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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要了两碗馄饨,问因为生意兴隆忙碌穿梭在食客中间的老板娘:有没有热腾腾的红油馄饨? 老板娘笑容满面地迎接了我们,见只有我们两人就叫喊着人群里的小伙计从屋里取张小方桌和两张小板凳。坐在低矮了很多的小桌子边,与周围划拳喝令的男男女女,颇为格格不入。我们身边的墙上张贴着爆破通告。 老板娘从冰柜里取出还没有入馅的面皮,“您两位等一会,马上就好!”老板娘用筷子挑起一撮肉馅,压进皮心,手指灵巧地一掀一弹,扣紧皮口,一个馄饨就蹦跳着排进了不锈钢的托盘里。她的手指串花在两根筷子和白色的面皮之间,娴熟得漂亮,让我立马想到了童年时代的蔡静,九岁的年龄带领着一大群比自己年幼的小女孩,两条洁白的小腿在两根黑色的橡皮筋里串花,只有在那个时间里她是雪白色翩翩起舞的蝴蝶,美丽无邪,孩子的天真模样,一旦停止了跳舞,她就会袒露出偏邪的本质。 我看了看冰子的脸,想象他是否在这个时候,在这个美丽手指的老板娘穿梭在筷子与面皮之间的舞蹈,跳着他自己分手的爱人也会舞蹈的动作,不同的是,后者是在用灵巧的双腿在橡皮筋上弹动。不会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上一个恋人,曾经是一个跳橡皮筋的好手,在她童年的时候有那么多的仰慕和跟随者,甚至曾有一个小女孩跑进大院里的大树背后,为了看她表演橡皮筋的技艺,差一点被她打了一顿。她的诬陷,她的尖酸刻薄,冰子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他也不会知道,他小小的恋人在九岁的时候就要做他的妻子,仅仅在那样一个细小的年龄里她就已经学会了吃醋,甚至具有对付情敌的凶狠,并扬言把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杀死。冰子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些,永远。好在那一切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不可能再次回到从前。我对自己回放一遍过去的往事,冰子再也看不到前面恋人的嘴脸。冰子可以不用再回到小镇上。和过去的一切,小镇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脱节,断绝关系。他重新回到这座生育了他,养育了他的城市,这座装满了他亲人的城市,装满了他所熟知的人们的墓穴。他重新拾起遗失在城市里面的记忆的线头,开始的是新的生活。 小镇对我和冰子而言仿佛是生生不息的,是一个似乎不具备死亡能力的地方,它太小了。冰子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以及我离开又回去,小镇上依然是那些在世上并且继续平静地生活下去的人们。甚至于我们问孤儿院的道路时,在我这一生看见的最年老的一个老人,与小镇可以同岁的老人,白透须长的一生,仍然继续着奄奄一息的生命,却是依然顽强地活下去。小镇上似乎没有死亡,只有生养长大。小镇里变老的人们,不像是一个长年累月的城市充满了更新换代,充满了生与死,却是需要生育长大和衰老,老态龙钟,老态龙钟,再老态龙钟。 冰子默默注视着我,他当然不清楚我正在思考什么。笑起来,月牙的眼睛,两弯明亮泓水堆积在嘴角,很好看。“想什么呢?” 我说是秘密。 老板娘亲自给我们端上来两碗红油的馄饨,油波荡漾,红红亮亮地爬在一只只嫩滑的皮面上。 周围吆喝的酒气声,此起彼伏,远离了我和冰子。从认识了冰子,我们就已经不是生活在这个道德伦理的世界中,我们已经被偏执抛弃在外。 “暖和了吗?”冰子喝汤的时候问我。 我们起身,走出大排挡的灯火通明,继续我们所期盼看到沉月之美的方向走去。道路还没有被隔离,更没有围起黄白色的警戒线。凌晨五点钟,有关单位会清离这里的所有人和车辆,但现在的人行道上还有零星的路人,以及马路上行驶的夜车。 道路另一边的人行道已经不存在了,被竹排围成的栏杆站布在道路上,防止拆迁时,碎石土屑砸伤了路人和附近正常生活的居民。被拆迁的一侧更是没有了路灯,只能依仗马路对面的路灯攀亮,以更加破损和突兀的姿态伸出栏杆的高处示人。几过小时后,他们就站立不起来了,随着轰隆一声,嘁哩咔啦地崩溃坐下。 