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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两个多月过去了，已经到了农历的腊月下旬。狂风更加猛烈地掀起了阵阵的黄沙，铺天盖地。天显得格外的昏暗，也特别的冷凄。二十八条汉子被死死的困在了这排满床铺的活动房子里面。
一天，风沙小了些，大伙有的拿着用绳子扎紧裤口的单裤；有的拿着脸盆陆陆续续的出外去捡拾牛粪，眼下捡拾的牛粪已不再是专为烤火而用，更重要的是用作伙房做饭的燃料。大伙走了以后，指导员和机长来到灶房，炊事员老杨迎了上去说：“我也正要找你们呢。”章机长顺口说：“这不正好我和指导员也来找你来了，想了解一下咱们的面粉情况。”“我找你们也是这事，现在只有二十来袋面粉了。”章机长猛地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盯着炊事员老杨看了半天问道：“你说多少！”“二十多袋。”“什么？”“只有二十多袋。”脾气有点火爆的章三昌机长责备地说：“你咋不早说？”“我说啥呢，都是大伙吃了，又没浪费，我想西宁那边的车早该来了”，“这能由人吗？这决定于路，要看路能不能通车，更重要的是西宁的大队部对我们目前情况一无所知，我们也无法汇报。”章机长生气地说。炊事员老杨委屈的反驳道：“吃好吃坏不说，我总该让大伙吃饱吧！”指导员阻止了机长和炊事员的争辩，皱着眉头说：“章机长，事已如此，你不要责怪老杨同志。”转过身对炊事员说：“老杨，你想错了，西宁的车啥时候来，谁也说不准，这事绝对不怪你，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忽视了这一点，没有及时检查，我也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章机长，这不能怪任何人，是由于我的疏忽。当下，咱们要尽快拿出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看等吃过午饭后，马上召集全机人员开会，把这个现实告诉大家，我们要相信群众。”
快晌午的时候，天气转好。大伙一边捡牛粪，一边穷开心，说着，笑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他们明知道，这是暂时的开心，刹那间的喜悦，但是谁也绝不放过这个“暂时”，要尽情的享受，要领略轻松的滋味，哪怕是一会儿。
中午吃的是这些天来一直不变的连汤面，只是今天有点汤多面少，但谁也没有介意，端起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吃开了。指导员最后一个舀饭，他只舀了半碗，舀好后，顺便通知大家饭后开会，说完话，端着碗走了出去，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里。
饭后，人就到齐了。指导员给大家讲了当下的粮食情况。接着他又继续说：“同志们，首先我向大家检讨，缺粮是由于我的失职，我身为指导员，没有周密的考虑我们现在的处境，咱们这是在荒无人烟的大沙漠上，对粮食的用量没有进行定量安排，我辜负了上级党委对我的重托，也辜负了大家对我的信任……”指导员还没有说完，章机长就插嘴说：“指导员，你也不要只怪你自己，如果说是责任，这责任也有我一份，现在还有二十几袋面，咱们大伙勒紧裤带，节省着吃，等待西宁接济。我想车也快来了，现在说啥也不顶用。”章机长话音刚落，警卫盛玉良站了起来，他中等身材，二十四、五岁，四方脸，两道浓黑的剑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高鼻梁，但却不大爱讲话，一旦讲起话来，一字一板。他望了一下大伙说：“现在虽然寒冬将去，可是到底哪一天西宁才能来车，也许十天，也许一月，或许明天就到，什么时候能来我们谁也难以预料。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还有树皮草根度命，我们目前处在茫茫沙漠之中，只有干枯的骆驼草和一点就着的尖草。我们要有较长时间的打算，出发时，我们带了两支枪和大量的子弹，带这些枪支的目的，一是保障大家的安全；二是为大家猎取野物来补助伙食，现在只有大伙共同寻找猎物，那怕是一只兔子。”警卫的话给人们增添了一丝希望和寄托。大家才都交头接耳，议论开了，最后大家一致提出：一个人一天半斤粮，分两顿吃。指导员和机长研究了一下就这样决定：从现在起，实行定量吃饭，每人每天先按半斤定量。会散了，大家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的议论着，回到各自的活动房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是在严寒与饥饿中苦渡着。他们找来找去，证实了在冬季里小柴旦没有野生动物。
小柴旦整整一个冬季里，没有下雪，天总是干冷干冷的。农历的大年三十到了，这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可这二十八个人把对亲人、对家乡的思念，只能浓浓的沉淀在每个人的心中，他们默默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心里思念着远方的亲人，眼泪顺着眼角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枕巾上……他们对即将来临的除夕之夜没有兴致，也根本没有条件去想这即将来临的大年三十。机长和指导员默默无言的坐在他们的房子里。最后，还是指导员说话了：“不行，不管目前处境多么困难，今天是大年三十，无论如何一定要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啊！”
