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怪吗?在毕业后还不到五个月的十二月初,张理就已经成为了成都市莲花区地税二分局的一名正式工作人员,在公务员考试的笔试和面试中,他凭着优良的成绩与过硬的关系双管齐下脱颖而出,最终得到了似乎是早已拿定的职位。大事已定后,在张兰家举办的一场小型答谢晚宴上,那个张理在三年前就见过的李光达笑着对他祝贺道:“你这回是名正言顺的穿这身制服,不说其它的,就你这成绩,我们不招你进来都说不过去,重点大学毕业的就是不一样”张理也从这句话中得到了维持心中某种早已名存实亡的尊严的借口,他对自己说道:你是凭成绩考上的。 由于上班地点就挨着职工家属楼,再加上张兰夫妇一向把张理当亲生儿子看待,所以张理很自然的就住在了张兰家,每天和张兰一起上下班,生活起居全由张兰一手包办。张兰这个工作交际上的女强人同时也是务家育苗的能手,张理可以说就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从儿时到现在没少操心过,而且从种种迹象看来,张理以后的人生道路,包括工作上的变动升迁以至于恋爱婚姻都有被这位极富爱心的长辈一手操办的可能。专程赶到成都参加答谢晚宴的何丽华甚至得到了张兰半认真半开玩笑的保证,“姐姐放心,张理就交给我了,以后我再帮你找个好媳妇”何丽华听完这话后心满意足的笑了,并且把这种笑容带回了球镇在邻里间高人一等的不断夸耀,在她看来,把儿子交给张兰是一千个一万个没错。而张兰也确没有食言,她不仅在工作上关心指导张理,为他铺路架桥营造得心应手的环境,在生活上也是呵护有加。为了使张理摆脱老实木讷的学生气符合工薪族年轻气盛的品味,她给张理买了手机,并把他从头到脚都包装了一番,使得张理与半年前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现在的他已远离了大学处于另一个大环境中,而这个环境包含了长辈的关怀称心的工作等所有预示着他前程似锦的有利因素,即使他英俊外表下的那颗心跳得并不是那么积极向上,但他的脸庞却不得不因为身处顺境而容光焕发。 正式上班已足半月,而毕业至今更是有五个月了,日子快得来让张理都感到十分惊讶,怎么不知不觉就过了五个月了呢?要是在以前,五个月会有说不完的故事道不完的情怀。可对于早已被生活撞瘫的他来说,不用说被岁月的恩光普照,就连被岁月的灰屑迷住眼的情况都不曾有过,五个月的平淡日子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值得怀念的事,甚至就连在确定得到工作的那一刻他也只是平淡的笑了笑。在周围的长辈们眼里,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不喜张扬的人,按时上班按点下班,该做的事就做,不该做的事连问都不问,对人彬彬有礼而又缺乏热情,对工作兢兢业业而又缺少钻研。在张兰夫妇眼里,他依然还是那个还才几岁十几岁的乖孩子,下了班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似乎他的生活圈子就只是办公室和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而在单位上那些同龄人眼里,张理纯粹就是一块呆木头,他不懂时尚不喜新潮,对身边任何新鲜事物都是一副漠然视之的态度,完全不具备年轻人朝气勃勃活泼好动的特点,让人不得人对他的年龄犯疑,他到底是七十二岁还是二十二岁?对于张理自己来讲,他除了感慨岁月不着痕迹的飞逝外,对生活真的是再无任何感想,他不认为自己过得幸福,但也不认为自己活得痛苦,自己不还吃好睡好维持着一张名不副实的幸福面纱吗?这样的日子在有些人眼里兴许还羡慕不已呢,除了感情空白以外,你还想得到什么?难道你还有资格对生活馈赠给你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感到不知足?得了吧,平平淡淡过一生不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吗? 大学老乡里约有一半的人回了川渝两地,而成都更是聚集了吴兵许丽等大部分的人,但张理没怎么和他们联系,只是在前两天才和吴兵一起吃过一次饭。当吴兵一脸喜气的向他介绍才认识两个月的同居女友时,张理看着他们那亲密得可疑又可怕的样子,心里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才认识两个月就……?饭桌上的闲言碎语自然提及到不少令张理心痛的事,虽然他竭尽全力的躲闪,但心底的伤口还是被撕裂开几条小缝,在他用来紧捂住伤口的牵强话语与蓄意沉默间流下了一缕缕不堪回首的悲伤的血,他端起酒杯,想用金黄苦涩的啤酒冲淡心底淤积的鲜血,却发现这滩血怎么稀释都无比浓稠,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冲淡它。 日子过得极其的平淡,淡得来连天空中都映不出青春应有的丝丝光彩,已经阔别了四年的家乡的冬季来临了,它正随着南方阴霖的细雨一天天一步步的逼近。张理放下手中的书,把铝合金窗推开一条小缝,让冬季的风撞上了自己平静的脸庞,相对于北方,家乡的冬季是柔和的是含蓄的,一点也不泼辣,虽然让你觉得从头到脚的冰凉,却不会让你感到刺骨凝髓的麻木。他喜欢这样的冬季,他希望把自己的思维一直维系在这种冷嗖嗖的感觉之下,因为只有这样思维才会安份守己而不至于胡思乱想。他不想掀开岁月创伤上那层厚厚的血痂,他只希望能保持眼下这种单调平淡的生活,即使这有些令人感到无可避免的乏味。而在某些实在控制不住躁动的思维的时候,他会让回忆在脑中跳跃,跳过那一段伤痛的岁月,从童年到少年到现在,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再到现在。大学!自己上过吗?他伸出温暖的舌头舔了舔苍白的嘴唇,也许上过,也许没有。他倾倒下身子,目光直射到了雪白的天花板上,他眯起眼,转过头来,直到浅绿色的床单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视线时才重新将眼睑放松,雪白和殷红都是会令他不由自主的逃避的颜色,在这一点上,他很感激家乡的冬季,这里不会有让他触目惊心的一地雪白,如果这里也和东北一样整个冬季都白茫茫一片的话,他连出一次门都会感到难受的。 元旦节前,局里举办了一次晚会,以增进职员间特别是新老职员之间的交流,张理原本是不想去的,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参加晚会的必要,自己一不喜欢唱歌二不会跳舞,去了也只是木偶一只,但他还是被张兰逼着去了。