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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那一口 大概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高一举父亲被平了反,高一举随父母回了江东。从此便没有了他的消息。与绝大多数下放的、插队的人们一去不回头一样,高一举也没有回过这片本该“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 后来,我考进城里读书,留在城里工作。因为脾气不好,跟领导总是搞不好关系,于是走马灯似地换了好几个单位。后来应聘到了《东方法制》,又辗转到了《江东司法》,这才算基本安定下来,遂把家也安在了省城。 有一天,我去参加系统内的一个会议,在走向会议室的路上,迎面遇见一个人,这人长得人高马大,肚子圆滚滚的,大背头前露出光溜溜的脑门,但细一看脸目,八字眉,眨巴眼,高鼻梁,薄嘴唇,这不是高一举么? 但我不敢肯定,只是轻唤了一声:“高一举。” 他立即止住脚步,同时也认出了我,但也不很肯定的样子。 “是巨凯?” “是啊,我是巨凯。” 他一拍巴掌,说: 一别二十年,巨凯到眼前。 十年寒窗苦,鱼跳龙门贵。 官升多少级?怀揣多少钱? 房子住多大?老婆美不美? 我被他逗笑了,顺着他的腔调溜着说:官级没有,侍候别人;腰包不鼓,花钱抠门;房子不大,勉强容身;老婆不美,下岗工人。 他随即改口说: 官越大下台更凄凉 钱再多一天吃三趟 房万间只睡一张床 关了灯女人都一样 我笑着说:“你还是那么好口舌,好急才!你发胖了,我都不敢认你了……” 高一举拍拍自己的肚子说: 远看像元首,近看像打手, 不远不近看,像个火枪手。 我被他说得咯咯笑了起来,“火枪手”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我悄悄地问道:“还好着那一口哪?” 他笑了笑,说:“男人嘛!” 由于时间短促,我们没有来得及深聊,便一同步入了会场。 主持人望着高一举说:“老高啊,你怎么才来啊?一屋子的人都等着你呢。”脸上虽然挂着笑容,语气却是半真半假的。 高一举是何等明白的人,轧出了气氛不对的苗头,便说: 今日开会迟到堂,惹君空等不应当。 只因途中遇故人,更兼人胖腿不长。 会场里轰的一声发出一阵笑声,主持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场不愉快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散会后,高一举拉住我的手说:“巨凯老弟,咱俩头二十年没见面了,今儿遇着了也是大姑娘生头胎——开怀!何况以后我们就是一个系统的人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今儿就在附近找个小酒馆,小酌两杯,叙谈叙谈,你看如何?” 我因为每天中午要眯一会,雷打不动,所以一般不在外面应酬。见我迟疑的样子,高一举说:“你放心,我来做东。” 我连忙说:“不是这个问题……好吧……还是我来做东吧……” “我比你虚长几岁,今儿听我安排!” 他说罢便不由分说,拉着我便往斜对面的一个小饭馆走去。 小饭馆还算清爽,我俩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高一举点了几个素净的菜肴,要了一瓶花雕,吩咐小姐烫一烫,便与我对饮起来。边饮边说些别后情形。 原来高一举返城以后,进了一家工厂,在车间里做了两年,领导见他能说会写,便将他调到工会,搞搞文艺宣传。后来江东日报招聘记者,他前去应聘,居然在众多应聘者中脱颖而出,当上了记者。 这样说来,高一举在这家报社盘了有十多年了;因为报社的记者大部分总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所以盘踞十多年的高一举应该算是老记者了。 “以你老兄的才干和人际关系,十多年熬下来,大小是个冒号了吧?”我探询着问道。 “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高一举说道,“论能力,论水平,论为人,何止是个冒号?早就是老板了!只是……你知道的,还是吃鸟亏啊!” 我朝他会心地一笑,联想到他刚才提到了“火枪手”,完全可以断定,他不但继续好着那一口,而且还为着那个不惜继续耽误自己。 与语言的早慧一样,高一举对男女之事也异乎寻常地早窍,大概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对异性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我们镇上有一个澡堂,平时是专对男人开放的,但每到周末的晚上,男人们洗完清堂以后,破例会向女人开放一下。那个时候,对于大多数乡下女人,到公共澡堂洗澡还很不习惯,只有街上那些有脸面的比较开化的女人们,才有勇气走进澡堂,痛痛快快地洗上一气。澡堂子是一间平房,红砖大瓦,为了保温,吊了一层顶。高一举攀上屋檐,揭掉两片瓦,掀开里层的芦苇,身子像蛇一样贴进去,伏在吊顶上,从缝隙里面往下窥视,把下面的情景看得真真切切。高一举很细作,走的时候不忘把芦苇盖上,将瓦复原如初,外在看上去一点破绽都没有。 看的次数多了,高一举那颗激动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竟越来越挑眼,想看大姑娘了。可当时在我们乡下,姑娘家不好意思到澡堂洗澡,这常常让高一举失望。但高一举很有毅力,耐心等待,他相信总会有出趟的姑娘来的。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高一举等到了。说起来这还不是一般的姑娘,是一位知青,南京人,叫薛萍,汉留人叫她小南京。小南京是初中毕业插队到汉西大队的,她的一位姨妈在这里,她是投亲靠友来的,指望有个照应。小南京从小在大城市长大,是见过大世面的,自然比本埠姑娘放得开来,听说澡堂可以洗澡,毫不犹豫地就跟着姨妈来了。这可让高一举开了眼了,高一举的两眼睁得像两只铜铃。看着看着,高一举竟克制不住自己,自娱自乐起来。底下有耳尖的女人听到天花板上的悉悉声,疑疑惑惑地说,那是什么声音?有人说,那是老鼠吧。高一举赶紧学了几声鼠叫。女人们于是确信那是老鼠了。此后,高一举每次都冲着小南京来,偶尔小南京不来,高一举就会感到非常扫兴。平时在路上遇到小南京,高一举的目光就有些异样。小南京浑然不知,跟他笑笑,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迎面走过去了,高一举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望,嘴里嘀咕:隔了一层布,心里我有数。 冬末春初的一天晚上,高一举瞅着澡盆里的小南京又在如法炮制,因为次数多了,他就越来越放肆了,动作也大了起来。天花板是用马粪纸吊的顶,骨架子是用竹片子拉起来的,吃不了多大的劲,吊顶突然嗄吱一声塌陷了,高一举被横条条地摔趴在地上。好在高一举年轻活捷,那么高的摔下来,一点也没怎么着他,屁股一蹶就起来了,扭头就窜出了澡堂。等到服务员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再去追他时,鬼影子都不见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怎么着他,因为他才十四五岁,还是个娃子,又扯不上政治什么的,最多是口声不好而已,而高一举并不在乎什么口声。高一举从小就具备了一个好色男人所必须具备的心理素质,这就是,对自己的桃色新闻满不在乎,对别人的议论漠不关心。 这时的高一举,在口头语言方面已经小有名气,这次偷窥事件以后,名气就更大了。