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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走了,将一阵尾烟留给了横眉怒目的张理,他只得舍下动人的英文歌曲往回走,可他往回走了好远都还感到鼻里有股机油味,他停下来,慢慢的呼吸了一下,还是感到了鼻中的异味,以前从未被他嗅出过的粉尘油烟煤灰的味道他全都感觉到了,从前年夏天起一直嗅到现在的沈阳的空气在此时此刻终于被他嗅出了隐含其中的工业污染,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能恢复到以前的状况。 葬礼,那个梦中葬礼,它又来了,它以它那独特的黑暗景象宣告给了张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并没有摆脱它,在寝室的床上再次做到这个梦使张理完全改变了原先的看法,他感到这个梦不是追着他一路从球镇追到成都再追到沈阳,而是被他从家乡一路带到学校里来的,从六七年前的少年时代起就经常做到的这个梦早就深埋于脑中,在去年和前年的时间里,它只不过是在沉睡而已,现在它已被唤醒,时不时就会狰狞的跳出来。他仰面躺下,认真思索每一次做这个梦时自己都经历过什么事,在河坝里见过那些汗流浃背的铲沙工的晚上,在高中校园里看见西装革履穿着警员学服耀武扬威的夜里,高三时去给苏书记送礼的那天晚上,还有就是春节里一次又一次的不快,然后就是昨天的那一对母子和那三个官腔气十足的家伙。思前想后,张理发现自己在每一次做这个梦前总会遇到见到想到一些不舒服不愉快的事,这些事明显就是引起这个梦的诱因,但这些事又隐含着什么意思?这个梦又有什么寓意?他思不出也想不到,最后,他对自己解释道:不愉快的事引发不愉快的梦,仅此而已。
桃花开后半个月左右,雪已快化完了,那块他们精心呵护留存的雪地也早已露出了黑乎乎的地皮,操场上只有背阳处还能寻觅到片片点点星罗棋布的白色,雪,终于要在一九九九年的上半年里彻底销声匿迹了。他和她挽留不住它们,只能希望它们在天堂里度过快乐的大半年云游四海之后还能在冬天里化成雪花一片一片的重新布下,“明天,雪也许就会全光了!”他点着头说道:“今晚把瓶子挖出来好吗?”她想了想,伤心的说道:“地下的温度其实比地面还高,雪早就化光了,我们不挖了好吗?”他只得点了点头,她突然又乐开了,“到了冬天瓶子里的水又会结成冰的!”他提醒道:“也许水早就漏光了”她皱着眉不悦道:“你说什么啊?”他不言语了,补偿着将她的手捏紧,仿佛在他们的手心里还攥着一片珍贵的雪花。 有人说女性总是敏感与牵强附会的,即使是现代知识女性也包含有这样的成份。这不,她就又一次仔细端详着他左手大拇指上那块伤疤说开了,“你知道吗?那天我心里烦极了,从早上起来就心烦意乱的,整整一天心里就没痛快过,到了傍晚你受伤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就莫名其妙的痛了那么一阵子,我再也忍不住给你打了电话,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神秘的感觉?我们是不是心心相印的?”他笑了,但并不相信这种唯心说法的他还是因为自己被笼罩上了神秘的光环而感到虚拟的满足,他想起了高三时那个装模作样给他算命的亲威,又轻声笑了,她嗔道:“你不相信?”他只得说道:“信!”她掐了他一下,说道:“你别装了,你其实是不信的,我告诉你”她坐正身子,一本正经的说开了:“最新科学研究表明,人和人之间真能建立起某些超出五感之外的联系,特别是在一些关系密切的人之间!”他打断了她的话,笑着反问道:“我们关系密切吗?”她掐了他一下,中止了对科学前沿的胡乱瞻望,贴着他问道:“你受伤我会心痛,我受伤你也会心痛吗?”他转过头,望着她闪闪发亮的双眼,坚定的回答道:“会!”她沉默了一会,仿佛陷入了情感的沙坑里,他问道:“怎么啦?”她转过头,紧盯着他缓缓说道:“这句话我要你永远记住!”说完,手上狠狠的一使劲,让张理在一阵剧痛中记下了这句刻骨铭心的话。然后,她又后悔的说道:“以后我不掐你了,因为每掐你一次我也会痛的!” 强化过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锐化过后的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已经迈入四月的大地一片生机勃勃,坪中的绿草,树上的嫩叶,盆中的鲜花,树林中热恋的情侣,都在点缀着画一般的春色。他们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对,在树林里看书比在自习室里看书可自由得多,不用担心吵着谁也不用担心碍谁的眼。再过两个月就要考英语四级了,张理自认为没什么问题,可她却有点忧心忡忡,他自然就少不得多下点功夫辅导辅导她。学习之余,两人也不免聊天嬉笑风花雪月,她更是用听英语的录音机听起了音乐。可反反复复听来听去的就只有一首歌,童安格的《花瓣雨》,他问她为什么只听这一首,她颦着眉解释道:“花瓣被雨点打落,在萧冷的风中坠落,你说,是不是人世间挺凄美的一幕?”张理为她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现在的女孩子呀,怎么都这么伤感呢?她不理会张理,眨着多情的眼睛,复述道:“听听,失去了爱,只会在风中坠落,失去了你,只会在风中坠落!”她又转过头和张理四目相对,然后把手钻进他的手掌里,问道:“你会让我失去爱吗?你会让我失去你吗?你会让我在风中坠落吗?”张理握紧她的手,十分肯定的说道:“不会!” 