舞厅里的一切都是光怪陆离五颜六色不断变幻着的,一具具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身体在音乐伴奏下翩翩起舞,不断闪烁跳跃变换着颜色的灯光使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一出川剧的变脸大戏,转头回首之间,红黄蓝绿接连交替,连表情也恍若转瞬即变,痛苦,欢乐,平静……。一副副品尽人间沧桑的脸谱在舞池里互相展露着各自的悲怜尊荣与泰然处之,痛苦是生活成群结队的仆役,正在被鞭子般的曲子飞快无情的鞭挞驱使,欢乐是生活高高在上的主宰,正享受着周围环绕拥簇不断点头哈腰的曲子的精心伺候,平静是生活毫不相关的旁观者,正以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身边忙忙碌碌错身而过正惩罚着痛苦也正听命于欢乐的曲子,所有的高低贵贱都显得层次分明迥然有序,该痛的在哭着抽泣着,该乐的在笑着欢呼着,该静的在瞧着观望着。张理静静的坐在座位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舞池中的一张张脸,不时漠然的眨一下眼睛,他憎恶痛苦不愿与之为伴,他觊觎欢乐却又不能拥有,所以他只能选择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粘附人身的平静,也许他的一生都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元旦节,张理回了一趟球镇,用拿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买来的物品让张忠友两口子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他们养育了二十几年的儿子终于能自食其力了,能不高兴吗?两口子在对张兰感激不尽的同时也对张理赞不绝口,好好干,听二姑的话,家里把杂货店都转了手就是表示对你有绝对的信心,以后我们两个老的就靠你啦!可张理却并没有大多的喜悦,在短暂的两天时间里,他转遍了这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他看着嘉陵江里滚滚东流的水,感悟到挽不住的人生。是啊!正如人生里有太多的东西留不住一样,人生里也有太多的东西忘不掉。人,其实不过是江面上任凭风吹雨打的一片小叶而已,只能随波逐流而不能逆流而上,并且随时都有被情感波涛颠覆的可能,眼下,自己刚好驶过生命江河里的险滩窄隘,被流放在一段水缓波平的河滩,但愿以后能一直这样风平浪静的流下去。 元旦节后没多久就到了春节,而二零零二年的春节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应该是一个喜气洋洋合家欢乐的春节,当张理把号称是用自己工资买的实际上是张兰给他的那两瓶茅台酒放上桌时,更是赢得了一通大有出息的赞叹。张老汉点燃一只张理专门为他买的高档雪茄,摆出了几十年前担任乡书记时的威风,以非常标准的农村基层干部的手势一挥,中肯的说道:“对了,你带了个好头,胡尧和张瑶跟上,好好向你们哥哥学习”胡尧立刻在旁边接嘴道:“是不是学习给你买雪茄?”一家人都哈哈笑了。 回家没几天,张理就发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别人笑脸相迎关心讨论的对象,其实这种颇使他不舒服的关心在他刚从送他们回家的那辆奥迪车上下来时就已经夹杂在院里众人的目光中了。那是一种充满了敬仰与羡慕的目光,那里面甚至还携有不少自叹弗如的失落,很多人在目睹了自己力所不及的运筹操作之后免不了心里不平衡总想找点借口来安慰自己,而这次他们的理由似乎也十分充分,张理有今天都靠了张兰嘛,要不是张兰帮忙他小子能进税务局?哼!想都别想。在与大院门口摆烟摊的苏老头聊天时,老头子眨着眼睛嘀咕道:“你命好哦,还是你二姑有本事”听完这话,张理立即很不舒服的转身就走,然后又在曾经属于自己家现在已经转手的杂货店门口遭到了这种言论恶毒的围攻,只有接手他们家杂货店的那对中年夫妇说了一句让他感到略为舒服的话,“你们不要这么说哦,张理成绩这么好,人才又这么好,本来就没得问题得,只不过有关系更保险些嘛”张理马上掏钱买了一只本打算在苏老头那里买的打火机,然后避开众人酸溜溜的话语迅速逃离。 当年夜饭的第一杯酒碰响时,张理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他觉得那就像水一样平淡无味。他知道,这酒不是他买的,也不是二姑买的,而是别人送的,送礼人的那种奸滑的笑容他现在都还记忆犹新,那是一种种下一粒种子非要收回十斤果实不可的笑容,那是一种他曾经深恶痛绝而今无动于衷的笑容。他眨着眼睛,嘘叹了一声,张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喝着送礼得来的酒而暗怒的你了,你也不再是那个连坐公家车都会觉得受辱的你了,生活啊!它已经把我也漂成了一杯白水。 春节后,张理立即随张兰夫妇回了成都,并按照张兰的意思加了几天其实也是无事可做的班,接着,日历又翻过了二月。转眼就到了三月底,张理正式参加工作已近四个月,毕业至今更是有八个月了,日子,真快呀!也许,我们有必要对张理的工作做一番具体的描述,去年年底培训结束后选择科室时,张理按照张兰的意思选择了业务科,这是一个大科室,主管收取税款的业务,全科室一共十八个人,包括张理在内有三个去年分来的新人,科长就是李光达。在过年前的两个月时间里,张理理所当然的得到了他恰到好处而又不着痕迹的照顾,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熟悉工作,今年开年后才慢慢接触业务,干的也大多是些不用承担责任只需跑跑腿的活。现在,总算是有了比较重的任务,在刚才的全科会议上,李科长宣布道:“今年,全科的任务更重,所以必须培养锻炼新人,让他们把担子挑起来,老李,你负责的小额收款单的结算工作交给王海洋和费彬,小单子比较多比较乱,要两个人弄,老王,你那份大额收款单的结算交给张理,你们三个都是去年才来的,做事一定要认真,有啥子不懂的一定要多请教,这个税款里头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属于国家的钱,千万出不得差错,责任重大……” 会议结束后,张理便开始了参加工作以来的首次重大任务,结算这个月收取的大额收款单,由于是第一次接手这种大事,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干得十分认真,一百四十多张总共好几十万的收款单他足足用了近两个小时才编排汇总完毕,然后又检查了好几遍确认绝对无误后才进科长室交给了李科长。