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午十时多,程德恭回萝荳老家的消息,已由心腹民兵汇报给丘逢清。丘逢清马上找柳从风来商量。柳从风蹙蹙眉头说:
“程德恭回来,决不会只是回老家行行那么简单,他一定会到十三区铺前镇,甚至去珠溪中学,找人了解情况。看来,行署并未尽信省调查组下来调查的结论。程德恭很可能就是行署派下来的。”
“我们先回区公所,看看程德恭的用意如何。”丘逢清提议。
“不!我们暂不能和程德恭见面。通知民兵注意他们的行踪,随时汇报。我们马上出发到和他最接近的地方,伺机行事。”柳从风想出对策。
丘逢清和柳从风,先到萝荳墟往铺前镇大道边一个小村,在一位可靠民兵家中坐镇。派民兵四出打听,果然中午程德恭的吉普车直驰铺前镇。先到珠溪中学,后到区公所,左腾和凌如泉接待。消息说,程德恭只有听取左腾和凌如泉的汇报,除了客气赞扬之客套话,并没有什么指示。之后吉普车重新上路,可是吉普车出铺前镇,并没有西拐去萝荳墟的大道,而是向南往十二区锦溪镇方向走。
吉普车在东溪墟停下来,司车下车向墟民问路。吉普车忽然从东溪墟东北拐入乡间小路,一直开进小藤箩村。程德恭带着秘书、二名警卫和司机,进入树林边单门独户的陈老爹家去。
丘逢清和柳从风马不停蹄,马上赶到毗邻的大藤箩村去,住到妇女主任方莹家里,派民兵去监视动静。当民兵回报程德恭拜访陈老爹,看来会在陈老爹家喝酒吃饭再走,丘逢清不由心中一抖,脸色突变。
陈老爹是烈属,儿子在内战时阵亡。他生性耿直,头脑精明,对问题判断力强。最令丘逢清担心的是,内战时程德恭曾有一次患疟疾,藏匿在陈老爹家中治病,住过几天,他们的关系很好。如果陈老爹向程德恭反映什么情况,令程德恭生疑,对丘逢清他们来说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当丘逢清将情况向柳从风讲述时,柳从风脸色突变,感到事态非常的严重。柳从风拉丘逢清到外面,耳语几句。丘逢清一下脸色铁青,眼露凶光,低声说:
“好!就这样干!”
柳从风回来,笑咪咪对跟踪程德恭的藤箩村几位民兵说:
“没事了!你们可以回家去了。”
由于藤萝乡几个民兵在跟踪程德恭中已知道了情况,因此将他们遣散回去。当藤箩村几位民兵走后,丘逢清和柳从风马上冒着风雨,赶到就近的后垠村,找来一切底细都不知的五位民兵。他们背着步枪,披着蓑衣,应命而来。丘逢清对颜强低话交代几句,转过身对几位民兵说:
“今晚风雨交加,有特殊任务,同样要出动。敌人狡猾,专拣恶劣的天气进行破坏活动,再辛苦也要抓住时机,歼灭敌人。一切行动听从颜强队长的指挥。”
颜强带领几位民兵,迅速出发,绕道从村后小路,进入小藤箩村。他们在林间穿插,尽管披着蓑衣,衣服几乎都淋湿了。誓死效忠丘逢清的颜强,感到满腔喜悦,多月来跟随丘队长,今晚如此重大的歼敌任务交给他,是对他绝对的信任,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他对其余民兵说:
“走出这片小树林,林边单独房子,特务正在屋里开会。我们从后窗一齐瞄准,抢先开枪,将敌人击毙,争取立功。”
五位民兵领命,马上子弹上膛,穿过树林。稍停,颜强说:
“就是这里了!准备好。”
颜强六人正准备摸到后窗时,突然一道强力手电筒照过来,随着叱声,卡宾枪枪口,已对着他们。几位民兵,乖乖举起手来。秘书听到报警,迅速来到警卫身边,驳壳枪口同时对准民兵,司机闻讯,也从吉甫车那边赶过来支援,一下把几个民兵的枪械缴了。
丘逢清和柳从风,在颜强他们走后,随之出门。他们悄悄跟在颜强六位民兵后面,躲在树后,察看动静。程德恭的警卫发现民兵,和来援的秘书及司机迅速将几位民兵解除武装。丘逢清和柳从风知道,伏击计划失败了。
屋后已无人,丘逢清和柳从风,一个闪身潜到窗后两旁。瞬间,丘逢清准备拔枪,柳从风挥手阻止。程德恭、陈老爹在屋里和民兵的对话,他们都听得很清楚。幸好颜强应答得体,未露破绽。他们知道,有经验的警卫,很快又会转回屋后,在靠窗里面,好像也有个人持枪戒备。那人就是冯坚。丘逢清和柳从风闪身潜回树林,迅速离开。
当丘逢清和柳从风回到后垠村时,颜强几位民兵全身湿淋淋像个落水鸡,也回来了。颜强笑着说:
“差点误会造成大错。陈老爹说,原来是行署下来什么秘书长的大官,是专程来看望他的。”
颜强虽然整天跟着丘、柳二位队长跑,但每到一处,他都是到屋外转转,专职警戒,丘逢清和柳从风商讨什么和其它民兵安排什么任务,其实颜强都不知道。况且颜强又是个坚守本份、无所用心之人。刚才丘队长说是去伏击特务,他就去了,到底是怎么样的特务,有多少人,颜强也一概不知。
“幸好这个大官人很好,不但不责怪我们,还表扬丘队长、柳队长领导有方,十三区的民兵警惕性强,加强巡逻。”另一位青年民兵,余惧已消,争着汇报。
“我也是刚刚弄清楚,是情报失误。幸好你们都很精明,善于应变,不然还会被首长责怪。”柳从风笑吟吟对他们说。
“一场误会,你们辛苦了。现在就回家去吧!”丘逢清笑着吩咐。
几位民兵走后,丘逢清和柳从风也带着颜强,连夜赶回龙潭乡龙府大院。颜强循例走在后面,始终保持听不到首长说话之距离。
一路上,起初丘逢清和柳从风都不说话,各自都在考虑同样几个问题:程德恭为什么会到十三区来?陈老爹会向程德恭说些什么呢?刚才是否已经打草惊蛇?他们下一步应如何自处和应对呢?
