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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理全力维持着生活平衡的同时,六月的月底到了,又该汇总税款了,又一道生活的难题摆在了张理面前,怎么办?继续装聋作哑为二姑和李科长这两只蛀虫提供方便?张理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抽屉里的税单复印件绝对不能再有丝毫的增加,自己的生活本来就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如果再在其中的一头加上一张两张税单复印件,那么,平衡很可能就会轰的一下子被打破,但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又该怎么做?张理感到很无助,李科长下达任务都五天了,税单其实早已整理汇总完毕,就差在税单上签上自己的名然后交给李科长签字了。今天已是三十号,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事情已经不可能再拖了。清晨,张理怀着极度矛盾的心情出了门,满脸焦灼,甚至没有顾得上吃早饭,在走往公交车站的路上,他禁不住想起了子弹和刺刀这两个词汇,然后他立即就把这两个词汇与自己的行为甚至于自己本身联系到了一起。自己就是一枚正射向中国的子弹,会在中国的躯体上穿出一个洞,洞里会滴出一大滩中国的血液,自己还是一把正扎向中国的刺刀,会在中国的肌肤上划出一条口子,口子里也会流出一大滩中国的血液。一想到这里,张理喉间的堵塞感和背脊上的压力便突的暴增,步子也更慢了。在公交车上的几分钟时间里,他十分的踌躇不安,一直在不停的蠕动着双唇。车到站后,他走得极其缓慢,从车站到办公楼之间短短的三百米距离他足足磨了十分钟。最后,张理站在街对面,紧盯着分局里高悬的国徽,思索了好几分钟,最后,他做出了决定,他先是给老王打电话交待了工作,然后又给李科长打了个电话,谎称自己有急事得请一天假,并在电话里告诉李科长自己已经把工作交待给老王了,决不会误了公事,李科长一听这话,估计这假不准也不行了,只好同意。打完电话后,张理的神情就像才打了一场艰苦绰绝的大战一般疲惫,老王是个细心的老办事员,税单由他经手二姑和李科长绝对不敢有丝毫邪念,抹了抹额头在仲夏的晨光和体内的紧张双重挤压下渗出的汗后, 张理一挺背,猛的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在都市的人流中走远。 一直想和王明聊聊的张理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发现王明在中午进办公室前总喜欢在楼下大厅里的报栏前看上一会儿,于是他也加入了午间看报的行列,然后便经常和王明一路攀谈着上楼。前几次,张理都是在三楼的楼梯口礼貌的中止话题向王明点头分别,终于有一天,在走到三楼楼梯口时,张理先是站住脚,然后又兴致勃勃的追问了一句,“真的啊?你们当兵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啊?”王明立即热情的一挥手,说道:“走嘛,去我的办公室,我讲给你听”于是,张理便跟着王明进了四楼监察科的办公室,并且在下午上班前临走时从王明那里得到了明天继续谈的邀请,但两人的午谈并没有止于第二天,而是继续进行了下去,内容也从王明当兵的故事一直延伸向了两人所有感兴趣的话题,工作生活理想无所不括,通过和王明的谈话,张理感觉到,这个局里大多数人都敬而远之的人物其实是个挺亲切的人,只不过好多人都是因为他的工作对他有所偏见而已。 无可否认,王明当兵时的故事确实精彩,然而,张理却发现自己正在做着一件对自己极其不利的事,自己在达成了一个极小心愿的同时正在破坏着对自己来说至关重要的生活平衡。将王明的话一句句装进心里后,张理感到心里老是静不下来,就像四个月前那次将自己的情感放出囚笼的谈话一样,他的心又一次因为与王明的谈话而陷入自我非难的境地。比如说,当王明被张理反复追问当年在越南战场上是不是死了很多人时,他因为不愿提及过去而用来搪塞现实的所有表情与语言都成了张理浮想联翩的根据。虽然王明只是拖着鼻息叹了一口气,同时似摇似点的晃了晃头,但张理猜想,一定是死了不少的人,然后他就开始了思考,对于这些人的死自己该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无所谓?没感觉?还是像当年对于那两个川藏线上的汽车兵的牺牲一样伤恸一场?因此,更深层次的心理变化也就不可避免的来到了,一个人在了解到别人的无私与崇高后就难免鄙视自我的渺小,而如果你还有过背离于崇高的行径的话那就更是只能无地自容。毫无疑问,那些在战场上牺牲了的人是在捍卫中国,而张理已经明确承认自己伤害了中国,所以,烈士们的崇高只能使他感到原形毕露后的自惭形秽,他的生活平衡也因为与王明的谈话而加快了倾斜的速度。这对于张理来说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断绝和王明的往来,他觉得王明平静的话语里似乎含有一股引人入胜的魔力,正是这股魔力引诱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跟着他走进监察科的办公室。 进入七月后,天更热了,局里最近发生了不小的人事变动,监察科原正职科长年龄到限光荣退休,而他空缺出的位置这次终于落到了从副职已达十余年的王明头上,张兰李光达等人一说起此事就闷闷不乐一脸的悲伤,好像王明掌了权就会要他们的命一样。当然,他们的顾忌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王明那家伙的不通人情可是全局闻名哩。而历经风雨终于修成正果的王明当上监察科长后的第一把火也真的烧到了张兰和李光达头上,矛头直指业务科和财务科的入帐制度,在刚才的全局科级干部会议上,王明毫不留情的指出了这个问题,“你们两个科室入帐的制度有问题,我查了一下你们的入帐记录,你们各个科室的初汇人选不太合适”以作风凶悍闻名全局的女强人张兰立即拍响了桌子,厉声反问王明到底哪儿不合适?在别人口中可能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立即让王明直楞楞的吐了出来,“你们初汇的人不能这样子选,他们都是你们的侄子侄女,哪有这样子弄的,换人”其言下之意简直可以说是锋芒毕露,傻子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意思。