过了半个多小时,李科长又叫张理进去,把刚才那些他已检查过并签上字的税单交给张理,说道:“去二楼,把这个给你二姑入帐”张理接过税单,立刻马不停蹄的到财务科去入帐。在楼梯间,他迎面遇上了一个一跛一跛的身影,这个人是监察科的副科长,也就是曾在三年前的饭桌上被张兰骂做给共产党丢脸的那个人,他叫王明,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这个人却有着十分坎坷的经历,据说从小就没了父亲,后来又在战场上被打断了腿,负伤退伍后一直在税务局干着,可他和大多数人都合不来,总是在有些事该与不该的问题上和别人较劲,局里的绝大部分实力人物像李光达张兰等都看他不顺眼。错身而过时,张理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浓浓的烟味,转下楼梯后,他无意间向上瞥了一眼,楼梯上面正有一双鹰一样警惕锐利的眼睛死盯着他手中的税单,真是个令人不舒服的人! 张理来到二楼,敲开了财务科的门,靠门口坐着的一位长发女孩问明了他的来意后又进去敲开了科长室,张兰从科长室里出来招呼张理进了屋,指着那位女孩对他说道:“你的单子以后就直接交给她,她也是去年新来的”张兰接着又向那个女孩简单介绍了一下张理,两个年轻人各自很有分寸的向对方浅笑即止。下午快下班时,张理又到财务科从那位女孩手中取回了税单,交接单子时,两人又是点到为止的浅浅一笑。接过税单后,张理看了一眼税单上的签名,很秀气的两个字,李娜,噫!不是说李科长有个侄女也进了分局在二姑手下吗?大概就是她。 众所周知,在今天的中国,凡是手中有点权力的人,应酬总是特别多。就拿我们的张理来说吧,即使他资历尚浅,即使他一切都唯李光达和张兰之命是从,即使他说个话也不怎么顶用,但好歹收款单上也得落下他的名儿,于是乎,不少酒楼饭馆娱乐场所的负责人都很热情的留下了他的电话,不管是真心诚意还是虚情假意总算也发出过不少邀请。对于这些露骨的糖衣炮弹,张理一向避而远之,这决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凡是真心请你去的都是没安好心的,凡是说说而已的都是讨厌你的,他并不想因此给自己的生活增添几圈跌宕起伏的波澜。在这一点上,张兰对张理也管得很严,没事少去掺和这些,对前途没好处,现在干什么都有人盯着,特别是监察科那个王明,最好别让他抓住什么小辫子,否则麻烦大着呢。因此,工作四个月来,张理竟连来路不明的饭都没吃过一顿,前几天他上校友录留言时,看见好多人都在问他一个月能搞多少外快,他敲下一句大实话,“除了工资奖金其它分文没有”立即有人为他大声喊冤,说他不会搞。 日子就像天空中落下的雨点,接都接不住,三月,四月,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五一节,张理回了一趟球镇,家乡的山水还是那样绿那样清,就连院子里那些人说话时羡慕的语气都仍和过年时一模一样,“哎呀呀,税务局,好地方哦,有搞头”张理听着这话再没了以前惊乍的微怒,他只是轻轻的笑着,在意这些干什么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五一节回来后,张理又和许丽吴兵等几个在成都的老乡聚了一次,果不出所料,吴兵的新时代同居女友早就鸡飞蛋打了,这小子又换了一个,大伙都私下笑着说,这个看来也玄。 然而,一直不愿与纳税人产生任何私人瓜葛的张理还是不得不破戒吃了一顿饭,因为今晚的情况有点特殊,大家应该记得,从张理高中时起,张兰一家每次春节回球镇过年就大多是坐的一位老板的车,这位老板也就是今晚请客吃饭的主儿。这位老板姓孙,四十多岁,长着一张圆脸,是分局辖区内好几家餐饮店的老板,当然也就是说他是一位成功的私营业主,人自然是精明得不用说了。本来中午张兰说起晚上有人请吃饭时,张理还不太想去,但张兰也没和他多说,只是下达着简短的命令,“我跟他都认识十几年了,吃顿饭有啥?下了班回来先把衣服换了,等姑爷回来了我们就走,估计尧尧在学校不得回来,不管他,你不去也没得人给你弄饭吃”张理这才明白这不过是一顿和工作无关的家宴,便没再坚持。 晚上七点钟,张兰夫妇连同张理便准时出现在了孙老板业下最高档的德海酒楼最豪华的包间里,这酒楼张理以前也来过两次,不过都是为工作,来消费还是头一次。一进包间,张理发现李光达一家三口竟也在里面坐着,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立即热情的站了起来,他就是孙老板。一番寒暄之后主客归座,又说了一会话等菜上齐后,饭局便正式开始。 宽畅明亮的包间里欢声笑语接连不断,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的张理显得十分拘束,一举一动都无比谨慎,完全就是被指挥着行动,而其他人则无比随意,举手投足间尽显应对自如与从容不迫。开餐后不一会,初次露面的张理自然就成了孙老板关注的对象,兼有商人的钻营精明与政客的虚假客套的孙老板对待张理就像熟识的老朋友一般,说话谈吐十分亲切。但张理还是感到了像蛇一般在身体里游走的惶惶不安,不是因为这同一张桌上有他的顶头上司,也不是因为这同一张桌上有他的长辈,他的不适是由一种复杂的感觉引起的,这种来自大脑深处而后游离于全身的感觉拥有无比丰富的组成元素,功亏一篑的遗憾,迷失自我的挣扎,破碎残缺的固执,灰飞烟灭的执着,受宠若惊的紧张……,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打斗,将他的血液搅和得昏浊不清,将他的思维也搅得七零八落,使他呈现出注意力极不集中的状态,以至于当孙老板笑着向他举杯时他的目光还涣散在杯杯盏盏的桌上根本没有聚拢,直到张兰责怪着提醒他后,他才回过神来慌忙端起千钧之重的酒杯。 有一句古谚叫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下同样也不会有白吃的晚餐,刚参加完所谓非工作宴会的张理不久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深刻内涵。吃完饭后的第三天,一件让他犯难的事就摆在了他的面前,在评审下半年度各纳税主体性质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一家颇不起眼的小饭店附送的材料里夹着一张下岗证,也就是说这是一家下岗工人开办的饭店,按照国家政策应该享受不少优惠,但张理一看饭店名就犯起了嘀咕,这顺昌饭店不是孙老板开的吗?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他不还一个劲的吹嘘他业下的几家饭店名字取得好吗?