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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四个火枪手 > 耿强与风流客房250(之一) 
耿强与风流客房250(之一)    文 / 臧巨凯


楔子

朱仁到江东出差,打电话让我到下榻的宾馆“叙叙”。自从上次“秦邮湖笔会”以后,一擦年把没见面了。上次他把《手腕》的资料给我,我稍加敷衍补缺,便成了一个长篇,交付作家出版社出版,面世后反响还不错。
朱仁略见发福了,衣着装扮也考究了不少,看上去倒显得年轻了许多。住的是标准间,五星级的。
“这次来江东有何公干?看上去不像是参加笔会吧?”就我的经验来看,笔会之类的一般不会安排这样的高档酒店。
朱仁用拇指指指隔壁说:“陪老板来开会的。”
我知道隔壁是一个套间。“老板?谁?”
“王罡,王省长。”
“陪王省长?你不在作协了?”
“唉——”朱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王罡磨正,当了省长,非要把我扯出来。本来我在作协盘得蛮好,拿着工资,不用上班,稿费自落,这样的‘中国特色’的好事到哪儿去找?可王省长三番五次的让我出山——给他当秘书。拗不过他,只好从命喽。”说罢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可我仍窥见得出他的内心的得意,几千年来,“庙堂”情结融入文人的血液里,几乎没有真心甘伏“江湖”的。
“祝贺你,终于鸿图大展了!”
“……”朱仁摆摆手,摇摇头,想说什么又不说了,只是“嘿嘿”的笑了笑。
省长秘书,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这样的角色极富弹性和空间,碰到那种会玩的主,简直就能旋个“二省长”出来。我半真半假地说笑道:“你可别学李真狐假虎威哟。”
“哪能呢?”毕竟是老同学了,朱仁并不恼,“李真嘛,整个一个流氓。说句大实话,他那一套,教我我也学不来。”
这话我也信。朱仁说到底还是个文人,纵横捭阖,弄权逞威,他做起来也是有限,至于一搂就是几千万,就他这副兔子胆,不但手不敢伸,恐怕就连想一想也会尿一裤子的。
说了一气闲话后,朱仁起身从公文箱里拿出一叠书稿丢在茶几上,说:“在作协盘了一年,就弄了这么点东西,刚要联系出版社出版,这不……现在出不成了。”
“怎么出不成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做什么就得像什么,现在人在机关,又是个敏感地带,出书?不是蚤子撂在头发里——自找麻烦嘛。官场最忌讳这样的个人行为、名利思想。这也难怪,权力中心嘛,每个人就不仅代表他个人了。”
“可是,这是你在作协的成果嘛,那个时候你还不是省长秘书呢。”
“这怎么说得清呢?人家只知道省长秘书出书了,而且出的是小说,与正业主流毫不相干。谁来细究你哪儿写的?黄泥巴掉进粪坑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到底当过作家的,虽然一身行头、举手投足像个秘书了,可语气腔调不是一下子扳得过来的。
“现在我是步步小心啊,不光是我这个角色敏感,而且还会牵涉到省长,我可不想让省长在我这儿哪怕是丢掉一分。”
这个秘书当得够累人的。我不能肯定他的从政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至少文坛少了一个颇有才气的作家。
朱仁将手稿推到我面前,说:“我想来想去,还是给你出吧。束之高阁,未免可惜了,而且写的是当代的事情,时间一长就会过气。”
“这……”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处境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可这一本书跟上一本不一样,《手腕》尽管有所借藉,终究是我一字一字敲出来的,这本都已经成稿了,让我把名字一挂,名利双至,我……我也说不清楚,总感到不太妥当。
他误以为我在怀疑作品的质量,怕挂上名贬屈自己,便说:“你放心,这本作品绝不会辱没了你。我是花了整整一年,才抠出这十几万字。一天五百字,多一字都不写。每一个字都在手心里攥出了汗,然后才码上去的。不敢说字字皆血,也可说字字浸着泪和汗哪。而且这大半生的积累都在里面了,说句话不怕见笑,写的时候一会大笑,一会大恸,一会恨得咬碎牙根,把自己感动得不行!”
