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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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小兰被醉酒的舅舅奸污之后……
荷塘,月色,清荷,皂角树,重重恩怨彷徨一个世纪……
鬼气森森的大宅,扑朔迷离的幽魂,清丽若荷的小兰,隐藏了五十年的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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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一辈子都在想着小兰。”马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从来不会妒忌,小兰本来就是他的。我就是真妒忌也不管用。她已经在他心里扎下根了。”
马老太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奶奶还没老糊涂呢,我也上过几天私塾,他写的字我还不认得?那些信根本都是他找人代写的,只不过我不说罢了。我心里什么事都门清着呢!谁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一过我的眼,就没有不现了形的!”
小荷花看着五伢子迅速跑向了结了冰的河面。五伢子蹲在冰窟窿上,把头探向里面,看了又看,将冰窟窿砸开一个脸盆大的口子,突然飞速地跑向岸边,冲小荷花说:“底下好像有鱼。我去拿渔网。”还不等小荷花开口,他就跑回院里,过不一会就找出了一张渔网出来。
那时候的小兰真是好看,马老太太叹着气对小荷花说,小兰是她那会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即使到了现在,她也没觉得有谁长得比小兰还要好看的。马老太太还说,小兰和她爷爷一块栽下这棵皂角树时,他们脸上露出了幸福和骄傲的笑容。
马德阳悄悄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不错不错,有长劲。”马德阳鼓励着小荷花,“要不剩下的对联都由你来写。爹一句一句地念给你听,你只管写就行了。”
“都是他爸给惯的。才两岁的时候,德阳就教他喝酒。”陈娟拿开虎虎面前的酒杯,把剩下的酒倒进马德阳的酒杯里,“德阳说,怕他长大了不会喝酒,自己也没酒喝。”
王家仁燃完了手中最后一支烟花,仍旧对着小荷花站着的方向投来友善的笑容——那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笑容——那种优雅是虎镇的男人所不具备的,小荷花心想,也许这就是洋人的作派吧。
“淹死的。都淹死在后边那个池塘里了。”马老太太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到一丝痛苦的表情。“有了你爹以后,你爷爷成天呆在家里看着他,不让他随便乱跑,更怕他也像他两个哥哥一样,跑到池塘里淹死了。”
“您是说我两个伯父都和小兰祖姑姑一样,淹死在那个池塘里了?”
“怎么了?你问你媳妇去!”老太太腾地从椅子站了起来,“我们马家如今确实是败落了,可还不至于非得靠着你这个不肖子来养活我们娘儿俩!”老太太指着小荷花,“你看看,这丫头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我苏雪莹从体己银子里省出来的?你爹虽说死了,他还留了一笔钱呢,再不济,也够咱们祖孙俩吃个四五年的!”
门“吱嘎”一声响了,等家义已经站到他*后面了,家仁才注意到这个可爱的小弟弟。家义也换上了一套西装,是王老爷替他订做的,非常合身,但看上去就像是个小老头儿,显得俗气。王家仁仔细打量着家义,不*笑出声来,说:“脱了脱了!照照镜子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温姨娘隔着王老爷,看着王夫人,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都是小孩子嘛,大姐你何必跟小孩子家家的生气?气坏了身子划不来的。”温姨娘举着酒杯,“来,大姐,您也端起酒杯,咱们一家人好喝了这杯团圆酒。”温姨娘一边说着,一边睨着王老爷,“老爷,今天小婕高兴,就从老爷这儿开个头吧。”
他凝神地注视着身边的烟花,等那张被风吹掉在地上的对联吹拂到他脸上时他才注意到茶炉铺子右边门板上的那张对联已失所在。他叹着气,轻轻站起身,默默地往回去的路上走着。他抬起手,仔细盯着上面的指针,已经是八点二十分钟了。