寝室里最近倒有几件新闻,第一,老大任家教的那家孩子经过老大大半年的细心教诲,成绩突飞猛进,孩子班上的另几个家长慕名而至,特请老大再介绍几个同学去,蒋耀闻讯后第一个勇跃报名,想借此挣点游戏费,却不料被老大一口回绝,老大是这样说的:“你去?还不知道谁教谁呢!”蒋耀顿时就跳起三尺高,要找老大拼命。第二,蒋耀手下的游戏大军又得到了壮大,据蒋耀统计,期队里没进过游戏房的男生已经可以用手指头数得清了,连大一的小弟弟也投奔了几个来,整天打电话请教一些技术性难题,蒋耀还在和另一个星际狂人程星雷胆大包天的计划搞什么全校星际大赛。第三,寝室里又有人恋爱了,吴诚信与管理系的一个女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手牵到了一起,蒋耀在了解了一些情况之后,因为手下出了一个逃兵张开乌鸦嘴诅咒起来:“你们两个有点玄,没什么感情基础,恐怕三天就得散伙!” 夜市的灯光是五颜六色的,夜市的人流是熙熙攘攘的,夜市的吵闹声是喧嚣嘈杂的,而牵着手儿逛夜市的感觉是温馨的是甜蜜的是无可比拟的。他们一次次的在夜市中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从夜市的一头慢悠悠的走下去,他们的手掌没有一丝缝隙的紧扣在一起,手指相互交错纠缠,谁也不能在对方不愿意的情况下使两只手分开。也许对他们来说,夜市最好就像万里长城一样长,长得来可以让他们永远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的缠绵下去。 在一个手饰摊前,在一排排巧夺天工光泽四射的手饰中,她如获至宝的拾起了一串手链,眼里放射出喜爱的光芒,不停的称赞着。张理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串手链,晶莹透亮的小珠子被连成三个一串的小串,再由这些小串互相嵌套像九连环般连成一个完整闭合的圆,只不过这个圆是七连环而已。她乐孜孜的喜道:“二十一个小珠子,可惜我今年才二十岁,不过提前一年戴上也蛮好的!”说完,便盯着张理,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又像是在暗示点什么。张理说道:“那好呀,喜欢就买吧!”她失望的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没带钱!”张理马上便爱莫能助的耸了耸肩,不解人意的说道:“那以后来吧!”“不!”她皱了皱眉,继续为了心中某种狡黠羞涩不可告人的目的做着锲而不舍的努力,“明天可能就被人买走了啊!”她扬了扬手链,加重了语气说道:“这个东西做生日礼物不是很好吗?”蠢驴般的张理显然未能对她特别加重强调的“礼物”两个字做出足够仔细的分析,接着便自以为潇洒实则出奇低能的说道:“那我借钱给你吧!”她已有点生气,但仍抱着身边的傻瓜会突然开窍的希望,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串手链。这时摊主说道:“就两块钱,兄弟,买了送你女朋友吧!”她闻言抬起头,用鼓励的目光笑盈盈的看着张理,手掌已把手链紧紧的捏在了手心里,仿佛那已注定是她的了一样。却不料并不善于察言观色的张理居然脸色一正一本正经的对摊主说道:“这可不行,你不知道,她最不喜欢占我的便宜啦,我和她之间什么事都……”还没等张理卖弄完,噫?她怎么就粉脸一寒双目一瞪,放下手链一言不发的自个走了呢? 摸不着头脑的张理连追几步,小心翼翼的牵住了她的手,她使劲一甩,一下就挣脱了,张理迟疑了一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慌忙解释道:“好啦!好啦!我以后再也不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向别人说就是了!”天啦!天底下居然有这样蠢的人。她站住脚步,用一种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的目光怒视着张理,然后咬牙切齿的一用劲,张理忍住手上传来的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一次掐痛,后悔自责的说道:“我又让你生气了?”她又突的一下子由阴转晴轻轻一笑,调皮的说道:“没生气,只不过我喜欢掐你,我们走吧”恋爱中的女孩子,真是名副其实的变色龙啊!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似乎并没有因为那串手链而损伤兴致,又和先前一样有说有笑有娇有媚,但她好几次脱口而出的“那串手链”表明她依然还对那件小小的手饰念念不忘。但在爱情面前只知享乐且触觉迟钝的张理却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异样,他无法破译出这种像猫捉老鼠似的爱情密码,在夜市的尽头,长发飘飞的她一改以前总是从正门回校的习惯,说道:“我们再回去转转吧”说完,不由分说的又拉着张理原路返回。 在返回的路上,她明显增加了“唉,那串手链……”“明天可能就被人买走了呀!”之类的话的次数。蠢驴一样的张理再笨也不能在这么明显的暗示前无动于衷了,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她似乎对那串手链志在必得,可她又坚决不要自己借钱给她,她怕手链被人买走,却又不愿在今天买下它。不善于情感游戏但却长于逻辑推理的张理推了半天最终得出了如下结论:她想做手链的主人却又不愿做手链的购买者,这样就只有两个可能,第一种,手链从天上掉下从眼前飞来神话般的凭空出现,但这是不可能的。