张兰一下子就被激怒了,她高叫着这是对她极大的侮辱,当即和王明摊牌,叫他立即查帐,查不出问题就和你没完,谁知王明根本就不吃张兰那一套,顺水推舟的一口答应下来,查帐就查帐,查帐本来就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查不出问题也不欠着你什么,看他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态大概已是铁了心要开对同事不信任调查的先例了。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形可把主持会议的几个正副局长给急坏了,一边是比铁牛还犟的王明,一边是局里最重要的两个科室的一把手,而且矛盾一上桌就被提升到了几乎不可调和的地步,支持王明查帐吧,这明摆着是对张兰和李光达的不信任,这么一闹下来这个月的税收任务还想不想完成了?这个月的财务报帐还想不想结束了?怎么向总局汇报工作?驳回查帐的事吧,王明那家伙是肯轻易善罢干休的人吗?听听他那些话吧,“这个制度根本就是大有问题,全都是自己人,你们要想干点什么还不容易!”这一瓢油沷下去火烧得更旺了,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做想干点什么还不容易?这不明摆着暗示人家干过什么亏心事吗?结果会议上的火越烧越大,大得来到最后只得草草散会了事。会议一结束,张兰就先声夺人的抱起一大叠存根在局长办公室里一扔,查,查,不查帐我就打报告辞职,几个局长只得轮番上阵劝说。好多只听说过王明的犟劲还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终于明白那家伙确实是名不虚传,但铁面无私不尽人情成这样也未免太过火了吧?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王明做得有点过分时,有一个人却打心里对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人就是张理,他知道,二姑摆出一副清白的样子主动要求查帐也只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她一定是已经把那好几万的漏洞掩过了才会如此大胆,他为二姑贼喊捉贼的作法感到厌恶,同时也为王明捏了一把汗,如果他真坚持查帐的话恐怕只能使他的处境更加不利。几天后,事情有了调停结果,在家足足休息了三天的张兰在每个局长都亲自登门劝慰后也就放下架子下了台阶,而倍受非议的王明则和以前一样依旧兢兢业业的工作。帐并没有查,不过入帐的制度却不得不被迫变革,张理和李娜在本科室的初汇工作都被别人代替了,在得知这一变化后,表情平静的张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放下了一块大大的石头,也许,这次他真得好好感谢王明。 在夏日炎炎的七月十五日,张理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去邮局给贵州边远山区一个名叫王红的小女孩寄去了五十元,老实说,这样的事张理以前不仅没做过就连想都没想过,是已经加速倾斜的生活促使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可能是报上那句“五十块钱就可以资助一个小学生上一个月学”的话打动了张理,他心里老是惦记着这话。最后,越想越不是滋味的他为了不使自己的生活因为这句话而崩溃,便决定用资助一个小女孩的方式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从邮局出来后,张理感到心头轻松了不少,但他终究还是不免想起了抽屉里的那十六张税单复印件,那里面有多少个五十元?这个问题刚一开头,张理马上就中止了自己的想像,他告诫自己,张理,别想这么多,你现在该做的不应是检讨过去而应是防范未来。 从六月初到七月末,张理可以说完全就是在一种小心翼翼的氛围中度过的,那些不详的场景仍频频出现在梦中,这说明那个担任刽子手的二十一岁的张理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守候着,一旦二十四岁的张理在生活中出现什么疏忽纰漏他便会猛的扑上来完成复仇之举。因此张理过得十分谨慎,他对一切能打破现在和过去的两个自己之间的这种僵持现状的举措都极为敏感,在不能继续闯下去的问题上,他的态度是十分明确的,再闯就会被撞死,可他同时又不想回头,因为回头也会被撞死。所以他便选择了停下来不进也不退,但这样就不会被撞死吗?当然,这个问题张理现在还顾不上去想,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愿去想,他的全部精力现在全都放在了如何防止自己再有闯下去的行为上。为此,他破坏了二姑和李科长的阴谋,他推掉了孙老板好几次的盛情邀请。但即便如此,张理仍然觉得自己正尽力维持着的平衡还是在加速倾斜,这种倾斜不是因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而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平衡的另一头,也就是自己对自己的容忍度。随着与王明交谈的增多,张理发觉自己越来越不能容忍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自己心中的负罪感正一天天加强,即使自己到邮局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寄上五十元钱仍不能扭转生活的颓势,因为区区五十元钱相对于那八万多的税款来说完全就是微不足道的。 时光流入了火热的八月,月初,又一件让张理犯难的事出现了,两份审定书摆在了他的面前,张理一看材料就皱起了眉头,又是孙老板,又是认定他的两家饭店为下岗工人经营的事,其中有一家规模还颇为可观。本以为自从王明当上监察科长后便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但张理错了,精明的孙老板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捞回本钱的机会的。下半年度的评审工作本来在七月份就已经结束,碍于监察科的复核,孙老板当时没有任何举动,就连张理都认为孙老板已经断了这个念头,可没想到他现在又弄了两份补充审定的申请表,张理相信,这种缺德的主意一定是李科长帮孙老板出的,只要自己在这两张表上签下字,一切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因为这么一件小事王明根本就不会知道,可自己能签这个字吗?