“我就是管你才要给你找门好婆家的。荷花,现在这世上就咱们祖孙俩亲了,你爹身边有那么个女人,我真的不敢指望了他去的。”马老太太从床头柜上摸出一个泛黄的丝绣鸳鸯荷包,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了又看,依依不舍地塞到小荷花手里,“四十多年了!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存它。”
沈少奶奶在大衣上擦了擦手,“带了带了。王夫人是个开化的人,可知道是跟您老人家攀亲戚,过去的规矩礼儿她可是一样也没敢忘。这不,她一早就把家仁的八字给送过来了。来的时候我已经问过我们家的瞎婆了,她记得荷花的八字,说两个人的八字很合,是门绝好的亲事。”
“又说胡话。王家也算是咱们虎镇上的望族,虽然是经商的出身,倒也是学过诗书礼经的书香门第,听湘萍说他们家的大少爷在什么大不列颠流过洋,现在在上海一家洋行办事,人长得也很俊,他们家对你也很是中意,一心盼着能谈妥这门婚事。”
五伢子透过茶碗,看到自己倒映的面容,自己虽然长相称不上玉树临风,但也不比王家两兄弟差哪儿去,为什么小姐就对自己没有一点感觉呢?虽然明知自己和小姐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很有失落感,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失败。
她从怀里掏出奶奶送她的香包,莫名地生出一股悲凉的感觉,如果真要嫁了人,王家仁会不会也成为第二个爷爷?她也会像奶奶一样,一辈子都活得不幸福不快乐吗?不,爷爷自始至终爱着的人都是小兰祖姑姑,可是家仁心里却是藏着她的,她心爱的家仁是不会像爷爷那样娶了自己心里还惦记着别的女人的。
“你还想打我?”小荷花狠狠瞪着她,“你倒是打一个试试!不敢了是吗?心虚了是吗?你也知道打了我是要付出代价的对吗?我告诉你,在马家,除了我爹,谁也不会帮着你说话,你要是这一巴掌打下来了,我敢保证,奶奶会立马出面让我爹把你给休了!”
“夫人这样顾虑倒是想多了些。马家老太太管教孙女极严,谅家义也没这个胆子。再说,大少爷两年后才和马家姑娘圆房,平常他们两个也不会碰上的。就算马家姑娘嫁了过来,终究也是要跟了大少爷去上海过小日子去的,夫人何必忧愁这个?”
夕阳已经西沉,院子里响起了清脆的鞭炮声。小荷花隔着糊了纸的窗棂往外望去,隐隐绰绰地看到五伢子的身影,她知道是五伢了在放鞭炮。王家的轿子应该已经到了吧?她迟疑了看了马老太太一眼,缝着香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切,何止见多识广?想我在山西的时候,什么世面没见过?那些有头有脸的大爷们哪个不是有着大大的来头?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没想到现在来到这虎镇上,却成了一只井底的*!人家都说江南好江南好,我看也没那么好吗?消息都这么封闭,还不如我们那穷山恶水的山西呢!”
“大少爷,你可真会心疼老婆的。”温姨娘嗔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哪能以茶代酒?天芙,难过好过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你婆婆心疼你,早就让下人们准备了甜米酒。那玩意我一口气能喝下十大碗也不带醉的,没事,尽管敞开肚子喝。”
温姨娘站在一旁,眼看着陈娟和王夫人有说有笑的,自己却被冷落在一旁,心中很是不快。她抬眼望向远方,却看见家义正躲在墙角边偷偷盯着小荷花的背影暗自瞧着。这孩子,怎么有这个毛病?温姨娘心里直犯嘀咕,却没往深处想,冷不妨被陈娟拽了一下胳膊,这才回过神来。
“爹、娘,女儿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雪莹忍住泪,劝二老说:“大楠和小兰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况且小兰先前病了,马家也未曾跟凌家退婚,现在她的病好了,婚事自然要照办的。我们要是在这个时候闹将起来,只怕理也不在咱们这里。”
“我老了,争不过你们小的了。我对你也没什么苛刻的要求,只要你答应我帮着照看荷花两年,我在地下便真心认了你这个儿媳妇。”马老太太边说,边把小荷花的手递到陈娟的手里,紧紧拽在自己手里,“荷花,你叫她一声娘,我才走得放心。”
“算了姐姐。姐夫醉了。”玉莺边说边走到门角落,替马祖同倒了热水,挤了个热毛巾把子,递到玉鹂手里,“姐姐,你好好给姐夫擦擦。别因为小兰的事闹得大家一辈子都不安生。听妹妹一句,小兰已经死了,可我们其他人还得照样过日子,不是吗?好了,天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省得步秦提心,一会又要在家里瞎嚷嚷了。”
“你就是抓不到我!你要抓到我,今晚我亲自下厨为你做红烧鲫鱼!”