第二种,也是唯一可能的一种,她想以手链受赠者的角色来拥有它。一想到这里,张理犹豫了,他不得不为自己推理出的而不是听命于的结论感到踌躇不安,她是想让自己买了送她吗?可这又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呀!一向对她惟命是从的张理为习惯和推断出的结论互相矛盾而感到了左右为难,他放慢了脚步,以便延长自己思考的时间,他想打破他们之间一清二楚互不相欠的传统,却又因为谨慎胆怯而徘徊不决,他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又会惹恼了身边这位长发飘飞的变色龙,他怕她生气。 但张理不知道,恋爱中的女孩子喜欢生气其实也是一种调剂感情的手段,她喜欢你才会对你生气,即使在很多情况下显得有点蛮不讲理甚至是莫名其妙,她喜欢在生气之后听你对她说的那些自责检讨的话,她喜欢看你惊慌失措之下流露出的那种千方百计不顾一切讨好她的神色,因为通过这些她能得到极大的满足,她会因为自己还在你心中占据着值得挽回讨好的重要位置而芳心窃喜。为此,我们完全可以断定,恋爱中的女性在很多情况下的生气实际上根本就是假装的,完全是无病呻吟。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你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而认为无须理会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你毫不在乎的举动足以弄假成真,得不到关怀与哄骗的表演家兼骗子便会心理失衡假戏真做。而一个女人真正生气之后,我只能说,那绝对是非常恐怖的。 在夜市的其它部份,他和她都没有给予特别的关注,只是在快走近那个手饰摊时,她和他都再次放慢了脚步。现在,已经到了豁出去的时刻,张理鼓起勇气,试探性的说道:“哎,那个摊儿还在啊!”她挺高兴的嗯了一下,因为傻瓜有了开窍的迹象而感到满意。在初步的试探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之后,张理决定做进一步的试探,自言自语的说道:“那串手链一定还在吧!”她高兴的一晃手臂,没有作声,大概觉得已经水到渠成自己勿须再做任何引导了。张理心里凉了半截,她没反应了!看来自己是会错意了,算了吧!两人就这样任由小摊错身而过,刚走过没几米远,她又一下子站住脚步,抬起头,失败的说道:“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好东西!”张理自然无可无不可。摊主对这对小情侣的去而复返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一个劲的劝道:“唉,我说兄弟,你就买了吧,这叫啥?这叫心—意!”张理听着摊主极具鼓动性的话,又看着她把手链在手腕上翻来转去试戴的样子,心中一冲动,脱口而出道:“那,我买了送你吧!”她惊喜的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挂满了不易察觉的微笑,喜道:“你说什么?”但整张面孔还是因为矜持而显得十分平静,同时手指一用力,给了张理奖励似的一掐。女孩子也真是的,生气的时候用生气来惩罚你,演戏的时候用生气来试探你,高兴的时候用生气来奖励你,她可不管你能否准确把握住生气背后的实质,反正领会错了是你笨你蠢你无能而绝不是因为她讯号模棱两可含糊不清。凭心而论,此时此刻的这一掐绝对就是一个错误的讯号,张理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立刻就被掐没了,他马上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当张理一路追着粉面含霜闷闷不乐的她回到学校时,她突然说道:“不想看书了,我要回寝室!”苦劝无效之下,张理只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送她回去,张理就有这优点,虽然在爱情中迟钝了一点,但永远都忠心耿耿,他可能会领会错意思,但决不会在你特别需要陪伴的时候将你弃之不顾,他不是太会哄人但他会一如既往的坚持下去,哪怕仅仅是陪你默默无语的走过那么一段路。进楼时,她的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但她在转身走过两步之后又显现出了变色龙善变的特征,突然转回身来,一把抓起正目送着她的张理的手,赏了他一个解恨的深深指甲印,然后生气的哼了一声,上楼去了,扔下目瞪口呆的张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爱情的到手使张理生活的节奏也放轻松了不少,空闲的时候,他会去图书馆借书看,不过他可不喜欢武侠和言情类的小说,他总是借些革命书籍来看,像《铁道游击队》《野火春风斗古城》都在他的借书记录上留下了名儿。下午他又借了一本《悲壮的征程》,讲的是红军三十年代西进青海失败的事,吃完晚饭,张理决定先看一会儿书再去自习室。正准备去游戏房的蒋耀凑过头来看了几眼,恍然大悟的说道:“怪不得那么向着共产党,老看这些书不成那样才怪呢”张理没理他,因为他从翻开书的第一页起,心情就随着书页的翻动而渐渐沉重,整本书的内容正如书名一样无比悲壮,失败,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而对于失败的回述自然就使得这本书注定要沉浸在一种沉重心痛的气氛中。