我笑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老婆是人家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这是人之常情嘛。”
“我以前也写过字,从没有过这样的境界。不是我说大话,出版的时候,你得在封面声明在先:笑死人不偿命,气死人算报应,哭瞎眼睛不看病。若不声明,没准会闹出点事情来。”
“太夸张了吧?跻身官场才几天,就学会了浮夸?”
“一点也不夸张——我是那种放卫星的人么?好不好你看一看,我保证你看过以后昂首挺胸作伟人状——名字一挂就永垂不朽了!”
我被他逗笑了,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迸脆。“既然你说的比唱的好听,那我就答应你吧。不过有一条,如果书出了,我最多冒名顶替,稿费我是分文不要,你全部拿走。就这一个条件,行,咱就这么办;不行,咱就拉倒。”
“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现在轮到我说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这样多少让我平衡一点。”我知道他现在发达了,不在乎这么点钱,可是任何事情都有个谱数,咱做事做人不能不靠谱。
“说句知已话,”朱仁倾倾身体,放低声音说,“我还真没把这点稿费当回事儿,并不是我现在有多少钱——肚桌里杵过来的钱多呢,我敢接吗——而是现在不用钱就能摆平许多事,比如打个招呼,妻子就到证券公司上班了,年薪就是六位数;再比如打个电话,孩子转到了市一中,这等于帮我省了一大笔钱。当然了,我是会把握住自己的,除了这些基本需求,我是绝不会乱开口的。话又说回来,房子,妻子,孩子,这些都安排好了,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相信朱仁是这么说的,也会这么做的;果真能做到这样,也不失为一个清官了。妻子有份好职业、孩子上个名牌学校算什么?有的连三姨娘六舅母都安排了,有的把儿女送到国外留学深造,有的连孙子、外孙的房子都落实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一年灰个几十万,人们也视为应当,可见时下人们对当官的是多么的包容。媒体上报道反腐案件,凡是标的以百万计的,人们顿时就没了兴趣。
回家我就打开书稿看了起来,好在不长,一个通宵带拐个弯就基本看完了。
合上书稿,最明显的感受有三:一是,这样的书稿,挂上我这个无名之名,纯粹是挂狗头卖羊肉;二是,朱仁交待的三点声明不但必要,而且必需;三是,朱仁弃文从政,在我看来绝对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在封面打上此类声明,迄无先例,估计出版社也不干,于是我就在这里声明一下:
    笑死人不偿命
    气死人算报应
    哭瞎眼睛不看病
    要打官司没人信
最后一句是我临时加上去的。为什么?因为我只是挂名而已,并非作者,而朱仁是个化名,他的真名实姓,工作单位,详细住址,我不会告诉你的,没有被告你怎么打官司?
废话少说,兹将朱仁的书稿抄录于左。

耿强与风流客房250

一桩失窃案

本着先易后难的原则,我先说耿强。
说耿强为什么就算“易”呢?因为耿强这人简单,如果用颜色描绘他,他就是一种色彩;如果用线条勾勒他,他就是一根直线。说得简单一点,他就是那种一根筋式的人物,这样的人写起来容易,可以使我的本来就稀得可怜的头发少掉几根。
如果你据此认为,耿强的能力肯定不咋的,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从三维立体来看,耿强也许不能算八面玲珑,如果从平面的一条直线来看,耿强又是个聪明绝顶、锐利无比的家伙。
像耿强这种性格的人,生活当中比比皆是,无非是与环境磨擦多一些,未必就会生出多少事来。可是耿强不一样,他当时是一名敏感地区的警察,还是个手头有点小权的警长,试想一下,这样的警察眼里看到什么是什么,脑子里想什么是什么,手里办的什么是什么,那么他与环境的磨擦系数无疑是巨大的,迸出无数的火星来实在是自然不过的事了。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就行;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说起耿强这个人,只要说一件事就行了,就够了。
不幸的是,说起这件事不得不把我扯进去,说得确切一点,我也是这个故事的当事人之一。早些年,每每想起这事,我就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把这个姓耿的恨得牙都快碎了。时过境迁,现在这件事已经烟稀云淡了,而且彼此还成了好朋友,碰到一起,常常谈起那件案子,交流一些各自的看法,互通一些当时被蒙在鼓里的情况。平常而言,耿强还算是一个比较好处的人,但一旦你成为耿强所办案件的嫌疑人或当事人,这时你会强烈地感受到,这人就有点不像人了。