“真的?”大楠最爱吃小兰做的红烧鲫鱼,可这位大小姐轻易却不肯露一手的,听她这么一说,不*喜出望外,“你可不要说话不算话!还有,你不许犯规,不许跑出我们划好的圈子外边。”
不知道为什么,雪莹老觉得姨娘送来的嫁衣和当初给小兰做的相差无几。一样的红色,一样的款式,惟一不同的就是尺寸,自己的嫁衣比之小兰的稍稍的宽松了些。明天就要成为大楠正式的妻子了,可雪莹心里却反而感觉没有着落。她在害怕着什么,然而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怕的是什么。
“奶奶,大夫不是已经说了您没有大碍的嘛。您别尽想那些个事,伤身子的。”小荷花慢慢舀着银耳汤,继续喂着马老太太,“爹说了,等您身子稍微好些,他就把您接到南京去瞧病。南京在大医院,都是洋人开的,听说能治很多疑难杂症。”
“你知道?”王夫人笑着看着他,“娘有时觉得你这二十一年倒是白活了,还没家义懂得人情世故呢!真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是怎么放得下这个心的?唉,不提这些个了,到了上海,看到什么好东西,多给天芙买些托人带回来。女孩子家的心思比较细腻,只要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她,她的心就飞不了了。”
家仁呆呆地望着五伢子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掏出小荷花送她的香包,拿在后上仔细瞧了又瞧,这上边绣着山水,是什么意思呢?家仁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会在给自己的香包上绣上山水呢?看她柔柔弱弱的,这应该不是她的风格才对。家仁正想着,王夫人从后边重重拍了他一下,“船家都急了,还不快上船!”
“趁心合意?”马平瞪着他,“谁是你趁心合意的?你心里想着谁我会不知道吗?要趁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还不天下大乱了?”马平一把按住五伢子,把他按回原先坐着的板凳上,“好好烧你的灶。”回身走到保娘身边,“给老太太炖些芋头汤,她这不病情刚好些,不能吃太硬,炖烂些她好嚼。”
小兰伏在大楠肩头痛哭的一幕再次浮现在马老太太眼前,小兰的哭声是那样凄凉婉转,大楠的心恨不能化在她的心里,她知道,不管何年何月,她永远也走不进大楠的世界,因为他的世界只属于凌小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荷花。”五伢子从*兜里那还带有自己体温的鸳鸯荷花香包,紧紧地贴在脸上,他感觉到它好温暖好温馨,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爱情吗?一种叫作单相思的爱情?“荷花,你真的不知道我是喜欢着你的吗?”五伢子泪眼潸然地把鸳鸯荷花香包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又吻,小荷花俏丽的面容在他眼前闪过。
“真的是窑子里出来的?”小荷花仍然疑惑地看着五伢子,她知道五伢子从来不说谎,一定是听到大家这么说他才会这么跟她说的。心里不*明白了几分,腾地从手腕上抹下碧玉镯子,重重地扔到地上,跺着脚说:“什么脏东西,也拿来送人?”
“怎么了,咽着了?”马老太太关切地扑着桂花的背,“才喝口茶你就咽着了?继续说,我就爱听这些个陈年烂芝麻的事。德阳那混小子,瞒我倒瞒得挺紧,今年他回来,跟湘萍见过那么多回面,我却愣是没看出来他们还有这档子事。”
“沈少奶奶见笑了。”陈娟偷眼瞧着沈少奶奶,兄见她发秀如瀑,唇红如朱,贝齿含露,连笑起来都像一朵盛开的花儿,难怪当年方圆千里的阔少爷都要来追求她了。她凝神地想着和马德阳初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是一个雨天,巧的是他们也是在一个茶馆里认识的,难道德阳把自己当成了沈少奶奶的影子不成?
