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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15:窑洞前坡上林地。
茂伯正在树上缚用木板钉的专供鸟儿歇息的小巧房子,道:“唉,好容易天晴了!把他的,连阴雨一下就是十几天,什么也干不成!”
茂家嬷嬷和姑娘正在林坪里薅草。
晴天开始堆云,渐渐乌云压顶,突然一声炸雷滚来,山头都在颤抖。窑洞门口的狗只汪了半声,铜钱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姑娘扶着娘慌忙往回走,没走几步老娘儿便推开她的手说:“这儿离窑洞几步路,我自家会走。快去看你爹,他在下坡,身子骨又不好,经不得雨浇的。”
姑娘转身往下面奔去。
大雨倾盆。老娘儿一时懵了,小脚竟向窑洞相反的方向挪去。姑娘扶着爹深一脚浅一脚好容易回到窑洞,四下一打量,惊道:
“我娘还没回来。”
满山都是水流的哗哗声,间或还传来石块滚下坡的声音。姑娘拉了块麻袋返身又冲入雨雾中去找娘。
茂伯总也等不回来老伴和女儿,便拄着根枯柴棍,出了窑洞,任那雨打风撩着,一声一个“他娘,妞儿”唤了起来。四周只有雷声、水流声、滚石声。突然,窑顶塌下一堆土来,狗跳将出窑,那面窑洞里的马,也挣断缰绳,狂奔而出。
茂伯自言自语:“难道要滑坡了?要那样,人只有避在山顶那块岩石上,才能逃得活命。唉,我不要命能行,连老伴不要命都行,女儿得活下去。这个家千灾万难的,祖宗都将根存下来了,这根不能断在我手里。我要把女儿寻回来!”
于是他拄着柴棍在箭雨里且喊且在山坡上寻女儿。雷公和电婆一下紧一下地发着威风,龙王爷似乎把东海的水全都倾在了这山上。茂伯一跤跌下,重重的,几乎使他永远爬不起来了,他却爬了起来。
姑娘扶着娘,跄跄踉踉回来后,不见了爹,只有狗在山顶的岩石上低低地哼了一声。老娘儿说:
“莫不是山要塌了,你爹上了那大石,狗都在上边。”
娘俩便扶持着,连爬带滚总算上了大石,除狗外,仅有几条水淋淋的蛇盘在一边。就在这时,脚下一阵惊天动地的“轰——哗”声响,娘儿俩借着电闪看到,满坡的树,连同茂伯,全滑入谷底了。茂伯在谷底陷入泥石流中,不久又冒出,已成了泥人。那泥人随着泥石流翻滚着,十来米远后,再次陷入,便永不见冒出了。
老娘儿一言不发,石人似的一动不动站着。姑娘跪下去,一手搂胸,一手拍地,把额头也紧贴在地上,后颈骨起伏着半天才发出撕裂人心的一声:
“爹吔——,咱苦命的爹哇!”
镜头16:山顶岩石上。
岩石上,几片破席撑成一个窝棚,棚外支着半口锅,棚里挤着一张床。老娘儿躺在床上,不住呓语,说:“好闺女儿,娘老听到满谷底是哭声,有你爹的哭声,也有树的哭声。唉,树是有灵气的,山崩后,被压在泥石下面动弹不得,咋能不难过地哭呢?”大喊,“救树……救树……,来人,快救树呀!”
姑娘流着泪将一块锅盔饼子挂在狗脖子上,拍了拍它的耳朵,狗便向村里飞窜而去。
弄娃子领了个大夫急赶到大荒山,向姑娘说:“村里人见狗独个回来了,就知道你们出了事,急忙派人捎话给我。唉,当初真不该来这大荒山!”
大夫走时断言:“像她这种病,这样年纪,是没有希望再走下床了。”
一送走大夫,姑娘就一屁股瘫坐在了棚外锅边。弄娃子来到老娘儿身边,颤着嘴唇叫道:
“娘!”
“我一辈子都在梦想能听到一个娃子用这个字眼唤我。七十一岁的今日,到底听到了。我都不敢信我的耳朵,”用怀疑的眼光紧紧盯着弄娃子,“孩子,你是在唤我娘吗?”弄娃子忽然半跪在床边,揽住老人枯瘦的手说:“娘,茂伯丢下你走了。三十多年前,我爹也丢下我娘走了。我们俩家,是一条藤上的瓜。我是男人,咋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两个女人在荒山上受这样的苦呢?娘,跟我进城吧!”
姑娘也流着泪说:“娘,咱家代代都想绿大荒山,代代人都把命丢在了大荒山,而今就剩咱娘俩了,咱逃两条活命吧!”
老人笑了笑,向弄娃子说:“过一、两个月,咱能下得床了。那当儿你就带妞进城好好过日子吧!唉,你茂伯留在这儿……林子没留下!”
“娘……”
“好娃子,甭说了。咱知道你的心,只是你不知道咱的心——打进这大荒山,咱就再没想出去。人一去不回,事可从头再来。老头子死了,我还活着,大不了我从头再来。”
老人的眼光离开了弄娃子的脸,不知道在望哪儿,显得很神圣很庄严。
姑娘道:“娘不走,我咋走?”
弄娃子走了,——孑然一身。
天上星云变换。
狗将豹娃子从坡下迎了上来。
“这回载罢树,再埋些酸枣根,遍坡都种上草,就不会再发生滑坡了。来年酸枣接大枣,多少也是些收益。”
“你茂伯先头也这么想过。”
“嬷,让我来帮你们植树种草吧!”
豹娃子偷眼看着翠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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