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坐在长途列车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总是看表,越看你越会觉得时间过得真慢,你甚至要怀疑手表是不是坏了。在轻松的环境里林西尚且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在火车上,他就更加沉默了。在火车上沉默着,这确是一种最不好打发时间的方式,可是真要说起话来,又觉得口干舌燥,毫无力气,而且大脑反应迟钝,不知道说什么好。最重要的是,你的旁边或对面很可能也是不爱说话的人,你要是逼开他们的嘴巴,他们心里肯定是要不舒服的。没办法,林西只好呆呆的坐着,毫无心思的看着窗外的黄土或山坡,看累了就把手当枕头趴在桌子上睡觉。林西就那么长时间的静坐,虽然是累,但他心里却是一点也不烦躁。几十个小时里,他轻易不挪动位置,更是很少站起来。他的食物就放在桌子底下,实在饿得不行了就拿出来一点塞进嘴巴里,胡乱吞下。他会预先准备一大杯水,渴了就喝几口,在火车上不补充点水分是要变成咸鱼的。最怕的是要上厕所,记得第一次坐火车,不知道厕所在那里,林西就小心的注意着人流的移动,他这才发现了厕所在车厢的一头。他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往厕所的方向去,绕了一圈就是没发现男厕所。他可真急了,又不好意思问别人,他就站在两个车厢接口的那片空地上,使劲憋着,看有没有男性朋友过来。后来,他终于发现了火车上的厕所不分男女,谁先到谁先上,绝对的效率第一。他好不容易排队进了厕所,迎面是一阵恶臭。那里面空间如此之小,卫生纸之类的东西却差不多要占了整个地盘。幸好是男人,站在那里解决问题便可立即出来。最怕的是要大厕,得蹲着,只觉得脚底摇摇晃晃的,突然的还能听到车轮与铁轨相撞的声音,这时候他真是担心厕所会突然塌下去,人要是掉下去,必定会尸骨无存。火车上上厕所就是这么麻烦,要有耐心排队,要不怕脏,要蹲得稳。 在火车上过夜真就能阅尽人间百态。吃饭的时候,乘客们纷纷掏出东西来,有吃火腿的,有吃水果的,更多的是吃方便面——热气腾腾的。这个时候,整个车厢里香气弥漫,俨然就是一个公共食堂。大家陆陆续续的填饱了肚子,都有了几分力气,于是有人打牌,有人吃瓜子,有人闲聊,还有精力旺盛的扯着嗓子唱歌。到了晚上八九点,有人开始精力不济,他们便趴倒在桌子上。到了半夜,车厢里的广播停了,灯光也暗了,乘客们一个个东倒西歪,但他们当中还是有很多都是半睡半醒的,形容十分枯槁,表情也异常痛苦,像吃了毒药。这样的一群人,看起来仿佛一群难民,正做着最后的挣扎。有些明明睡不着的人却也不愿起来,就跟林西一样,想动一下但是两腿无力,头脑发晕。他无力的看着这些人,头脑里一片空白,说不定某个座位上正有人也如此的看着他,也许他在想:“那个人看起来怎么如此疲惫啊?”这样过夜,最重要的是“周边环境”要好。假如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坐在你的对面,把鞋一脱,把脚丫子搭到你的座位上,那你闻到的只有一股恶臭,看到的只有他“理所当然”的眼神。你又能怎么样?无力开口也不好意思开口,火车上基本就是这样的状况,只要你有办法叫自己舒服一点,你就尽力做去,别人不会怪你,所以你也得给别人充分的自由。大家都不容易啊,得相互体谅。说实话,坐了好几次火车,林西很少碰到十分倒霉的情况。只是有一次,对面坐了一帮孩子,而且他们是一起的,于是整个夜晚他便在这帮精力旺盛的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当中度过。又有一次,周围全是老人,他们不说话,他也闭着嘴巴,他知道他们不会有共同语言。又有一次,对面坐着两个女生,长得都挺漂亮,结果,他刚一放下行李,她们便跟人换座位了,换过来两个男生。他心里真是遗憾,进而怀疑是自己吓跑了她们。幸好他的怀疑是多余的,她们是为了跟另外几个女生坐一块才换走的。他就想,他要是买了她们座位附近的票就好了,至少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我能偷偷瞅上她们几眼,换取一点支撑下去的动力。最幸的一次是他的旁边居然坐了个女生,对面也是两个女生,他等这一天可真是不容易。这三个女生都不大漂亮,但是人家毕竟是女的,他心理上有了安慰。这个夜晚,旁边的女孩几乎是要趴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时常被她沉重的压力所惊醒。他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身子,一看,她也醒来了,她说了声“对不起”,便把头转向了另一面,靠在座位上睡。他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等到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她还是趴在我肩膀上,口水直流。他只得保持镇定,尽量不去惊醒她的美梦。 火车上的夜真是无比漫长。外面是黑,你什么也看不到,而且在这个时候你根本就不会有心思去看外面。