丘逢清反复思量,自从镇反、土改开展以来,省委、行署以至县土委都反复强调:一定要克服“右倾”思想,把镇反、剿匪、抓特务的任务抓到底,把土地改革运动进行到底。就是程德恭回去向行署参他丘逢清一本,说他做得过份、激烈,对犯人殴打、刑罚,他也不怕。左腾有时还亲自动手打人呢!至于一些事情,只有他和柳从风知道。柳从风就是刀搁在脖子上,也不会说出来。他们共患难、同进退,肝胆相照。再者,在暴风骤雨的运动中,泥石皆下,谁会来查究一些内在的枝节呢!退一步说,人生在世,要扬名立万,要当盖世英雄,处事就不能婆婆妈妈,要多狠就要多狠。常说无毒不丈夫,大丈夫有可为有不可为,曹操如果不忍心杀死屠夫一家,他也无法立盖世功业,名垂千古。
柳从风比丘逢清想得更深一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鸡蛋那么密实都孵出鸡仔,没有永远解不开之谜。为了成就丘逢清的“英雄业绩”,他柳从风为朋友甘愿两胁插刀,他已付出生命前途作赌注,荣辱成败系于此一役。初来时,计歼龙昆,一下就打开了局面。之后,他巧计安排,夜半枪声,雾中血路,设布疑阵,已为丘逢清和他在十三区剿匪肃特的英雄业绩,戴上金光灿烂的光环,名扬迩遐。本来,他柳从风打算审情度势,适可而止,想不到鬼打神差,林绮梦揭出韩敬畴和林达明两位货真价实的暗藏特务,抓特务一下掀起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左腾的推波助澜,凌如泉的姑息坦护,丘逢清攀上“英雄”的顶峰。至此,他柳从风只好顺应潮流,因势利导,硬撑下去,他们已没有退路。
柳从风知道,现在已经是势如骑虎,欲罢不能。柳从风只希望对周泰柏“特务头子”案能早日结案,枪毙周泰柏和铁柱,死无对证。不然夜长梦多,他们随时都会在阴沟里翻船。
丘逢清虽有一不做、二不休的英雄胆略和勇气,但对于今天程德恭下十三区转一圈,应对上他就进退失措。到底程德恭已掌握了多少情况,将如何向行署汇报,他始终心中无底。丘逢清转过身,询问柳从风:
“从风!你看程德恭会有什么举动呢?”
柳从风尽管想了很多最坏的情况,丘逢清问了,他还是从最好方面回答:
“丘队长!我估计程德恭回行署,最多说我们过火,刑讯逼供。”
“上级强调反‘右倾’,土改进入雷厲風行階段,打人刑罚,各地普遍存在。十三区还有左腾在前面挡着,他是县土委领导、十三区书记。我们是奉命行事,责任不在我们。”丘逢清这样说,既为自己壮胆,也在安抚柳从风。
“十三区枪毙十多人,是得到县委、县土委批准的。他们个个历史上都有罪恶,或者有现行反革命犯罪的证据,杀特务和杀反革命并无区别。”柳从风在搜寻有利的论证,为他们辩解开脱。
“据我所知,除了周泰柏暂时不杀,还要杀十多人,包括铁柱和几个学生头头和教师。”周逢清吐露内情。
“只有杀了周泰柏,这场剧才能收场。”柳从风分折。“丘队长!你必须再在左腾身上下功夫,由他出面逼县土委接受,尽速枪毙周泰柏。不然会夜长梦多。”
“从风!我们还有林绮梦这一张王牌,相信她精明能干,善于应变,她能帮助我们扭转乾坤。”
“我明白丘队长用心良苦。林绮梦就是牺牲色相也要绑住杨得时完成任务。为了保住我们的英雄桂冠,一个女子算什么呢!为一个女子沉迷,非大丈夫之所为。”
其实,柳从风早已明白丘逢清的用意,他在兵行险着;柳从风也很清楚,为了顾全大局,必要时就牺牲林绮梦。他最了解林绮梦,她生性风流,到县里很快就会琵琶别抱,她不会重归他柳从风的身边,所以临别那一晚,柳从风在林绮梦身上尽情玩弄和发泄,日后即使林绮梦投入别人怀抱,他也可留下一片凄美的回忆。
丘逢清听了柳从风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知道他的用意早为柳从风所识破,他“哈哈”狂笑起来,柳从风也“嘻嘻”附和,丘逢清乐呵呵笑说:
“英雄所见略同。”
“富贵险中求,舍不得香饵,钓不到大鱼。”
丘逢清和柳从风尽管装得一派成竹在胸、处变不惊,但他们暗杀程德恭的阴谋失败后,已为他们的东窗事发、彻底暴露,揭开了序幕。丘逢清把最后的希望寄托林绮梦身上。林绮梦呢?她真有广大的神通,扭转乾坤,完成丘逢清交给她的任务吗?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错行一着全盘索,寄望功成赖素娥;
天赋本钱传自古,英雄拜倒彩裙多。(歌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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