写这本书之前,我向耿强借来了他当年的办案笔记,以及他当时随手记下的日记,使尘封了将近十年的关于这事的记忆格外清晰起来,并且使得有关这件案子的哪怕细微的缺漏都得到了补充。更加幸运的是,由于掌握了大量的情况和资料,我可以成为像上帝一样的全知全能的叙事者,许多情况下甚至可以从耿强的视角叙述,这使我写起来倍感顺手。
当时耿强是一个派出所的民警,我在前面已经有所交待,这时的他头上还有一顶小帽子──警长。这大概是他们这个系统里最小的官了。可在基层,熬到这份上也不容易,不像那些大机关骨架子大,一不留神就能混个处座、厅座什么的。在这个派出所期间,是耿强到今日为止的人生中最得意的时期,担任了截止目前的一生中的最高职务,而办完这件案子后,耿强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马不停蹄地被“充实”、“加强”到边远地区派出所的“一线”岗位上。
派出所位于府前街,一听这街名,你大概有八成数了,这是个紫光瑞气之地。不错,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官府衙门的所在,现在市里的委府厅局大多座落在这里。同行们都羡慕耿强,说你们的管段地理位置好,风水环境好,没事走在马路上溜达溜达,心情也漂亮。他们哪里知道在这里当差的难处,别的不说,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神仙,他皱个眉头黑你一下,你就永世不得翻身了;最要命的是,你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霉头是从哪里触起的。好在耿强在这方面似乎少一窍,虽有好心人时常提醒,但他并不往心里去。还有,这里倒没什么大案子,可就是那些芝麻绿豆案让人不省心。比如哪位大人物少了个针头线脑,便兴师动众,非得厅长、局长亲自勘察现场,要不然就说公安不重视,耿强他们小萝卜头连门框都不让靠。可案子还得他们去办,领导回头把现场情况向他们转述。办案子就讲究个出现场,现场不让看,案子还得办,真够累人的。

当时我还在外地,在一个小城市的一份小报里谋生,因为混得不好,就存了个跳槽的念头。
那时候《东方法制》可是个旺得都冒油的杂志。虽然是江东市政法委主办的,可刊名是冲着全国、全世界、全宇宙去的,加上有行政手段和领导重视这两条,可以说诸事齐备,想不旺也难哩。说领导重视,那可不是嘴上说说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郝石亲自兼着杂志社社长——那时候还没有清理红顶商人一说,红顶商人多得就像雨后春笋。至于是常委兼了社长才使杂志旺起来的,还是杂志旺起来后常委才兼的,这我没去考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老板的福利是两边也“兼”,而与杂志这头的福利比起来,机关的福利不过是个零头。仅从福利即可看出《东方法制》是多么的“旺旺”。
当时《东方法制》正在招聘编辑,正投了我跳槽的心事,于是便报名应聘。经过笔试、面试等等的程序,没想到还真的被录取了。只是杂志声明在先,一不解决住房,二不解决家属的工作调动,这两条让我略感不快。权衡再三,还是先去吧,住房与妻子的工作从长计议吧。
办完了所有的手续,这天,如约来到《东方法制》报到。
通知上说让我到编辑部报到,没说到哪个房间,我莽莽撞撞地来到一个挂着“编辑部主任室”牌子的门前,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此前我已知道,编辑部主任叫刘芒,是个中年男人。刘芒正在打电话,他指指面前的沙发,示意我先坐、稍等。我在那张沙发上坐下。刘芒打了好长时间的电话,这才放下,望着我,问道:“你是今天来报到的巨凯(原书稿为朱仁,现置换为巨凯,下同)吧?”
我站起身,恭敬地说:“是的,我就是。”
刘芒说:“唔,不错,不错。我们这次招聘,大几百个人报名,就招了两个,一个是本地的,外地的就你一个。百里挑一,不容易啊。不错。你的文字不错。我们编辑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掂量好稿件,把好文字关。”
我不住地点头。
刘芒继续说:“我们杂志你应该了解了吧——是宣传大法制的,凡是与法有关的,我们都作为内容。考虑到你的文笔不错,几个与文艺有关的栏目先拨给你,以后视情况再作调整吧。”
我还是点头。
刘芒继续说:“之前已经说好了的,我们不解决住房。好在你是只身前来,暂时只要一个栖身之所就行了。行政部为你在对面的紫金饭店租了一间,住宿兼办公。因为这边的办公房也紧,你就在那边办公吧,好在离得不远。你这就到行政部拿钥匙吧,先安顿下来再说。啊?”