五伢子怔怔地望了一眼满脸瞥得通红的夏梨,忽然冒出一句话,“谁说我要娶腊梅了?”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大家都面面相觑。陈娟与小荷花的目光撞到一块,小荷花立即掉过头,走到灶台边,揭开正往上蒸腾着热气的锅盖,“水开了,五伢子,你别再拉风箱了,把火灭了吧。”小荷花边说,边拿起水瓢往水瓶里灌着水。
“姨娘,您还是别问了。”夏梨急了,“您这要一问,我娘肯定要打死我的。求您了,姨娘,本来我也不想说这个事的,可又害怕五伢子真的会被腊梅克死,才多了这么一句嘴。姨娘心里有数不就成了,您要去问我娘,肯定会闹得大家心里都不愉快。”夏梨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密密一层汗。
“何德详!你重利轻义!”五伢子的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涨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德详,“放开我!你要再不松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虚伪!”夏梨睨着她,“虚伪,你懂吗?她们这些阔太太有钱人,什么时候把咱们这些乡下人放在眼里?老太太是,那个新娶的太太也是,还假惺惺地说我是客人,不让我生火,心里还不是把我们当成她们家的下人?还有天芙小姐,一见我们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什么大小姐?是他五伢子的大小姐,又不是我们杨家姐妹的大小姐!”
“我说你是成心跟我作对是不是?”夏梨瞅着她,“成天装得跟个受气包似的,你心里最会盘算了!我可告诉你了,五伢子就是娶了你,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早就起了。”小荷花淡淡地看着她,“我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她的目光透过夏梨,打量着栀子身后的腊梅。腊梅始终跟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低着头,两只手不自然地在袄子的下襟上拉揪着。小荷花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绣花鞋上,那是一双绿缎子面做的鞋,上面还绣了龙凤图案,浑身上下俗到了底。看样子,这双缎子鞋是她出客才会穿的。
“腊梅,你也起来。一切的事都有奶奶替你做主呢。”马老太太弯下身,伸过手递到腊梅手边。腊梅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桂花见好就收,连忙踢了腊梅一脚,“老太太说了,要替你做主的。还不快起来谢谢老太太。”
“桂花,这可是你的不对了。”马老太太看着桂花,“我问他们,你先听他们说了,再发表你的意见也不迟。”
“老太太,其实我们也就是随便说说。”马平看了一眼保娘,侧着身走到马老太太面前,“我们一直都觉着腊梅是个懂事大方的女孩子,从没觉得她有哪点不好的。”
皂角树上的皂角长了又落,落了又长,整整十个春秋,小荷花的泪水不断地流啊流,她知道她娘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她身边了,她好想好想再见她娘一面啊。哪怕只是任由她*着自己的头发也好啊。她的眼圈哭得红红的,那是无声的哭泣,积蓄了十余年的悲怆顿时爆发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着……
桂花噗哧笑了出来,“这可不怕你们笑话,我们乡下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些好东西。都是要托老太太和太太的福,我们才能吃到这么鲜美的春卷。表姐,你还不快点叫姐夫点灶!”
……
“解不了的。我三天两头地看见她,她总是满面怒容。她要是只要了我一个人的命倒也罢了,可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样善甘罢休了。唉,陈娟啊,你快去把他们几个都给叫过来,让马平把圆桌摆好了,我们开饭吧。”
“我这可不是为了你。”马老太太挂着笑,瞟着五伢子,“我这全是为了五伢子。”马老太太见五伢子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笑着骂着,“五伢子,你这臭小子,酒瘾倒真是越来越大了!不过也好,男人嘛,会喝个酒也不是什么坏事。”掉头望着小荷花,“荷花,听说家仁不怎么能喝酒,得让他学一学的。”
五伢子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两个人都抬头看着星星,五伢子看到的那颗最明亮的星星是小荷花,腊梅看到的最明亮的星星是五伢子。五伢子的泪珠在眼里打转,腊梅的泪水也轻轻从眼眶往外溢着。五伢子伸手把泪水擦掉,笑着望着头顶上的星星;腊梅偷偷伸出衣袖抹掉眼泪,仍然咬着嘴唇,偷偷瞟一眼五伢子的侧脸,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头往五伢子肩头靠去。
沈少奶奶在她身边一边剪着箬叶,一边关切地望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的石头才落了下来。这些日子,小荷花为了马老太太的病*也消瘦了一圈,沈少奶奶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又着实帮不了她什么,现在见她神情这么愉悦,倒也大舒了一口气。这孩子还小,需要经历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不过,所有不好的事终将都要过去的,过去了,便没了事的。
腊梅的眼神里充斥了一种令她说不出来的哀怨,还有一种让人难以揣摩的锐利。她是在怨恨自己吗?五伢子的出走对腊梅造成的伤害是最大的,难道她已经看穿五伢子是因为自己才离家出走的吗?如果真是这样,她该如何自明呢?
