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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古道跃马尘沙起 金盏珠帘细腰蛮 4    文 / 鹰饕

    竹伶牙在牢狱中见到曲姗姗,登时胸口热血上涌,胸中一阵眩晕,他大叫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
    曲姗姗听此言,身子颤抖,坐倒于地,合上双眼,似乎晕了过去。
    竹伶牙颤声叫道:“你---你不要再装无辜了!你还觉得伤我不够深吗?”
    过了半晌,曲姗姗缓缓睁眼,站起身来,说道:“原来你还是这么的恨我。”
    竹伶牙双手捏拳,指甲深陷掌心,脑中乱成一团。自言自语似地道:“你是夷王的娘娘,你来做什么?和我没有任何干系,我恨你做什么?”
    曲姗姗听竹伶牙说这两句话,内心如千百把钢刀在绞剜一般。

    原来曲家与那外夷皇帝阿里斯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属关系。那外夷皇帝的姑母阿蔷薇是曲姗姗嫂子佟新雨的姨母。
    那时炎朝的大多西边陲小镇里都零零散散杂居着为数不少的外夷人,他们里的大多数人与汉人结婚,繁衍后代。除极少的外夷人还保留着自己民族特有的风俗习惯,大多数的外夷人已被汉化,接受了汉人的文化传统。这曲家是世宗雅丽元年从西边陲小镇里州迁到内地吉州城的。那时曲姗姗的哥哥曲费已经与佟新雨成亲。曲姗姗正值五岁。
    曲阿两家其时已十余年没有往来。曲林的脑中早已经忘记西沙漠那儿还有一个皇族亲戚,曲姗姗更是不知道自家中还有一个“皇帝哥哥”。
    那外夷皇帝阿里斯库侵犯中原之前。一日,在宫中沐浴时,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姑母曾经说过她有一个外甥女佟新雨嫁给了一个中原汉人,现下正居于中土内陆。阿里斯库心想:“与中原开仗,必兵戎相见,假若一不留心伤及御妹一家,定会被姑母骂个狗血喷头。必须马上派人将御妹一家接到皇宫来。”当晚,阿里斯库于姑母阿蔷薇处得知,御妹佟新雨夫家姓曲,居于吉州城,并且知晓那曲家乃是吉州城的首富。
    阿里斯库派一个足智多谋的幕僚,率领三十将士,一身中原人打扮到吉州城赚曲家过西沙漠来。临行前,阿里斯库千叮咛万嘱咐,只要能将曲家赚来,任何狠毒的计策皆可行。
    那幕僚一干三十余人是十日后的下午到达吉州城曲家的,见到曲林说明来意后,曲家皆大感意外。佟新雨是十分乐意回西沙漠的,但平心而论,曲家其他人是不原意离开中原的。当晚曲林请那幕僚一行人在偏院休息,然后召集一家人商议此事,经过一议二论三表决后,一致同意不去西沙漠。无奈隔墙有耳,曲家一议事,那幕僚便派人蹲墙根偷听了。当这幕僚听到结果后,不禁心中焦急:“此事要是办不成,回去非得被皇上砍了不可!”搜肠刮肚一番后,终于想出一条妙计,他命几个手下人,悄悄地点燃曲家的茅房,粮仓,马厩等易燃的建筑。不一会大火烧遍了曲府上下的大小院落。
    火势一起,曲家上下,乱成一团,所有人竞相奔走救火。待火灭后,曲府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见此情景,那幕僚却是心中窃喜,他幸灾乐祸的道:“曲爷,既然府邸已经没有了,不如随我们到西沙漠吧。”
    眼见自己的万贯家财瞬间化为没有,曲林心痛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他心中暗叫道:“火起的时机如何这般巧。我为何这么倒霉!”家既已成废墟,无安身之处,只得率领一家人西迁沙漠了。
    见到了佟新雨,阿蔷薇自是大喜过望;见到了曲姗姗,那阿里斯库更是狂喜不已。这阿里斯库自从见到曲姗姗,他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七日后的一个清晨,阿里斯库请来曲林,以一种讨好的语气道:“曲卿家,朕欲纳贵小姐为妃,不知你意下如何?”曲林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心道:“我女儿才刚刚十九岁,你却已五十有余,已经是她的父辈了,她若是嫁给了你,那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心中虽然不满,但碍于他皇帝的面子,只得唯唯地答道:“陛下,此事请容在下回去与贱内商议,才好回复。”阿里斯库心想也是,毕竟女儿不是他一个人生的,是得和他妻子商议一下。便道:“也好,朕明日等你的消息。”