张理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两张表格连同材料放进了抽屉,他决定,拖! 其实张理自己也知道自己对待生活的方法并不积极,拖并不是解决了问题而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而在大多数时候问题只会越拖越糟。就拿孙老板的事来说吧,拖了还不到一个星期李科长就催了他不下五次,就连张兰也专门为了这事打了电话来,张兰在电话里开口就直奔主题,“孙老板的事情为啥子还不给人家办?啊?哪有那么忙,其它的事先放一边嘛,把这件事办了再说”听着二姑的话,张理简直搞不懂,二姑到底是财务科的科长还是业务科的科长?他本想辨解一番,但张兰在又扔下一句命令的话后便挂掉了电话。张理十分懊丧,生活似乎是专门折磨他似的总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刚历尽艰辛闯过一道难关想松口气吧,又一道难关便摆在了面前。张理承认维持生活的平衡并不容易,但他也知道自己签下这字与使抽屉里的税单复印件增加一两张并没有区别,这同样也是一股巨大的足以破坏生活平衡的力量。时至今日,张理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二姑说什么就干什么了,不能再什么事都按她的意思办了,于是,他决定继续拖,拖到哪天算哪天,说不定能拖出什么转机呢。 然而,生活从来都不会青睐消极的人生,张理不仅没有拖出什么转机反而还使得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收到张兰的命令仍按兵不动的他两天后接到了孙老板的电话。当然,做为商人的孙老板即不是张理的上司也不是张理的长辈,他无权也不会命令张理什么,他只是像老朋友般心和气平的询问了几句张理的近况,然后话锋一转邀请张理今晚去他的酒楼吃晚饭,关于那两份补充审定书的事他一字未提。但张理在刚听出他的声音时就知道他在这节骨眼上打电话来一定是为这事而来,他决定拒绝邀请,他不想再和孙老板扯上任何关系,可还没等他发出义正词严的拒绝对方就哼哼哈哈的挂上了电话。合上电话后,张理呆坐了好一会儿,想了老半天后他还是决定不去,不能再吃这种不付钱白吃的饭了,因为他虽然不用为此付出金钱却会为此付出生活被打碎的高昂代价,不去,绝不能去。 然而,张理的打算却不幸落了空,他下午下班刚走出办公楼就被张兰给抓了个正着,然后便被一路押解着带到了孙老板的德海酒楼。其间他找了诸多理由,有事,牙痛,但均被张兰一一否决,有事推掉,牙痛可以少吃,但宴必须赴。同样高档的酒楼,同样华丽的房间,同样美味的菜肴,同样是那几个人,张理的感觉也与上一次基本相同,他知道,自己来赴这次宴无异于又向马路中央闯了一步,与上次来这里吃饭时后悔不该来一样,他又开始了后悔,他又后悔起自己来赴了这次宴,刚才要是再坚决一点就好了,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酒过三巡菜至五味,孙老板向一直沉默着几乎就没怎么动筷的张理举起了酒杯,出于基本的礼貌,张理端起了酒杯,这杯子好沉重,喝?还是不喝?孙老板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光后笑吟吟的看着张理,一旁的张兰见张理仍怔站着不喝酒,不禁埋怨了起来,说道:“哎,你咋这么没礼貌?人家孙老板都干了你还站着干啥子嘛?”给张兰一催促,张理只得举起酒杯在众目睽睽下喝光了杯中的葡萄酒。坐下后,张兰发话了,这话她是对张理说的,“你看嘛,孙老板对你这么好,人家那件小事情你拖了这么久还没办,真是的!”正在和胡志强聊股票的李光达忙对孙老板解释道:“这几天有点忙,他天天都在外头跑,今天星期五,星期一,下星期一给你搞定”孙老板仍旧是那副笑脸,哈哈一笑,像是并没把这事放心上似的满不在乎的说道:“哎呀!说这些,一家人还说两家话,我的事在你们手上我放心得很,哦,对了!”孙老板又转过头对张理说道:“我去年送你的那只手机已经落伍了,我又帮你看好了一款新手机,还可以拍像,年轻人嘛,就应该时髦点,不要像我们这些老东西”见孙老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兰忙代张理说道:“还不好好谢谢孙老板,星期一,星期一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事办了”听着周围几个人的对话,张理感到很奇怪,怎么自己一言未发就被这些人决定了该干什么该收受什么?他们是自己的什么人?是我的主宰?我究竟还有没有自主的权利?这时,孙老板不顾张理的牙痛给他夹了一条鱼,看着碗里的鱼,张理恍然大悟,自己不就是一只吃下了饵的鱼吗?而周围的这帮人就是下饵的人,自己吃下了他们设的饵自然就只能被钓起来,自己还有逃生重获自由的机会吗?没有。 由于张理已多次表示自己牙痛且有事在身,所以他在被囚禁于华丽的包间近两个小时后终于获得了自由,他携着一种被污辱了的心情回了家。坐在床前,他责备起了自己,自己刚才做什么了?自己又闯深了一步,自己又做了不应该做的事,自己又在向脆弱的平衡施压。虽然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但他还是感到胃里烧得像火炉一般,酒量向来不佳的他一共被孙老板灌了三杯葡萄酒,这些酒就像毒液一样正烧灼着他的胃壁,同时也在麻醉着他的神经,已经快使他晕晕欲睡了,张理不愿再想下去,他想睡觉,睡吧睡吧,睡了就不会再自己拷问自己了。 在败絮般糜烂的昏沉之中,梦渐渐拉开了它久候的序幕。可能是由于酒精对大脑的麻醉作用,今晚的梦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比以往更为扑朔迷离的效果,一切看起来更加朦胧,远处近处胶作一片,不分彼此的天与地似乎还处于盘古的大斧将它们劈开前的混沌之中。在一道破空而出的金光璀璨一闪的切割之下,眼前的世界被破开成了左右两半,左右两边的世界各自迅速转化凝结形成了大相径庭的景象。左边聚成了一条奔腾的河,河水卷起冲天的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水响,轰隆隆的水响壮丽得来令整个世界都为之动容,它使一切处于它波动范围内的事物都感到了蕴藏于河水之中的强大能量,这能量足以将所有陈旧耻辱的东西推翻摧毁从而缔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右边结成了一道山崖,山崖很高很陡,到处都是锋利的碎石块,山崖的顶端是一道悬崖,在中央的金光抽退消失之后,左右两边的世界又合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整体,在悬崖下忘我奔腾着的河流就像一张愤怒的巨嘴,一切从山崖上落下的东西都将被它吞没,这种气势是何等的恢弘。