在书页前的照片中,有当年红军被俘人员的合影,还有一幅红军被杀害人员的照片,张理仔细端详了半天,依然不能看清照片上那位烈士的遗容,可这样的人在中国历史上可谓是数不清,而那些连一团模糊的影子都没留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伴随着书页翻动的是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是心情沉痛的加剧,是当年这支红军部队形势的恶化。在书的中部,张理的目光停留在一段话上,那段话是源引的一位领导同志的回忆,说的是在一次战斗中,一个敌人向他一刀刺来,旁边的一个红军战士用手抓住了敌人的刺刀,险情过后,那个用手抓住刺刀的战士又投入到了激烈的战斗中,鲜血淋漓的手也没顾得上包扎。再一次看完这段文字,张理抬高头,把目光从沉痛的文字上避开,他的眼前着正浮起一双手,一双鲜血淋漓的手,这双手上满是从伤口里喷涌而出的血,血一滴一滴积在地上摊成和国旗一样的颜色。张理索性放下书,把整个身子躺在被子上,借此缓减一下紧繃的意识和沉重的呼吸,他在心里问起自己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个红军战士他的手痛吗? 五月六月在张理脑中留下了不少甜蜜的回忆,同时也给他一种时光飞逝犹如白驹过隙的沧桑感,当七月毒辣的阳光射向地面,当绿色的叶子渐渐枯黄,当又一届大四毕业生的眼泪洒满校园,当又一次紧张的期末大作战来临,他才发觉又一个学期快结束了,也许爱情真的具备将时光加速的魔力吧。从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他们就渐渐收起了玩乐的心思,把在操场上漫步在长凳边闲坐在羽毛球场上欢快跳跃的身影统统收回到了自习室里,这里同样是大学情侣们培养感情的基地,很多的男女学生都喜欢用相得益彰的成绩来证明他们的爱情确实是利大于弊。也许,大学时代的爱情真不是件坏事。 寝室里除了去年暑假曾留下来的四个人外,王诚信也留了下来,老大依旧做他的家教,蒋耀仍是一副玩字当头的老样子,张理,正泡在爱情的蜜罐里,完全是两耳不闻他人事一心只注手中情。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无人惊扰的暑假肯定会和去年那个意义非凡的暑假一样成为他们情感之路上又一块瞩目的里程碑,在这个假期里,他们再也不用打着学习的幌子来为自己的情感渗透打掩护,他们手牵着手的身影活动的范围已不再局限于自习室,也不仅仅出现在自习楼外的树林操场篮球场边,而是频频的出现在夜市里,沈阳中街的步行道上,甚至还延伸到了沈阳市的边缘。在张理曾去过的那个荒废的浑河浴场里的沙滩上,他们举行过一次小型的烧烤,烤的不仅是铁签上一块块的肉,还有心中沉甸甸的爱情,它正滋滋冒着烟,滴出一滴滴滚烫的情感汁液。有时候,张理除了思索回味爱情的艰辛甜蜜外也对爱情表示出了极大的感激,如果没有这场来之不易的爱情,自己的大学生活将怎么过?是和蒋耀一样整天泡在游戏房里,还是和过道里那些一天到黑高叫空虚只知打牌喝酒的闲人们一样颓废?要不就拼命学习为教研托福GRE奋斗。有人说,在大学里谈恋爱完全是逼不得以,其实,这话也是蛮有道理的。 她的生日到了,几天前,她就拐着弯抹着角多次向张理提起生日这个词,张理佯装不知,他要给她一个惊喜,他酝酿了一个他生命里迄今为止最为殚精竭虑的计划,而策划这件事可以说已聚集了他所有的勇气。八月十一日,终于在张理心急如焚的等待中蹒跚而至,傍晚,她打过电话来说了一两件微不足道的事,然后一个劲的提醒张理还有其他事吗?张理却只是提醒她快点去自习室,她很失望,气得想扔下电话却又怕电话那头还会传过来什么话,一直到咔嚓声残酷的响起时才生气的放下了话筒。张理在放下话筒之后便急忙出门,走到一半时又改变主意,半途折向了二号楼,千呼万唤才把她请了出来。一路上,她很不高兴,张理却没什么表示,只是走到自习室楼门口时,他突然说道:“既然你不想学习,那咱们先去树林里坐一会儿吧!”在树林里坐下后,张理开始前言不达后语起来。她有点不耐烦了,急道:“你搞什么啊?有事快说,没事我要回寝室给妈妈打电话,昨天她就叫我回去过生日的!”她竟把自己生气的缘由说了出来,看来是真生气了。又扭怩了一阵后,张理终于把一直羞得躲在裤兜里不敢见她的左手拔了出来,说道:“这个,这个……东西送给你!”摊开手,手心里竟是夜市上那串精致的手链,她两眼射出惊喜的光芒,惊叫道:“你给我买的?”张理脸上升浮起惶惶不可终日等待惩罚降临的负罪表情,“是……啊,你不喜……欢?”她生怕张理反悔似的一把抓过手链,立刻套上手腕,先自顾欣赏了一会,然后才扬起头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从她的表情看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的张理一面放松紧张的神色,一面回答:“诳夜市那天晚上,你回寝室后,我就回夜市买下了它,还有……”张理抓过她的手腕,“珠子本来不是二十一颗吗?我取了一颗下来,现在珠子数就和你的年龄一样了,都是二十”她仔细一看,果然有个小串不是三颗而是两颗,看着她喜不自禁的样子,张理简直是心花怒放,看来自己这一步险着是走对了。却不料正当张理自以为已转危为安时,她笑着笑着喜着喜着脸色突然就变了,她把手伸到张理面前,语气又恢复了蛮横的口吻,说了一句足以将张理吓得魂飞五天的话,“把手链给我取了!”