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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自己猛击一拳 耿强回到组里,小林又出去了,还把车子开走了。公安系统人手紧张,说好特殊情况下可以一人办案,耿强又独自来找郝石了。 耿强故意不坐电梯,从边上的楼梯步行上楼,为的是避免受到秘书等人的阻拦。出了楼梯口就是常委的办公室。 郝石见到耿强后,脸上掠过了吃惊的神色,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还来啊!” “对不起,常委,我并不想来,可碍于程序,我又不得不来。也没什么,我只想问几个问题,你只需将几个问题说明一下就行了。” 常委朝他摆了摆手,说:“等等……关于这件事,你们领导没找你谈吗?” “谈啦。是所长找我谈的。” “所长?!”常委的表情,既吃惊,又愤怒,还夹着些许失望。 “是啊,是所长。所长是不是受人之命,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面对我的是所长。” 常委皱起了眉头,沉默有顷,说:“小耿啊,有话我就直说了,查我这样的级别,恐怕要经过省委吧,得由省厅出面吧,你们派出所来人,我认为很不合适!”说罢便掼出了龙容大怒的派头。 耿强直朝他摆手,说:“常委这话我可担待不起呀——我怎么敢查你?我不过是问你几个问题罢了,这可扯不上级别管辖,我们从没把你当作嫌疑人,而作为证人,是没有等级之分的呀!” 耿强的话软中带硬,又合乎法度常理,说得郝常委无言以对。 “好吧好吧……”常委余怒未消,“你要问什么?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可得抓紧点!” 耿强拿出簿子和笔,边询问边做笔录。 ?:据我们的了解,你最近周六晚上八至十点进过紫金饭店250房,是这样吗? ×:谁告诉你我进过250房? ?:这是我们排查得来的情况,否则我不会这样直接问你。 ×:进去过又怎么样? ?:请问进去有什么事吗?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必要回答。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不是一个人进去的,还带了一位异性进入,我们感兴趣的就是这个人,请问这人是谁?怎么才能找到她? ×:我提醒你,说话要有根据。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证据。没有证据,我不会向你这样有身份的人,抛出这样尖锐的问题。 ×:什么证据? ?:对不起,我不方便现在说明。不过我可以提醒一下,250房间虽然最靠里边,可毕竟还在宾馆里,免不了人多眼杂,人们无意中会瞧见什么,何况你是头面人物,经常上电视报纸的,你不认识别人,可有很多人认识你哟。 ×:那是造谣,是诽谤!话说回来,既然有人看见了,你直接问他那位异性是谁得了,干吗要来问我? ?:人家认识你,未必认识你的朋友。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朋友是谁。其实你的私生活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想找到你的朋友,对一下指纹,其它并没有什么。 ×:即使我带了什么朋友──我是说即使──我的朋友也绝不会做这种事的。这件事我们内部会妥善处理的,你就不要再折腾了! ?:对不起,不是我要折腾,这是一个警察最起码的敬业精神,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是一件刑事案件,公安机关必须介入,怎么能内部处理呢? ×:这么说,你是绝不罢手了? ?:我想,是这样的! 郝石气得脸色铁青,不再言语。沉默良久,郝石突然捏紧右拳,朝着自己的左眼猛击一拳。他的左眼顷刻间便鼓胀起来,出现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紫瘀斑。 耿强一怔,说:“你干吗打自己一拳?” 郝石瞪着一只眼睛说:“年轻人,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这一拳就记在你的名下了,你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你的麻烦来了,刑讯逼供,故意伤人,停职算便宜你了,弄得不好还得蹲号子。这只是敲一下木鱼,如果你还执迷不悟,下次可没有这么轻的家伙了——话说回来,不可能再有下次了!” 