我拉家常?” 翠云咧着嘴“嘿嘿”一笑,“姑奶奶,你不知道,我爸马上要到镇里当副镇长了,这几天忙着交接村里的工作呢。” “亚豹要长官了?好啊,我们薛家也出了官了,这要在以前可是想也不敢想啊。”我替亚豹高兴,也替哥养了这个出息儿子高兴。正说着,亚龙老婆秀英已切好了西瓜,非把整个一半的给我,让我用瓢子舀着吃,我拗不过她,只好让翠云扶着又坐到了门外的滕椅上边吃西瓜边看星星。 “星星也不一样了!”我吃着西瓜,望着天上的星星,重重地叹了口气。 “姑奶奶又发感慨了!”翠云笑着缠着我非要给她讲过去的故事,说:“您倒是讲讲五十年前的星星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给您扇扇子。” 翠云的缠人功夫很是令人吃不消,我只好给她讲起了二狗打狗捉奸的往事。讲到二狗追到油坊门口的时候,我的思绪一下子停住了,眼里闪现的尽是梁家油坊的影子,那堵剥落的青砖墙、门角落里布满了的蛛网、浑身流着油的木榨和大大小小的油桶、榨油工源富无不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就像这一切都真在自己身边一样。 说起梁家的油坊,那可叫个气派。方圆几十里地的人吃的油都是那里边榨出来的,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黄灿灿的油源源不断地从木榨里流到木桶里,油香味笼罩在屋子里经年都不散,就连油坊门外排废水的沟渠里天天都是油腻腻的,看得人眼馋。听宝宏少爷说,油坊是他们家的宝贝,全家几十口人吃饭穿衣、一切过往排场都靠着它维持,老爷太太都指着它当摇钱树看呢。不过,梁家的油坊也不是一开始就火,我到梁家当佣的年头,它的规模还不是很大,里面只有两口木榨,也只雇了三个工,后来过了两年老爷听说城里油坊生意大有钱赚,就卖了几亩田扩大了油坊的规模,把生意做到了县城里,渐渐地一大家子的财政支出都靠着它,种田放租倒不当回事了。梁家的规矩很大,平常是不允许我们下人到油坊去的,扩建后宝宏少爷偷偷带我去看了一回,还悄悄舀了一陶罐的香油让我给哥哥送了回去,也就是那一次,我们被表少爷云叔给撞上了,宝宏少爷为了堵住他的口,给了他一块银元,嘱咐他不要乱说,他还发了誓一定不会说。云少爷是梁家一个堂妹生的儿子,因是私生的不敢养就送到他们家寄养,一晃十四年了,从没见过她娘来看他,也怪可怜的。不过他很不争气,除了老爷之外所有人都把他当眼中钉,恨不得赶了他出去,就因为总爱搬弄是非、手脚也不老实总挨老太太、太太打骂,从没人拿他当少爷看。就因为他有这么些恶习,虽然他还比我小一岁,但我却很是惧他,平时不大跟他搭讪,他知道我讨厌他,又故意搞恶作剧捉弄我,唬得我更不敢和他罗嗦,那一次被他发现宝宏少爷带我去油坊,还“偷”了油回去,一连几天我都怕他捅破了天窗纸,吃不好睡不香,但一连过去了半个月也没听他声张出来,大概是因为那块银元起了作用吧。 转眼间到了1933年的除夕,舅舅把我从梁家带回去过年,那时候哥哥贵江到城里学鞋匠已有一年,那天晚上也赶了回来和舅舅一家吃了一顿团圆饭。哥哥在吃饭时告诉我们他喜欢上了他师傅的女儿小美,小美也喜欢他,师傅打算招他做上门女婿,还要把鞋匠店传给他。 “不行!”舅舅听了哥哥的话就沉下了脸,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扔,“你小子见了女人就忘了祖宗啦?上门女婿是什么人干的,你想让薛家断了香火不成?” 我从没见过舅舅发这么大的火。除夕之夜,本该是合家欢乐的时刻,可就因为哥哥的一句话给闹腾得人人都快活不起来。就在那天晚上,舅舅把哥哥给骂了回去,也不让我过去看他,我当时不知道哥哥和小美是多么相爱,也恨他不该生倒插门的心,就赌着气没去见他。没想到哥哥脾气倔得很,第二天一早我和舅妈去看他时门却上了锁,才知道他又连夜赶回城里去了。舅舅为这事大动了肝火,亲自到城里把哥哥带了回来,要给他在乡里找个媳妇,很快就谈妥了村西头张驼子的女儿春霞,并把亲事订了下来。舅舅怕哥哥又遛出去,索性把他关在家里,说给他和春霞圆了房之后才把他放出来。其实那时哥哥也不想倒插门,就是太喜欢小美了,本想征求舅舅的意见讨个主意,可舅舅还没听他说清楚就发了火,哥哥一向性子强,也不太喜欢外家的人,受不了舅舅的嘴脸,便执意跟他对着干,连夜回了城里,结果就闹成了这副局面。也许是舅妈在舅舅面前吹了耳边风,舅舅强行给哥哥订了亲之后又忙着给我张罗人家,我当然是一百个不情愿,可又怕违拗了他们也被关了起来,反而不好脱身,就去向大少爷求助,但最后舅舅还是把我许了人家,因为我坚持不肯嫁人,以跳河作为要胁,舅舅才和男方商量好让我再在梁家干两年,等满了十八岁再圆房。 