突的,她的眼前闪过家义的面孔。家义就站在家仁身后,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小荷花心里忽然打了一个激泠,手上的针不觉扎中了手指,鲜血顿时溢了出来,染红了手中缝着的香囊,一股钻心的疼痛瞬时传遍了全身。家义?怎么会?自己怎么会想到家义?听说王夫人正忙着张罗要给家义和左家的女儿订亲,可是他……
“奶奶!”小荷花只觉得浑身发软,她想大哭,可却哭不出声来,一下子也倒在了水中。远处,隐隐传来唐朝诗人李商隐的诗句:“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波光洌冽处,家仁像一樽木雕屹立在水中,他高大的身躯顿时渺小了许多……
“到了我这儿的姑娘没几样本事怎么能成?你虽然学得晚了点,不过我知道你是块好料,稍加打磨必成大器,所以从今往后你可要给我好好学着。”鸨妈睨了她一眼,“这女人啊,光是有脸蛋不行的,男人图的都是个新鲜,一旦厌弃了你的美貌,你就是再漂亮也不能出人头地的,要是你精通各种技艺,就能跟男人有更深入地思想上的沟通,就能把他们吃得更死更紧了。不过话说回来,光有才也没用,要的就是才艺双绝的。”
她姣好的容颜倒映在水中,自己也觉得果然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这世上又会有哪个来逛青楼的男人不会对她动了心思的呢?她不觉伸出右手的食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面颊,心里想着,温婕啊温婕,从今往后,你就靠这张脸蛋吃饭了。这张脸蛋好啊,要是没了这张脸蛋,她温婕现在还能去哪里混一口饭吃呢?
“唉!”瑶琴叹着气望着她,“现在说什么也都迟了。还是想想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吧。凡是进了窑子的女人从来就没个好下场的,妈妈是,我是,将来你也是。只有一个办法是使得的,就是趁了青春美貌,多缠着几个有钱的大爷,下半辈子等你人老珠黄了没人待见时也能靠那些银子打发了余生的。”
“你来画。”薛虢淼打断出神的温婕,把毛笔递到她纤若柔荑的手中,指着画纸上自己画的金鱼冲她说:“就照着我画的金鱼的样子画。来。”
温婕紧紧握着毛笔,因为紧张,手不*颤抖起来,落在纸上的墨随即点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点来。
“妈妈!”温婕忽地跪倒在妈妈面前,“小婕进这行完全是出于自愿的,所以不敢有一句埋怨妈妈的话。小婕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自己能把清白给了薛秀才。只要有了一次,小婕便不再敢有半分非份之念,以后妈妈让我接什么客小婕都按您的意思通通照办了的。”
“还金枪不倒?”温姨娘冷哼了一声,“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金枪不倒的。”当*女那么多年,温婕接客无数,可真正能让她满足的恐怕也只有刘大官人了。他是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金枪不倒。而那个令她爱得发紧的薛虢淼却是个银样蜡枪头,他从头到脚看过去都是绵软的一只软蛋。
“我当然有耐心。”温婕冷冷地回着他,“你要是个嫖客,我就有耐心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的。”一边说,一边一*坐到薛虢淼身边的圆凳上。
“刚刚给月红姑娘篦头来着。月红姑娘今天晚上要接一个贵客,所以隆重了些。刚要下楼回去,没成想雨下得太多,就想着到姐姐这边走动走动。”
“你倒是总把我惦记着呢。”温婕叹了一声,“这楼子里恐怕也就你跟小月能够跟我说上几句心里话,你要不来我还想得慌呢。”