不过,在水响奏出的雄壮乐章中慢慢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这杂音并不嘹亮高亢,相对于水响来说它的规模与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但它却有着极其阴损狡诈的手腕,它在雄壮乐章的间隙和节拍薄弱处埋下一个又一个分裂的种子,而又在水响的高峰处隐蔽风头。慢慢的,这杂音开始透露出黑色的意图同归于尽的卑鄙与无耻,它附着在水声之乐的每一个拍子上,妄图在那里站稳脚根以便取而代之,这情形就像一株寄生植物正缠上一棵参天的大树。在杂音的破坏作用下,水声之乐竟真被镂空打乱了不少,但它终于觉醒了,它终于爆发了,它以气势磅礴的路数变换着自己的乐调,以摆脱清理黑色杂音的骚扰与寄占。在水响的强大反击下,黑色杂音一时之间消沉了不少,但它并不甘愿就此灭亡,它还在负隅顽抗,它还在垂死挣扎,它变换着一切可能的伪装在对手的反击清剿下像丧家之犬一样钻躲避逃。 正在半空中的乐声争斗得如火如荼时,一支黑色的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着的队伍从山崖下转了出来,队伍里的人们就像行尸走肉般茫然的一个跟随着一个向崖顶前进,蜿蜒的队伍拖出了一道人多势众的悲怆曲线,队伍一步步走上了半山腰,那股黑色的死亡气息更加浓稠,仔细一看,队伍中的每个人胸前都捧着一块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的活像一副遗像。然而,由于距离太远,队伍中每个人的脸和他们胸前捧着的东西都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的是,正在与水声作着争斗的那支黑色曲调正是出自这队人的嘴中,这种单调而又肃杀的调子只有几个简单的音符,“吆—吆—呵—嘿—哟” 葬礼,与那些河水和手势不两立的梦中葬礼终于与它的夙敌同时出现在了张理的梦里,也许,掩藏在它背后的某种足以贯穿一个人终生的意图已经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 送葬的队伍一路吆喝着抵达了悬崖边,在惊涛骇浪正怒吼着的河流上方,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毫无停顿的跳了下去,脸上还挂着自以为是的微笑,也许他还以为下面是鲜花遍野的天堂。这时,河面上突然伸出了无数双手,这些手张开五指做好了迎接坠崖者的准备,难道是想接住他免使他被河水卷走?坠崖者马上就掉进了好几双手织成的网中,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洋洋自得的笑容,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他的脸开始扭曲,因为托住他的手正各自向外使劲,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被五马分尸撕成了几大块。附近无数双手扑了过来,争先恐后的加入撕扯的行列,大大小小的碎尸块霎时就飞漫了半边的天空,在扑通扑通落入河里溅起了一片红色的河水之后立即就没了踪影,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被无数双敌意重重的手撕碎后被愤怒的河水吞没了,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得出。这时,崖上的人们还在一个接着一个往下跳,而迎接他们的则是千篇一律的死亡。终于有人来得及惨叫了一声,紧接着就是无数声惨叫,惨叫声汇在一起冲上了崖顶,给了崖边上仍鬼迷心窍的人群一记醒心的棒喝,有人意识到了险恶的境况,原来崖下不是天堂而是地狱,队伍开始骚乱和瓦解,不少人开始往回逃走,虽然沿途尖棱的石块给迷途知返的人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即使逃回去会遍体鳞伤怎么也比跳下去死无葬身之地强吧。由于队伍的溃乱,空中的黑色杂音呈现出了无能为继的局面,已被水声压得东躲西窜溃不成军。而在队伍的前头仍然有不少人抵挡不住后面人们的推掇抑或是仍执迷不悟,还在纷纷往下跳,但无一例外的都成了审判之手撕扯下的粉齑。 这时,崖边一个即将坠崖的人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态势,他的脸在一片模糊的面孔中竟出奇的清晰,那张脸最开始是一幅胖乎乎的面容,一瞬间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接着,那张脸开始了走马灯似的飞速变化,无数脸谱在那里昙花一现后立即又被别的面容所覆盖,那些脸谱里有男人也有女人,有青年也有长者,那里似乎聚齐了身后这支长长的送葬大军里所有人的面容。他走到了悬崖边,在伸出一条腿出去的同时回过了头来,脸上的容貌定格在了一副年青人的面孔,他笑了,笑得极其的阴森。然后,他坠了下去,连带着张理的思维一齐坠了下去,下面无数双手接住了他,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立即转变成了痛不欲生的苦楚,审判之手给了他罪有应得而又不失严厉的处罚,整个人从下到上从里到外都在被强有力的手指撕剥,一片片肌肉夹杂着破碎的骨头飞溅于河水之中,痛苦已使他僵直得像一块破败的木板,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命运,从崖上坠落下来的人谁也不能逃脱这种惩罚。他的胸腹四肢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大脑,但同样也逃不过支离破碎的下场,耳朵鼻子嘴唇很快就被活生生的撕了下来,只有两只眼睛还在放射出比死都要痛苦的目光。这时,一只手指伸进了一个眼窝,抠出了一只眼珠,一股血从眼窝里喷出,也许那不是血,因为那是黑色的,黑色的液体溅入红色的河水中立刻就被稀释得缕墨无存。另一只还睁着的眼睛痛苦的眨了一下,在它睁开后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它看见了两样东西,迎面奔来的一只势不可挡的手指,另外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那副遗像,那副所有的送葬者都捧着在胸前的遗像终于被看清了它的庐山真面目,在被河水染红的遗像上,有着一二三四五一共五只金黄色的星星。