张理看着她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表情,嘴吓得张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圈,刚才还在脑袋里庆贺着的欢乐和幸福突然摇身一变全成了沮丧与不安,“叫你给我取啊”她又下达了一次命令,张理用哆嗦着的手指像刨开自己的情冡盗取自己遍体鳞伤的尸首一般取下了手链,然后双手捧着惹祸的手链,揣也不是放也不是,本来想给自己的爱情打造一把通天的梯子,却不料竟弄成了一个自找苦吃的陷井,又把她惹着了。 她依旧是冷冰冰的问道:“为什么给我买东西?我可从来不欠你什么!”张理一脸惊惶的回答道:“你的生日,送你的礼物嘛!”她嘴角处扯起一丝赞许的微笑,还是以命令的口吻说道:“给我戴上!”已经快被逼得自寻死路的张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仍处于傻乎乎的状态,她又说话了,“你送我的礼物,应该你给我戴上才对嘛!快!”她没生气,绝处缝生的张理用高兴得直抖的手给她戴上了才取下的手链,二十颗晶莹的小珠子众星捧月般缠上了她滑腻的手腕。她晃了晃手腕,轻轻的说道:“这是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珍贵的一件生日礼物”说完,她情不自禁的把双手扬起,搂上了张理的脖子,赏了张理一个猝不及防的吻。被电流般的惊愕瞬间就将身体烧穿的张理呆住了,他觉得脸颊被吻过的地方就像被冰决镇过,又像被火焰灼过,又凉又热,又冷又烫,那里已成了空气中的幸福因子入侵身体的桥头堡,成功登陆的幸福就像潮水一样从那一点源源不断的出发,趁着被惊愕撕破的防线还没来得及重新构筑上,迅速波及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传递到了全身。怔了好一会,他才转过头呆呆的问:“你干什么啊?”她羞涩的笑了笑,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后悔的迹象,反而全都是理直气壮的高傲,然后她脸又一横,反问道:“我怎么啦?”张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虽然处于被动但似乎也不算吃亏,支吾道:“没什么”她将张理脸上荣辱交加的表情尽收眼底,轻轻的自言自语道:“不知好歹!” 又一次军训开始了,重庆老乡会里又多了一批新面孔,不过,这一次再也不用张理他们操心了,大学里老乡情谊的获赠与偿还仅限于大一新生来时和大四老生走时,已升入大三的他们对此已没什么关系,他们只需要在老乡会上露个面儿就是了。军训时喊声震天的口号声又一次把张理震回记忆的碎片里,两年,两年了,大学生活不知不觉已度过了一半了啊! 九月的月夜天气不冷也不热,校园里的长凳上到处都是搂抱在一起的情侣,月亮正在遥远的空中亲切的关注着一对对情侣在黑暗中对爱情的探索,并且还大方的赠予可以略微照清男女们脸庞的光亮,大概是不希望他们接吻时嘴儿亲错了地方吧。但他们,却一直循规蹈矩从没有过份的亲昵,大胆的她在投怀送抱面前估计也没了豁出去的勇气,而张理呢,更是不可能有这么大胆的举动,连主动牵她的手之前都还得进行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看看大脑和手能不能达成一致的他对能牵到她的手已是无可替代的心满意足,其他的暂时还不敢痴心妄想。 初秋的夜里一切声音听起来都十分清脆,刚举行完一次生日聚会归来的104寝众人就更加显得嘈杂无眠,蒋耀又发酒疯吆喝开了,“曾经有一片水晶矿摆在我的面前,但我却没有好好珍惜,等到我没矿造兵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占领这片矿,如果非要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噢!我们是几点钟回来的?”吴杰马上回答道:“二十七点,妈的,看他能问多少次,每问一次我就加一点”张理睡不着,在听完了《港湾星河》的节目后他仍然无法入睡,他取出录音机里的英语磁带,放进了他精心录制的一盘《花瓣雨》,在醉人歌声陪伴下渐渐入睡。 这个周末她回家去了,下午,张理在床上睡了一觉,竟错过了晚饭时间,正在他发愁怎么办时,蒋耀正好从电脑房回来,提议去吃火锅,张理欣然应充。校外有一家川味火锅楼,价廉物美,味道挺不错,对辣椒的共同喜好使他们时不时就相约而至,用蒋耀的话说,他吃遍了整条街就这家店的辣椒最辣。火锅店里人不多,正吃着,来了两个公务员打扮的中年人,两人一上桌就旁若无人的说些张理不愿听的话,而且还越说越带劲,那世故的模样让张理是越看越厌,其中一个更是大声说道:“哎呀!现在中国哪个地方不是在搞形式主义?我们局长都私下里说‘认认真真学三讲,踏踏实实走过场’中国他妈的现在就是在和稀泥,现在还和得转大家都相安无事,总有一天和不转了,咱东三省又该不知道被哪个国家占领了,又该南京大屠杀了”他的同伴接连点头,一个劲的附和。张理放下筷上夹着的牛肉,把筷子扔在桌上,不悦的哼了一声,蒋耀抬起头说道:“愤青又受刺激了?”张理默然半响,突然叫服务员要了一大碗辣椒,然后一古脑全倒了下去。辣味不一会就弥漫了整间屋子,周围桌上的人接着就咳声四起,特别是那两个男的,因为和张理他们挨得最近,更是咳得利害,张理听着他们狼狈的咳声,心里很是解恨,让你们胡说八道。 从火锅店出来时,张理挺生气的说道:“那两个家伙,尽是乱说”蒋耀叹了一口气,严肃的说道:“他们的话固然是夸大了事实,但也绝不是空穴来风,中国的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确实不容小觑,可以说已经是泛滥成灾”张理很不高兴的反驳道:“没那么严重”蒋耀继续说道:“谁不希望自己的国家没有官僚和腐败呢?