什么德海顺昌顺发,都是些大吉大利的意思,而且自己有一次去收取税款时不还在饭店里遇见过孙老板吗?再一看地址,没错,就这家。看着面前黑纸白字的材料,张理突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孙老板开的店怎么成了下岗工人的店了?孙老板是下岗工人?一个开着奥迪车奔来跑去资产几百上千万的个体老板会是下岗工人?下岗工人!哼!真正的下岗工人不是饭店的老板而是饭店里那些起早贪黑端碟子擦桌子的服务员。张理一把放下正准备签字的笔,拿着这堆材料进了科长室,可没想到他刚说完他的发现就被李光达好一通埋怨,“哎呀,那个馆子我晓得,是孙老板和几个下岗工人合伙开的,这个事你不要节外生枝,反正这些材料也都符合规定,把字签了,听我的……”从科长室出来后,被一盆冷水沷醒的张理在自己的座位上闷了好一会,自己真是太唐突太大惊小怪了,想想那天吃饭时孙老板和李科长那副熟络的样子吧,这事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他提起了笔,可笔尖一触到纸面就像触电似的弹开。说实话,他并不相信李科长的话,凭着自己对中国社会的了解,他已经认定这不过又是一起钻营取巧的勾当而已,这明摆着就是在耍偷梁换柱的把戏偷税漏税,这种事,二十三岁的他早已听多见多司空见惯了,但这种事与自己扯上这么几缕纠缠不清的关系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虽然这字签下去似乎也合情合理,但这字一签下自己就会从一个与已无干的知情者变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者,自己从此就会记得自己曾签过这么一个有问题的字。因此,张理在惊讶与鄙夷之余还是表现出了从潜意识里发起的反抗,这字,签还是不签?这一拖就拖到了下班。 晚饭时,张兰突然问起了张理下午的事,张理很惊讶,不明白二姑怎么会知道这事,但他还是把事情的原委道得一清二楚,但张兰的反应和李光达如出一辙,她就像是在向财务科里自己那些下属下达命令一样勿容置疑的说道:“明天上班把那个字签了,材料都齐全你还管那么多干啥子嘛!”面对上司与长辈的双重压力,张理已被生活挫平的棱角边缘残存的那么几丝不规则边条也被彻底打磨光滑,他没再争辩,拖着鼻息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张理在评定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后,他瞧着那个已经失去锐气的名字发起了呆,这名字,怎么连一笔一画的弯折处都变得这么圆滑,生疏得好像根本就不是自己写下的。其实这样的结局他早就预料到了,早已顺从于生活的他已经没有勇气与魄力反抗来自李科长和二姑的压力,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份手续齐全的材料上签字也并不显得违规犯禁,只不过当你窥破了其中的奥秘之后难免会把事物的本质而不是表象拿出来反复琢磨,而琢磨的结果又难免会使自己多多少少产生几丝犯罪感。但张理在心头刚浮起半丝犯罪感后就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来冲淡它,自己并没有收受过什么好处,不是吗?再说,自己不也拖延了一天吗?即使这种拖延最终还是因为结局的纹丝不动而毫无意义,但能拖上这么一天也足以使他感到仁至义尽后的问心无愧。张理不再多想,站起身把手中沉甸甸的材料送进了科长室,在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时,他在心里祈祷,但愿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希望这既是一个不光彩的开始同时也是一个不光彩的结束。 日子忙碌的步伐真是快得惊人,五月,六月,春天就像一阵风儿一样吹走了,又到月底啦。这一次还没等李科长吩咐,张理提前两天就把属于自己的汇总工作干完了。在刚才的科内周会上,李科长正式下达了开始结算本月税款的任务,会议一结束,张理就进科长室把一叠整齐的单子摆在了他面前,李科长惊讶的哟了一声,马上就表扬了起来,面对上司的赞赏,张理不卑不亢的笑了笑,即不喜出望外也未受宠若惊,等李科长签完字后,他便把税单送到了财务科。下午快下班时,他又接到了李娜叫他下楼去拿税单的电话,放下电话后,他立即下楼到了财务科,从李娜手中接过税单后他也没耽搁,准备尽快把单子交给李科长复核好了结这个月的任务。刚走出财务科,他发现有一叠税单里有几张单子被回形针给戳破了,于是他便把回形针取了下来准备重新夹上,却不料一失手把单子全掉在了地上,还好这里没风,不然吹散了可就是个大麻烦。拾起单子后,张理只得将那叠单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张张全叠整齐,刚叠完最后一张税单,他突的怔住了,十九张?自己不是每二十张叠的一叠吗?张理倒吸了一口冷气,站在原处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九张,他转动着惊惶不安的头四处转望了一下,地上不可能有,刚才就全掉在脚下,除了有两三张散开了外大部分其实都没有散开,自己绝对是全部拾起来了的。他屏着呼吸又数了一次,没错,是十九张,难道自己在办公室里就弄错了?张理再次转动着身子在原处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彻底排除了地上落有单子的可能,看来应该是自己搞错了。回到办公室后,张理正准备把税单全部重新数一下,李科长正好从楼上下来,不由分说的要过了他手中的税单,过了一会儿,心里还未完全放下的张理趁着别的事进科长室时询问了一下,李科长淡淡的回答道:“对了的,我才复核完”张理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虚惊一场。 曾经夸下海口要为何丽华找个好媳妇的张兰终于开始了行动,当星期六的早晨她把张理早早叫醒时,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有客要来,叫张理吃了早饭把客厅里抹一下”,然后就出门买菜去了。张理吃过早饭后就做起了卫生,干了没一会儿,门铃响了,一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张兰和李娜,张兰一边招呼着李娜坐,一边没根没由的夸起了张理,“你看看,他来以后我基本上就没干过这些,好勤快!