春天,梁家花园的月季花又到了盛开的季节,可这一年我却多了少女的忧愁,好像怕再见到它,逼着自己不去花园,也不朝窗外看,哥哥是在和在和春霞圆房后的一天夜里扔下春霞遛走的,临走前他翻墙进了梁家找到我说是三年五年都不回来,让我跟着他一起走,可我实在放不下大少爷,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从院墙上翻了出去,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不知为什么,那一夜我去了后园,像大少爷以前一样坐在月季花丛下呆呆地看着星星,睁大了双眼要寻找什么,听大少爷说过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星代表,我想找到我和大少爷的那两颗星星,看它们是不是挨得很近。我恨自己太笨,看了半天就是看不出哪颗星星是钉哪颗星星是大少爷,心里猜着是不是那两颗星星也和牛朗织女星一样离得很远很远呢?舅妈的衷告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你只是个丫环,不可仗着脸蛋漂亮就乱了规矩,”是啊,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丫头,没爹没娘的穷丫头,我又怎么敢乱了规矩?再过一年,大少爷就要和吕家表姨成关了,再往后一年我也得嫁到丁家做二狗哥的媳妇,那些痴心妄想注定都要随着落花被埋入泥里烂掉、化掉,我又何苦为了这些事伤心痛苦呢?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伤心,就像月季花总在深夜里向清风低诉她们不能与星星相聚的悲哀,永远都没个完。十六岁的我已然是个大姑娘了,心事也逐渐多了起来,我怕再跟大少爷像从前那样的亲近,白天总是避着他,可一到晚上我又憋不住地想见到他,但就算见到了他我又能向他说些什么呢?那些深藏在心底的东西只属于我自己,也许就因为并不属于他它才是那样地美好、那样地纯洁,所以我情愿让它们就一直沉睡在我的心里,也许永远都不会泄露出去了。 梁家的草垛就在花园后的空地上,中间隔了一堵墙,从花园角落里有小门通到后边,通常很少有人到那边去,厨房里的柴草总是烧完了才派人过来取草。从月季花丛下走出来之后,我突然生了心要到草垛那边看看,虽然已有些日子不再到里面跟大少爷学字了,可我对它就是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于是便悄悄地推开门信步走了进去。那里边到处洋溢着稻草特有的清香,与花园里的花香大不一样,可能是对它有了感情,闻起来特别舒服。我正走着,想到经常和大少爷坐着学字的那个草垛前去的时候,忽然竟有一个黑影子在草垛上动了一下,乍看上去像一只猫但又像是个人。我平素胆子大,倒没被吓着,连忙停下脚步,冲着那边压低声音问道:“谁在那儿?是大少爷吗?”便试探着往前又走了几步。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打你了!”是云少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正纳闷着他怎么会跑这儿来了,忽然看见他从草垛上迅速跳了下来,一只手拎着裤子一只手系着腰带,狠狠地瞪着我说:“快出去,再不出去我可真不客气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料想他没干什么好事,对他亵渎了大少爷的圣地大为不快,也瞪着眼,很不客气地对他说:“这又不是你的地方,我凭什么要出去?” “你出不出去?”云少爷跳到我面前,扬起手做出要打我的动作,恶狠狠地说:“我是少爷,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只是个丫头,我让你走你就得走,信不信我这巴掌会不长眼睛?” “你找呀!”我白了他一眼,“这里的一切都是大少爷的,你算哪门子葱,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骂我?”云少爷果然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面止狰狞地盯着我说:“别以为有大少爷给你撑腰我就怕你!他们家有了今天你知道都亏了谁吗?告诉你,我爹妈把我寄来的时候给了他们五十两的金条,他们开油坊的钱都是用五十两金条换来的。这一家就没人能让我怕,他们欠我的!懂吗?” “你胡说!”我捂着脸,“呸”了他一口,“别不要脸了,你爹娘有五十两金条还能把你送人?你可别忘了,这里的大院、油坊都是姓梁的,你算什么东西,连个真姓都不知道,梁家什么时候要赶你走就像赶一只死一样!” “他们敢?”云少爷怒气冲冲地瞪着我说:“他们要赶我走我就把什么事都捅出来!