    曲林回到住地,将此事和夫人金氏说了。金氏一听,赏了他一记耳光,痛斥道:“死老头子!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女儿推向火坑?”曲林捂着腮帮子,怒道:“那你说我怎么办。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尊。咱们是平民,我有反抗的余地吗?唉!况且咱们寄人篱下,在他的一亩三分地求生,怎能不低头啊!”此时的金氏无言以对了。
    曲姗姗听说此事后,痛哭了一夜,但却无计可施。此刻她的缕缕情丝已经完完全全的系在了竹伶牙的身上,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但是封建社会的礼教规定,儿女的婚嫁必须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不可逆改的。
    阿里斯库择了一个黄道吉日,纳了他平生的第三十个妃子。册封曲姗姗为大夷的梅妃。
    成婚后,曲姗姗终日哭哭啼啼,以泪洗面,心想自己命太苦了,怎么就嫁给了一个糟老头子。那阿里斯库经常劝慰她:爱妃不要哭,朕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可是事实证明这软招是不好用的,那梅妃曲姗姗还是照哭不误,渐渐的阿里斯库失去了耐性,他兽性的一面慢慢的显露出来,他开始殴打曲姗姗。从那时起,曲姗姗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每当静静的夜晚来临,曲姗姗便抱膝叹息,她时常觉得对不起竹伶牙公子,因为自己没有等他回来就嫁给了别人,心想:自己已非待嫁之身,已经配不上他了,更没有资格在奢求和想念他了。
    如此时间一长,那刻骨铭心的思念便被那死灰似的绝望悄悄的掩埋。久而久之曲姗姗的心变得犹如一潭死水,无论多大的震动,也惊不起一丝的波澜。
    就在曲姗姗已经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时候,竹伶牙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那原本已如一潭死水的情丝,却再度泛滥起来,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拾。

    曲姗姗只觉头脑晕眩,眼前发黑,竹伶牙的话犹如一把把利刃扎入她的心中,身子摇摇晃晃,便欲摔倒,伸手扶住了墙壁,她紧咬嘴唇,强忍着悲痛,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竹伶牙转开了头,仰天哈哈大笑,说道:“夷王的娘娘居然来看一个囚犯,哈哈,哈哈!真好笑,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幸运的人吗?”他纵声大笑,脸颊上却流下了两道眼泪。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杂乱,一人长笑而来,朗声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你果真痴情。哼哼!”正是外夷皇帝阿里斯库的声音。
    竹伶牙立时脸上变色。曲姗姗却恍若不闻,只是脸颊上流下两行眼泪。
    蓦地里白光闪动,嗤嗤声响,但见两柄长剑剑刃晃动,现出阿里斯库一脸冷笑的站在牢门口。跟着砰砰之声大作,泥尘飞扬起来,四周墙壁同时被人以大铁锤锤破,每个破洞中都露出数名兵卒,有的弯弓搭箭,有的手挺长矛,箭头矛头都对准了室内。阿里斯库只须一声令下,竹伶牙便会身上矛箭丛身,顷刻间变成刺猬一般。
    阿里斯库喝道:“姗姗,你出来。”
    曲姗姗微一踌躇,跨出一步,便停了一下,低声向竹伶牙道:“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说罢,拭干脸颊上的泪水,低眉垂目的走到阿里斯库的身后。
    竹伶牙望着曲姗姗,冷冷笑道:“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若不是你我怎能落得如此地步。”
    阿里斯库奸笑道:“竹伶牙呀,你是误会我的爱妃了。”他恶狠狠的瞪了曲姗姗一眼:“她是来救你的!”