就跟你一样”张理没有多说话,和李娜打了个招呼就加快了工作进度,三下五除二做完剩余的活就躲进自己的房间看电视去了,可没看上十分钟,门就被张兰敲得呯呯响,“来帮忙,客人都在干活,你还躲一边” 餐桌边,张理和李娜并肩而立选着菜,一边的张兰看着两人并肩默语的合作,眼里不断闪出满意的光芒,虽然空心菜的人为浪费极大,但这么一点物质的损失相对于她心中的如意算盘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当张理和李娜糟蹋完空心菜后,张兰决定制止他俩暴殄天物的罪行的进一步扩大,同时也是为他们营造一个交谈的氛围,说道:“好了,好了,没得啥子事了,张理你陪娜娜去看电视,娜娜,十一点半给你舅舅打个电话,提醒他们过来吃饭,我昨天就说好了的”一个陪字就把张理拴得动弹不得,想溜都溜不掉。 在客厅中的半个多小时里,张理就说了一句话,“你想看哪个台?”李娜礼貌的答道:“随便”得到了这句口是心非的答复后,张理便心安理得的抓过遥控器,随心所欲的操控起来,在置换掉一个服装展示节目时李娜的一声叹息于不顾后,他把节目定格在了一个军事频道上,在他看来,飞得又高又快的战斗机不仅比模特身上的奇怪衣服时尚新潮昂贵漂亮,同时也比身边的姑娘可爱得多。可怜的李娜只好把目光从电视里那些冷冰冰的钢铁怪物上挪开,带着消磨时间的心态委屈的将客厅里的装饰物一件一件看了个遍。最后还是从厨房里抽身出来检查两个年轻人谈话工作的张兰拯救了她于水火之中,张兰完全是气急败坏的吼道:“张理,你干啥子嘛,不让客人看,你霸占电视干啥子?”被张兰当头喝斥过后,张理忙把遥控器缴了出来,然后干脆来一招金蝉脱壳溜之大吉,一个转身就钻进自己房里去了,呯的关门声把张兰简直气得是直翻白眼。 十二点半胡志强回来后午饭便正式开始,根据张理的事后分析,这完全就是一场极具阴谋的午饭,开饭前,他动了点小脑筋,他把一只酒杯放在了自己常坐的位置的右边,而自己的左边一直以来都是张兰坐着,这样,他就可以保证自己不会挨着李娜坐了。可临到上桌时,李光达却大方的让贤,说道:“年轻人嘛,该坐到一起,娜娜,坐这里,我靠边”桌上的另三位长辈也心照不宣似乎已事先达成了一致似的全表示着相同的意思,于是,张理的如意算盘便没打响。开饭后不一会儿,桌上的话题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张兰开始不遗余力的夸起了张理,从小时的憨鞠可爱到少时的奋发向上再到现在的年少有为,其对重点略为夸大的强调以及合情合理的解说让桌上的人都感到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意思,张理简直就是一个完美青年,他的沉默是因为老实,他的木讷是因为诚实,他的小心翼翼是因为踏实,他身上所有别人看来有问题的地方全都是因为另一种不为人知的优点所致。李光达不断的点着头,总结道,“现在像你这种又不抽烟又不喝酒又不赌钱的三不青年真的是太少了啊!哈哈!”正在张理对张兰的吹捧感到无地自容时,话题又让李光达的爱人接了过去,主角则换成了桌上另一个年轻人,李娜,内容的结构性质与张兰夸张理的话大同小异,整个就一个意思,我们家娜娜漂亮能干听话乖巧,天底下是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了。借着眼角的余光,张理瞟了一眼李娜,发现她不好意思得简直不成体统,张理为长辈们的话感到好笑,说我们是天底下最狼狈的人还差不多。这个念头刚一消失,他猛的觉得有点不对劲,长辈们嘴中对他们两人的夸奖似乎是别有深意另有它图,这些夸奖之间完全可以建立起一种等价的联系,一个是优秀男孩,一个是上乘女孩,一个是科长的侄子,一个是科长的侄女,四位长辈完全就是想渲染一种旗鼓相当门当户对的迹象,而这迹象将把他和李娜拖入一场青春的情感游戏之中,在觉察到这个念头的第一时间,曾被这种感情伤得情毁欲焚的张理在心里一声疾呼,不! 第二天是星期天,吃过早饭,张理便被张兰强行拖上了街。出租车上,张兰打了个电话,询问对方到了没有,嗯了几下后又告诉对方他们马上就到,张理抗议道:“有人陪你的嘛,你还喊我来”张兰笑着说道:“陪我?我不是喊你来陪我的”张理纳闷极了,不陪二姑陪谁? 春熙路口,刚下出租车还没走上几步的张理突然两腿发软差点倒地,因为他看见他要陪的人了,路边的一家店门口正站着神采飞奕的李娜。身为今天这出青春剧导演兼配角的张兰在男女主角碰上头后头一昂便开路先行,而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娜在友好的和张理打过招呼后便追上张兰与之并肩而行,叫苦不迭的张理只得一脸可怜兮兮的跟在她们身后。没一会儿,张理手上就出现了好几个包,就连李娜买的一只小毛毛熊都在张兰的强烈要求下挂上了他的手指,李娜很是不好意思,诚恳的建议这个小东西还是自己来拿好了,张兰一把拦住她,说道:“我就是专门叫他来给你拿东西的”而且还把“专门”这个词说得非常的重,让两个年轻人脸上不约而同的浮起了一层相映成趣的红晕。在整个购物过程中,张兰比平时更频繁的征询着张理的意见,并且在张理缴枪不杀的“可以”声中屡次进行审美观的深层次挖掘,提出了不少非常尖锐的问题,“你看娜娜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可以!”“可以?可以在哪个地方?”每当这个时候,张理就像被审问一样口舌结巴,半天也说不出个理由来,完全就是一副扶不起的阿斗模样。临近中午分手时,张兰甚至还提出了一个更过分的要求,她觉得张理是不是应该送李娜回家,一听到这话,张理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吭声领命,李娜也连忙推辞,张兰一看时机尚不成熟只得见好就收,让李娜一个人回去了。李娜走后张兰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在被追问了好几次后,张理终于做出了回答,“不怎么样!” 可是,被张理称为不怎么样的李娜在下一个周末又出现在了家里,这次是为工作上的事而来,不过,这个理由颇让张理生疑,因为李娜在张兰房里总共只呆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张兰给推了出来,张兰一边推李娜一边说道:“好了,我一个人算就可以了,你去看电视嘛”从李娜一踏进屋就感到大事不妙呼吸不畅的张理汗水都快急出来了,他马上站起身向李娜匆匆打了句招呼就逃进了自己房里。可他没躲上五分钟便被揪了出来,张兰一脸怒气的冲进他房里,一把关掉电视,埋怨着说道:“外头开着一个电视,你又跑进来看,当真电费不要你交啊?”张理马上抓起一本杂志,看杂志总不费电吧?张兰伸过手抢下杂志,就着杂志在张理头上拍了一下,两眼一瞪,张理只好被张兰怒其不争的目光给戳了出来。午饭时分,李娜起身告辞,张理满心欢喜的盼着她走人,可张兰一句话就使张理的美梦落了空,“走啥子走呢?就在我这里吃,明天你再把那本帐拿过来,我教你算”张理一听这话舌头都发起麻来,妈呀!