梦,随着那只从眼窝钻入大脑的手指挖掘性的破坏而惊醒了,醒在了张理大汗淋漓的夜半时分。 头痛欲裂的张理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双手抱着头,身躯因为梦与现实的错位而剧烈抖动,在平静了好几分钟后,他放缓了急促的喘息,但正在身体里燃烧着的酒精并未给他坐在原处回想考究噩梦的机会,腹中灼热如炉,他只知道自己又做到了那些梦,而梦到了什么一时还无法澄清。张理来到水房,擦了擦在梦中被吓出的汗,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镜中的自己就像才经历过一场炼狱的折磨般面红耳赤气喘如牛。突然,他瞪大了眼睛,他想起了梦中的那个人,他那种诡秘的笑容,他那双眼睛,他那只嘴,他面部的一切特征,那,不就是自己吗?接着又发生了什么?自己坠到了悬崖下,手,手,无数双手毫不留情的把自己撕成了碎片,那种痛苦太难受了,即使那是梦,即使那已成为过去,仍然使张理的大脑就像正被一只手指抠挖着一般痉挛,就连他按在水池沿上的双手也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他甩了甩头,想摆脱恐怖得令人牙齿发颤的记忆,却甩出了更多的东西,那张脸,在闪烁中变换出的那些面容,那一张张各不相同的脸似乎都在自己的脑海中占据过一席之地,那些人是谁?他们又和我有什么联系?头部的摇晃没能摆脱记忆却加强了大脑中枢的呕吐感,在打了几个嗝后,张理终于忍不住冲进厕所剧烈呕吐起来,一阵呕吐后,清醒了不少的他回到水池边想捧水洗脸。但哗哗的水声立即使他感悟到了什么,水声,水声,哗哗的水声,他抬起头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自己的嘴角正卷起,就像正在诡秘的笑着,嘴角处还挂着一滴红色的葡萄酒残汁。然后,自己的脸开始闪烁,无数张男男女女的脸谱交换着贴了上去,张理闭上眼甩了甩头,再睁开眼时,嘴角的那滴葡萄酒汁已经流到了下巴尖上,并且在嘴沿上拉出了一条红色的痕迹,红色,红色,张理怔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幅被河水染红的遗像,在一片红色之上有五只金黄的星星,那不是……?那不是……?他鼓大了眼睛,那些脸,又在镜中的自己的脸上出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那不是他们吗?啊!张理就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忽然怔住,心里一片雪亮豁朗,在这一刻,他完全领会理解了那个缠绕了他许多年的梦中葬礼的全部意义,这种深刻得令人惊心动魄的含意几乎使他站立不稳,在天旋地转四肢乏力的同时,他惊愕了,他醒悟了。 葬礼啊葬礼!官僚与腐败就是一场葬礼,就是国家与民族的葬礼,就是中国的葬礼,参加葬礼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脸谱中,有长着一张胖脸已经跳下悬崖被撕得粉碎的胡长清,有正在队伍中向悬崖边靠拢的二姑和李科长,他们胸前捧着的是什么?是国旗,是五星红旗,他们在为谁送葬?那不正是为中国送葬吗?所有加入官僚与腐败行列的人都是在参加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他们都是手捧着五星红旗为中国送葬的逆子,他们为中国送葬,同时也葬送自己。队伍中的那些人正在以自己的所做所为把中国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他们眼里没有深灾重难的将来而只有贪图享乐的现在,他们正行进在一条死亡之路上而不自知。可自己不也在里面吗?一想到自己张理全身就都麻木了,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已停止了流动,全身上下连最后的一点气力都涣散了,他仅仅能转动一下眼珠向上望了一眼,那滴红色的葡萄酒汁还残留在下巴尖上,再配上煞白的脸色,使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只吸血恶魔。张理闭上了眼,他想哭想吐想燃烧想爆炸,他从心底到汗毛尖都因为卑琐而收缩弯曲,他知道,自己今晚喝的不是葡萄酒,而是从那个红军战士满是伤口的手上流下的血,是一九五一年的汉江水,是中国人的血。即无脸面也无力气的张理缓缓曲下膝跪在了地上,整个上半身因为缺少了力量与勇气的支撑而倒塌下来,“呜”他再次呕吐了,可空空如也的胃里什么也没有,但张理并没有停止,仍然不断从喉部强行发出呕吐的运动,这种呕吐已带着很强的意识冲动性,纯粹是源于大脑的反制而不是胃部的不适,他想吐,他想吐出身体里的全部罪恶。在翻江倒海却只吐出了一串胃汁后,几近虚脱的张理把头贴在地上,整个人弯曲成虔诚的教徒顶礼膜拜伏首领罪的姿势。他明白,自己正走在一条不归路上,再多走一步就会跌下悬崖被撕得粉碎,那种痛苦,那种被撕得粉碎的痛苦已经给予了他悬崖勒马的警告,不能再闯红灯了,不能再践踏自己在天安门广场上发下的誓言了。回头,必须回头,即使是闯到了路中央身后车流滚滚也必须回头。 星期一的早晨,张理拿着那两张表格和材料进了科长室,平静的对李科长表示这字不能签,李科长一怔,先是怀疑起了自己有没有听错,张理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李科长终于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他立即就纳闷了,急忙询问张理为什么,可张理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孙老板根本就不是下岗工人,这个字就是不能签”李科长再一怔,咋了?这小子今天是怎么搞的,口气这么冲。由于刚才张理进来时没有关门,所以屋里的谈话外面也听得见,李科长见势不妙只得说道:“好嘛,把东西放下来嘛”等张理出去后,他立即拔通了张兰的电话。 女强人张兰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过得十分的不顺,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死对头王明的崛起,可恶的王跛子不仅破坏了她贪污公款的好事,还在诸多方面给她找麻烦。