不过,现实总是有点不尽人意罢了,在今天的中国社会,正正直直的人不是没有,也并不少,但你要顶住各方面的压力和诱惑,唉!真的是很难啊!”张理沉思了一会,反问道:“你顶得住吗?”蒋耀没有正面回答张理的话,而是调侃着说道:“就拿你这个过马路都不愿意闯红灯的爱国青年来说吧,要是你老婆叫你为她闯红灯,你会闯吗?”过马路不闯红灯是张理的老习惯,他总觉得一个人要是连交通规则都遵守不了的话是根本不可能抵制住其它各种各样的社会诱惑做到循规蹈矩的。张理怔了一下,说道:“不会!”蒋耀笑道:“未必!”张理再想了想,再次坚定的说道:“不会!” 正直的张理第一次遭到了沉重打击,他需要很多个夜晚的据理力争才能形成的心理优势在某些官员与腐败论调里应外合的夹击之下顷刻间便变得不堪一击,一九九九年度中国贪官的代表人物,江西省副省长胡长清在向中国的脊椎狠狠刺上一刀的同时也给了年轻的张理一记响亮的耳光。张理第一次在大伙宣扬腐败的同时高挂起了免战牌。寝室里的人一边对中国社会发表着落井下石的看法,一边用长期受到压抑一时小人得志的猖狂眼神瞟着张理,吴杰更是在一旁发表着惊世骇俗的观点:“我给你们说,我爸说的,慕绥新这帮人迟早也要完蛋,大伙瞧着吧,说不定咱们毕业前就能看到他们的下场”张理终于忍不住了,冲他吼了一句,“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你以为中国到处都是贪官啊?”吴杰反驳道:“你以为中国不是到处都是贪官啊?”蒋耀摆出一副胜利者的高姿态,息事宁人的一挥手,制止了吴杰与张理的争论,把报纸塞给张理,说道:“不用给他说啦,让他自己看,兄弟们,走”不一会,寝室里就只剩下了忿忿不平的张理一个人,他把报纸上的内容看了好几遍,越看越生气,最后把报纸扔在地上,朝着胡长清的那张胖脸使劲的踩了几脚。 秋天已经走到了尽头,十月底的风里掺和着仁慈的秋天对前来接班的冬天的种种嘱咐,她还舍不得这个她一手缔造的世界,湛蓝的天,洁白的云,一地枯黄的树叶,还有树林里那一对对被她偷听过蜜语的情侣。她知道冬天可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他是不会喜欢情侣们在树林里说三道四打扰他休息的,他会把他们都赶走,到那时候,大概只有冬天呜呜的鼾声来陪伴被白雪覆盖的长椅了,走吧,走吧,明年我再回来看你们吧!树枝头为数不多的树叶在为亲手把它们染黄的秋天送行,其中很有些情深义重难舍难分的竟追着秋天的气息一直追进了大地的怀抱。在回荡着《花辨雨》曲调的林子里,一片枯叶掉在了他们身上,她感慨道:“叶子!快全没了!”他接过话儿,高兴的说道:“那好啊!冬天就要来了,雪!我们就快有雪踩了!”她果然抛掉因落叶带来的悲伤,转忧为悦,喜道:“是啊!雪!我们就快有雪踩了”她开始了憧憬,“今年,我们把那只瓶子挖出来,装上满满的一瓶子雪,再埋下去,哇!太好啦!”他把手绕过她的肩抚上了她的发,发丝又柔又软,就像十月的风。她不住的比划着,越说越来劲,手儿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到时候,我们堆一个这么大的雪人,好不好?”一片落叶撞在她的手上,打断了她的宏大构想,她看着无力坠在地上的落叶,停住口,若有所思的出了会儿神,“怎么啦?”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说道:“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故事里说,每一片树叶都是由两个半片叶子组成的,每一个半片叶子在这世上都只有唯一的另一个半片残叶才能和它合成一片完整的叶子,你说是吗?”看张礼不语,她捡起一片落叶,取了一半,再在地上另取一片落叶撕成两半,分别和手上的一半相对,却相去甚远,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不禁有点生气的说道:“我就不相信,我找不到能和它配成一对的那个半片!”然后又是一阵撕扯,不多时,几十片叶子过去,还是一无所获。无数次失败后,她仿佛是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悟的说道:“其实男男女女们又何尝不是呢?”然后又以一种很羞涩的女儿神态盯着张理问道:“我们互为对方今生的另一半吗?”张理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是!”她再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咔嚓一声撕成两半,把其中的半片递给了张理,说道:“我们各自收好自己的半片,等那一天,再把它合起来”张理不解的反问道:“哪一天?”“那一天!”“哪一天?”“那一天!”张理再次用不知所云的神色望着她,死不开窍的问道:“哪一天?”她已经羞红了脸,佯装着生气把头别向了另一边,说道:“我休息一下,昨天没睡好”说完闭上了眼,让张理一个人去思索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十分钟,张理整整冥思苦想了十分钟才想明白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他转过头,正要告诉她自己已想通了这个问题,却发现她竟真的睡着了。