    显而易见,阿里斯库并未听见曲姗姗对竹伶牙说得话,若是听见那么露骨缠绵的言辞,他早就气炸了肺管,话说得也不会这么气定神闲,曲姗姗这时也不会安然无恙的站在那里。
    竹伶牙浑身一颤,心头不禁一动,暗道:“难道她对我还有----”脑袋里一片空白,心里好像有颗五味果,一时酸甜苦辣咸齐聚,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
    阿里斯库冷冷的道:“幸亏朕早已洞悉了她的意图,才深夜带兵至此,没有让她的计谋得逞。”
    竹伶牙心下凄然,道:“平生有一知己如此,我竹伶牙葬身于此,亦也无话可说。”说罢,紧闭双目,一动不动。
    阿里斯库举起右手,冷笑道:“那朕就送你一程!”
    蓦地里青影晃动,屋顶上有人跃下,向阿里斯库头顶扑落。阿里斯库一声怒喝,他身后四名卫士四剑齐出,向青影刺去,那人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四名卫士震得向后退开,跟着一掌拍在阿里斯库的背心。阿里斯库立足不定,摔入牢中,那人如影随形,跟着跃进,右手一掌斩落,正中阿里斯库肩头。阿里斯库哼了一声,坐倒在地。
    那人将手掌按在阿里斯库的天灵盖上,向四周众卫士喝道:“快放箭!”
    这一下变起俄顷,众卫士都惊得呆了,眼见皇上已经落入敌手,谁敢稍动?
    竹伶牙喜叫:“师傅!师傅!”从屋顶跃下制住阿里斯库的,正是朱雪斋。只见他身形高大异常,须发如银,脸上红润光滑,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一件青布道袍却是污秽不堪。
    朱雪斋道:“谁再上前一步,我便废了他!”说着,手掌不禁向下一压。
    众卫士大惊,皆不敢造次上前,纷纷向后退开几步,以待时机。
    朱雪斋眼见四周高手甚众,知道凭一己之力,虽能杀了外夷皇帝,但自己和竹伶牙也是难逃一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下不敢恋战,右手一长,已抓住竹伶牙的领口,撇开阿里斯库,突然间身子拔起,从屋顶的破洞窜了出去。这一下去的快极。众卫士竟没有一人来得及阻挡。
    两名卫士急从破洞跟着窜上,但见青影晃动,竟已在十余丈外,几个起落之后,已然走得无影无踪,这人的轻功之佳,实在匪夷所思。
    众卫士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朱雪斋将竹伶牙放上马背,两人一骑,径向北行。朱雪斋取出救命散来,要竹伶牙吞下。竹伶牙受伤日久,身子虚弱之极。几次都欲昏去,每次都是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精神便是一振。
    朱雪斋纵马直向西北,走了一会,道路越来越崎岖,到后来已无道路,那马尽是在乱石堆中艰难前行。
    又行了半个时辰,马匹再也不能走了,朱雪斋将竹伶牙横抱手中,下马向一座山峰上攀去。竹伶牙身子甚重,朱雪斋抱着他却似毫不费力,虽在十分陡峭之处,仍是纵跃如飞。到得后来,几处险壁间都无容足之处,朱雪斋便用长绳飞过山峡,缠住树枝而越将过去。
    朱雪斋接连越过五处险峡,跟着一路向下,深入一个上不见天的深谷之中,终于站定脚步,将竹伶牙放下。
    竹伶牙勉力跪定,说道:“多谢师傅救命之恩。”
    朱雪斋一对晶光灿然的眼光在竹伶牙的脸上转来转去,过得半晌,说道:“你这个傻徒儿!练就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怎地为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娃子在此送性命?她跟你非亲非故,无亲无义吧,又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貌佳人,只不过是一个官宦之女,一个无情无义的女子而已。天下哪有你这等傻瓜!”