耿强冷笑道:“说出去谁会相信——我一个小警察对一个堂堂常委动拳?只怕你自打的这一拳算白挨了,最终只会落人笑柄!” 郝石夸张性地冷笑两声,说:“看最后谁笑谁!年轻人啊,我们对你可是摸过底了,刚愎自用,简单粗暴,而且有过这方面的先例。看检察院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年轻人,你还嫩呢,学着点吧!” 说完,郝石便拿起了电话,对着话筒说:“备车,马上去检察院。” 放下电话,郝石便挟起公文包,雄纠纠、气昂昂地出门去了。 郝石前脚走,苟秘书就进来了,冷面朝着耿强说:“你也走吧——我建议你回去收拾点东西,可能要去该去的地方。” “谢谢你的提醒,我是要回去一下,然后该去哪儿去哪儿。”说罢迈开升旗手的步伐走了。 耿强拢了一下家里,吃过午饭后到了所里。 小林见到耿强,说:“你来啦!所长找过你几回了,让你来了去他那里。” 耿强都没坐下身来,便转身来到所长室。 “你找我?”耿强往所长对面的沙发上一坐,跷起了二郎腿,样子悠闲得很。 “你呀,真是筋脉不连贯,没有一个怕性!?闯了这么大的祸,还跟没事人似的。” “我闯什么祸啦?”耿强点燃了一支烟,很惬意地吸了一口。 “人家把你告啦!检察院来电话了,让我绊住你,马上来带人。我把话都说透了,可你偏偏不听,现报了吧?” “你相信吗?” “这种事怎么说得清呢?又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一边是常委、政法界的大佬,一边是名声在外的一根筋、草鸡毛,你让人相信谁?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走单帮,你偏喜欢独来独往,现在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了!” “组里本来就人手少;是小林跟我跑这个案子的,你又老是支派小林出去,我是个急性子,不耐烦自己就单趵了。” “急什么急?这不是急的事嘛。现在急出事来了吧?” 这时,检察院的车子开进了院里,从车上下来两名检察官,走进了所长室。 两位检察官作了自我介绍,是法纪处的,并出示了证件,尔后对耿强说:“耿警官,有人告你殴打证人,刑讯逼供,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耿强夹起薄薄的公文包,起身说了声“好吧”,率先走出去了。 有一个检察官提醒说:“你要不要带点其它东西?” “带什么?什么也不用带。”耿强边说边钻进了警车。看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去检察院,倒像是去新马泰七日游哩。 “我没打他!”耿强坐在“被谈话人”的位子上,耸耸肩说。 “可是人家投诉你了,在取证的时候殴打证人,用你的右拳猛击人家的左脸。”坐在对面的检察官甲说。检察官乙在作笔录。 “你们就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人家是有证据的——这是法医鉴定书,左脸部软组织严重挫伤,眼睛淤血肿胀,已经构成了轻伤。当时的现场就你们两人,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这一拳不是你打的是谁打的?” “是他自己打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耿强边说边做了个右摆拳的模仿动作,动作十分标准,凭这基本功,即使跟泰森也有得一打。 两个检察官互相对视了一眼。检察官甲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想就很清楚了,因为这是事实。事实就是这样,他朝自己猛击一拳,然后就来投诉了。” “为什么?”检察官乙丢下笔,问道。 “这你得问他了。不过我认为,他是想陷害我,中止我正在进行的侦查工作。” “什么侦查工作?”检察官甲问道。 “这个一言难尽。总之,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打自己的。” 两个检察官一时没有作声,显然是在思考与判断。沉默了良久,检察官甲说:“我们既不能片面听他的一面之词,也不能片面听你的一面之词,但从现有的证据,以及从常理来分析,情形显然是对你不利的。我的意思想必你能明白……有些话我不好多说……反正这就是国情吧,除非……” “除非什么?”耿强问道。 “……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吧!”乙说。 耿强不紧不慢地说:“是啊,我是要面对现实,现实情况是,我有支持我的说法的证据——我有录音,现场录音!” “录音!?”