炊事员老杨刷着生绣的铁皮，两只手冻得通红通红，大伙觉得奇怪，问道：“老杨你刷这破铁皮干啥？”“机长刚才告诉我，他和指导员研究了，不管多困难也要叫同志们过一个大年三十，你们看，咱现在就这条件，有啥办法，没法子，我这不，准备给大家烙我们家乡的河南烙饼，咱们没有平底锅，我想把这两张旧铁皮刷净当平底锅用。”一听老杨这么一讲大伙都动了手，三下五除二把两张锈迹斑斑的旧铁皮，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按照老杨的指点支好了铁皮。这时候才发现指导员也在厨房，一声不响的转来转去，刻在他额头上的皱纹更显，更深了。一会儿机长也来了，他手提着一包茶叶，胳肘窝夹着一条香烟，他不吸烟，也没茶瘾，这是他进盆时买的，放在箱子里没有动过，用他的话说，今天才派上了用场。
河南烙饼平展展的铺到了铁皮上面，散发着扑鼻的香味，饥饿的人们恨不得一下子吃上十来个。一切安排好了以后，留下四五个人给炊事员帮忙。第一个饼子烙好了，炊事员叫在场的人先尝尝。“不，大伙都饿得很。”说实在一点，他们真想一口气吃上它十来个。他们随之都离开了灶房，回到了各自的房子，除夕之夜即将降临，大家都盼着能够吃上一顿饱饭。开饭了，大伙都到了灶房，每人分了几支香烟和一丁点茶叶，三个薄薄的饼子。能够吗？他们拿着这三个薄饼一步一步走出了灶房，坐在自己的铺上小心翼翼地吃着薄薄的饼子，只怕洒了，哪怕是一丁点。
凝望着窗外，漆黑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阴沉沉的夜空，乡愁又一次浓涩浓涩的漫过人们的心窝，爬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闪在每个人的眼前；年迈的老妈妈；闷头抽着旱烟的老父亲；倚门遥望的妻子；满脸稚气的儿女；还有床头那盏桔红的小灯……
多想见一见自己的亲人！多想对他们说句问候的话？陕西蒲城藉的钻工樊秉录想着、想着，实在憋不住了，满眼含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开了：“我的家乡陕西蒲城县是个穷地方，我爸我妈为了一家人的生活辛辛苦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黑不当黑，明不当明，风里来雨里去，不分寒暑滚泡在贫瘠的黄土地上，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衣服，也没有吃一顿象样的饭。一年到头，一家大小全靠小米稀饭来填饱肚子，除了过年，平常根本没见过馍。记得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弟兄两个都睡在暖暖和和的热炕上，美滋滋的说着新年的乐趣，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我爸和我妈两个人忙里忙外的收拾，打扫完了，爸就没事了，妈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整夜不眠的熬眼，为我们弟兄拼拼补补，翻新旧衣服，为的是大年初一我们都能穿得上所谓的“新衣服”。盼了一年的大年初一早上的第一顿饭是哨子面，我妈做好后给我爸端了一碗，他抽着旱烟说：”不，叫娃们先吃，我刚起来，不想吃。”妈心酸的眼泪一下子掉到了双手端着的哨子面碗里，哽噎着说：“他爸，你吃，你吃，今天是大年初一的第一碗面，多着呢，娃们能吃饱。”我爸伸出他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颤颤抖抖的接过了这一年一度的第一碗饭。我弟兄两个围在锅边虽不明白这么香的哨子面，爸为啥说不想吃？我们却能看到妈的眼泪。明白了，妈是在可怜我爸连一碗面都舍不得吃，只怕我俩吃不饱，自己饿着，也要护着他的孩子们，再苦再累只要娃们好。爸吃了那碗面，放下了碗给妈说：“我吃饱了。”就掏出烟袋，给烟锅里装着旱烟。我和弟弟大口大口地吃着，妈笑了，她慈爱地望着我们笑了。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忙说：“我娃慢点吃，小心噎着。”我咂巴着小嘴，抬起头对妈说：“妈，你咋不吃，香得很。”妈摸摸我的头，附下身子微笑着说：“我娃乖，我娃乖，我娃先吃，妈不爱吃硬面。”我“嗯”了一声，又大口大口地吃开了。我和弟弟也不看锅里还有没有面，高高兴兴的只顾撑着肚皮吃。我们吃饱了，妈妈用笊篱把剩下的面渣渣捞了半碗，她一声不响地也吃了这大年初一的第一碗哨子面。在那年月，尽管家境如此，父母还是勒紧裤带，让我弟兄上了学，供我读完了小学，也凑巧，又我就考入了西北钻探学校，现在又成了一名正式钻工，月月有工资，受苦受罪的两个老人刚刚过上了“人”的生活，可爸又病倒了，下不了床，今天是大年三十，他们多想见到他们的儿子……。樊秉录再也讲不下去了，他毫不掩饰地泣不成声。一下子，人们本已脆弱的感情如断线的风筝，摇摇晃晃的又落进了波涛汹涌的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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