    竹伶牙满脸羞愧,道:“师傅,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内情啊?”
    朱雪斋仰天长啸,道:“傻徒儿,你下山后的所作所为,我哪里有不知道的啊!你以为我是真的那么凑巧救得你的性命吗?”
    竹伶牙打了一个机灵,道:“难道是----”
    朱雪斋截住他得话头,叹道:“不错,我一直都在你的周边。深怕你有顾虑不周的地方啊!果然----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竹伶牙也叹了口气,道:“徒儿以有用之身,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便没细想后果。”
    朱雪斋道:“嘿嘿,原来是蛮劲发作。”抬头向天,纵声大笑。竹伶牙只觉他长笑声中大有悲凉愤慨之意,不禁愕然。蓦地里见朱雪斋拔身而起,越出丈余,身形一晃,已在一块大岩石之后隐没。
    竹伶牙叫道:“师傅,师傅。”但见朱雪斋接连跳跃,转过山峡,竟远远的去了。竹伶牙只跨出一步,便摇摇欲倒,忙伸手扶住山壁。
    只听得峰腰间传来朱雪斋的声音道:“山洞里有足用半月的干粮,你在此养伤,敌人无法到来。”
    这句话遥遥送来,相距已远,仍是清晰异常。竹伶牙心下不由得一阵惆怅。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果见石壁之后有个山洞。洞口立一石碑,上写:“奇山”二字,暗道:“噢,原来此山名叫奇山。”
    竹伶牙扶着山壁,慢慢走进洞中,只见地上放着不少熟肉,枣子,花生,鱼干之类的干粮,更妙的是居然有一大坛酒。打开坛子,酒香直冲鼻端,伸手入坛,掬了一手上来喝了,入口甘甜,乃是上等好酒。他心下感激:“难得师傅如此周到,知我贪杯,竟在此处备有酒。山道如此难行,携带这个大酒坛子,不太也费事吗?”
    竹伶牙吞吞食下的救命散极具灵效,此时腹内疼痛渐减。加之他身子壮健,内功深厚,过得五六天,内伤已经好了大半。
    这五六天中,他心中所想的只有两件事:“张驰大人那边不知道怎样了?不知道曲小姐现在如何了?”一想到曲姗姗,竹伶牙便心痛不已,脑中一片空白。
    那一坛酒在这几天中,便已经被他喝个坛底朝天了,镇日以酒来麻痹神经,堪堪到得十余日,自觉伤势已好了七八成,思念曲姗姗的念头和惦念兵营那边的形势,再也忍耐不住,料想越峡逾谷,已然无碍,便从山洞走了出来,翻山越岭,重涉江湖。

    傍晚时分,方行至山脚,竹伶牙发现这奇山北面正临那片外夷兵驻扎的绿洲,山脚下便是那间他几日前到过的茅厕。
    竹伶牙欣喜不已,心下咬牙暗道:“应该去刺杀那个该死阿里斯库!”此时的他已忍不住义愤填膺,便向大寨金帐而来。
    竹伶牙知道兵营卫士必众,不敢稍有轻忽,在大树,花丛之后瞧清楚前面无人,这才闪身而前。将近金帐边,只见两盏灯笼前导,八名卫士引着阿里斯库过来。幸好此处树木众多,到处都可以藏身,竹伶牙身子一缩,隐在一株柳树之后,只听阿里斯库道:“这深更半夜的,太后叫我有什么事?是谁和她老人家在一起?”一名侍从道:“只太后自己。”阿里斯库“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竹伶牙心想:“难道他们又有不可告人的什么阴谋。”思量着,不禁跟着阿里斯库穿庭绕廊,见他进了一间翠柳环绕的屋子。众侍卫远远的守候在屋外。竹伶牙绕到屋后,钻进树丛,只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他悄悄走到窗下,只见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悄没声地折了几条柳枝,挡在面前,然后隔着柳枝从纱窗中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妇,这老妇浑身纱罗绸缎,珠光宝气。阿里斯库向老妇请安,叫了声:“皇娘。”此老妇不是别人,正是外夷朝当朝太后孝敬太后,阿里斯库生身母亲。
    孝敬太后让阿里斯库在西首的椅子上坐下,阿里斯库笑道:“皇娘,夜这么深了,怎地还不休息?”