俗话说好事不出庄,坏事天下扬,更何况是这档子事呢;无论何时何地,人们对这种事情总是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和高涨的热情。桃色新闻能迅速拉升知名度,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又过了两三年,高一举已经长成小大男人了,对女人的兴趣自然是有增无减,且已不满足于“心里有数”,而是要有实质性的步骤了。 这年夏天的一个傍晚,高一举与一帮少豪站在供销社的西山墙下,对过往的女人品头论足。这时小南京过来了,她是来小菜场买菜的,小菜场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小南京穿一件的确凉短袖衬衣,这在当时的汉留是领导潮流的穿着了,因为的确凉的面料在我们乡下还不普及,短袖子的衬衣更是少见。高一举的目光被那件短袖的确凉牢牢拽住,他遥遥地指着小南京,口气呛呛地对别人说:“别看那个洋丫穿得人五人六的,里面什么样子我全见过。” 因为有偷窥事件作为注脚,高一举的话人们是相信的。有一个说:“见过有什么用?见到吃不到,更熬人。” 一句话说得高一举心里起了一个豁子。另一个人说:“都说你花肠子多,你今天要是摸到小南京,她又不翻脸,我就服了你。” 高一举搔搔后脑勺,眼睛眨了几下,劈口问那人:“敢不敢打赌?” 这时一帮少豪都起了哄,耸恿他们两个打赌,他们都想看看这出花钱都买不到票的好戏。那人被撺兴起来,硬起头皮跟高一举打赌,赌注是一顿酒饭。 高一举走到供销社柴油柜前,伸出左手在柴油筒上抹了一把,抹了一手的黑乎油腻,然后晃晃荡荡的来到小南京身后,右手从她胳肢窝伸过去,满把抓住她的乳房,狠狠揉捏了几下后,掉头就走,边走边悄悄地搓搓两手,使两手都黑乎乎的。小南京一下子懵了,全身僵在那儿,满脸通红,等到那只手抽回了,她才回过神来,转身追上高一举,揪住他的后襟,骂他流氓。高一举回过身,装着莫名其妙的样子说:“你无缘无故的骂我干嘛?”小南京指着他说:“你耍流氓!”高一举说:“我耍什么流氓啦?”小南京说,“你摸……”边说边指指自己的胸前。这时旁边聚起了不少人,人们一下子弄不清是咋回事。高一举摊开双手说:“让大伙儿评评理,她说我摸她,我刚帮人家修了柴油炉,一手的油黑,怎么摸她?你胸前有没有油印?”人们看看高一举的双手,果然沾满了油污,再看小南京身上,的确凉衬衫依然雪白,没有一点斑迹。旁边有人对小南京说:“你是不是看错人了?”小南京自己也疑惑起来,朝高一举歉意地笑笑,又往前追人去了。当然是鬼影子都没追到。 这边,打赌的那人捏住鼻子到饭店请客,高一举洗洗手,上了桌子大饮大嚼,来了个酒足饭饱。 后来,打赌事件的真相还是慢慢地传了出来,高一举的花事又多了一件作品。 高一举出生于右派家庭,这样的家庭在当时是处处吃憋的,所以总体上高一举是很低调的,处处夹着尾巴做人。但在女色方面,高一举却捺不住自己,尾巴总是情不自禁地举扬起来。为此他吃过不少苦头,常常被公社干部拎到公社刮鼻子。不过,也就是刮刮鼻子而已。一个人已经横下心来打算在那儿躺下了,你能把他怎么样呢?在女色方面,高一举似乎早就打算豁出去了,谁也奈何不得他。何况他是一个“知青”,“知青”在当年可是“横”的标签,名义上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实际上是来教育和剥削贫下中农的,因此公社干部不敢对高一举做得太过。 成家以后,高一举安生了一阵子。可时间一长,高一举实在是熬不住了,又偷起嘴来。按说王梅长得如花似玉,人又贤惠知识,在农村妇女中打着灯笼也难寻第二,高一举该知足了吧,其实不然,高一举还像馋嘴猫似的。 每次在外面花过以后,回到家里面对王梅,高一举总是愧疚万分,暗暗发誓再也不在外面乱了。可是屁股一磨,高一举就把誓言忘到了脑后,该怎么玩还怎么玩。有时候动静闹大了,被王梅知道,王梅气得浑身发软,卧床不起。高一举便千般认错,万般求饶,连跪地、磕头的什么都来。王梅一概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流泪。