两个检察官又对望了一眼,相互交流着惊讶与疑惑。 “是的,录音!像他那样的大人物高深莫测,跟他打交道我当然要留一手了,就在包里放了台录音机,把当时的情况都录了下来。它能证明我是清白的。”耿强边说边拿出一台微型录音机,放在桌上。 检察官乙用笔头指着录音机说:“放!放来听听!” 耿强按下放音键,磁带转动了起来。声音非常的清晰,把当时的现场的各种声音完完全全地还原了出来,连钢笔记录的沙沙声都隐约可听。 听完后,检察官甲朝乙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出门去了。过了一会,乙回到屋里,对耿强说:“请稍等,马上就会给个说法。” “没什么。”耿强悠闲地跷起二郎腿,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乙还找来一只烟灰缸让他弹烟。 一支烟吸完,甲回来了,对耿强说:“我把这新情况向领导汇报了,领导指示:一、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听候处理;二、录音磁带留下来,以作鉴定;不管鉴定结果如何,它都是一份重要证据。现在你可以走了。” 耿强把手里的烟蒂往烟缸里一戳,竖起眉毛说:“这叫什么话?说带来就带来,说踢走就踢走,拿我当狗吆来喝去?” 两个检察官一怔,往常这种时候,被调查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而眼前这人显然异于常人。甲说:“你想怎么样?” “你怎么把我带来的,还怎么把我送回去!”耿强像是下达命令。 甲愣了足足有一分钟,青着脸说:“我这就开车送你回去!” 耿强额头朝天地往那辆警车走去…… 耿强回到办公室,同事们都露出吃惊的神色。小林问道:“没事吧?” “没事!”耿强答道。 “没事就好!”小林做了个OK的手势。组里的人都抿嘴而笑,伸出手摆出OK的形状相互示意。 “小林啊,”耿强微笑着说,“你老是躲避滑溜的,害得我孤军深入,还差点吃了官司!” 小林忙辩解道:“这可冤枉我了,是所长把我差来遣去的,我可是拉板车的扭屁股——不由自主啊。”小林这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偶尔说出句把话来能把你笑岔了气。 耿强正色道:“从现在开始,你哪儿也别去,就跟着我啃这个案子!” 小林道:“可是我手头……要不要跟他……”边说边指指所长室的方向。 “你别怕,一切有我挡着呢。他有什么说法,你让他来找我。他戴的是礼帽,所以处处赔着小心,甚怕把帽子丢了。我戴的是草帽,丢了也不可惜。你呢,光着个头,就更不用怕了。多大的事啊?我最多是草席上滚到芦席上,你最多是芦席上滚到地上,怕什么?” 小林说:“谁说我怕啦?说句大实话,本来胆子并不大,可自从跟了你,汤罐水带也带热了,慢慢的就把个怕字丢到后脑勺去了。现在我敢说这名话:你冲到哪里,我就敢跟到哪里!” “好!”耿强一拍桌子说,“这才像我耿强手下的人!咱们说走就走!” “走!”小林夹起包就跟上了耿强。 两人来到政法委,耿强带着小林还从边上的楼梯上去,直奔常委办公室。来到门口,只见苟秘书坐在紧靠门里的地方,面前有一张办公桌。右手边就是一排屏风,把偌大的办公室隔成两半。 耿强也不理他,径自就往里走,苟秘书伸手拦住道:“对不起,常委不在。” “不在?是不肯见我吧?” 苟秘书也不解释,只是冷冷地说:“总之,你们不能进去!” 耿强故意提高嗓音说:“苟秘书,希望你通报一下,就说我这儿有一盘复制的磁带要给他,我保证,他会感兴趣的。” 话音刚落,只见郝石从屏风里出来了,主动伸手分别与跟耿强、小林握手,面带微笑,完全是一副领导人接见基层人民群众的风度,只是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显得与亲切接见的气氛不太协调。郝石直接将他俩领进了里间的接待室,苟秘书沏了两杯茶上来,尔后退回了出去。 “坐坐坐,喝茶喝茶!”郝石笑容可掬,异常热情,像招待久别重逢的朋友。 耿强呷了几口茶后,清清嗓子刚要开口,郝石抢在前头说:“耿警官,上次对不起,跟你闹了点误会……”说着便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耿强也应付性的笑了两声,抬眼瞥见郝石的墨镜后面的左眼余肿未消,比镜片稍大一匡的青紫淤斑隐约可见,心里多少动了点恻隐之心。郝石是政工出身,对政法业务上的领导主要是宏观的,耿强心想,要说搞政治、搞人事,或者抓大事驭大局,我承认你是个玩家,要说业务方面的关门过节,你怎么能随便玩我?耿强从包里拿出一盒三七片,说:“常委,我带了点药,你吃了会好得快点。” “谢谢,谢谢!……”郝石双手接过药盒,嘴里冒出了成百上千个谢字。