家仁弯腰从土地庙的供桌上取回浆水壶,一手牵了小荷花的胳膊,“听话,这几天要忙的事还有很多,别着凉了落下病来。别忘了,明天奶奶就要出殡了,你得去送她最后一程,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病了。”
“那你总得让奶奶去西天吧。如果误了时辰,奶奶就无法前往西天,只能在阴曹地府呆着了。难道你忍心让奶奶在阴间受苦?天芙,你是最孝顺奶奶的,你也希望奶奶能早些前往西天极乐世界,是吗?”家仁已经走到小荷花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慢慢把手伸给她,“来,天芙,听话,我们让奶奶安安心心地走。”
“那也不能说。”温姨娘轻轻放下眉笔,找出粉饼在脸上仔细擦着,“我倒是挺喜欢那闺女的,跟她的名字一样,真的就像一朵荷花一样,看着就讨人喜欢。”
“现在讨人喜欢,进了门就不一定了的。”
“你这什么意思?好了,不许再说马家小姐的蜚短流长了,我不喜欢。”
“去马家看天芙?”王夫人冷冷地盯着门框,“我看你这身打扮,是去看庙会的才对。马老太死了还没过头七,你又抹胭脂又涂口红的,就不怕被马家的人轰出来吗?人家是在办丧事,你这样子是要去给谁看的?我看你不是去看天芙,是去看马德阳才对。”
小荷花静静地吸着鼻烟,她开始喜欢上了烟味,现在,她只想和奶奶一起吸完鼻烟壶里的烟。可奶奶在哪?她还能回来吗?泪水打湿了旱烟,烟终于熄了,她无奈地把鼻烟壶放回床头柜上,抱着枕头呜呜咽咽地闷声大哭着。
“皂角的味道?”王夫人放下已经吃完的馄饨碗,回头看着窗外的皂角树,又回过头不解地望着小荷花。
“我娘就是吊死在这棵树上的。”小荷花盯着王夫人的眼睛,“除了我娘,还有奶奶,再也没人像您这般对我好了。真的。”
“想什么呢?”温姨娘眉开眼笑地盯着小荷花,“等你奶奶的事忙过去了,就让家仁带你去上海走一遭,让他带你去看电影,看那些上海的明星是怎么穿衣服的。我也沾沾你的光,跟着去玩一玩。”
现在,小荷花正倚偎在家仁怀里。这是她第一次偎在家仁怀里。虽然家仁是个清瘦的男人,但她还是能从他胸膛里透出的温度感觉到男人的力量。她想,这就是她要寻找的依靠,她没有错,家仁也没有错。他们一定是会幸福的。
“去码头?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去码头做什么?”
“我是从虎镇过来的。要去南京的。刚刚船停在扬州码头,我就跟着爹上岸逛铺子,没想到逛丢了,所以才……”
“你要去南京?”青年男子伸手看了看表,“坏了,还差两分钟去南京的船就要开了!”
胡同里太窄,甚至看不到天上的月亮,黑压压的一片。小荷花的心七上八下地敲着鼓,他同学家怎么还没到?他背着她又穿过了几条胡同,后边追打的声音变得稀了,他才气喘吁吁把她放了下来,一边伸手擦着汗一边问着她,“你还好吧,还能走吗?”
“你在想什么?想你的未婚夫吗?”顾月轻轻推着她,忽地伸长耳朵朝外听着,“你听,院门响了,好像是岳刚哥哥回来了。你快穿上袜子,我们出去看看。”
“好。”小荷花连忙穿好袜子,从*爬下来,轻轻把双脚伸进鞋里,跟着顾月一起去了大厅。
“疯又怎么样,谁让你们不肯送我去外面上学?”顾月一下子窜到顾秋杭面前,缠着他的胳膊撒着痴说:“爹,天芙要去南京上女子学校,你也让我跟着一块去,好不好?”
“什么?”顾秋杭瞪着顾月,睃着马德阳问:“德阳老弟真想把令千金送到金陵女校念书?”
“那还是等我真正皈依了三宝再说吧。我现在只是因为喜欢佛经里的一些人生哲理才去看它,并不想要成为什么居士大师的,不管什么宗派,只要有我喜欢的东西,我也不会拣了挑了的。我可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小荷花笑着,“那以后你岂不要修成一个无量大佛?”
“你别叫我!别指望我会原谅你们!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小荷花歇斯底里地叫着,一扭身,眼睛直直地盯着船下滔滔的江水,仿佛要把江水望穿望空。“就算我娘的死跟陈娟没有关系,她也不该拴住你,不让你回虎镇看我和奶奶吧?她存了什么心她自己心知肚明!”