    孝敬太后道:“听说那个梅妃曲姗姗,日间行刺于你?”
    阿里斯库向母亲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道:“那女子是汉人,还没有完全学会礼仪,因此才----”
    孝敬太后喝道:“你还护着她!当初你一意孤行,与其成婚,不听为娘的苦劝。现在怎样!哼!”
    阿里斯库道:“不是那样的,她-----”
    孝敬太后怒道:“不要狡辩了!”
    竹伶牙透过窗纱,果然看见阿里斯库右臂上绑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迹。
    孝敬太后拉开桌边的抽屉,取出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金壶,放在桌上,吩咐丫环道:“拿这壶参汤去赏给梅妃,要她好好将养身体,好早生皇子。”
    阿里斯库手中正捧着一盏茶,一听此言,脸色大变,双手一颤,以大片茶水泼了出来,溅在龙袍上,怔怔地拿着茶杯。良久不语。只见那丫环捧了金壶,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之中,提着去了。
    隔了好一会,母子俩始终没有交谈半句。孝敬太后凝视儿子。阿里斯库却望着别处,不敢与母亲的眼光相接。
    过了良久,阿里斯库叹了口气,说道:“皇娘,你为什么容不下她?”
    孝敬太后道:“那还用问吗,这女子是汉人,居心便就叵测。让这种毒蛇一般的女子处在肘腋之间,咱们都要寝食不安。”
    阿里斯库沉吟半晌,低声道:“孩儿之意,将那女子送往边郡远地,从此不再见面,那也是了,想不到母亲----”
    孝敬太后脸色一沉,说道:“枉你身为君王,连这中间的利害都没有想到?她的心上人已经出现,她岂有不生事端的?今日行刺于你就是一例。这种女子将心一横,什么事情也都做得出来。”
    阿里斯库为难,道:“姑母阿蔷薇要是知道此事----”
    孝敬太后道:“放心,为娘自有妙计。”
    阿里斯库点了点头。孝敬太后道:“你命人将她厚于葬殓,也算是尽了一番心意-----”
    阿里斯库又点了点头,应道:“是。”
    竹伶牙在窗外越听越是心惊,初时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话中之意,待听到“厚于葬殓”四字,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心下焦急万分,暗道:“原来他二人恁地歹毒,定下阴谋诡计,要害死曲小姐。此事十分紧急,片刻延迟不得,趁着他二人的德毒计尚未发动,须得救下曲小姐。”
    当下悄悄走出,循着旧路走向柳林曲姗姗处身的小木屋,幸喜夜静人定,柳林无人行走。竹伶牙心中焦急,走得极快。
    不多时,已到小木屋面前,但见门外已有四名卫士,心想:“哼,他们已经先埋伏下人,怕她逃走!”当下不敢惊动,绕到屋后,只见屋中灯火兀自未熄,凑眼过去往缝中一望,不由得呆了。
    只见曲姗姗倒在地上,抱着肚子不住呻吟,头发散乱,脸上已全无血色,服侍她的丫环仆妇却一个也不在身边。
    竹伶牙见到这个情景,顿时醒悟:“啊哟,不好!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俯身看时,只见她气喘甚急,脸色铁青,眼睛通红,好似要滴出血来。
    曲姗姗见竹伶牙过来,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我肚子痛-----竹公子-----你----”说道一个“你”字再也无力说下去。
    竹伶牙在她耳边低声道:“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曲姗姗眼望茶几上的一把镶满红蓝宝石的金壶,却说不出话来。
    竹伶牙认得这把金壶,正是孝敬太后装了参汤,命丫环送给她喝的,心想:“嗯,阿里斯库一见送参汤,脸色立变,茶水泼在衣襟之上,他当时显然已经知道参汤之中下了毒,居然并不设法阻止,事后又不来救。他虽非亲手下毒,却也和亲手下毒一般无异。”不禁喃喃的道:“好毒辣的心肠!”