那时候时兴写检查书、保证书,高一举黔驴技穷之下,便挥笔写下检查书和保证书,一次不行两次,三份不行四份,直到通过为止。总要磨个两天三天,王梅才肯起床。见王梅起来行走了,高一举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可这边检查书、保证书墨迹未干,他又出去鬼花鬼混了。那时我父亲刚“解放”不久,重返教育岗位,王梅是小学民办代课教师,算是我父亲部下,我父亲常去高一举家调解劝慰,连着我们也亲眼见证了高一举的检查书、保证书日积日厚,可高一举依然故我。 渐渐地,王梅也麻木了,也不太往心里去了,她说:“一举的心里是有我的,可他管不住自己。他其实心里有病,只是他不晓得罢了。” 高一举听了“有病”一说,大不为然,哈哈大笑道:“我有病?我若是有病,天下人都有病了!” 从此,高一举在好色方面如出水蛟龙、脱缰野马,愈加无拘无束、肆无忌惮了。 大概到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们老家那儿的乡镇企业开始悄悄冒头了,当时叫做社队企业。镇上搞了一个轧花厂,长期跟棉花打交道的高一举,被请到厂里来当一个班头。又有工资拿,又有一只脚踏进了“领导阶级”,高一举当然乐得“高就”了。 高一举所带的这个班里,有一个小名叫鸭屎的人,很有意思。一听这个小名,就知道这人让人恶心,因为作为鸭乡的汉留,鸭屎的恶臭是人人皆知的。鸭屎的爸爸是村支书,所以鸭屎被安排到了轧花厂。鸭屎的口头禅是:“没事搓着玩”。起先高一举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时间长了,高一举才明白,他是没事的时候就地坐下,自搓自乐。高一举有时开他玩笑,说:“八成是老婆不让你打针,你才往外面放水的吧。”鸭屎鼻子一哼说:“不让我打针?收工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灌她一壶浆。”高一举笑他说:“吹牛了吧!天天灌浆,你老婆也肯?”鸭屎说:“肯不肯由不得她的;现在她也乖了,我一回家她就摆平了,要不然谁也甭想睡觉。”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高一举记住了这档子事。 鸭屎的老婆叫春香,是汉留数得过来的几个美人之一。谁都知道,这门亲是冲着支书去的。汉留人都说,这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高一举说得更促狭,他说:“这是鸭屎耷在了鲜花上!” 这天晚上,轮到高一举这个班上夜班。到了下半夜,高一举把事情交待完,对助手说,我今儿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助手说你走吧,这里有我呢。 高一举步出厂子,夏夜的空气清新凉爽,是一天中最惬意时候,高一举感到通体舒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今夜,他有一项重大行动,为了这项行动,他谋划了许久,作了细致的准备。高一举一路轻步快脚,来到鸭屎家的院墙外,手搭着墙,腿一蹬就翻进了院子。鸭屎家在汉留是数得着的殷实户,前后两进高墙大瓦房,由院墙连成一个宽大的天井。鸭屎住在后进,中间是堂屋,东边是新房,西边是杂间,这些都是高一举早就码好的。高一举轻轻拨开门闩,侧身进去,反手虚掩上门,摸进了东房间。东房间门没关,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月光,高一举往大床的方向摸去。床上撑着一顶尼龙蚊帐,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奢侈品了。高一举掀开蚊帐,钻了进去,床上垫的是凉席,凉荫荫的。春香正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嘀咕一声“讨厌”,身子果真打开来了,一副悉听尊便的派头。