我们认出了老宅,尽管从马路对面跑过去的灯光并不明亮,但房顶上黑色细溜的旗杆,在风中瑟瑟,马上就被辨认出来。里面黑洞洞的,不像刚才看到的靠近路口的几片同样拆除的房子里,亮着灯光,没有玻璃的窗框上拉有晾衣服的绳子。那里住着民工,随着数小时后的清离疏散人群,他们也会离开。 楼梯的门口,堆满了砖头瓦片和木板。钻过栏杆,张开巨大破口的楼梯迎接我们进去。黑暗中,看不见破旧绿色油漆已褪尽的大门,即使不用寻找,也可以猜到大门被卸除,同时被占便宜的贫困民工抬走了。到处都是空洞的墙架。我跟着冰子身后,牵着他的手,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黑,和隐约感觉到满地的狼藉,是石头和木板,几次让我踉跄。凭借着记忆和鼻腔里深深浅浅的霉味,我们向楼上循去。 白天下班之前,这里一定有人查寻过,确定核准了不知多少遍,住户是否已经如期迁走,有没有闲杂人等,保证爆破的顺利进行。天亮了的时候,即,几个小时后,最后一次清查所有的房间,确定无误。这里就会随着一声号令,整齐的爆破声,垮塌声,变成废墟。 我和冰子找到了我们的房间,所幸最里面的房间只有灰层和土层,没有其他异味。原本贴着整面墙壁剩下的唯一的衣柜已经被搬走了。房间了空空荡荡,窗户外过滤的一点点光照进房间里,很快我们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窗户不仅仅是框架和玻璃不在了。工人们为了拆卸下镶在墙缘内的生了锈的金属合叶,而敲烂了墙沿。摆放窗户的墙体,蜿蜒可见不规则的豁口,像畸形的唇裂。窗台却很平整。 窗户向下是婉转千肠的江水,向上是一马平川的夜空,中间的一层是霓虹珊阑。 我看四周,房间里是厚厚的一层粉状的、絮状的灰尘和土粒,还有石头。“我们总不能站在这里度过一夜吧!” 冰子说:“就坐在地上!” “地上?” 他席地而坐。木板的地面,并且堆积起了蓬松松的灰尘,并不冰冷和水凉。灰尘里似乎还隐藏了热量,轻轻黏黏地燃烧在我们的衣服外。 四处很静,像关闭了一所空旷的岛屿,我们漂浮在岛端,但听不见不远处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耳朵里只能似影似幻地想象着起先在路口听见的酒拳号令声,断断入耳,实则这些都是我们所处在这里,在真实的距离中听不见的。我说:“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就如同安静的身体是在空气中躲藏,虚无缥缈的。安静无法被牢牢抓住在我的手心里,特别不真实和不安全。混杂在黑夜和无声的安静,令人产生幻觉和缕缕的恐惧担心,由胸口不安定的心跳,汗水涟涟升腾在了我的额头。我和冰子的背后是一间间空洞的大门,直通到楼下。 冰子说:“那,我给你唱上次没有唱完的歌。”语言在空闲的四壁撞动,如同是在墙体里,声音拔出了自己的影子——回响在房间里到处乱窜。 “没唱完的?”我已经忘记了,记不清有什么歌曲在冰子的口中没有被演唱完,是那次冰子跌到在小镇上的歌剧院的舞台上?唱得是什么剧目?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冰子,你的生命还有多久? 他唱起来,声音在喉结里暗压着涌动,一首古老的歌谣,我才知道是在公园里,坐在山坡的草地上,他唱的歌,歌声在一袭漂亮红裙子的小公主般的小女孩的笑声中打断。 杂进歌声的安静,才是真正平实可信的安静。抽尽了原本安静中不安分的灵魂,隐藏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危险,巨大的隐患。此时此刻的安静,才是被真实可信地抓紧在手心里,符合心灵能够感觉到的安全和恬静的状态。娓娓道来的歌声没有震乱祥和的空气和夜晚,恰恰相反,静静袒露在这两者之中,夜晚空气中的歌声,安静地在耳边轻言细语。我不再害怕:背后没有门板的门框,以及黑夜的汩汩灌入。 他抱住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说:“睡一会吧!” 距离黎明初亮的时间还有三四个小时,沉月的时间也不会比此早过很多。气温在点点滴滴地发凉。 我把头放在他的肩头,以能看见他的部分脸的角度,注视问他:“冰子,你说,我们能活过这个夜晚吗?” 尽管吃了很热腾腾的馄饨,我仍然感觉到在深秋寒冷的夜里正在失去自己的体温。黎明之前,太阳升起之前,气温只有一点点冷掉,月亮没有维持气温的能力。我能不能支撑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而不被冻死? 