    曲姗姗挣扎着道:“我终于----终于----”竹伶牙痛心道:“是我,我带你走。”于是掀起一块椅披,将那盛参汤的金壶包了,揣在怀中,听木屋外并无动静,抱起曲姗姗,轻轻从窗中跳了出去。
    正要觅路奔出,忽听得身后衣襟带风,两个人奔了过来,喝道:“什么人?”竹伶牙向前疾奔,那两个人也提气急追。
    竹伶牙跑得甚快,陡然间收住脚步。那两人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停步,一冲便过了他的身前。竹伶牙窜上半空,双腿齐飞,两只脚足尖同时分别踢中两人背心的穴道。两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地便倒。看这两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小木屋外的侍卫。
    竹伶牙心想这样一来,踪迹已露,顾不到再行掩饰行藏,向大寨外直冲出去。但听得寨中传呼之声此起彼伏,众兵士大叫:“有此刻,有刺客!”
    竹伶牙进来时沿路留心,认明途径,当下仍从来路,直奔那座奇山而去。便在此时,大寨中已有四五十名卫士追到,竹伶牙脚下加紧,奔至山脚。一回头,只见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得嗖的一声响,有人掷了一枚飞蝗石过来,要打他的后心。竹伶牙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掷去,但听得一人“啊哟”一声惊呼,摔倒于地。
    这一下倒将竹伶牙提醒了,最好是发暗器退敌兵,可是身边没携带暗器,追来的卫士又学了乖,不再发射暗器。他好生焦急:“这般下去,如何是好?”
    正在焦急,蓦地里山腰上一条长绳甩下,那条长绳斗转,往竹伶牙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竹伶牙大惊,欲要挣扎脱身,无奈手中抱着曲姗姗,施展不得。只听头顶有人喝道:“你挣扎什么!”
    竹伶牙觉得声音特别耳熟,急忙抬头,一看之下,不禁欣喜不已,原来绳子的彼端在师傅朱雪斋手中。
    外夷卫士追到近前,仰头瞧见长绳的彼端却在站在山腰中一个身材魁梧,身穿一件污秽不堪青布道袍的老者手中。
    众卫士见朱雪斋将竹曲两人提上山腰,心想要是教这两人逃走,那我们的小命就没了!都大声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飞蝗石,飞刀,各种各样的暗器都向朱雪斋三人身上射去。好个朱雪斋,只见他长绳甩下,劲道凶猛,将暗器全部打落。
    众卫士只能眼睁睁的瞧着两条人影几个纵跃起落,消失在深山之中。

    山谷中的一个山洞里生着一堆火,火光耀眼。
    火光下的曲珊珊脸上灰扑扑的全无血色。朱学斋捏了捏她的手指,见陷下去不再弹起,轻轻摇了摇头,拿起那个金壶,揭开壶盖,嗅了几下,说道:“好厉害的毒药,是鹤顶红。”
    竹伶牙大声问道:“那---那她还有没有救了?”朱学斋无奈地摇了摇头。
    竹伶牙眼见曲珊珊无救,心中大恸,哭了出来,叫道:“曲----曲小姐!”