我起身,略欠欠身,便到行政部去了。
紫金饭店是一家四星级饭店,250客房位于主楼二楼,是最里径偏僻的一间。
250客房里有一张床,靠窗的地方搁一张写字台,一张立柜倚墙而立,对面是一张长沙发。另外像床头柜、电话、物凳、靠背椅、电视机等标准间的应有之物一应俱全。洗手间也照原样,洗发液、洗澡液、香皂、梳子、大小毛巾都照常供应,看上去宽敞明亮,舒服极了。
我走到门边,以手顶了一下门,在确定门已关严后,回到房里,跳上床,在床上翻了十八个跟头,我对这样的住宿、办公条件是满意的。
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在《东方法制》做得还算顺利,几个文艺栏目其实并没有多少文学性,差不多是通俗文学,这样的稿件闭着眼睛也能编得溜溜的,同寅及上司自然是没有什么话说了。
当时的电脑还不普及,一般一个单位才一台电脑,一般是一把手的小密,或二把手的二房,或三把手的儿媳专职操作,普通人员压根就捞不到上。而我是那种“业余小爬(格子)虫”一类,改稿子、誊稿子用去了大量的时间,早就发狠要买一台电脑了。当时的电子产品贵得要命,举个小例子,一只大哥大又笨又重,拿在手上像抬了个小棺材,放在现在,丢在马路上都没人捡的,可当时要卖到一两万;电脑也是这样,286的那种,现在只能算是“电傻”了,白白送人人家还得倒贴保管费呢,可当时价位却是以万计的。
攒了好几年,才攒了八千块钱,这天下定决心拿它去买一台兼容机。
主意既定,我便来到写字台边,在一端抬起写字台,使桌子与墙面形成一定角度的空隙。我在桌肚底下设计了一个机关:用一块三夹板粘在桌肚底下,三夹板与桌肚底板一般大小,外侧留有一条缝隙,从这个缝隙里可以插进纸张之类的东西。如果将桌子顶墙而放,从正面绝看不出这里有一条机关。这个机关是藏钱的绝好地方,我攒的八千块钱就藏在这儿。
我拿来一只细长钩子,插进缝隙,往外钩东西。钩了几次,都没有钩出什么。我又勾下头去,用心地钩,仍然没有钩出东西。我皱了皱眉头,索性将桌子拉出来,拿来手电,蹲下身子往缝隙里照探,发现缝隙里只有一只薄薄的信封,没有原来的信封厚了。觑准了,用钩子钩出来,打开一看,八千块钱变成了一张折叠的报纸了,只有一张百元钞票附在上面。
我惊呆了。眼睛一眨,老母鸡变成鸭了?!
当时我的脑子里乱极了,要知道,当时的工资才两三百元,八千块钱对我这样的工薪来说,算得上是巨款了。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地冒出了失窃报警的念头。如果冷静下来,这件事应该先向单位报告,由单位出面处理,毕竟是工作场所发生的案件嘛,可我当时头昏脑胀,血脉贲张,无法冷静下来理清头绪,稀里糊涂就去派出所报案去了。
府前街派出所治安组办公室,接待我的正是当值警长耿强。
我一见到耿强,就觉得不大对劲,这人看上去是个典型的愤青表情,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随时准备拔出腰间的手枪跟人决斗。尤其是他的眼睛,两只珠子总是愣愣地瞪着前方,像是两颗随时准备发射出去的飞毛腿。我想打退堂鼓,可既然来了,现在缩回去又不太好。
耿强坐在正面,我在他对面坐下。
“有什么事吗?”耿强睨了我一眼,说。
“我……来报案……”
耿强随手拿过一本《谈话笔录》簿子。
“你来报什么案子?”