她的呼吸十分轻匀,她的脸十分安详,她身上那股特殊的香味正不断的掠入张理的鼻孔,他就这样在咫尺之遥的距离望着入睡的她,心里蠢蠢欲动的想做点什么却又不敢附注于行动,他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监视着欲图不轨的他,他转着头四面打探了一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观察完毕的他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持不住将唇印上了她弹指可破的脸。“啊!”她被惊醒了,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喜悦满足震惊以及被亵渎的愤怒,怔了一下,她一脸委屈的推开还保持着犯罪姿态的张理,仓皇逃窜,将张理一个人扔了树林里。 当在树林里做了近两个小时自我检讨的张理两腿发软的回到寝室时,有人提醒他她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来了,并且嘱咐他一回来就给她回电话,张理点了下头,却没敢去拔电话,而是坐在床上出神。怎么办?怎么办?说对不起?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有用吗?不知不觉间床前竟围了一大堆人,大伙都在问着同一句话,“失恋了?”张理摇了摇头,“叫你打电话回去啊!”张理又摇了摇头,“你惹到她了?”张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完了!”大伙齐声叫道,在他们看来,脸色惨白的张理必定是和她闹了极大的别扭才会六神无主成这样,看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吧,不是走在失恋的边缘会低落成这样吗?蒋耀这家伙甚至在一旁不知和谁窃窃私语,明天有酒喝了。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吴杰听了一句后,阴阳怪气的叫道:“叶子……”然后嘀咕道:“好好的嘛,她还在笑呢,没事呀!”张理抖着双手接过比铁块还沉重的话筒,里面传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哼!一人一次,现在大家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不过……”她压低了声音,“不许说出去,否则,哼哼!……”放下电话,张理抹了抹头上的汗,终于化险为夷啦!不过,叶子这个绰号大伙可是学会了,动不动就挂在嘴上逗张理开心。 满脸忧郁的张理从报刊室里走了出来,心里就像塞进了一团稻草一样难受,刚才他在报上读到了一篇揭露中国外逃官员的文章,据那篇文章统计,中国外逃官员现已达四千多人,他们至少卷走了上百亿的国有资产,而且这还是不完全统计。在报刊室里,张理把这篇文章仔细的读了三遍,每读一遍,他的脸色就会加重一分,上百亿的国有资产,那可以买多少把八毛钱一把的牙刷?又要用多少中国人的辛勤劳动才能堆积而成?数不清啊!从图书馆回寝室的路上,他一直低着头,路上还踢飞了两颗碍脚的小石子。躺回床上,他还是感到十分的不舒服,心里就像长了一根,不,是一群刺,整整几千根,每一根刺都在一下一下扎着他的心,那四千多外逃的腐败分子每一个都是其中的一根,而且他还觉得,这几千根刺不仅在刺痛着年轻的他,同样也在刺痛着亲爱的中国。中国!固然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固然她有着雄健的身躯与近似于无穷的血液,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而中国的身躯上又何止四千个小小的伤口?又何止攀附着这四千只吸得肚胞腰圆的虫子?那些凡事总想找关系挖路子极尽所能钻营取巧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中国的身躯上扎出口子吮吸鲜血?只不过有人吸得多有人吸得少而已,每一个伤口都在流放出中国的血液与生命力,无数细微的伤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泄漏总有一天会将中国的血液流尽的。那时,中国这个庞然大物会不会悲伤的倒下? 情侣之间除了和谐,当然还需要争执等其它情调的调剂。一对情侣其实就好比一架由两个部分合在一起的复杂机器,时常会出一些毛病,然后他们就会去修理它,让它获得更佳的性能,当然,有些毛病可能会屡修屡犯,怎么也根治不了,如果毛病还不至于影响到机器的安全运转,那么可以考虑忍受,边转边修,如果毛病大得来机器都只能停止运行,那么,就痛下决心把两个部件折开另行搭配吧。有时也有一些本来可以修好的小毛病由于没得到及时有效的控制,结果发展到使机器瘫痪的地步,对此,我们只能很惋惜的叹息一声,如果当初……。他和她之间是不是也这样呢?是的,就像所有的情侣一样,他们之间也存在这种关系,就像所有的爱情一样,他们的爱情也万变不离其中。不过,他们这部机器目前运行得非常良好,连毛病都很少出,这得归功于张理几乎是无所不能的适应能力,他其实就是一块可塑型的万能部件,能变成对方需要的任何形状,这样磕磕绊绊自然就少了,当然这种万能型部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他们之间争论的话题很广,天文地理历史文学无所不括,有时候,张理总会抱怨自己为什么没像蒋耀一样看那么多书。当然,爱情本身也是他们经常谈论的话题,在这方面,她完全就是一个瞻望家或者说是预言家,经常下着一些武断的结论,这些结论就像她的性格一样棱角分明,总是夹带着一定肯定之类的词汇,容不得半点的变更。