小荷花抚着被他打得火辣火辣的痛的脸颊,又羞又恼地对着他号淘大哭起来。“娘,你为什么死得那么早?我根本就没有爹,我从一落地就没有爹!”小荷花挣脱开马德阳,伏在竹椅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娘,您在哪儿?您现在就来带了我一块走吧!我不想活了,我要跟着您,跟着您一块走!”
她看着那张全家福,越看心里越有气,忽然发了疯似地端过办公桌前的木椅,放在挂在全家福照片的墙壁下,蹭一下跳上椅子,硬是从墙上把那个相框拽了下来。陈娟陈娟,如果没有你,我们马家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奶奶为什么会死了?不是小兰作崇的缘故,而是因为你,因为你奶奶才会被气死的!
陈娟斜倚在内屋的门边,低眉望着地上打碎的相框玻璃和被撕得粉碎的全家福,蹲下身来,把那些碎片一张一张拣起来,铺在办公桌上,一张一张地拼凑着。良久,马德阳扶着小荷花包扎完伤口从医院回来,站在内屋的门外,呆呆地望着里面正拼凑着照片的陈娟。
夜渐渐深了,飘飘洒洒的晚露,好似给翠竹青峦穿上了一件神话外衣,处处塞满了绿的氤氲。晚露漫溢得十分惬意,一种略带泥土气息的淡淡的清香,淳朴而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小荷花徜徉于晚露薄霭之中,勾起了心底久远的温馨。
清晨,推开后窗,小荷花放眼望去,陡见一片青翠可爱的竹林映入眼帘。原来陈娟说的后院的秦大夫只是跟她住的屋子仅有一墙之隔。她极目远眺着,顿感阵阵清香扑鼻,又迥异于昨夜所党的小琴丝竹。
“我就说马小姐化了妆要比这些电影明星强多了。”罗伯特欣喜地说着,让小唐带他们一家四口站在老甘的镜头前,教他们摆好姿势,老甘一按快门,镁光灯一闪,就把他们的模样一股脑地收进照相机里去了。小荷花从没见过镁光灯,镁光灯闪过之际,她心里一惊,连忙把头偏向旁边,所以第一张照片就曝废了。
她并不懂什么是封面少女,不过却是知道玄武湖和莫愁湖的。一个女孩子家当着那么多行人在那样的公共场合搔首弄姿的还成什么体统?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拍照片,虽然开始她并不乐意去拍这一张全家福,可想着罗伯特给她拍了那么多个人肖像,走这么一趟还是值得的。
“这剪头在从前可是有很多规矩的。古时代,头发一直被赋予道德礼法和社会地位的象征意义,未婚的梳什么头、已婚的梳什么头、一品命妇佩什么饰物、平民百姓佩什么饰物,一切有章可循、有法可依,轻易马虎不得的。”理发师一边麻利地替顾月侍弄着头发,一边说着有关头发的问题,倒也听到她们两个感到津津有味起来。
她感到自己也是孤独的,仿佛这种孤独也是与生俱来的,而不是因为她娘的死。她甚至觉得自己和简很相像,她们同样孤独,同样对美好的生活充满憧憬,却也同样在回避克制着很多东西。她的眼前闪过了马德阳和陈娟的面容,是不是应该原谅他们呢?是啊,每个人,总是有权挑选自己喜欢的景致的。
多少次夜凉似水,小荷花站在润白洁净的宿舍窗台花树阴影下,吹响一管悠扬缠绵的弦笛时,总有桂子精致的花瓣伴着温柔的叹息,轻轻滑过她的颊边,在那晶莹剔透的色泽透出隐隐淡淡的清香,千娇百媚的心事也被碎成层层的涟漪,在暗夜里荡漾开来。不过,宿舍四周的桂树却比不得眼前这株老桂,就连花香也比宿舍四周的来得更加浓烈和雅致。
“我爱你!家仁!”她第一次把“我爱你”这三个字说了出来,并且是第一次主动紧紧搂住了身旁的家仁,并轻轻眯上了自己的双眼。
家仁愣了好一会儿,急起直上的狂喜淹没他所有的理智。他一直欣赏无声胜有声的情境,也相信眉目含情的娇羞胜过直接陈述出口的感情,认为举手投足间的关爱足以代表一切。
“这有什么?为了爱情,你就不能牺牲一回吗?”顾月轻轻推搡着她,“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好,中秋节不跟自己的心上人一起过岂不太可惜了?再说人家家仁千里迢迢从南京赶过来不就是为了跟你一起过中秋吗?你倒好,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恐怕有些不太好吧?”