前两天她手下的一个办事员奉她之命去报销帐目,结果有好几张发票就被监察科给退了回来,理由是不符合规定,张兰对此十分的恼怒,要知道她在局里是一个连局长见了都头痛的人物,她最拿手的好戏就是赖在领导的办公室里一边用极高的分贝哭述着困难一边不停的抹眼泪,这一招对以往的任何领导都出奇的管用,但张兰知道,她这种沷妇招式对王跛子是没有用的,如果自己在监察科的办公室里也耍上这么一手只会被他笑话,姑且忍下这口气等以后再和他计较吧。然而更令人烦心的事发生了,她又被告知张理不知出于何种目地不愿办孙老板的事,她生气极了,侄子这是怎么搞的,居然不听自己的话打起了翻天印,她给张理打了电话叫他中午来家里吃饭,准备给他洗洗脑,可他居然没来,这就更令她生气了,简直是不像话。于是,她下午提前了半个小时来上班,准备好好教育不听话的侄子,可她在业务科的办公室里却没找着张理,她纳闷极了,人呢?她打了张理的手机,张理说他还在外面街上,可她不一会就看到张理从四楼监察科的办公室里出来了,而且出门后还笑着对门里说了几句什么,表情十分轻松,即使是她也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侄子这么笑过了。看到这一幕,张兰不由得怒上心头,怪不得张理最近一段时间和自己疏远了不少,叫他做事也不太听话,叫他来家里过周末也推三推四的,原以为他是和李娜热恋中没空,现在看来他一定是受了王跛子的教唆才和自己疏远的,好你个王跛子,找我的麻烦还不够,居然把手伸向了自己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侄子,这简直是令人无法容忍。但即使是在惊怒之中张兰也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刚才的一幕虽然令她吃惊但也并未使她感到惊慌,她相信侄子的错误行为能被自己扭转,哼,张理是她什么人?是她看着长大一手培养出来的侄子,只要她略为施压,他一定会乖乖听自己的话和王跛子划清界线的。 下午上班后不一会,张兰便把李娜叫进了自己的科长室,她告诉李娜应该向张理吹吹风叫他别和王明打交道,给李娜下达完任务后,张兰笑看着李娜,又再次叮嘱道:“给他说清楚,这样对你们都好”从张兰那十拿九稳的微笑看来,她似乎根本就没把王明拉拢侄子的威胁放在心上。哼!王跛子,我要让我侄子不理你根本就不需我出马,派我手下的一员大将就可以了。可奇怪的是,李娜在听完张兰的话后好久都没有说话,表情十分的痛苦,张兰随即关切的问道:“和他吵架了?哎,吵架是好事,哪有不吵架的嘛?当年我和你胡叔叔也经常吵架,张理这娃娃乖,吵了架也不会记你的仇,下回你们再吵架你来告诉我,我来帮你的忙”可李娜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张兰为她撑腰而有所好转,她抬起头委屈的说道:“我和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来往了”“啊!”张兰吃惊得来几乎眼镜都快掉了下来,什么?个多月没来往了?天啦!原以为张理搬出去后两个年轻人会打得更加火热,可没料到居然是这么一副样子,怪不得李娜好久没来自己家了,也怪不得最近每当问起此事张理和李娜都是支支吾吾的,好小子,连二姑给你选的女朋友也敢说拜拜就拜拜了,居然连招呼都不和我打一个。此时此刻,张兰终于在张理的管教问题上感到了一丝惊慌,没想到自己手下的一员大将连战都没开就这么折损了,看来自己最近对侄子的管教确有疏忽,为今之计只有自己亲自出马了。 下午下班后,张兰在楼梯口堵住了张理,然后把他抓到了家里,一进屋,张兰就大吼道:“你和娜娜是怎么回事?啊?”张理低着头不说话,张兰仍旧用以前命令张理做这做那的口吻命令道:“今天晚上就去找娜娜道歉”张理不说话,张兰继续吼道:“哪你们之间有啥子误会嘛?我来帮你们解决”张理回答道:“不合适”不合适!张兰怔住了,真搞不懂,两个年轻人好好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她再次咆哮道:“不合适?哪个地方?啊?你说……”可无论她怎么质问,张理总是避重就轻的扯不上要点,到最后干脆一言不发以沉默来对抗她的大嗓门。面对张理的沉默,张兰更生气了,又吼道:“还有,孙老板的事为啥子还不给人家办,明天一定要把孙老板的事办了,听到没得?”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张理居然抬起头斩钉截铁的说道:“不!”张兰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听张理对自己说不,她怔了怔,像中箭的母狮般嚎道:“不?你说啥子啊?还有,你跑到王跛子的办公室去干啥子?我给你打了好多次招呼,喊你不要跟他有任何来往,你懂不懂‘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坏人’的道理?”张理听了这话没啥反应,只是别过头很轻蔑的盯了张兰一眼,在那一刻,他真想问他敬爱的二姑一个问题,他想问她到底她和她嘴中的王跛子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因为这话要真说出口对二姑就太不敬了,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早已十分明确,因为一向对二姑言听计从的自己已经是个坏人了。 然而,张理的眼神还是使张兰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不安,张兰在侄子的眼神里看到了反叛鄙夷厌恶等等诸多神情,她有种预感,侄子并不会听她的话。果然,张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依旧出没于四楼监察科的办公室,根本就把她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这情形让张兰看见了简直就是心如刀绞,她真是搞不懂,她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侄子怎么会不顾自己对他十几年的恩情而投入毫无亲情可言的王跛子的怀抱,看来,自己必须使出杀手锏了。 当张理接到何丽华的电话得知她过几天要来成都玩玩时,他知道,妈妈此行并不只是玩玩那么简单。两天后的张兰家,一场十分有针对性的说教开始了,教导的主攻手由何丽华担任,张兰则负责在旁时不时见缝插针的说上几句以扩大战果,而张理则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在妈妈面前,他无意也不能反驳,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面对何丽华最后通牒式的逼问,“以后要听二姑的话啊,听到没得?”张理不得不口是心非极不情愿的唔了一声。这情形让信以为真的两位教官放下了心中的石头,而张兰的脸上更是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乖孩子就是乖孩子,我收拾不了你的犟脾气你妈还收拾不了? 可是,自信的张兰并不知道,自己完全就是被虚以委蛇的侄子给骗了,就算张理暂时恢复了周末来家的次数,同时也中断了和王明的交往,但那种打心里的反感却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