张理呢,就像一个听众,又像一株墙头草,不是附和着她的观点就是闭上嘴听她一个人侃侃而谈,偶尔也会爆发一些极小的争执,但每一次他都无一例外的败下阵来,她的嘴比她的指甲还利害呢!而且张理还经常改变初衷,说着说着就转到她那一方去了,给人一种妇唱夫随的感觉。从她的谈话中,可以看出她对爱情美好的期望,其实大学里的情侣大多是这样,年轻又没有经历过磨难,对什么都想得无比美好,而她在张理的珍惜或者说是娇惯之下更是有资格这样想。 那个《港湾星河》节目她也喜欢听,女生中听这个节目的非常多,年轻人嘛,总是喜欢寻找共鸣。她现在就在向张理讲述前几天的一个故事,是一个女孩打进的热线电话,讲的是她和她男朋友的故事,他们以前很恩爱,恩爱到都发了请柬准备结婚的地步,结果在结婚前几天,男的却突然失踪凭空消失,怎么也找不着人。女的伤心过后,决定离开伤心的沈阳去德国留学,签证都已经办好了,那男的听说这个消息后又凭空出现,求她别扔下他,她现在很痛苦,拿不准该走还是该留,所以打进电话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个电话打进后,立即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无数听众跟着打进电话阐述自己的看法,而且可谓立场鲜明,绝大多数的男听众估计是同性相怜都建议她再给那个男的一次机会,而半数的女听众则坚决主张一刀两断,另一半的女听众则建议那女孩先弄清楚自己还爱不爱他,如果爱就留下来,不爱就走。张理其实是听过那天的节目的,但他耍了个滑头,谎称自己没听过,这样就不必被她勒令发表看法了,结果她居然把故事从前至后说给他听,然后抓着他的手嘀嘀咕咕个不停,张理不说话,任她一个人在那里自做多情的去分析决断别人的情感瓜葛,两人这一坐就是整个晚上。 在送她到楼门口时,忧郁了一晚的她又问道:“你说她是留下来呢?还是走呢?”张理耐着性子回答道:“希望她留下来吧,这样,就又有一个男同胞不用失恋了!”她听了,笑了,“我也希望她留下来,这样我也不用为他们牵肠挂肚了!”然后她按惯例在张理手上轻轻的掐了一下,转身进了楼。 可现实就是那么不尽人意,那个女孩最终还是去了德国,而在出国前,神通广大的主持人居然把男女主事方都请进演播室做了一期特别节目,让这个悲痛的爱情故事通过当事人的当场说教把收音机前的无数青年男女们折磨得够呛。张理听完节目,感到很失落,在节目里那女孩最终也没有明确表示自己已回心转意,而几天后她也确实远走高飞。让张理感触最深的是,在节目里,她曾经说到他为了挽留她,甚至不惜痛哭涕零,听完这一段,张理才知道,原来男人也会在爱情面前落泪。第二天,她果然悲伤极了,像是在对张理述说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似的说道:“还记得那个故事吗?她走了!”早已知道结果的张理哦了一声,表现出了和她一样的伤感。当然,这种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引发的对自己的担忧是十分牵强附会的,但擅长想像的年轻人却乐于在其中品出几缕心酸,虽然那是别人的爱情,但毕竟也是爱情呀!“那个男的好可怜啊,这一定是他长这么大最冷的一个冬天”张理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呀!他好可怜,这个冬天他无论穿多厚的衣服都会感到冷的,因为他孤独”她抓紧了他的手,说道:“如果是我,我就不走,叶子,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西伯利亚寒流中瑟瑟发抖的”张理感动的捏紧了她的手,说道:“你放心,我也不会!”然后,他眨了眨眼睛,为自己拥有能抵御西伯利亚寒流的爱情而庆幸不己。 黑夜正渐渐的将白昼极不情愿的赶出头顶的天空,双方在空中誓不言退的你争我夺,白昼显然大势已去,但它还妄图把余威留存在最后一抹晚霞之中,天际间那暗红的一抹晚霞,已成了白昼最后的一块阵地。渐渐的,那最后的一抹晚霞也被黑夜吞没,垂死挣扎的白昼已被彻底赶出苍穹,夜色的统帅,一盘半缺的洁月,正在空中快意的把它的每一分光亮铺洒给它的臣民们,人树楼阁无不承蒙着它的恩泽。它是为刚才那一场天地间经久的争斗的胜利而欢庆?还是因为它悲伤的知道,家族的夙敌正在太阳的带领下养精蓄锐静静蜇伏等待黎明吹响反攻的号角,将把自己统帅的黑夜毫不留情的放逐,因而才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忘我的放纵呢?在月光的照耀下,他又一次向她说起了自己的家乡,说到了镇后的山岗,说到了嘉陵江上的船,她听了张理美仑美奂的描述后,赌气的说道:“我要去爬你们镇后的山,我要在上面放风筝,我要在嘉陵江上划船”张理安慰道:“毕业了我陪你去”她沉默了一会,突然调皮的问道:“我和你的家乡到底哪个更漂亮?”张理一怔,“这没可比性呀!”但在她的指甲逼迫下他马上就做出了曲意奉迎的回答,“都漂亮!”她并不满意,加大了指甲的压力,张理赶忙改口,“还是你更漂亮些!”她一松手,满意的一笑,“这还差不多!” 雪花在天庭漫游了大半年后终于回来了,它们点缀了天点缀了地点缀了他们的爱情,大地又一次白皑一片,他们一起踩雪的身影又一次在每一个雪夜出现在操场上,那只瓶子,他们并没有把它挖出来,而是约定等毕业时再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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