这家没一个好东西,男盗女娼,油坊里白天做工晚上当窑子,老的也做小的也做,别一个个都装得没事人似的,惹急了我我可什么都敢说!” 我心里清楚他是说要把我和大少爷偷着去油坊的事捅出来。已经过去一年多的事了,没想到他还记在心里,我不想把事情闹开来让大少爷脸上过不去,只好不理他的碴,掉过身就走。 “嗳,你站住!”云少爷总是这样,别人怕他了他他又得理不饶人,像个夜叉蹭到我前面,忽然张开双臂一把将我拦住,晃着脑袋很牛地说:“这样就想走了吗?不太便宜你了?” “你还要怎么样?”我警惕地望着他大声问。 “还能怎么样?”他咧着嘴,眨着眼睛说:“让我香个嘴呗!” 对于他的无理与嚣张,我自然大为恼怒,骂了他一声“瘪三”,斜睨着他,“你再不让开我就叫人了!” “我偏不让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他睚眦着我,伸出手将我拦腰抓住,说:“我今天偏要香你的嘴,不香你别想走!”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没人性的嘴脸。他那时候还未满十五岁,可却早熟得很,加上一身的无赖习气,看上去让人害怕得很。我那时也是慌了神,还没叫出声来就六神没了主,眼看着他那张脸就要向我挨了过来,只知道躲闪挣脱,毫无招架之力。在挣扎扑打之中,我忽然无意识地叫了一句:“你再这样二狗哥一定会割了你舌头的!”没想到这一叫却震慑住了他,突然像中了邪似的把我往后一推,仿佛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歪着头瞟了我一眼,嗫嚅着嘴唇说:“别拿丁二狗吓唬我,我蔡云叔可不是被吓唬大的!” 他虽然嘴硬,但我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很惧怕二狗哥,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试探性地瞪着他,“你快让开,今天这事我就不跟二狗说;你要还不让,我现在就把大少爷、老爷太太他们叫来,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呸!”云少爷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骂了开来说:“别拿老爷、大少爷压着我,我不怕他们,他们都靠我娘的金条活着呢!”眄了我一眼,“今天老子看在丁二狗的份上放你过去,可你得发誓不将今天晚上在草垛看到我的事说出去。” 按着我那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我本来是要将他一句的。可他比我高一个头,又浑身的霸气,我怕惹毛了他会狗急跳墙对我不利,但又不甘心太顺着他的让他以为我是怕他,遂故意甩了一下脑后的两条长麻花辫,就这样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边走边回过头睃着他硬着嘴说:“认要管你那些屁事了?你以为你什么东西,你就是杀人放火了我也懒得去问的!”又甩了一下辫子,昂着头从小门里走了出去。他站在门边瞪着我,翕合着嘴唇,像是骂了一句什么,很快又“啪”的一声关上门走了回去。 我的心跳剧烈加速。当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和杨妈住的那间房间时,我仍然心有余悸,生怕云少爷又会追上来似的。杨妈每晚睡得都很死,那一晚也不例外,从我出去到回来的几个时辰她都不曾发觉我的行踪。杨妈一直住在梁家,听舅妈说她原来并不在梁家做事,有一年,她男人出去当了兵,多少年都音信全无,直到后来有人带回了她男人死在战场上的噩耗她才带着惟一的女儿小妹到了梁家当佣,可是噩耗似乎总跟她过不去,不久小妹也生痘死了,她在悲恸之中葬了女儿后就搬进了梁家后院最里一层专供下人住的下房住下了,这一住便是七个年头。舅妈把我带进梁家后,杨妈待我就和自己女儿一样,特地让我和她住一块,对我很是照应,但她待人很严厉,最见不得下人偷懒、好逸恶劳,所以我也总要挨她的骂,说下人就得有个下人的样,比不了院里住的少爷小姐们。我知道她骂我是为了我好,当然也是在时刻提醒我不要忘了下人应有的规矩,“你这丫头长得标致,可惜没生个好命,跟我们家小妹似的,”没人的时候,她总是和蔼地看着我这么对我说,眼睛里总充满了淡淡的哀怨。可我就是不争气,怎么也不能不想大少爷,不能不幻想着根本就无法实现的东西,尤其是在我遭受了云少爷的欺负后就更想他,口里千万遍地念着:“宝宏少爷”,希望他一下子就出现在我面前,希望他站出来保护我,却不要用二狗哥的名号来吓唬云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