还有明天啊?然而,李娜不仅在明天又一次造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身影更是隔三差五的出现在张兰家,接着,关于张理和李娜正在谈恋爱的消息不久就传遍了整个税务分局。 日子真快啊,七月已经走近了尾声,这月底一到啊,大伙都忙了起来,连续好几个周末总要到张兰家加点班的李娜还真被工作逼着加了两天班,张理简直是谢天谢地,这个周末她总算是没出现在家里了。可另一个麻烦又来了,每当到了月底他就得和李娜有那么点工作上的接触,张理犯难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单子交给李娜,这多难为情啊!想了半天,张理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多虑,工作上的事想这么多干什么?把单子交给她不就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后,拖了好半天的张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一趟财务科,在低着头把税单交给李娜后,他连以前习惯性的那句“弄完了通知我来拿”都没顾得上说,转身就开溜。却不料张兰正好从科长室里出来,立即把张理给逮住了,在叮嘱了两个年轻人做事要认真细心后,张兰又对张理说道:“你们业务上用得到的会计知识不多,但算帐的时候还是要用的嘛,对了,娜娜,把你的会计书借两本给他,免得他以后算错了帐你也麻烦”张理连忙推辞道:“哎呀……,二姑,你的书柜里头有这些书的嘛”张兰立即唬起脸解释说她的书只适合专业会计看,像他这样的初学者正好恰好必须借人家娜娜的书来看,张理顿时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焉了,张兰接过李娜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两本书,往张理手上一塞,说道:“认真点看,不要辜负了娜娜的一片好心,有不懂的地方就虚心点问”这时,办公室里的好几个人都在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盯着张理直笑,张理简直窘迫得不成样子,忙撒谎道:“我还有事,急事,才安排的,我上去了”说完没等张兰发话就急匆匆的逃跑了。 下午快下班时,张理又来到了财务科,他接过李娜递过来的税单,慌慌张张的向李娜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闪,走上走廊后,他舒心的吐了口气,这时,他看到有一叠税单又像上次一样被回形针戳破了几张,这个李娜,怎么总这样毛手毛脚?翻看几张单子有必要这么用力吗?张理取下回形针,换了个角将税单重新夹上,刚走了两步,他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站在原地把那叠税单数了一遍,这一数不打紧,数完后,他简直快被吓破了胆,原本该二十张的税单只剩下了十九张,张理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涌进了大脑,脑袋里立刻就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一样乱糟糟一片,他定了定神,用颤抖着的手指把税单又数了一遍,十九张,确实只有十九张,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从李娜手中接过税单后,这些单子就一直被自己捏在手上,其间没有任何人碰过,自己这才走了几步路啊?惊愕之中,张理发现还有一叠税单也被回形针戳破了前面几张,他把那叠税单也数了一下,天啦,这叠也只有十九张,难道这次又是自己弄错了?不可能,二十张一叠绝不可能弄错,自己复核过好几次的。张理终于感到了大事不妙,他想起了上个月的事,难道……? 多想无益,张理一咬牙,提起脚步几下就上了楼。回到办公室后,他把总共八叠本该是一百五十六张的单子快速的数了一遍,可当他数完最后一张税单时,他的心跳已创下了历史最高记录,一百五十四张,确实少了两张,他还不甘心,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镇静,一边又鼓起勇气再数了一次,结果依旧,一百五十四张,千真万确确凿无误,少了两张,天啦,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啊!张理张大了嘴,随即又敏感的一闭,刚呼到嘴腔的一声啊立即变成了一记吸气的哧声,虽然办公室里的空调已将制冷开到了最大功率,但张理却一点也感不到凉爽,他觉得自己就像正被外面毒辣辣的太阳直接烤着一般额头上直冒汗,这汗不是热出来的而是急出来吓出来的冷汗,谁拿走了那两张税单?李娜,只能是她,自己把税单亲手交给了她,把税单亲手交回给自己的也是她,这一来一回之间就少掉了两张,不是她拿的还能是谁?可她为什么要拿走那两张单子?她拿来有什么用?上个月是不是也是她做的手脚?一连串的疑问闪在了张理脑袋里。不过,这些疑问立即就被一个更为迫在眉睫的问题给代替了,自己该怎么办?该不该去报告给李科长?可私拿税单是什么行为?这足以使一个人身败名裂啊。张理坐不住了,心急如焚的他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身又坐下,可他立即又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离这几叠烫手的税单远一点,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六神无主之中他躲进了厕所,在厕所里喘着气站了好一会儿后,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回去看着税单,绝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可等他回到办公室时却发现桌上的税单已没了踪影,一问,居然是李科长拿去复核了,张理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他几乎是扶着桌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都开始情不自禁的哆嗦起来。