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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9:大荒山的另一面山坡上。
茂家嬷嬷和豹娃子在一处栽树。黄狗乐得在豹娃子旁边跑来跑去,不住向豹娃子摇头摆尾,却偶向弄娃子一龇牙咧嘴。
弄娃子和翠花在另一出栽树。他悄悄向翠花说:“狗、豹娃子,都在吃咱的醋!”姑娘笑道:“甭刻薄人!我看豹娃子比你好,老实。”弄娃子哼了一声说:“懂吗?老实和笨蛋,是一个意思。”
谁知豹娃子听见了他们的话,笑道:“小子,我笨,也知道一句文话——大智若愚;你聪明,连这都不懂吗?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多着哩,小心聪明过火了!”
一席话说得弄娃子也伸出拇指喊:“豹子,有你的!”
茂伯拉水回来,向老伴说:“我来,你做饭去吧!”
天上的太阳在移动着。干活的人坐在一处歇气。
茂伯见弄娃子那小白脸上泥一道水一道的,便解下头巾递了过去。他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态,忙说着“我有我有”,从裤袋里掏出真丝手帕,小心地一下一下在脸上按着。姑娘爱那手帕上的花儿鲜活,就讨了去。
茂伯装没看见,将那油渍的头巾又递给豹娃子。豹娃子还是只穿个短裤,正在短裤口袋里掏摸姑娘的绢帕,又有些舍不得,也就接住茂伯的头巾,从脸一直抹到肚皮,抹得头巾一拧,水就淋淋漓漓地往下滴。
弄娃子向姑娘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起身远远的坐到一边去说话。弄娃子喜欢嚼口香糖。姑娘也嚼了一块。弄娃子侧了侧身说:“知道不?嚼口香糖是为的亲吻。”
姑娘佯装恼羞成怒,将口里的糖胶啐他一脸。他竟伸出舌头舔吃了。
姑娘忍不住笑了,一揪他耳朵说:“能恶心死人!”
弄娃子诡秘一笑说:“我连这都嫌,怎么亲你?”
姑娘偷瞧了一眼爹和豹娃子那边,悄声道:“脸皮厚得像城墙,就不知害臊!”便掉转话题说,“弄哥,还记得咱村北头红土崖上那深不见底的姑子洞么?”
“一说倒想起来了。”
“洞里黑森森的吓死人。嘿,那年咱俩举着火把进洞玩。你怕蛇,不敢走前面,还是我开的路哩。”
弄娃子笑道:“我生来有三爱:爱命、爱钱、爱你这样的大美人。你大概不记得了,我家后院小棚屋有一堆我那没见过面的爹当年闯天下用的锣鼓戏衣。那时候穷,没有谁家的小娃儿玩得起洋玩具,所以小棚屋就成了全村小家伙的圣地。可我只让你和我穿戏衣,敲着锣鼓玩。大伙嫉妒地了不得。有一晌,太阳毒毒的,”他声音压得低低地说,“豹娃子来了。”
豹娃子虽在和茂伯讲西山林场的事儿,耳朵却朝他们这边耸着,不时还偷看一眼,愣半响,连讲话也颠三倒四的。
姑娘也声音低低地说:“咋不记得?那当儿他就长得五大三粗,全村小娃子数他力气最大,没有不怕他的,都叫他‘豹子’。他娘老给他总剃个顶头朝天翘,后脑勺拖一撮咽气毛,像鸡帽儿,难看的要死。你最怕他,一见就哭。他也只死皮赖脸爱在咱俩中间充混世魔王。每天都是我把他骂走的。”
“那一天,你就没赶他。”
“那天我猛回头,从后院柴门缝里,见豹娃子正在看咱们玩锣儿鼓儿,眼里满是羡慕的神色。头上光油油地冒着汗,八成在毒日头下站大半天了,怪可怜巴巴的,我就放他进来了。你倒哭起来。他一万遍地保证说他不欺负人,你还哭,嫌他脏。他就撩起那刚上身的红衫大褂狠擦脸,我又找了你们家的破剪刀,咔嚓咔嚓铰了他的朝天翘和咽气毛,你才不哭呢。”
弄娃子搔着头说:“也怪,从小我就有个毛病,再干净的男人,我也讨厌。男人总爱骂‘臭娘们’,我却看着娘儿们心里清爽。”
豹娃子凑了过来,向对手递上一根烟。弄娃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装潢精美的纸烟摔给豹娃子说:“抽我的。”
豹娃子明知这是对自己的鄙夷不屑,窝气却故作镇静地拿起烟盒说:“这上面还有外国字哩。”
茂伯来了兴趣,喊:“外国烟?拿过来,我瞧瞧!”
豹娃子将烟拿给茂伯。茂伯倒拿在手里端详着。恰巧茂家嬷嬷出窑下坡来送茶水,也站在一边瞧,笑道:
“这就是外国?今辈子算是见到外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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