“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儿有点小东西,送给你们做个纪念吧。”郝石边说边打开身后的壁橱,拿出两枚纪念币送给两人。纪念币金光灿灿的,耿强吃不准是镀金的还是真金的;是纯金的还是合金的。小林在观望着耿强,耿强拿在手里掂了两掂,放进了包里。镀金的我就收下,真金的我就上交;饵料吃得下就吃,吃不下也不给你留下,反正你也不是自己掏钱买的。“谢谢!”耿强不忘礼节了一下。小林也跟了一句。 迟早要切入正题的,轻松友好的气氛渐渐地稀释,空气慢慢地凝重起来。 郝石说:“耿警官,这次不会再藏个录音机了吧?”似乎是为佐证这是一句“玩笑”,郝石说罢还呵呵的干笑几声。 “这次是两个人来的,带录音机干吗?”耿强边说边打开公文包朝郝石亮了底。小林亦打开包,将笔和簿子取出,将空包底朝天抖了抖,里面空无一物。 “开个玩笑!”郝石讪笑着说。 耿强心想,你这个玩笑可是常委级的啊。 耿强酝酿好了情绪,刚要问到正题,郝石又抢先说话了,说他混到今天这个样子不容易啊,从小就是苦出生,父亲死得早,家里兄妹多,九岁之前都不知道鞋是啥模样;放学以后,背个粪篓子到处拾狗屎挑鸡粪,换点零钱交学费书款;每年到青黄不接的时季,家里揭不开锅,就分头外出讨饭……说到伤心处,郝石还哽咽不止,泪水涟涟。耿强被他说得心里酸酸的。 耿强瞅准一个空档,使劲把话头锲了进去,说:“常委,领导的时间宝贵,我不敢太耽搁你,抓紧时间问几个问题……”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问题……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小林望望耿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耿强说:“这样不太好吧,万一……不是又说不清了吗?” 郝石说:“你放心,绝对不会发生上次的事……是我要求单独谈的,有什么说不清,首先是我,对吧?” 看来不这样,他是不会合作的,耿强朝小林使了个眼色,小林会意地离开接待室。 小林刚出门去,郝石便起身离席,走到耿强面前,啪嗵就朝耿强跪下了。 “你、你……这、这……”耿强哪里见过如此高档的下跪?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以前曾经听说过,官场上的官油子有一句通行名言叫做“龙门也能跳,狗洞也能钻”,不想竟也被自己见识了。这些人为了达到目的,打眼钻洞,磕头作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要事情能成,只怕喊你一声亲爹也无所谓了。 郝石垂泪说道:“求你放过我一马吧!我上有双亲需要养老,下有两个孩子在念大学,妻子体弱多病早就内退在家……我拼到今天容易吗?一旦我出事,这个家就塌了……” 耿强说:“你先起来吧,有话好好说,起来再说,啊!” 郝石垂下头,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耿强考虑了一下,说:“我看这样吧,我只查盗窃案,其它的横竖不管,还不行吗?” 郝石头垂得更低了,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要瞒也瞒不住了,我带到250的人是个舞女,我们在房里……说得简单点就是交易,你要是查下去,势必扯出藤萝带出瓜,我这双开是跑不掉的!我求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耿强沉默了良久,说:“我最多只能把你这头尽量淡化,至于要撂下这个案子,对不起,我做不到……” 郝石还是不肯起来,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耿强想说什么,终觉该说的都说了,自己已经让到了底线,往下再也没有空间了,便不再理睬他。你喜欢跪你就跪吧。耿强避开了他的正面,侧身歪在靠墙的长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若无其事地抽了起来。 “你刚来的时候,说有东西……”郝石调整了一点角度,又正对着耿强了,说了半句,还留了半句。 耿强这才想起了那盘磁带,便从包里拿出来,丢在茶几上,说:“其实它也没有多大用处,充其量只能证明我的清白,而我并不能用它来指控你。” 一直低头的郝石,这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讶然而费解的神色。 耿强看出他是对“不能用它来指控你”这句话不解——毕竟他没有从事过具体法律事务,对证据规则、证据程序当然知之不深了,便解释道:“我是明人不说暗话——这份录音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的,同时也未经过一定级别的机关批准,严格来说它是非法的。