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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糊迷的爹老子喜欢吸鼻烟,说鼻烟就是他的命。他让伙计们挑选上好的烟叶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添加少许麝香以及其它一些名贵香辛药材,而后密封在蜡丸中,存放于地窖内,陈化数年甚而数十年。等日子一到,剥启蜡封,那或紫黑或老黄或嫩黄的鼻烟散发着诱人的气味,醇厚而辛辣,便真扑鼻孔。他说,这鼻烟不仅具有辟疫、明目、提神、活血之功效,而且可以驱鬼避邪。 鼻烟壶口小腹大,精巧别致,有金子的、银子的、内画的、玉石的、陶瓷的等等许多种,在吸烟的同时,把玩一番,倒也别有情趣。内画鼻烟壶分为两大流派:京派内画细腻、古朴、圆润、丰厚;鲁派内画刚劲、雄浑,遇水不损。 爱屋及乌,唐家老爷的鼻烟壶深为讲究,他喜欢内画鼻烟壶,尤其青睐京派,于是他从北京请来内画名家周乐元的传人,历时六个月为自己在玻璃鼻烟壶内壁仿绘了一幅《清明上河图》。嗬,那内画的功夫十分了得——方寸之间,树木、屋宇、车辆、船舫、行人、牛马……无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就连游人一颦一笑、一蹙一疾也跃然眼前。唐老爷大喜,重赏来人,自此把那鼻烟壶视为至宝,日夜赏玩,不肯离手;那鼻烟壶任何人动不得,否则,少不了引来唐老爷的雷霆之怒。 临终之时,唐老爷口不能言,他把唐糊迷招到跟前,手指着鼻烟壶“啊啊呀呀”一阵子,便气绝身亡。唐糊迷不解其意,以为先父意欲以心爱之物陪葬,就把那鼻烟壶放于棺椁内,深埋于坟头之中。 ——可今日,棺椁中的鼻烟壶怎么会端正地摆放于先父的牌位之前呢?莫非,先父的坟头让人给盗挖了不成?更让唐糊迷惊疑的是,鼻烟壶内现出一个怪怪的图案:以前那《清明上河图》朦胧如烟,退作了淡黄色的背景,在模模糊糊的背景前面映衬出一圈圈不规则的黑色图案,或粗或细,或浓或淡,蛛网般连缀在一起。 唐糊迷坐在炕头,把玻璃鼻烟壶放到席子上,傻楞楞地看着,猜想不出个一二三来:那夜,黑影人夜闯祠堂后,我去查看过几次,并未见什么可疑之处,何以突然冒出个鼻烟壶来呢?再说了,祠堂天天打扫,牌位日日擦拭,如果鼻烟壶为黑影人所放置之物,第二天就该察觉,魏老妈子怎么会拖至今日才发现呢?竹林深井旁以沙土做的标记,无丝毫改变,并不曾再有外人进入,这鼻烟壶何来? 唐糊迷揉搓着发痒的左手掌心,一时不知所措。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射到鼻烟壶上的时候,“啊!”地一声惊悚而起,倚靠在墙壁上瞪大了眼睛:只见鼻烟壶上的一圈圈黑色图案“刷”地退去,重新现出《清明上河图》来。 ——大白天的,这不是活见鬼了吗?魏老妈子说这鼻烟壶有些神神道道,还真是这么回事呢。今日天色已晚,暂且罢了,明早到先父的坟头去看看再说。 翌日正值腊月初一,唐糊迷起个大早,骑马来到墓地。新添的几座坟头错落于荒郊野外,彼此相凭相吊,诉说着无限凄凉。 唐糊迷先到爹娘合莽的坟头前驻足片刻,然后围绕着那几个坟头察看一番。半年时光,坟头上早已长满零星的小草,虽然枯死,但依然护卫着坟头,让那些黄土下面的魂灵暖和一些。 坟土如故,并没有动过;也就是说,鼻烟壶决对不是从坟头里挖出来的。如此来说,这世间真有神灵不成?如果是先父显灵,托物于牌位前,那他又有什么意愿? 唐糊迷心事重重,低头深思,一路牵马溜达着往回走。 出了坟地不远,忽见大道之上一白马奋蹄扬鬃自南而来,马上之人闪晃一下,面目未得看清,便急驰过去。 唐糊迷正慢慢前行呢,那人又踅马回来,自背后吆喝一声:“敢问,前面的可是唐家少爷吗?” 唐糊迷勒住马,回头望去:“正是,有何事?” “哎哟,多年不见,今日能得相遇,真乃缘分啊!”那人扬鞭抽一下马屁股,“嗒嗒”来到唐糊迷跟前,翻身下马。 唐糊迷上下打量来人:白白胖胖的,比自己矮一头,两腮肉嘟嘟,活像一个娃娃。 “你是……?”唐糊迷不认识此人。 “怎么,少爷不认识我了?”来人笑笑。 “不认识,我们何曾见过?”唐糊迷又仔细看了看来了,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真贵人多忘事啊!你我光着屁股相处二三年,今日却不相认,哈哈哈哈……” 见来人如此大笑,唐糊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请这位公子明示。” “什么公的母的,我是王丁焕呐!”来人直盯着唐糊迷。 “王丁焕?啊!是你小子!”唐糊迷如梦方醒,松开手里的缰绳与王丁焕紧紧拥抱在一起。 “少爷,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人不转心转。你我分开十多年了,今日相见,岂非天意?” “天意,天意!——天意?”唐糊迷嗫嚅道。 “府上老爷、太太还好吧?”王丁焕拉着唐糊迷的手,不舍得松开。 “唉!他……他们……都不在了。”唐糊迷长叹一声。 “——不在了?他们怎么啦?”唐糊迷感觉自己的手被王丁焕抓紧了。 “死了——过世半年多了。”唐糊迷哽咽起来。 “真的吗?怎么会呢?去年我还听说老爷与太太的身体康健着呢,怎么突然就这样呢?” 唐糊迷用手指了指坟地,说道:“真的死了,唉,不到半年的功夫,府上就死了七口子。看,那些新培的坟头就是他们的。” 听唐糊迷一说,王丁焕跟着伤心起来,他劝慰唐糊迷道:“少爷,节哀顺便吧。人啊,活着算个人,都少不了要走那一天的。” “是啊,我也想开了,活一天算一日吧。”唐糊迷擦干眼泪,“所以,府上的事,也就托付给魏老妈子与紫嫣俩人打理,省得我操心了。” “魏老妈子?紫嫣?”王丁焕晃了晃脑袋,“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唐糊迷道,“原先你黑干条瘦的,现在却白白胖胖的,所以今日我不敢相认;可魏老妈子与紫嫣,这名字你也不记得了。” “不曾听说过。”王丁焕又晃了晃脑袋,“虽然我离开唐府十五年了,按说唐府上上下下的名字我应该记得的……” “噢,是我错了。”唐糊迷拍拍后脑勺,“你离开一年多,她们才到唐府的,当然你不记得了。” “我说嘛,脑子怎么连这点事也装不下了!”王丁焕笑一笑。 “时光真快,一晃的功夫十五年过去了。”唐糊迷慨叹道。 “可不是嘛,想想我们光屁股时候的那些事,仿佛就在眼前,可竟然过去十五年了。今日更见唐少爷风采不俗啊!”王丁焕道。 “光屁股的玩伴却如此奉承,岂不见外?推心置腹些才是。”唐糊迷说道。 “那是,那是。少爷莫要见怪,实属少爷潇洒倜傥,丁焕仰慕之至,才出此言,绝非奉迎之语。” “好了,好了,又来了。——现在忙什么呢?”唐糊迷问道。 “在县衙里瞎混,跟着曹梦九曹老爷干事。”王丁焕答道。 “在曹二鞋底曹县太爷那里?”唐糊迷道。 “是的,在曹二鞋底手下做事。” “出息了,出息了!”唐糊迷拍拍王丁焕。 “哪里,哪里,多亏托唐家的福气,在私塾里读些书,习些字,今日派得上用场了。”王丁焕拱了拱手。 “哈哈,说起私塾读书,岂不乐死人?”唐糊迷说着笑起来,“王丁焕啊,王丁焕,真有你的。” “莫提,莫提,丢死人了。哈哈哈哈……”王丁焕也大笑不止。 “好好,不提了。”唐糊迷止住了笑声,“——今日,打马扬鞭如此匆匆,有何公干?” “衙门里有桩命案,县太爷着我前去办理,所以,急着呢。”王丁焕岔话道,“——怎么,少爷今日可是到坟头去祭拜老爷、太太他们吗?” 唐糊迷摇摇头:“不是的。我有一事不明,想来查个分晓:先父在世时喜欢一鼻烟壶,所以过世后便把那鼻烟壶陪葬于棺椁之中,可那东西昨日竟然现于祠堂的牌位前。我怀疑有人挖开了坟墓,取出了那鼻烟壶,便来看看,想弄个究竟。” “坟头被盗挖了?”王丁焕睁大眼睛,近前一步。 “坟头好好的,不曾见有动过的迹象——或许是先父显灵,以鼻烟壶示人,表其心愿吧。” “——显灵?真的吗?”王丁焕的脖子伸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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