    曲珊珊慢慢地睁开眼睛,道:“竹公子,你陪在我身边,那----很好。”
    竹伶牙咬牙切齿,哭道:“我一定杀了他们,给你报仇。”
    曲珊珊道:“竹公子,你待我很好,我----我对你不起。我----我就要死了。”
    朱学斋听她话声越来越弱,命在顷刻,也不由得动容,他悄悄的起身,走到洞外,不禁仰天长叹,自言自语:“真是个痴徒儿!”
    竹伶牙握着曲珊珊的皓手,垂泪道:“不,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咱们想办法治好你。”
    曲珊珊道:“我走了,我是对不起你的----我----”火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对眸子浑不似平时的澄澈明亮。
    霎时之间,竹伶牙胸中热血上涌,道:“不,不会的。”
    曲珊珊眼中忽然发出光采,嘴角露出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竹伶牙蓦地觉得怀中的曲珊珊身子一颤,脑袋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了。竹伶牙大惊,大叫:“曲小姐,曲小姐。”一搭她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竹伶牙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大声痛哭,却又哭不出来,他将曲珊珊的身子抱了起来,昏昏沉沉地迈出了十余步,突然间双膝一软,扑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了。
    待得醒转,鼻子里闻到了芬芳的花香,竹伶牙慢慢的张开眼睛,触眼尽是花朵,红花,白花,紫花,黄花。满堆眼前,心想:“这是什么地方?还是那个山洞吗?”侧过头来,见到师傅朱学斋的背影,他坐在地上,正在沉思。他渐渐看清楚了置身之处,似乎还是那个山洞,阳光从洞口射进来,自己躺在一堆柔软的草上。
    竹伶牙想要坐起,身下所垫的青草簌簌作响。朱学斋回过头来,一脸喜色,他慢慢走到竹伶牙身畔坐下,道:“你终于醒了。”
    竹伶牙坐起身子,道:“师傅记挂了,徒儿无恙。”
    朱学斋指着洞外一个新坟,低声道:“曲小姐便葬在这里。”
    竹伶牙含泪道:“多----多谢师傅。”朱学斋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用谢。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也各有各的业报。”竹伶牙心下暗感歉疚。
    竹伶牙道:“我去看看曲小姐的坟。”说着扶着洞壁,走出山洞。只见那坟虽以乱石堆成,却大小石块错落有致,殊非草草,坟前坟后都是鲜花,足见师傅朱学斋颇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坟前竖着一根削去了枝叶的树干,树皮上用剑尖刻着几个字:“曲珊珊小姐之墓。”竹伶牙又怔怔的掉下泪来。
    良久,朱学斋才说道:“今夜子时,张大人率五千精兵要奇袭外夷兵营。”
    竹伶牙大惊,道:“张大人怎么如此糊涂!兵书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外夷人目前的情形,张大人还不清楚,就----”
    朱学斋仰天大笑,截住竹伶牙的话头,道:“为师已经将外夷兵营的底细打探得非常周详。”
    竹伶牙恍然大悟,欣喜不已地道:“难道师傅已经将----”
    朱学斋手捋胡须,笑答道:“不错,老夫已经将我所探知的情形,全部告知了张大人。”
    竹伶牙拍手道:“正好,咱们来一个里应外合。”

    当晚乌云满天,星月无光,沉沉黑夜之中,隐约见数千兵丁身穿黑衣黑甲,犹如乌云蔽野,不见尽处。炮火羽箭,不住地向外夷兵营射来。外夷兵将被攻个措手不及,阵势早乱,哪里抵敌得住?