它最多只能证明我的无辜,而不能用来反告你,因为它压根就不具备证据的效力……” 耿强的话还没说完,郝石便站了起来,坐回原先的位置上,也点燃一支烟,非常惬意地吸了起来。耿强以为他想通了,便来到他对面坐下,说:“常委,是不是……” “关于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郝石紧绷着脸,全身透着威严、自负与自信。看着他现在的这副神情,耿强很难想象一分钟之前他还在卑躬屈膝,五分钟之前还在讨饶咻咻,十分钟之前还在泪水涟涟。联想到上次栾来与今天类似的表演,耿强着实佩服这些人的化敌为友的超级熔力,在敌友之间的极速变频,以及性情心理上的恢弘气度,这是自己可能永远望尘莫及的,这大概注定了自己只能是做小事、不能做大事的命吧。 “你、你……不是说那个舞女……” “我可什么也没说!你不要信口雌黄!”郝石粗鲁地打断了他。 “我……你……”耿强气得说不出话来。现在轮到耿强讶然与费解了。 “我很忙,如果没有其它事,就到这里吧。”郝石边说边走出接待室,回到办公室,坐进了那张豪华的老板椅上,朝外间招呼道:“小苟,把文件拿进来!”已完全视他俩为无物了。 耿强讪讪地走出了接待室,他感觉刚才还被人像皇上一样尊崇着、膜拜着、奉承着,顷刻之间就被人像奴隶一样鄙视了、冷膜了、厌恶了。小林透着屏风,不解地朝这边张望。耿强愤愤地掼下一句话:“我们还会见面的!”便高视阔步地走出了屏风。 “顺便问一句,如果不喜欢那两枚金币,是不是可以丢下来?” “对不起,”耿强隔着屏风说,“这是一种馈赠行为,不是随便可以收回的!我们将按规定上交,你实在想要就跟我们单位要吧!”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小林也快步跟了上来。 见耿强黑着脸,小林一直不敢问他,直到出了大楼,小林实在憋不住了,才问道:“怎么样?” “妈的!杆子!”耿强轻声骂了一句。耿强虽然性子狷急,但很少骂人,可见他这次恚恨到了极点。“杆子”是当地的骂人话,兼有“混子”、“棍子”、“油子”的意思。 “到底怎么回事嘛?”小林又问道。 耿强便将郝石前恭后倨的丑态叙述了一遍。小林听得噗哧噗哧直笑,他简直不敢相信,堂堂的常委,竟会做出跪地求饶的滑稽事来。耿强说:“若非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事后想想,这也没什么,高官怎么啦?高官也是人,你若同他到澡堂里洗澡,衣服一脱,跟你我一样,甚至还不如咱高大魁梧呢。”小林笑笑说:“这倒也是。” 两人走了一程,小林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说:“坏了,你错失了一个绝好的良机!” “什么良机?”耿强问道。 “我分析,他之所以下跪求你,一方面当然是希望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同时,他当时并没有掂准那盘磁带的分量,他怕你以此反告他。是你自己道破了那盘磁带其实伤不着他毫毛,帮他搬走了心头的一块巨石;至于250的那种交易,只要他不说出那个舞女是谁,你到哪儿找她?最后至多是‘查无实据’的谣言罢了,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你当时若不点破那份录音,瞧准他这个软肋使劲捅捅,他可能会权衡利弊,抛出那个舞女,至多再求你别把他扯出来就行了。你说,是不是你自己放弃了一根分量很重的筹码?” 耿强照着小林的思路回想了一下,点点头说:“难怪他听到那句话后,态度一下子就从太监变成了皇上。这么说,你的分析还是有道理的。不过我并不后悔,明人不做暗事,我喜欢明刀明枪地干,不喜欢搞这些小动作。” “这也不能叫小动作;这是一种策略。有些事情是要讲究策略的。”小林说。 耿强没有接话,“策略”一词引起了他的本能的反感。他曾多次听到别人或直接或委婉地批评他不懂策略,可没人告诉他策略一词的真正含义——那种词典和辞海里查不到的意蕴。郝石的下跪算不算策略?为了“跳龙门”而去“钻狗洞”算不算策略?这样的策略太深奥太可怕了,耿强心想,我一辈子学不会,也罢!当然,小林是出于好意,再说策略通常是褒义的,所以耿强什么也没说。 两人走到紫金饭店门口的时候,耿强说:“我顺便弯一弯看一看当事人;你先回吧。” “好吧,回见。”小林挥了挥手,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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