冰子回答我:“你能看见太阳,我不能!” 我欢笑了起来,“你在瞎说,冰子,你在撒谎。”我握住他的手,很烫,火红的烫,像是要毫无保留地将我烫伤。“你的手心比我温暖。”这样,我可以放心睡一会觉,我真是累了。“冰子,天亮之前,你一定要叫醒我,和你一起看月亮下沉时候的样子!” 我隐隐听见冰子的回答,喃喃自语,他说:“只要我能醒来,我会叫醒你。”他还说了很多话,诸如:我走了,你怎么办? 冰子,别傻了。我在梦里告诉自己。我看见了清晨的颜色,漂洗出的新鲜清馨的蓝色,特别雅致。我没看见沉月时候的样子,我没有梦见月亮,但我梦见了日出。有两三片云朵在眼前的窗户外悠悠地飘动,很薄的白绒絮,被红艳艳的太阳一触即破。我靠在冰子的肩膀上,就像现在这个姿势。我们一起看清晨的阳光。 有轰隆隆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发觉已经是黎明,江水的高空中有片冰冻的白色。冰子睡着了,一动不动,闭着双眼端坐。我怕把他吵醒,站起身子,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准备到窗户前向下看,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犹豫了一下,怕吓坏了楼下的施工人员,大概已经围上了警戒线。我看看手表,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我必须要叫醒冰子,离开这里。还有半个小时,这里就该垮塌了,我不想和冰子在这里粉身碎骨。残留着没有看到沉月的遗憾,我来不及多想,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里。墙壁变得清晰,发黄的粉灰里搭配了摩擦的泥土的痕迹。 我轻声叫冰子,随即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木板的梯子和地板,再加之卸了门的直接,声音和震动顺利到达老宅的各个角落。我想是做最后检查的工作人员,检查落实确实没有人存在,才能最终爆破。不知道他看见我和冰子会有怎样的吃惊。我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窃笑着对熟睡的冰子小声说道:“我们在这儿,会把他吓坏的!”但很快我就听见了对方下楼的声音,外面很吵闹,可楼内迅速安静了下来。我站起来听动静,真是没有了任何响动。工作人员显然是只在走廊最近的房间装腔作势了一下样子,懒于继续检查,他似乎确信以前的检查已经百无一疏了,更不会相信夜晚还会有谁跑进这又黑又破恐怖的老宅。上来走马观花,不过是做给领导看的样子。 没有令检查人员吓个大跟头,有点失望。我还是要催促冰子马上离开。“冰子,我们该走了!”恶作剧地吹他关闭的眼睛外翘起的睫毛,没有任何反映,仍然一动不动。我觉得眼前的现状根本不可能,我的意思是说,我根本不相信冰子自己说的话。我慌乱抓住他的手,手指的温度已经冰凉。“冰子!”楼下的声音太嘈杂了。我把耳朵放进他僵硬的胸怀里,听他的心跳,什么声音也没有,里面平平静静,根本没有跳动。我蹲在地上,双腿一松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一个男人不动任何声色,再也没有动作,坐在地板上已经冰冷僵直了不能动弹。你无法判定他的存在与否,或是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我慢慢触摸他伸出大衣口袋,平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弯曲,指间冰凉。手指和手掌之间圆起颗粒状的指关节,下面的神经脉搏不再跳动,我再也无法看到它们伸展在皮肤下的消失。 我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心是空的,我伸了进去。 我听见窗外的号令声,第一声的号令使楼下的整个场面都安静了下来,汽车、人群、空气。我注意冰子,永远沉睡过去的脸。时间长长,遥遥无期般地在这股突然的安静中,慢慢缠绕着转动的脚步。时间并不因为安宁而静止,但拖动着迟缓旋转的姿态在空气中挪移。 冰子,你不是问我,很多次问我:你死以后,而我应该怎么办?当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握紧冰凉失去体温的手,冰子,我没有哭泣。