然而,他马上就发现自己正好被李科长无意之间拯救出了左右为难的火坑,李科长会发现税单少了两张的,但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到时候自己只要照实说才从李娜那里拿回来就得了,至于少了两张该怎么上报处理都和自己没有关系,自己并没有和李娜合谋,自己即不是主谋也不是从犯,自己就当作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就行了。想通了这一点后,张理强迫自己故作镇静的坐在原处,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心不在焉的翻看着桌上的资料,心里就像装进了一碗晃荡的水,现在,只等李科长叫自己进去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就在紧张无比的张理第四次从厕所回来后,科长室的门终于开了,张理头一低,不敢正眼向前看,他竖着耳朵,等待着李科长叫响自己的名字。李科长从里面出来后,一边在自动饮水机下给自己杯里放水,一边很不高兴的数落起了费彬和王海洋,“你们两个咋搞的嘛?每个月总是拖拖沓沓的,你们向人家张理学习点嘛,都是才来的,他那份已经入完帐我刚才都复核完了,你们这份还才弄了三分之一,哎,看样子到星期五你们都不见得弄得完”李科长后面还说了什么张理根本就没仔细听,他只听准了其中最关键的几个字,复核完了,他心里一惊,向李科长关门进屋的身影投去了一连串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 从下班回家到吃晚饭,张理一直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追加分析,他改变了对事件的最初看法,他的进一步分析已经将事态扩大,李娜不是一个人作案,她是和她舅舅也就是李科长合谋,串通一气私偷税单。张理怎么也想不到,李科长和李娜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居然无视自己的存在公然在自己眼皮底下私截税单贪污公款,这可是够得上坐牢的啊,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一个道貌岸然的长者和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竟然利欲熏心到如此猖獗的地步。在惊人的事实面前,张理被弄得没了主意,自己该怎么办?突然,他眼前一亮,对了,二姑,告诉二姑,让她来拿主意,这不正是最好的办法吗?对,告诉二姑,她一定会有办法的。晚饭桌上,张理并没有急着道出心中的秘密,他决定吃完饭再给张兰说这事。可是事有凑巧,正吃着饭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是张兰平时的几个麻友打来的,先吃完饭的张兰二话不说放下碗筷就出了门,连一声叫唤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正一直闷着头吃饭的张理。无奈之下,张理只好等,他不想打电话叫张兰回来,那样的话可能会惊动其它人,在自己的房间里,苦闷的张理一边焦急的思索着一边等,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的天明,不是张兰一夜未归,她十一点过就回来了,而是她回来时张理已不太愿意告诉她这事了,因为张理已经隐约感到这件事并不止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所以他只好继续思索下去。 在经过了几乎一整夜不曾合眼的思考分析之后,张理更是完全打消了把这件事告诉张兰的念头,不仅如此,他的精神状况还变得更加忧虑,这一切都源于他昨晚做出的一个相当可怕的推论。昨天晚上,他把税单事件的所有细节全都回忆了一遍,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先前紧张之余并没有想到但却绝对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李娜和李科长似乎仍不足以克服贪污公款的全部障碍。因为自己给李娜的税单是一套三联收据单中留在业务科的一张,其余的两张一张做为交款凭证由纳税人保存,而另一张早在收款时就留在财务科存了底,本来两个科室都可以用各自那张税单来统计结算,但为了体现责任制度完善互相监督就选用了业务科这张,而入完帐后的每张税单上都会有两个科室的负责人和各科室的经办人员共四个人的签名。在这样的制度下要完成贪污公款这样的犯罪行为是极其困难的,因为这就意味着需要包括两个科室负责人在内的四个人通力合作,光靠李科长和李娜两个人还远远不够,即使自己和二姑都没有马上发现他们的阴谋,那么,到了季度结算时,由于财务科还有一份税单,他们的罪行也必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取走存在财务科的那份足以至他们于死命的税单。想到这里,张理心里突然浮起一片巨大的阴影,莫非?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到了一片寒光闪闪的可怕,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令他恐惧的可能,他想到了谁可以从财务科取走那一份税单,而这个人也是接触过自己交给李娜的那些税单的人,只是刚才在紧张之余由于自己和她关系特殊没怀疑到她。二姑,只有手掌财务科实权的二姑才有这份能力,张理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不可能,绝不可能,绝不会是这样。但在平静了相当长的时间让体内汹涌的血液回归原位之后,张理仍不得不坚持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二姑不参与这个阴谋的话,那它就绝没有成功的可能。这个结论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在整个后半夜里,想遍了所有可能却还是不能推翻这个结论的张理困顿了,他透过窗边的小缝向上望,那上面是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任何光明的夜,那夜,如果掉下来话足以将他压碎。 第二天整整一天时间,张理一直沉浸在惊虑之中,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却不敢面对,他想推翻自己的判断却又无能为力,在做完了月底仅余的一点文字活后,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基本上没说话,从上午到下午都如此,而晚饭后,他则比平时更早的上了床。 