高一举悄无声息地就办完了事。 高一举心满意足地走了,过不多时,鸭屎回来了。鸭屎冲了个澡,就爬上床,照例要找春香。春香刚睡着,又被弄醒了,迷糊中不耐烦地说:“死鬼你不要命啦!才折腾过的,又折腾了,还给不给人睡觉?”鸭屎听到这话,愣住了,人僵在那儿,说:“咋回事?刚才谁折腾你了?我刚下班回来,你跟谁折腾了?”春香听他这么说话,顿时全醒了,倏地坐了起来,问道:“刚才不是你?你真的刚下班?”鸭屎说:“天晓得,我刚洗完澡爬上床啊!”春香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愣了半晌,忽然说:“哎呀,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跟你……我想你了……我要你……”边说边搂住鸭屎。鸭屎起先还有点疑惑,但见春香一改以往的被动沉闷,变得活色生香起来,顿时性情勃发,早把那点疑惑不快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还是夜班,高一举留意鸭屎的气象,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大约十点多钟,春香给鸭屎送夜点来了,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正巧高一举过来查看机器,春香拿了一只最大的包子递给高一举,说:“高大哥,一块吃一点吧。”高一举摆摆手说:“别客气,我不饿。”春香却分外地热情,死活将包子塞到高一举手里。盛情难却,高一举就吃了。当时的生活条件还很艰苦,大多是菜包子,春香做的却是豆腐肉丁包,这应该说是较为考究了。高一举吃了第一口觉得蛮香,咬第二口时,觉得味道不太对头,仔细一闻,分明是鸭屎的味道,再一看,馅中夹了一耷鸭屎!高一举顿时恶心犯犯,他假装磕了牙,捂着口来到厂门前的河边,将胃中容物吐了个干干净净,又舀起河水狠狠地漱了漱口…… 后来,他将这件事悄悄在小圈子里说时,我们都笑得前仰后翻。高一举恨恨地说:“鸭屎他老婆,阴呢!她弄个鸭屎包子,既试探你,又惩罚你。若是你做的,你吃了就不敢声张,只能吃闷,彼此心里都有数,不必道破;若不是你做的,她至多打个不小心的借口,赔个不是罢了。话说回来,我既然做了,心底就打虚,吃到那只包子,哪有不打落牙咽下肚的?所以说这女人阴毒啊!” 高一举为了“好这一口”,不知吃过多少苦头,但他仍然是无怨无悔的样子。 高一举在外面玩归玩,骨子里是很巴家的。高一举玩花有两项基本原则,一是不影响家庭,二是不胡乱花钱。为此,高一举还特地赋打油诗一首,诗云: 外面姘头数不详,家里正房不下堂。 肥水可流外人田,钱财不落别人囊。 “肥水”与钱财的去向,高一举分得清清楚楚。 高一举长得高大英俊,又巧舌如簧,所以高一举玩女人压根就不用花钱。有的甚至图高一举人才风流,还二姑娘倒贴。不过,有一次却是例外,高一举为了把巧云弄到手,居然破天荒为巧云买了一只那个时代最昂贵,也是最时髦的上海牌手表! 巧云姑娘生得明眸皓齿,身段阿娜,是汉东村公认的村花。巧云的父亲去世早,是寡母将他们姐弟俩拖大的,很不容易。穷怕了,母亲便指望巧云找个殷实人家,一来巧云可以过上好日子,二来可以补衬补衬家里。可巧云偏偏被同村的赵瘸子勾上了。 赵瘸子从小就玩劣,一条腿就是小时候爬树偷果子跌瘸的。腿脚不灵,于是上肢就异常发达起来,肌肉疙瘩鼓鼓的。人都站不稳,却喜欢舞枪弄棒,还会打拳,一瘸一跛的,双拳却呼呼生风。赵瘸子喜欢与知青们一起玩,学到了不少大城市的时髦玩意。在汉留的本地人中,赵瘸子第一个梳起了螺丝头;第一个戴起了雪白的假领子;第一个穿上了尼龙袜。更让汉留人惊奇不已的是,赵瘸子还学会了吹口琴!当时的汉留人,至多就会拉拉二胡、吹吹笛子,吹口琴绝对算得上是时髦而又高雅的艺术了。 巧云当年十九岁,正是怀春的年龄,作为一个偏僻乡村的少女,对文明与时髦并无把握,却无限向往。这就给赵瘸子以可趁之机。赵瘸子的一身行头,赵瘸子的新的作派,在闭塞寡闻的巧云眼中,足以遮住了下肢的残疾,以及家里的篷户瓮牖。