我答道:“报一桩失窃案。今天上午,我准备去买电脑,拿钱的时候发现钱没了。(拿出一只塑料袋,袋里有一只信封)钱是放在这只信封里,用回形针别好的。我当时打开一看,八千块钱变成了一张折叠的报纸,报纸是当天的晚报。奇就奇在,小偷将报纸折叠成百元纸币大小,上面还压了一张百元钞票,原样装进信封,再用回形针将封口别好。我前两天查看时,信封还在,就没细看,不想今天打开一看,变成这个样子了。”
耿强边听边记,记完了再问,非常程式化。我发现他用“?”代表问,用“×”代表答,我也套用这个模式,记下如下的对话。
?:装钱的信封放在哪里的?(边问边戴起手套,拿起镊子,从塑料袋中夹起信封,又夹出里面的报纸和一张百元钞票)
×:放在办公室,办公桌的桌肚底下。
?:桌肚底下?(这时除下手套,又拿起笔作记录)
×:是的。因为我的办公室是租的紫金饭店的一间客房,写字台、立柜什么的都是饭店的,我怕服务员或其他什么人有钥匙,贵重的东西不敢随便放。我就在桌肚底下用胶水粘上一块三夹板,留有缝隙,把装钱的信封插进去。三夹板与底板一般大小,外观上看不出这里有一个机关。
?:你是什么时候将钱放进机关的?
×:上星期天,距今天整整一个星期。
?:你说你的办公室是租的客房,为什么租房?
×:因为单位办公室不够,就在外面租了房间。我是从外地应聘到这家杂志当编辑的,两个月前刚来,办公、住宿都没窝,单位就给我租了一间客房,住宿、办公一锅端了。
?:你有没有把钥匙给过谁?
×:没有。从来没有。
?:你怀疑是谁干的?
×:这话不好说。不过我想,服务员可能性最大。服务员每天要进来几次,特别是打扫卫生时,可能会发现这个机关。
?:还有什么情况要补充的?
×:(想了想)对了,信封上、报纸上,还有那张百元钞票上,很可能留下了罪犯的指纹,这是一条重要线索。
?:这我知道该怎么做。其它还有什么?
×:没有了。
?:你看一遍笔录,如没有出入,请签个名。
    我把笔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说“没有出入”,便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签了个名。耿强说:“每张都要签。”于是我在每张笔录的下沿都签了名。耿强拿出一盒红色印泥,说:“请在每个签名上按个手印。”我便在每个签名上打下了指纹。
    我走后,耿强来到所长室,把情况向所长作了汇报。听完汇报,所长在闷抽烟,不表态。半晌,所长问道:“这个报案的是个什么角色?”
耿强答道:“是新招聘来的编辑,三十多岁的样子。”
所长又问:“事情确实发生在紫金饭店的一间客房?”
耿强答道:“是的,是250客房。”
所长说:“这么说,这件失窃案与总部没有关系喽?”
耿强说:“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所长又抽了一气烟,说:“《东方法制》是一家很有影响、很有实力的刊物,它的后台老板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涉及到它的事情一定要慎重。不过,这件案子仅限于外包房,那个叫巨凯的编辑又是才来的,可以不必太多虑,但也要留神。这样吧,你先去摸个底,看看再说吧。”
耿强戴上警帽,说:“好吧。”
    所长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小案子,后来竟掀起了滔天巨浪。等到所长发现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想要控制它发展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就像我发现事情远不是那么回事、想要撤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长肯定后悔让这个姓耿的去趟这个底,就像我后悔去报这个案一样。

耿强先将那只塑料袋里的物证送到分局,做指纹显现。
随后,耿强来到紫金饭店出现场。
我把办公桌往外挪个角度,指指办公桌桌肚底下,说:“信封就插在里面。”
耿强俯身朝里瞅瞅,用手摸摸,说:“应该说,这个机关设得相当巧妙,别人再也不会想到,这里有机关暗仓。”
过了一会,耿强问道:“服务员每天来打扫吗?”
我答道:“对,每天早上打扫一遍。”
他又问:“还有其他人进来吗?”
我答道:“单位同事白天有时来走走,看看。”
沉默一会,他说:“在这间客房里提取指纹,已经没有意义。要靠指纹破案,只有指望那只塑料袋里的东西了。”
我注意到,耿强说话非常的硬凿,一句就是一句,而且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冰冷。
我沏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耿强在长沙发里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跟我聊了起来。“刚来就遇到了这种事情,你不怕张扬出去对你不利吗?”