    忽然间大风陡起,黄沙蔽天,雷声震动,大雨夹杂着冰雹倾盆而下。兵营里外,众兵将衣履尽湿。
    竹伶牙指挥人众,在兵营四下里放火,截杀外夷兵,四处哭声叫声,此起彼伏。
    张驰大人命朱学斋率领一千人众攻破外营;命竹伶牙率领一千众兵将,随着外营败兵杀进内营。
    此时外营已破,内营守兵尚众,加上从外面溃退的败兵,重重叠叠,挤满了内营。竹伶牙仰头看天色,这时已是子时三刻,营外鼓声,呐喊声乱成一片。外夷人的统兵的将官有的逃跑,有的在营中督战,谁也顾不上谁。
    竹伶牙一壁指挥兵士进攻,一壁暗道:“内营顷刻必破。今晚是我手刃仇人的时候了。”他安排手下将领继续破敌,自己径向那金帐奔去。
    一路火光烛天,溃兵败将。竹伶牙直到金帐面前,守帐的卫兵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眼见金帐前冷清清的一片,不觉一惊:“要是阿里斯库藏匿起来,不知去向,那可功亏一篑了。”
    忽听得里面一个年老妇人声音哼哼甚哀。竹伶牙闪到门边,往里面一张,吃了一吓,原来是阿里斯库的母亲孝敬太后吊于帐椽之上,尚未断气,挣扎不已。但却不见阿里斯库。竹伶牙大急,心道:“抓不到阿里斯库,如何是好?”当下也顾不得孝敬太后了。转头眼见四下里火光照得半天通红,到处哭声喊声。
    忽有一人疾奔而来,向竹伶牙报道:“竹将军,有一个卫士说,见到阿里斯库逃到山那边去了。”竹伶牙大喜,向奇山那边驰去。
    竹伶牙上得山来,不禁一惊。只见大树下吊着两人,随风摇摆。一人披发遮面,身穿白夹短蓝衣,玄色镶边,白色绸缎背心,白色裤子,左脚赤裸,右脚穿红色方头鞋。竹伶牙披开他的头发一看,竟然是外夷皇帝阿里斯库。
    竹伶牙说道:“曲小姐,今日大仇已报。”但心下却颇感惆怅,曲珊珊大仇今日得报,本是喜事,但见仇人如此凄惨下场,不禁恻然久之。
    随身的兵士道:“竹将军,那边吊死的是个卫士。”竹伶牙道:这皇帝死时只有一个卫士相陪,真叫作众叛亲离。把尸体抬了去,别让人欺侮。”
    外夷兵将听闻皇帝已经上吊自尽,无不惊惶,四面八方奔逃。竹伶牙大呼传令,乘势冲杀。营外龙威将军宋客房,五湖将军赵振率领的一万精兵亦也杀到,来回冲击。外夷军军心已乱,自相残杀,死者不计其数,一路上抛旗投枪,溃不成军,纷纷向北奔逃。竹伶牙等直追出三十余里,眼见外夷败兵退势不止,已经退入沙漠之中。汉军这才凯旋而回。

    鹰氏曰:“自外夷和汉人交锋以来,从未如此大败,而一国之主自尽而亡,更是军心大沮。外夷皇帝之位并非父死子袭,系由皇族王公,重臣大将会议拥立。阿里斯库已死,其弟七王子阿里不哥在北方外夷老家得王公拥戴而为皇帝。”

    竹伶牙领军归来,兵部尚书张驰,龙威将军宋客房,五湖将军赵振,早已率领亲兵将校,大吹大擂,列队迎接,陈列酒浆香烛慰劳众军。
    当日便在曾是外夷皇帝的金帐大张祝捷之宴,众人纵谈夜间战况,无不逸兴横飞。酒过数巡,众将领纷纷来向竹伶牙,朱学斋敬酒,极口赞誉功略丰伟,武艺过人。
    竹伶牙忽然想起曲林一家,战乱中不知去向,或许已经死于乱军之中,心下不禁惆怅,凄惨不已。

    当日众人直饮至日落,大醉而散。

    正是:
    鼓楼点将铁衣寒,宵雨琴声五更蝉。
    古道跃马尘沙起,金盏珠帘细腰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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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1-26 发表 | 本章责编:昨日长风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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