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月光如水,万籁俱寂,巧云在悠扬的口琴声中陶醉,不知不觉地就让赵瘸子得了手。 当晚回到家里,巧云偷偷地哭了一夜。冷静下来的巧云,于泪眼朦胧中终于见到了赵瘸子的那条跛腿,以及他家里的环堵萧条的景象。可是,处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姑娘,普遍遵循着这样一条铁律:一旦失身于人,就是他的人了,好歹都得嫁给他;即使他是一个魔鬼,也得往魔窟里跳。“嫁给他吧!”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巧云终于下定了决心。 几天以后,赵瘸子请出了媒人,到巧云家里提亲来了。媒人领着一瘸一拐的赵瘸子,前脚后脚来到了巧云家。媒人还没把话讲完,巧云娘就蹦了起来。巧云娘是有名的“三里蹦”,“三里蹦”有两层含义,一是遇到点事情就蹦起来,三里之外都能听到动静;二是蹦起来就顿不住脚,能蹦出去三里路。巧云娘一边在屋里蹦达,一边挥舞胳膊撵人,弄得媒人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立不住脚头。可赵瘸子却咬得住劲,在一旁不慌不忙地冷冷地说: “反正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看你能蹦多远!” 巧去娘听到这话,顿时就傻了,也不蹦了,也不舞了,只是两眼直直地望着巧云。 巧云只顾垂头掉泪,啁啁地哭。 此时不作声不作气,分明是在默认了。 巧云娘愣在哪儿半晌,终于一拍屁股蹦了起来。她蹦出屋外,朝巧云她爹坟头蹦去。 巧云娘伏在巧云她爹坟堆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唱起来。声音自然是传出了三里之外,村子里人都听到了。根据村里人的经验,“三里蹦”不蹦了,伏在“死鬼”坟头上哭诉,风波也就接近尾声了。还留在巧云家的赵瘸子自然也听到了,晓得这件事情差不多大头朝下了,便上街买了一挂鞭炮,砍了一个猪头,斫了一对蹄膀,剁了五斤猪肉,打了两斤白酒,另外还扯了几段布料,一齐送到巧云家,把鞭炮拿出来在巧云家门口放了一通,这门亲事就算下了“小定”。 定亲之后,作为毛脚女婿的赵瘸子常来巧云家走动,时年八节照例也有薄礼上门。巧云娘也只能叹气而已,凭赵瘸子能拿得出什么厚物来呢?只是苦了巧云的弟弟,孤儿寡母的底子本来就薄,找个女婿一点也帮衬不上,谁家肯把女儿嫁过来呢? 巧云心里虽然也有缺角,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只好认命了。 如果不是高一举横插一扁担,事情就不会起什么波澜。 有一次,高一举与几个小年轻闲扯,其中有一个叫四歪子的不学好,赌喝嫖遥全沾,高一举即兴赋打油诗一首,道: 吃是真功穿是威风 赌是对冲嫖是虚空 玩是平庸喝是寻终(方言,找死的意思) 劝君学好莫要放松 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人们或笑高一举好急才,平常的道理经他这么押韵地一说,别有一番趣味;或笑“嫖是虚空”这样的话从高一举嘴里说出来,就给人以滑稽的感觉。巧云也在这听众里头,她只是抿嘴一笑,眼睛却闪了一下。巧云的眼睛又大又亮,她的眼睛一闪,自然会放出烁烁的光来。巧云为什么会现出这样的表情?也许她的脑屏里倏然跳出了赵瘸子的身影来,跟眼前的长大英俊的高一举一比,心里像被蜇了一下?谁知道呢。只有巧云自己心里清楚。不过,高一举分明感受到了那嚯的一闪,心里面格登一动。从此,巧云被纳入高一举的视线之内。 大凡高一举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便会展开凌厉的攻势,他会使出浑身的解数,什么甜言蜜语、小恩小惠、跪地乞求、乘虚而入,等等的手法悉数用上,直到对方乖乖就范。