“……”我沉默了半晌,才说:“主要是数目太大了,有点心痛。如果是几百块、千把块的,我就闷掉了。”其实我这时已经有些后怕了,开始后悔径自去报了案。
耿强说:“是啊,工薪阶层,八千块钱的确不是个小数目,搁谁身上都心痛。”
接下来,他是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跟我闲扯,看得出来,他是在套我的话,想多了解一些背景情况。我想,这小子看上去不通人情世故,但在业务上恐怕是一把快刀。
离开250房间,耿强就去了宾馆保卫部。部长老董跟他是老相识了,耿强把来意一说,老董很配合,到总台把名字一查,排出是小赵、小钱当班。老董当即把小赵和小钱找来。两个女孩子都很年轻,怯生生的。
耿强把情况摘要地说了一下,最后说:“这件事发生在你们当班的楼层,所以请你们俩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
两个女孩顿时紧张起来,小钱说:“凭什么让我们跟你去派出所?你有手续吗?”看来她们还是懂点法律的。
“有手续,我就不会跟你这么说话了。到派出所只是谈一谈,没什么,别紧张。如果真要手续,我马上去办。不过,那就要穿警服、拉警笛,就不会这么风平浪静了。”耿强的话中透着一股寒气。
两个女孩子朝老董望望,老董说:“别怕,就是去谈个话。这也是对你们负责,澄清一下不是更好吗?去吧,没事的。”
这样,两个女孩子才跟耿强上了车。那是一辆破桑,车顶上没放警灯。
到了派出所,两个女孩子分别被带进了两个房间。耿强跟小钱谈,耿强的助手小林跟小赵谈。
耿强问:这个星期你俩打扫250房间,有没有谁出去过,留下一个人单独在房间?
小钱想了想,答:没有。
?:各个房间的钥匙,平时你们放在哪儿?
×:放在休息室里。有一个专门挂钥匙串的地方。
?:其他人能不能拿到这个钥匙串?
×:不可能。除了我们服务员,休息室是一步一锁的,其他人不可能碰到。
?:这个星期,你有单独进过250房间吗?
×:没有。
?:250房客反映少了钱,你有没有拿?
×:没有。
?:我提醒你一下,如果是你拿的,你说出来,把钱退出来,没什么大事;如果不说,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同了。你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说。
×:没拿就是没拿,没什么好想的。
?:……250房间有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异常?好像没有……不过,好像晚上常有人来。
?:什么人来?
×:不知道。好像是同事。
?:同事来不是很正常嘛。其它还有什么?
×:(想了许久)噢,对了,有一次,是上个星期吧,我当晚班,那天我经过250房门口,发现地毯有一点翘,我去把它压平,却发现地毯下边有一把钥匙。我拿起一瞧,正是250房的。我觉得奇怪,用它打开房门,里面没人。后来我有事下楼,在大厅里碰到姓巨的编辑,我把钥匙给他,他好像很紧张,尔后说是不小心丢在了地毯下。当时我就很纳闷,既然是丢了,怎么知道是在地毯下?不小心丢了,只会落在地毯上,怎么会压到下面?
?:这个情况很重要。最后请你打个指纹。
小林倒很坦然,双手十个指头都打了指纹。
那边的谈话也结束了。两个女孩走了以后,耿强与小林比对了两个女孩的口供,口供基本吻合,只是地毯下面发现钥匙一节,小赵没有提及,说明小赵没有发现这一细节。
几天之后,塑料袋里物证上的指纹显现出来了。耿强把小赵、小钱的指纹送上去,技术人员经过反复核对,没有一枚对得上号的。
报纸上、钱币上和信封上有很多指纹,这本来很正常,上面有我的指纹,这也在情理之中,但如果出现嫌疑人的指纹,这就不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释的了。但小赵、小林的指纹对不上,综合其它方面的情况分析,这两个女孩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那么,一定还有其他人,单独进过这个房间。小钱反映曾在门前的地毯下发现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像是无意中丢失的,好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那儿的。他把钥匙藏在那儿干什么?是不是有意给谁留的?这个“谁”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就是这个人见财起意,盗走了八千块钱?目前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推理的结果,耿强认为有必要找我谈一次话。

这天,我正在编稿,耿强横冲直撞的就进来了。我略有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接着便问他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从指纹比照来看,服务员的嫌疑排除了。”他冷冷地说。
“是吗?指纹可靠吗?假如戴手套,不是落不下指纹吗?”