然而,张兰的巨大嫌疑毕竟还没有得到证实,稍微冷静过后的张理不甘心让这么一团乌云一直飘浮在自己心中,他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如果不能让乌云消散那就宁愿让大雨倾盆。但是这件事应该怎么去弄清?张理马上就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李娜,这个最先被他怀疑的目光盯上的女孩,现在张理反而认为她和自己一样都被利用了被欺骗了,因为像贪污公款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二姑和李科长不应该会让她知晓,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就更加安全一分,既然他们骗了自己那么同样也可以骗李娜。已经快被急疯了的张理决定旁敲侧击的从李娜那里得到证实,即使这样做有打草惊蛇的危险,但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他必须让自己明白一切。 星期天,李娜又出现在了家里,这正好给张理提供了机会,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张理很少有的询问起了李娜的工作,李娜立即接过话茬抱怨说张理把她害惨了,由于张理比她预计的提前两天就把税单送了下来,致使她那天的工作严重冲突,可她还是决定将税单当天就入帐,所以她那天连午饭都是在附近的小饭馆吃的而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家去吃。在强调过重点之后,李娜又停止了对张理的指责,指出要不是因为张兰把税单拿去察看耽误了时间的话,凭她的工作速度也不至于搞得那么紧促。最后,李娜又挺新奇的说道:“这个月的税款数字好有意思哦,八十七万六千多,好记得很……”听清了李娜最后一句话后,张理脑袋里轰的响了一下,大雨,倾盆的大雨已经开始在他心头噼噼啪啪的溅响了。 经过严谨慎密的分析思考,张理终于从眼前令人寝寐不安的事实中得出了与当初大相径庭的结论,和李科长合谋贪污公款的人不是李娜,而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二姑。他明明记得上个月的税款总额是八十八万四千多,而李娜报出来的数字只有八十七万六千多,那八千块的差额正是被抽走的那两张税单的总额。根据她的述说,税单应该是二姑趁察看之机取走的,甚至有可能李科长在签字后交还自己时就已经取走了,李娜根本就没见到那两张税单,那八千多块钱根本就没能入上帐目,而是干净利落的落入了二姑和李科长的口袋,而这一切都会因为二姑将财务科留底的那两张税单一并取走而死无对证。这个论断是确凿而又令人恐惧的,证明它成立的依据则是张理对所有事实一环紧扣一环的分析。首先,自己从财务科取回税单后按规定应该再复核一次,但事实上,除了头两次自己认真履行了复核职责外其余的几次根本就没有按章办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经验不足麻痹大意认为此举纯属多余,另一方面,李科长总是及时出现,经常是税单在自己手中还没捏热就被他拿走了,而他这样做就是怕自己发现税单中的问题。再往前想一想,每一次自己汇总税款后都有一个初汇报表,上面把每次的税款总额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前两次这个报表都是和税单一起送到了财务科,但后来又是李科长把这个报表给截取了,他的理由是财务科入帐得重新造表,这个表拿下去也是废纸一张,就这样,财务科经办人员就失去了对税款总额一目了然的机会。把这种突破性挖掘性的思维拓展下去,如果当初李科长叫自己负责大额税单时就是在为贪污公款做准备的话,那他真的是太有心计了,为了不使年轻的自己因为承担这种敏感任务而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同时又把小额税单的任务派给了同是新人的费彬和王海洋,这就使得自己的工作不会因为一枝独秀而引人注目。再往前想,当初二姑是那么武断的一把敲定自己应该去业务科,甚至于当初二姑费尽心机的把自己弄进税务局……。所有的一切从头至尾都可以说是在按照二姑和李科长的计划行事,张理甚至可以断定,李娜从进入财务科一直到分管入帐任务同样也是出于二姑和李科长的一手安排。可怕,这种计划只能用缜密得可怕来形容。确切的说,财务入帐的制度是十分严格的,因为要攻破它需要全部四个经办人员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如果仅仅只是二姑和李科长两个人也只能是望款兴叹,但自己和李娜的出现以及各就其位正好为他们贪污公款铺平了路。当然,这种状况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出于他们处心积虑的安排结果,这两个位置如果不能串通一气就只能蒙混过关,他们正是仗着我们这两个年轻人工作上的大意以及与他们的特殊关系最终完成了欺骗,如果不是二姑取税单时戳破了几张的话,自己也许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制度,制度,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制度在二姑和李科长这两位钻空子的高手精心合谋下最终也只能是不堪一击,在中国,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外强中空问题百出的制度! 看穿了所有一切之后,张理无比震惊,同时又感到了一种被摆布愚弄的痛苦。然而,另一种更为强烈的痛苦更是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由于事态的严重性已远远超出设想,在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面前,情感严重超载的张理除了六神无主左右为难之外再无它法,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以至于在所有一切都豁然开朗后的最初一两天里,他根本就不能吃好睡好工作好,而且,他还得尽力掩饰自己情感方面的剧烈波动,不过,好在他平时就是一个沉默的人,在他因为心情焦灼而更加少言寡语的那么几天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就连张兰也没有觉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