高一举相貌堂堂,才气夺人,加上手头有两文,在当时的汉留社会属于“有薪”阶级,差不多的女人,面对高一举的凌厉攻势,很难坚持多久。可这一次却遇到了巧云的顽强的抵抗,任凭高一举亮出十八般武艺,巧云就是严防死守最后一道防线,不肯缴械投降。巧云说:“高大哥,承你情对我蛮好,可我已是有主的人了,你也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能做这种苟合之事?”高一举说:“我想你想得苦哇,你就可怜可怜我一两次吧!再说已经开过封了,多一次少一次碍什么事?磨不掉钇不掉的有什么事嘛!”这样的辩论巧云自然不是对手,于是她便沉默下去,不再搭腔,可防线却毫不松懈。 如此鲜嫩的水蜜桃,香味扑鼻,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到嘴,急得高一举坐卧不安,茶饭不思。 三里蹦将这些现象看在眼里,她适时暗示了高一举。三里蹦说话带拐弯的,她不直接说这码子事,却朝高一举哇起苦来,说:“巧云这孩子命苦哇,找了个瘸子,将来是靠不住的,连带我们都指望不上。她弟弟巧生眼见着就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纪,可家里房子房子竖不起来,家当家当置不起来,谁家肯把女儿过到我们这个寒门来?” 俗话说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聪敏过人的高一举自然听出了三里蹦的话外之音:本钱没有下足! 至少在三里蹦这里是这么回事。 高一举经过反复论证,再三权衡,终于痛下决心,不惜耗费巨资一百二十元,托人从上海买回了一块簇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送到巧云家里。巧云心里明白得很,晓得收下这块手表意味着什么,于是说什么也不肯收。这可急坏了一旁的三里蹦,三里蹦说:“这是你高大哥的一番心意,你不收岂不是黄了人家高大哥?好歹你先收下吧,有什么话慢慢再说。”又朝高一举使使眼色,高一举便知趣先走了,留下母女俩悄悄说话。 也不知这三里蹦跟巧云说了些什么、怎么说的,反正巧云最终是点头了。三里蹦瞅了个机会,把话传给高一举。 村里养了几百只鸭子,由赵瘸子担任“鸭司令”。赵瘸子腿脚不好,大田下不去,村里便照顾他,让他放鸭子。天蒙蒙亮,赵瘸子便打开鸭栏,划着小船,将鸭子哓到三洋河里,直到天黑,才把鸭子哓回来入栏。就这么早出晚归的,天天如此。 高一举自从到了轧花厂,天天上夜班,白天闲来无事,便乘这个当候去泡巧云。这天,也就是三里蹦把话传过来的当天下午,高一举便来到巧云家。三里蹦把高一举迎进屋后,朝巧云房里呶呶嘴,便来到天井里,反手将门带上,坐在大树底下纳凉钉鞋底。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高一举三天两头往巧云家跑,而且专拣赵瘸子出工的时候,明眼人谁看不出是怎么回事?慢慢的就传到了赵瘸子的耳朵里。赵瘸子在村里也是个人物,也是在场面上跑的人,怎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赵瘸子便布置捉奸,他这天像往常一样赶鸭子出河,暗中让人盯门。这边高一举前脚跨进门,那边就有人飞似的向赵瘸子报信。赵瘸子将鸭子托给来人,自己从船舱里拎出暗藏的自行车,飞骑回来。 三里蹦正在天井里纳鞋底,见赵瘸子推了院门进来,吃了一惊,便高声说道:“瘸子,你这时辰回来干吗?”实际上是向屋里人报警。高一举与巧云正在港湾,听到三里蹦的大声警报,吓了一个激凌,连忙分开穿衣系带,好在是夏天,衣服不多,三扯两套就穿好了。巧云打开窗子,让高一举从窗户出去。高一举趁巧云不备,将那块手表撸了下来,跳窗而逃。 这边赵瘸子搡开大门,又擂开房门,见一个人影破窗而出,便跟着爬出窗户,却见高一举飞跑出了村口。到底是缺条腿,哪里撵得上高一举,只得眼睁睁地瞪着高一举绝尘而去。赵瘸子怒气冲冲地回来,巧云也跑掉了,跑到她大舅舅家躲了起来。