“根据技术人员观察,物证上没有手套的斑纹──手套也要留下痕迹的。”
“那……我想象不出还有谁会做这种事……这么说没戏了?”
“不会没戏的……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耿强边说边用眼睛瞪着我。我前面说过,这家伙的眼光很特别,阴森森的,像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寒气逼人。
我避开他的目光,说:“没有啊,我是受害人,巴不得案子早点破呢。”
“那么我问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单独进过你的房间?”
这家伙似乎有凝视癖,追着我的目光凝视着,躲都躲不及。我的眼睛小,又是单眼皮,这使我有些自卑,所以尽量不与人对视,更甭说跟人家瞪眼珠子了。我耷拉着眼皮说:“没有啊。白天,一般我都在房里编稿校稿,晚上,有时我出去散散步,门都是带上的,有谁进来?”
他撵着我的眼睛,以严肃的口吻说:“巨先生,丢钱的是你,报案的是你,案子破了,你的钱就能失而复得,最大的受益人是你,请你配合一下好不好!不要再对我隐瞒什么行不行啊!”
我的脸僵着,说:“本来就没有隐瞒什么嘛。”自己心里有数,说话的底气到底有些不足。
这家伙来阴的了,说:“巨先生,看来你的记忆力不怎么好,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有没有在门前的地毯下放过钥匙?”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脸上掠过一阵惊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尔后便心虚地移开目光。沉默了许久,我才抬起眼睑,迟迟疑疑地说:“是……留给一位同事的。”
“哪位同事?”
“……是编辑部主任……刘芒。”
“他来干什么?”
“这跟案件有关吗?”
“我认为有关。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他只说晚上要用房间两个小时,是八点至十点,干什么,他没说,我也不便问。你知道,领导是得罪不起的,我以前就吃过这个亏。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以后的荣辱升迁,他是第一道关口,我敢不顺着他?于是我就按约定把钥匙丢在地毯下。”
说罢我就紧闭双唇,再也不肯多说了。

这家伙的嗅觉比狗还灵,只有给他一点嗅源,他就会像狼狗一样猛扑过去的。
在做了充分的准备后,耿强给刘芒去了电话,对他说:“刘主任,你大概也知道了,你们租用的紫金250客房发生了失窃案。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曾经单独进去过。我想跟你谈一谈。”
那头传来略带哆嗦的声音:“好的……什么时候?在哪儿?”
“你别走开,我马上就来。”说罢立即搁了电话。
刘芒几乎还没回过神,耿强就推门进来了,显然那个电话就在楼下打的。后面还跟着他的助手小林。
“刘主任,我来的意思,电话里也讲了。考虑到你的身份,我着的是便装,而且是在你的地盘上跟你谈话。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澄个清,因为你单独去过250房间,所以不得不过个手续排除一下。”
刘芒推推眼镜说:“我是进去过,不过是进去洗个澡,有时赶个稿子。你总不至于怀疑我拿他的钱吧。”
耿强立即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这样一个信息:他果然不止一次进去过。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刚才说了,不过是过个手续。你说你进来是洗澡、赶稿子,对不起,这不能令人信服。要知道,我找你谈话是有准备的。你家里有浴霸,你以前从来不在外面洗澡。至于赶稿子,你有这样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条件相当不错,完全没有必要到对面的250房间。”
“这……”
耿强朝他摆摆手说:“你可别告诉我,你是来看书、看报、找清静的。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聊天的,你想好了再说。下面我要做笔录了,你的每一句话将会落在纸上。”
“等等,”刘芒的神情有些着急,“据说信封、钱币上留有指纹,你把我的指纹采去,对一对不就完事了嘛。”
“指纹要对,但话也要谈。因为不排除是用工具作的案,比如镊子、钩子什么的。我们要更多地掌握情况。”
刘芒考虑了一下,起身对耿强说:“这样吧,我把实话告诉你,你能不能不作记录?”
耿强断然拒绝道:“这不行,谈话的内容都是以后分析和定案的证据。这是证据,不记录等于白谈。”
刘芒颓然地坐了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询问就正式开始了。小林摊开簿子记录。
?:你曾经在晚上八点至十点来过紫金饭店250房间,是来干什么的?
×:没有干什么。这与案件无关。
?:你必须说清楚,你是来干什么的?跟谁一起来的?