你只想好好睡一觉,奢望着能一觉睡到天明。奢望终究是奢望,你不可能一觉睡到天亮,甚至是一觉睡到半夜都不容易。车厢里是汗味,饭菜味,女人的香水味夹杂而成的恶气,直熏得你鼻孔发麻。上半夜,车厢里热得叫人坐立不安,开空调也无济于事。到了下半夜,车厢里突然冷了起来,而且越接近天明就越冷。乘务员顾不得人们的瑟瑟发抖,他们就是不肯把空调关掉。乘客只得翻箱子翻包把稍厚一些的衣服找出来,胡乱盖在身上,尽量多遮住些肉。夜漫长,觉还得继续睡。被锁在冷空气里的人们相互抱成团(当然是关系亲密的)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 这次坐火车,除了“辛苦”和“无聊”之外,可说的事情实在不多,即便是偶尔碰上几个美女,她们的座位也总是跟林西、方任二人相隔千里。摇晃了几十个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J城——他们的大学所在地。 J城是一座小城,自然环境不错,城市建设也算可以。林西和方任从初一开始就是住学,上大学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换张床罢了。他们很快便适应了当地的生活。 刚入学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实在是找不出一点能做的事情来。他们成天在校园里游荡,悠闲得像是在观光旅游。林西默默的给自己的大学生活作了一下规划,他下决心要好好学习,继续以前的风光。方任忘乎所以,他很快就原形毕露,在学校呆不了几天,他就憋不住了,他一个劲的往外边跑,结识了很多新朋友,到了晚上,他就跑去网吧,第二天天亮再回来。 外表瘦弱的方任一路都是“闯”过来的,他的脾气十分暴躁,从初中开始,他就多次跟人打架,到了高中,他的嚣张气焰更是人见人怕。高一的时候,林西在水房打水与人发生争执,方任碰巧从那经过,见此情景,他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抓住那人衣服,“刷刷刷”的给了他三个耳光,直打得那人半边脸通红通红,鼻孔流出血来。奇怪的是,那个受害者不仅不敢声张,更没有找人来报仇,相反,他在一帮人的带领之下当面向林西表示歉意。林西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的方任在学校的恶势力中已经相当有地位。 高二的时候,方任一伙与学校另一伙较有势力的小混混在校门口打了起来。此次争斗异常激烈,双方各有多人受伤,重伤者也有好几个。当然,每次“战斗”都冲锋在最前面的老大级人物方任也受了不轻的伤。 那天傍晚,林西正在宿舍休息,突然,方任大汗淋漓的跑了进来。 “阿西,快点给我打一盆凉水过来” 林西二话不说就把水打了过来。他开了灯,这才发现方任全身都是泥土,他的衬衫多处撕裂,脸上有血迹。 “怎么了?”,林西大吃一惊。 “刚打完架”,方任气喘吁吁的说。 “我后背是不是受伤了?”,他边问边脱下自己又脏又破的衬衫。 林西走了过去。他吓了一大跳。方任的后背上有几道很深的刀痕,再加上他分外瘦弱,他的脊梁骨都露了出来——嫩白嫩白的。 林西用沾着水的毛巾轻轻的擦拭方任的伤口,他看到方任后背的肌肉在剧烈抽搐。 “他妈的,真想不到他们的刀子这么快”,方任啐了一口唾液。他的唾液里有点点滴滴的鲜血。 “要不要去医院包扎一下?” “包扎个屁。不能去医院,一去医院就叫学校知道了”。
(5)
方任打群架的事情很快叫学校查得一清二楚,参与那次打架的学生多达四五十个,双方的头目都被当即开除,那些跟班的也悉数记了处分。 方任就是当即被开除的学生当中的一个。 闻知此事,方任的父亲从省城直接开车赶了回来,他来不及敲门就气势凶凶的冲进了校长办公室。不出五分钟,他笑吟吟的走了出来。 方任的处分改为“开除学籍,留校查看一个月”,也就是说,只要方任在其后一个月里再无重大违纪行为,他就能在学校继续呆下去。 此后,校园里处处传说方任他爸与校长是铁哥们,方任这人,大家万万得罪不得。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方任在学校的小混混群体里成了一手遮天的人物,很多人像哈巴狗一样跟在他后面——借其威风自己也威风一番。 方任愈加嚣张之后,林西与他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每次林西遇到麻烦事,方任准会在第一时间里赶到,往往不经动手,只需他的几声呐喊,他就能将对手镇住,从这个方面来说,方任在学校确实给了林西不少保护,尽管这种保护很不“人道”。 方任常说,学校有学校的规则,社会有社会的规则,他们有他们的规则,各种规则往往互相冲突。但是,在很多时候,各种相互矛盾的规则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存在着。遵守规则的人不一定总能得到好处,求得安稳,同样,破坏规则的人也不一定总是会遭受到惩罚。其实,在方任眼里,哪有所谓的“规则”,他的规则就是自以为是,受不得任何人一点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