只有一个三里蹦在,三里蹦是有名的泼妇,又是个半条命的老太婆,你赵瘸子敢把她怎么样? 这件事当时成了轰动汉留的特大新闻,人们口耳相传,街谈巷议。由此还引发了汉留人的一场空前热烈的大讨论,讨论的主题是:高一举该不该撸下那块手表?随着讨论的深入,基本上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高一举不该撸下那块手表,是为“不该说”。“不该说”者以年轻人居多,他们认为,男欢女爱,感情为重,而手表是感情的信物,情思的寄托,既然送了,怎么能“撸”回来呢?高一举这么做太“小人”了,压根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第二种观点认为,高一举应该撸下那块手表,是为“应该说”。持“应该说”者以有了点年纪的人居多,他们认为,既然“奸情败露”,关系肯定要断;而高一举才得手了几回,就丢下一块名贵手表,这对高一举太不公平了;况且,是不是赵瘸子他们放的鸽子?如是,就更应该撸了。他们甚至十分钦佩高一举,在那种情形之下能慌而不乱,真是不简单哪!也只有高一举才能做得出来! 两种观点激烈交锋,互不相让,同时也分不出胜负。当时我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毫无疑问是第一种观点的坚定支持者。高一举在我们年轻人心目中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现在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回过头来想想,则对高一举采取宽容的态度了。也许高一举当时并不宽裕,毕竟就拿三四十块钱,要养几个孩子,他不过是在巧云面前装阔罢了。等到事情败露、关系不得不断的时候,高一举舍不得那块手表了,而宁愿挨一顿皮肉之苦。因为根据我们老家的乡风,搞了人家的老婆,或者破财,或者破身(挨打),两者必居其一。高一举说到底还是顾家的,他可能在权衡利害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高一举的这一举动,首先刺激的是三里蹦,三里蹦当场就蹦了起来。三里蹦本来的如意算盘是,巧云应付高一举一年半载,迟早能落块名牌手表,而待到巧云出阁的时候,照规矩手表是要丢给弟弟巧生的。巧生的手腕上套一块明晃晃的上海手表,那多抬人哪,哪有姑娘见了不动心的?可以说媳妇的一条腿就跨进门坎里来了。现在如意算盘落空了,三里蹦当然要一蹦三尺高了。三里蹦蹦出院门,蹦向高一举家的方向,巧生把她拽了回来。巧生说:“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生怕汉留人不知道是不是?”一句话提醒了三里蹦,三里蹦在自家的天井里蹦了三圈后,又蹦到“死鬼”坟头哭坟去了。 赵瘸子可咽不下这口气,高一举动了他的女人,又把手表撸走了,又不找人打招呼赔罪,这就逼着赵瘸子不得不用拳头说话,否则,我赵瘸子从今往后还怎么在汉留街上行走? 这天夜里,高一举下了班,出厂门刚拐过墙角,守候多时的赵瘸子颠了出来,拦住了高一举的去路。高一举那时候还年轻,腿脚又好,要跑是完全能跑脱的,至少甩开赵瘸子不在话下,但高一举没跑。赵瘸子从小就练拳,臂粗拳重,加上常跟知青们练打,下拳很够分量,几拳就将高一举打趴下了。赵瘸子搓搓拳头“大摇大摆”地走了,高一举在地上躺了半天,才挣扎着起来,踉踉跄跄回到了家。王梅问他怎么了,高一举说不小心跌了一跤,躺两天就好了。 两天后,高一举又神气活现上班去了,人堆里照样插科打诨逗人发笑,见到大姑娘小媳妇照样走不动路迈不开步。看他的光景,似乎前一场风波已经结束,就像到餐馆里吃饭,酒足饭饱之后,掏钱付帐,就算完了。至于下一顿,酒菜还是要吃,帐还是要付,得永远吃下去、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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