张理在平衡被彻底打破后如潮水般涌来的负罪感的包围之中活得狼狈而又艰辛,经过那一次揭示灵魂的梦的启示,他的生活底线已经全面反弹恢复到了三年前时的状况。然而现实却无法更改,他曾经默视容忍参与过的所有一切并不会因此消失转变,事实就是事实不容更改,而这些事实都无一例外的全压上了张理的背脊使他感到度日如年的沉重,沉重,沉重得来连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沉重到每一次提步腿似乎都有千钧之重,沉重得来几乎可以用挣扎这两个字来形容,要知道,国家与民族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崇高而又神圣的,无论谁成了国家与民族的罪人,就算他是再恬不知耻的人恐怕心里也平静不了。而张理,就更是不能容忍这样的现实了,因为他曾经是那样高傲的鄙视过那些他所不耻的行径,可他最终却沦落进了那一张肮脏的网里,他送过礼也收过礼他参与过他曾经不耻于做的行径,他还坐视二姑和李科长侵吞着公款默视过他曾经不耻于见的行为,他闯过被他视为人生禁区的红灯,而且还一闯再闯。他悲伤他愤怒他感慨他忏悔,他实在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堕落,他不明白人生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残酷。在这样一种大难临头的状况下,张理几乎无法再在生活中寻觅到欢乐,所有的一切都死气沉沉。他和李娜之间的冷战已经打成了旷日持久的拉据战,实际上也就等于不宣而告了他们之间的决裂,张兰并没有在这事上再向他施压,李娜也没有来缠过他,在这一点上张理挺感激她的,也许她是被自己伤透了心吧。由于彻底摆脱了这块心病,所以张理现在便能坦然的面对那首忧伤的《花瓣雨》,他经常会在空闲的时候踱到那个精品店外靠在人行栏上傻乎乎的听着,而且一站就是老半天,这是眼下唯一能使他感到轻松一些的事,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开门揖盗的危险举动,他对初恋的缅怀已呈现出了史料未及的增强,他时不时会在心痛的同时悲伤的想,她,过得还好吗? 国庆节,张理回了一趟球镇,在家的几天时间里,忧心忡忡的何丽华一直在教导着儿子要听二姑的话,二姑喊你干啥子你就干啥子,张理很反感妈妈的教讳,他几乎是不耐烦的说道:“工作上的事你少管,我晓得该干啥子”对于何丽华来说,儿子的抗拒令她十分不安,这可是要吃亏的啊!她被激怒了,厉声说道:“哎呀呀,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啊?就不听二姑的了,你跟你说,没得二姑就没得你的今天,你该好好感谢人家”张理闻言猛的抬着头,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说对了,我有今天就是因为她,没得她确实就没得我的今-天”然后他站起身,不顾妈妈的挽留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国庆节归来后,张理的生活依旧如前,又一个夜晚,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最后一丝阳光也被扼杀在了远处紫红的晚霞里。黑夜又一次笼罩了大地,失去了阳光抵制的它进入了全面的反攻,将整个城市团团围住,它轰隆隆的压了下来,想将城市吞下。突然,一串街灯亮了,接着,无数的街灯亮了,已经将城市含在嘴里的黑夜被灯光灼伤了嘴腔,它痛嚎着把城市吐了出来,然后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耐心守候,一旦城市的保护伞熄灭它就会再次扑上。在无数灯光的反击下,城市总算保住了它最后的防线,沉甸甸的黑夜被击退在离城市头顶几十米的空中,但那种迫在眉睫的压抑感却使城市里的很多人都感到了紧张,而张理无疑就是最紧张的人。二十四岁的他早已变得惧怕黑夜,甚至比小时候听了鬼故事还要惧怕,黑夜已经成了他精神上的紧箍咒,每一次黑夜降临后的睡眠都是他二十四小时一轮的精神审判的开始,而每一次不知道从何时的梦中开始却总是在一头冷汗的梦醒时分结束的审判都无一例外的预示着他凄惨的精神死亡,他无数次被愤怒的手撕裂,他无数次被淊淊的河水吞没,他永远也逃不脱这种应得的惩罚,这种来自于年轻的良知的惩罚一次又一次加重着他的忧闷与抑郁,一次又一次加重着他双肩上的压力,一次又一次加大了他脊椎的弯曲度。因此,他变得十分厌恶睡眠,即使睡眠这种必须的生理行为对一个人的健康生活来说重要无比,他已经习惯了看书看电视到凌晨一两点,可是,他终究不能彻底消除自己的睡眠,一旦他昏沉沉的睡过去,那些梦就会自动的跳出来,永远也不会放过他。 张理起身站到窗边,黑夜,窗外是一片浮在如纱般薄弱的灯光之上的黑夜,失去了阳光这个天敌遏制的它似乎随时都可能撕破光罩压下来。在背部的压迫感因为由坐姿改为站姿而得到了释放转移后,喉部又开始不舒服起来了,那种堵塞不畅的感觉又一次显山露水,张理苦闷极了,他清了清嗓子,将呼吸理顺了些,但这并未起太大的作用,喉咙里那种哧哧的粘膜张破声依然不断,在强吞了几口唾沫润滑了喉道却仍然没有效果之后,张理停止了改变现状的努力,他明白,自己身上的压迫感以及喉间这种堵塞感觉并不是伸胳膊甩腿清清嗓子就能根除的,他的脊椎是在梦中被淊天的巨浪卷起时摔伤的,他的喉咙是被梦中那些血淋淋的手掐紧的,全身上下的那种压迫感是那些被抽走的收款单和自己所犯下的那些事造成的。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那十六张复印的收款单,这,就是他精神与肉体双重不适的根源。