楼下,窗外的金陵古城人流如织,大红灯笼一串串地挂在街道两旁,向所有来往的人们展示着节日的气氛。拉黄包车的师傅在牌坊边抽着烟,小酒肆的店小二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生意,手艺人忙得不可开交,做泥人的、做糖画的,剪纸的、玩皮影戏的、看西洋镜在的,另外还有卖弹弓的、卖铁环的,吆喝声一阵一阵透过大开着窗户传到小荷花耳畔。
聂小芬离校的时候还是菊花初放的时节,小荷花却仿佛恍然隔世了般,总觉得那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聂小芬回到苏州后,曾给小荷花写过几封信,每次都提到她对梅花的喜爱,还说最遗憾的是没能等到冬天和大家一起去南京的吴王坟看梅花。
“肯定是*。”顾月故作聪明地说:“不是*怎么会一块千里迢迢地从英国跑到中国来?你想想,那可不是我们从扬州到南京或是到上海那么近的路程,坐船就得坐上几个月的。”
“你们撞伤了没有?”岳刚非常抱歉地望着他们关切地问:“要不我带你们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不挨事的。”家仁连忙笑着摇着手说:“又不是被汽车撞了,没什么要紧的。”回头问着小荷花,“你没事吧?”
黑夜已不再黑暗,在小荷花眼里的乾坤,只是一幕茫茫的白色幔帐。这些可爱的精灵用渺小的身躯,汇成一派浩浩荡荡的清白之流,在生命的原色中,任何肮脏最终都会在片刻间被掩埋。朵朵纯洁之花,感染着每个人的灵魂,带给人间回归本原的洗礼。
“乱点好。”温姨娘瞟了一眼她*凌乱不堪的被子和床下七倒八歪的摆着的王奉正的鞋子,“不乱七八糟的怎么显得出老爷待见你的情分?”瞥着心云笑着,“好妹子,老爷平常是个极心细的人,没料想他到了你这儿就忘了根本了,你瞧,鞋子都东倒西歪的放着,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这房里住了愣头愣脑的呆小子呢!咦,我倒是从没见过老爷有这么多鞋子,才这么些天,他就把你这儿当成书房了?”
“这二少爷不是喜欢天芙吗?天芙小姐要是跟大少爷闹翻了不来我们这里了,二少爷也就见不着天芙的面。我就是想让二少爷天天都能见得着天芙的面,只要他天天见得了她却又无法得到他,我就有办法让他把那股子*****全都*了出来。到时候,也就是我们出手的最好机会了。”
“有什么不行的?姨娘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你想想,你和家仁的名份早就定了,可他一个小叔子老对嫂子心存妄念算怎么回事?将来这事要传了出去,你就是没做过什么,名声也要被败坏了的。所以趁早让小瑜顶替了你,让家义及早收了心,对你对他对家仁对我们王家都好。”
“我儿子我知道他的脾气,他说一不二的!”保娘哭着,“这大半年,我没一天不想着他的,昨天我还梦见他,梦见他浑身是血的来见我,现在听说他去参军了,再想想我做的那个梦,多半是凶多吉少了的。”
小荷花从陈娟手里接过布人,仔细地看着上面写着的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内心有如千万只蚂蚁在吞噬着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软弱的一个女孩居然会有如此恶毒的居心,抓着布人的手也颤抖起来。保娘虽然不识得字,但从陈娟和小荷花的脸色以及她们手里拿的扎满银针的布人,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向地上的腊梅扑了过去,揪着她的衣领,狠狠地在她脸上打了一大巴掌。
“这门婚事可是老太太在世时亲自许的。怎么?他们这就想把我女儿赶出来吗?”保娘依然叉着腰瞪着保娘,“我不管你们马家发生过什么事,我只知道我女儿是马家的老太太亲自给下的聘礼聘娶过门的,说什么也不能这样就被你们撵了出来的!”
“那好。你要她们站一夜,我们大伙儿都陪着她们站一夜!”铁若梅回过头朝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的女工们大声说着:“姐妹们,领工要小妹和夏梨在外边站一夜,我们都陪着她们站!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女儿,要受苦大家一起受,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