我变得很勇敢,面对你的离开,就像看见母亲的离开一样勇敢和平静。请你停一停,冰子!停一停你趋前的脚步,歇一歇,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等我。我会来,我想,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地守护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名词。守护!你我的陪伴。没有血亲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道德的沦丧和伦理的制度在我们彼此的心目中痛苦地煎熬,熬化了我们的心胸,没有了。很快,所有人世间的标准和对我们的限制都会随着这幢老宅天踏地陷般地一起死亡,所有阻止我们的上层建筑物都将化为灰烬。冰子,你说,在那个我们前往的世界里,还能有什么阻止我们在一起的力量? 我死死握住冰子的手。 “冰子,”我把他冰凉却柔软的手,放在我通红的嘴唇上,“安静了,冰子,整个世界都为我们而静止了下来。” 但不是很久的时间却似乎被一段迟钝的沉寂默默地分解,之后,我听见窗外剩余下来的号令声。第二声和终点的声音,一个叫动的喉咙,翻滚着嘶哑强烈的声音:现在进行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 ——起爆。 天空,天空,多么美丽的颜色。 我看见窗外的天空,有一抹拨开云层的红日,喷发透露出薄薄的一捧一丛。日出的光芒万射中,出现了我的所有亲人:母亲,爷爷,奶奶,手中我握着的冰子,甚至我还看到了我的父亲,想起了他的脸。我的亲人们,我来了,重新和你们生活在一起。我还看见了许许多多记忆群里的人们:丁家子老头,我答应过您,但我不能到您的床边,参加弥留的盛典;售票窗口里的女孩,我要谢谢你,陪我说了那么多话,听见你的诚恳,我感到很高兴;还有姓蔡的女人和她的女儿,我说原谅了你们。在远离了小镇的这所城市,实际的距离感带来的宽容,是否依然有惺惺作态的意味。但在生命的终点,在这人世间惺惺作态的距离里,我努力学会,去彻底的宽容,包括对死亡的宽容。 号令一经发出,只一声轰隆隆的排布,由远处向我们逼近。 我和无法动弹的冰子从高处的天崩地裂中下沉,但我没有慌慌张张地四处乱抓,灰尘和碎石飞扬,我像鸟儿一样自由。首先是地板断裂倒塌,沉下去的月亮的速度有没有我们这么快,为什么会很少有人看见它的沉落,四壁向我们涌来,水一样地涌来,天花板从几米外的高度砸向我们的头顶…… 尾声 在清理最后一栋倒塌下来的废墟的时候,工作人员竟然从乱石里发现了两具尸体。急忙上报到爆破公司,因为遮掩不住了,公司才向上报告到市安全局。局里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组织了专门的调查小组,包括公安局、检察院、爆破专家等等调查事故原因。不仅仅对于当时的检查人员对爆破前的检查清理工作的严重失职给予了开除工职的惩罚,爆破公司的领导纷纷主动辞职,安全局的领导们接连写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检讨书。 事故调查报告里的几段重要的段落,作者想介绍给读者: 易恒冰,男,四十岁,高中文化,曾在某省某县某镇歌剧院担任演员。 易心语,女,二十二岁,本科文化,曾在市内某企业工作。 上述二人系叔侄关系,爆破前出现在事故现场,原因不祥。 另外,还要说一点,调查事故原因的专家小组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点,自然调查报告里没有记录。易心语自己都想不到的是,仅仅一次,她就已经怀有身孕,即使她没有死,是活着的,她会不会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能不能被要? 我想伤感,感觉到一种抽离了满心怀沉痛的悲哀,我对他们充满了密实的同情,我不知道能对易心语说有关于哪些我对她心里的话,无穷无尽的感伤漫布在我的心胸。 我只能渴望,那一个永远孕育在她体内的孩子,无论如何有着可能缺憾的身体,都被保护在一个的母亲的子宫里,腾飞地带离了这个世界。 二零零三年七月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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