在很多时候,他甚至有把它们交出去的冲动,可往往在下一个瞬间他的勇气就会一泄如注全溜得无影无踪,他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可不交出去自己仍然会受着梦中那些神灵般的河水与手的折磨,它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它们是不会饶恕我的,想到这里,张理突然对自己荒唐的念头嗤之以鼻的哼了一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失去了判断力,放过?饶恕?你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吗?你还有什么资格祈求宽恕?张理冷笑了一下,笑得苍老而又无可奈何。自从那晚把梦中葬礼背后的隐义完全窥清后,两个月来,他一直处于这种进退维谷的困境,一方面,他以极大的决心阻止了自己继续向悬崖边滑落,这种决心甚至坚强到了六亲不认可以和二姑张兰翻脸的地步,可饶是如此那些梦还在烦恼着他,那些梦还在向他施压,它们在逼他做出最后的抉择,可在这最后的抉择面前张理却不得不犹豫思考,这不是上街吃饭买衣那样的小事,这可以说是他生命里迄今为止最为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做出这个抉择需要空前的甚至是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勇气,而他目前尚处于积蓄这种勇气的挣扎之中,在这种两面为难的局面下,他也只能被思考与徘徊困扰得疲惫不堪,这种疲惫不仅使他的精神脆弱,也使他的身躯苍老。当然,做为旁观者的我们是希望他能做出某种决定的,然而,对于当事人的张理来说,其中的阻力与痛苦又岂是文字所能形容的? 冬天的步伐已经响起,十一月十五号,星期天。凌晨五点多,张理就被噩梦惊醒并且再没能合上眼,天麻麻亮后,他穿衣起床,很少有的在镜子面前郑重的修饰了一番,然后急忙出门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奔向了邮局,在路过那家精品店时,他特别在意的看了几眼,门还紧锁着。当他连迈带跑的赶到邮局时,离开门还有近一个小时呢,但他并不着急,而是很有耐心的靠在路边的铁栏上等候了起来。在等待邮局开门的时间里,张理一直在注视着街上的行人车辆,表情很轻松也很平静,身上的沉重感脊椎的压迫感以及喉间的堵塞感觉都奇迹般的暂时消失了,张理感到了少有的快意,这感觉就像才与连天巨浪搏斗过的小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般让人直感慨于劫后重生。邮局的门开了,张理第一个走进邮局,这一次,他寄的是八十元。 天渐渐暗了,又一个黑夜来到了,在今天的这个夜晚,张理的精神状况明显要比平时好得多,他甚至还异想天开的妄想今晚再也不会做到那些催命鬼般的梦了,因为他在白天已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做过一番积极的补偿,即使这种补偿与自己所犯的罪过相比仍然是微不足道的,但这毕竟是他与梦中的河水和手和解的一种主动尝试,而且这种和解自己已经坚持了五个月,这就足以证明自己有将这种补偿持之以恒的决心而绝不是偶然一时的心血来潮,思考了一会后,张理突然决定提前睡觉,他要进行一次尝试,如果今晚不再做到那些梦,那就能说明自己已经原谅了自己,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 意识正一点一点的涣散,有什么东西在大脑里像地平线一样慢慢漫开,审判,圣洁的灵魂对肮脏的肉体的审判拉开了序幕,不一会儿,所有必要的元素都一个不漏的全部聚齐,手,河水,还有那个等待着裁决的他,他的脸色很白,混身上下正因为畏惧而不停的颤抖,河水突然盖住了他,他拼命的挥舞着手臂想游出这片淊淊河水,可四周尽是一望无垠的水的世界,哪儿才有立足安身之所?身后,那些手正追了过来,来不及思考的他只能朝着某个前途并不明朗的方向游去,慢慢的,他划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身后的手越追越近,他已经精疲力竭了,可陆地仍不知在遥远的何处,他失望了,他绝望了,他开始大声的哭泣,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永远也逃不脱这河水的包围?接着,很多手追上了他,其中一只猛的刺入了他的胸膛,掏出了他的心,那颗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黑乎乎的,正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一种墨水一样的液体正从上面一滴滴不停的往下滴。 张理醒了,醒在了一次失败的尝试之后,现实几乎在一瞬间就把他尚存的所有侥幸全部打碎,当一个人所犯下的罪行已达到把他的心都染得漆黑的地步,那么,他还有资格得到宽恕吗? 张理起床从抽屉里取出那一叠税单复印件,又数了数,十六张,八万多元,他闭上了畏惧战抖的双眼,一个严肃的声音在心头响起,你就是一枚子弹,你就是一把刺刀,你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你就是一个屡次向中国行凶的罪犯,你背叛与践踏了一切,誓言,自身,国家。张理又开始痛恨起自己来,他痛恨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你为什么要吃那些饭?你为什么要签那些字?为什么?为什么?张理伸出的右手,他问自己,为什么要用这只手签那些字? 在巨大的悲愤之中,头脑已经晕涨的张理一把抓起桌上的笔,高高举起,犹豫了一下之后,二十一岁的左手终于还是扎向了二十四岁的右手,手背上传来一阵奇异的感觉,那不是痛,那是一种麻木,一种将痛苦扭曲的麻木,那是一种能抵脱心灵罪责的麻木,二十一岁的张理没有停顿,他彻底的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中,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唠念着,“我让你吃,我让你签”然后他又扎了第二下,第三下。右手背很快就渗出了悲伤的粘液,但在张理眼里看来,那液体是黑色的而不是红色的,那不是血而是黑乎乎的罪恶,他张开麻木的右手手指,看着液体像蛇一样缠下了他的手臂,他没有阻止它,反而感到一阵无以伦比的畅快,流吧,流吧,一直流吧,因为只有当身体里的罪恶流尽后灵魂才能重归清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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