×:……是跟一个朋友一起去玩的。
?:什么朋友?玩什么?
(刘芒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起来,看上去很犹豫)
?:你必须说清楚。否则的话,我得把你请到派出所去说了。这样对你对我都不方便,不是吗?
×:……是跟一个……女朋友。
?:她是谁?
×:一个大学生,刚毕业不久。
?:你带她来干什么?
×:……约会。
?:她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跟你这个有家有室的中年人约会?
×:……她想找工作,求我帮忙。
?:你把两人进来以后的过程说一说。
×:这也要说?
?:要说。这很重要。
×:进来先洗澡,然后……反正就那么回事吧。
?:洗澡是先后洗的,还是同时洗的?
×:天哪,这也跟案件有关吗?
?:非常有关。
×:……一块洗的。
?:在卧室里,有没有谁出去过,或者进过洗手间?
×:(回忆状)没有。
?:离开的时候,是同时走的,还是先后走的?
×:差不多是同时,她前脚走,我后脚就带上门了,相差大约十米吧。
?:她叫什么?住哪儿?
×:她叫王纯,住××路××号××室。
最后,耿强让他打了一下指纹,询问就结束了。
临走时,刘芒向耿强提了一个请求──差不多是求他了:“能不能不跟单位讲?”
耿强说:“这你放心,我只关心与案件有关的东西,至于跟案件无关的,我才懒得管呢。再说,你这也不违法呀,就是有点──缺德!”说罢扭头便走。

耿强按址找到了王纯,将她带到居委会单独询问。
王纯不像想象的那么轻浮,相反,人长得清清纯纯,举止文文静静,气质也不错。如果不是眼下工作太难找,相信这样的姑娘是不会委身于人的。
根据耿强的办案经验,像一些低级犯罪,犯罪人格是起决定作用的。也就是说,不是那种人,一般不会做那种事。当然,这不是绝对的,但大抵如此。而像那些智能型犯罪,情况要复杂得多,作奸犯科的,既有下三赖,也有正人君子。基层派出所所面对的,大都是这些低级犯罪,所以在办案中十分注意调查嫌疑人的背景。这次找王纯谈话,内容相当宽泛,是为了多了解她的背景与人品。
    询问由耿强进行,小林在旁边作记录。
(前半部分与刘芒所谈的内容吻合,故略)
?:这样找工作,你不觉得代价太大了吗?
×:有什么办法?如果有一丝别的办法,我也不会走这一步了。
?:现在报纸上天天都有招聘启事,你干嘛不去应聘?
×:很多是专业不对口。不少是拉广告、搞推销的,都是求人的事儿。当一个女孩子求人的时候,会遇到什么事儿?还有的是小老板招聘女秘书,这些人聘个女秘书干什么?不就是那么回事嘛。与其以后没完没了,不如现在集中几天算了。毕竟正规单位是个铁饭碗,一旦进去,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姓刘的帮你解决了没有?
×:到现在为止没有。连个说法也没有。当时胸脯拍得山响,说只要满足他,马上解决。可是过后找他,又要满足一次。都五、六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没有感觉到是被骗了吗?
×:已经感觉到了,可是赌注已经下去了,而这个赌注是收不回来的,于是只好继续赌下去。
?:……下面的问题可能会伤害你的自尊,可是我不得不问,这是程序。这就是,上个星期,那个250房间少了钱,是不是你拿的?
×:我没有拿钱。我没有拿过办公室的任何东西。
?:如果是你拿的──我是说如果──你现在说出来,跟以后被查出来,后果是不一样的,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不用想。我没有拿,有什么好想的?
?:……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想了一会)对了,那个房间好像比较复杂,我是说,那张床上……我闻出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是施奈尔牌香水,我对这种香水很敏感……我的意思是说,那张床上,有别的女人睡过,不像是单身汉的床铺……
?:你能肯定吗?
×:我能肯定。你要相信女孩子的嗅觉。
?:谢谢你提供这个细节。最后还要请你履行一下手续──请你打一下指纹,我们需要做指纹鉴定。
王纯很坦然地在白纸上打下了指纹。
耿强将刘芒和王纯的指纹送到分局比对,不合。
综合各方面因素,刘芒和王纯的嫌疑基本予以排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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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3-24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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