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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进入了十一月,渐渐的冷了,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张理永远都会记得,去年的今天,当时还才大一的他第一次见到了在舞台上飞舞盘旋的她,从此开始了至今都还没结出果来的苦恋。前面三排处她的背影正微微的颤抖着,她正在写字,在这样一个隆重的日子里张理没有心思看书,他已静静的望着她的背影偷窥了半个小时,可我还要偷窥到何时呢?他放下书,起身走出自习室,在走过她的身边时,他嗅到了她身上那淡淡的香。 张理来到了自习楼外的树林里,他坐到了长凳上,一缕缕的冬风从颈部飞扬跋扈的冲过,让人感到怪不舒服的,树枝上残存的叶子也被拍打下不少,它们伤心的在空中划过,摇呀摇,呜咽着掉到了地上,落叶终于归根了。张理拣起一片落叶,手指不停的转动着叶柄,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入定。突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旁边响起,她也来了,咔嚓,叶柄断了,她大概没料到他也会在这里,惊喜的叫道:“好哇,你在这里,好狡猾啊!”然后就坐了下来,喋喋不休的抱怨开了,“真可恶,开什么会嘛,把我们给轰出来了!”说着她又捣了张理一拳,不讲理的说道:“我看你跑出来半天了,你肯定早就知道里面要开会,也不告诉我,哼!”张理一边享受着温柔的撞击,一边表示这纯属巧合。她眨着眼睛古精古灵的问道:“那你又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这人老这样,忧忧郁郁的,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憋心里会坏的,说!我给你出主意!”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以实相告的张理又开始沉默微笑,她收起手掌,改变了五指的形状,嘴里下着最后通牒,“再不说,我就要掐人啦!”但张礼依旧只能无言以对。 这时,一片枯叶从他们中间坠下,她立即支开了搁浅的话题,“叶子,落了!”张理也顺水推舟的接道:“是呀,冬天来了!”“你喜欢冬天吗?”张理摇着头表示冬天太冷,接着又点了一下头,补充道:“我不喜欢冬天,但有一样冬天的东西我是喜欢的,雪,雪花!”她追问为什么,张理哑口无言了,他不能告诉她雪花是他的吉祥物,他不能将雪花背后隐匿的秘密坦诚相告,在她刨根究底的逼问下,张理灵机一动,把雪给他带来的新奇推上了前台,“我喜欢踩雪,一脚下去就一个大坑,多有意思啊,在家乡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刚说完,她就拍着手儿高兴的笑了,附和道:“太好了,我也喜欢踩雪,没看我名字里有一个雪字吗?我喜欢雪花,因为它美丽晶莹一尘不染,可我一想到雪总会被人踩碎,心里就不舒服,所以呀!我就抢先去踩,把它们都踩碎,毁在我的脚下总比毁在别人的脚下好些!”张理忍不住笑了,有这样可爱的女孩?她佯装生气了,猝不及防的在张理手上掐了一下,不轻也不重,刚好痛到心口。“让你笑本姑娘!”张理没有动,依旧把手扶在凳上,她问道:“你为什么不躲?”张理很老实,“你生气了嘛,掐了就会消气!”她翘了翘嘴,轻轻的念道:“你好傻啊!”然后放下了手,手掌紧挨着他的手掌,手指紧贴着他的手指,他感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就像一块传情的冰,她没有主动将手挪开,似乎觉得无所谓,他很想君子般的将手掌挪开,却下不了决心,甚至还很小人的为手掌的不挪走找了一个道貌岸然的理由,这样也许会使她的手掌更暖和一点。接着,两个人开始了漫无目地的闲谈,但他们都尽量避免用手比划,要用也只是用一只手,而且还是身体外边的那只,谈话的内容也显得很无聊,似乎他们坐这儿谈话的目地不是为了说事,而是为了其它别的什么感受。 一片落叶,十片落叶……,当一片恶作剧的落叶不偏不倚的掉到他们挨在一起的手指上时,精神与意识的享乐状态便被彻底打破,他惋惜着拿开了手,她更是生气的抓起不知趣的叶子,使劲捏得粉碎。在分手的岔口,她突然说道:“下雪了,一起去踩雪好吗?”他怔了一下,然后使劲的点了点头。 天越来越冷了,冬季已迈着不可阻挡的步伐从遥远的北方扑了过来,张理听完天气预报,心里很失望,最近一周内还不会有大幅降温,雪花自然也是没有的了,他盼着下雪,因为他记住了她那天的话,“下雪了,一起去踩雪好吗?”这句话仿佛又一次响在耳边飘过心里。他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安慰起自己来,别着急,雪花会有的。桌上的收音机里一个大伙常听的体育节目正好开始,“欧罗巴战将如云,美洲大陆兵强马壮,非洲战团狂飙再起,亚细亚奋起直追,欢迎收听……”张理走出了四号楼,投身到了冰凉的夜中。在夜空下,他在心里呼唤,冷吧,冷吧,再冷些吧,让天空被冷得撒出眼泪般的雪花吧! 可好事多磨,有些事偏偏就事与愿违,到了十一月下旬天还是没撒下雪花来,这就使得他们之间一次猛烈的情感碰撞迟迟不能举行,他们沟通心灵的聚会也被一天天推迟。他们仍然保持着先前那种合适的距离,在食堂里,他们很友好的打着招呼,在校园的路上,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肩并着肩行走交谈,活动时,她也喜欢和他分在一组。只有在自习室里起了一些变化,他们现在只隔着一排了,是她采取的主动,理由是她经常要问张理一些英语问题,隔了三排自然很不方便,于是有一天她便挪到了张理前面,每天都用身上那淡淡的香将张理熏得神魂颠倒,有时还有些调皮的发丝会不请自到,窜到张理的桌上霸占地盘,张理不方便也不想请走它们,只好任由它们胡作非为。 尽管老天恶作剧的把雪花扣留了起来,但它最终还是不忍心再折磨善良的张理,一九九八年冬季的雪花终于要在十二月的解救斡旋下重获自由,张理一听到收音机里未来三天之内将有大雪的消息,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旁边有人问怎么啦?张理一甩头抓起书,吼道:“要下雪啦!”立即有人说道:“大惊小怪!” 张理跑出楼门,兴冲冲的对着天空舒心的长叹了一声,太好了,终于要下雪啦。自习室里没有她的身影,张理耐心的等了起来,在等待她的时间里,他冷静了一下,本来是准备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可转念一想,要是她已把踩雪的事忘了呢?自己岂不是自做多情。于是,张理便决定先不提这事,等到下雪那天再找机会让她触景生情也不迟。可被雪搅得心里不安的张理却没心思看书了,他望着又一次大胆越境的头发出了好一会儿神,鼻中嗅着那让人痴迷的香,手不由自主的伸了过去,竟捉住了其中一根发丝,发丝很黑很柔且富有弹性,也许自己就是被用它织成的网困住的吧?如果能用手揽上一大把,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正在张理想入非非之时,她突然站起了身,“啊!”她轻呼了一声,一回头,看见张理正魂飞魄散的望着她,手正像鸡爪一样一张一弛,像是在遮掩什么,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教室,张理赶忙把断掉的头发夹在书里翻盖过去,心咚咚跳得直响,接下来的时间里,犯了罪的张理就更没心思自习啦。自习结束后走出楼门时,她突然说道:“该死的椅子,夹我头发,害得我在那么多人前面出丑!”张理赶忙卑鄙的载脏嫁祸数落起椅子来。在分手的岔口,她说道:“过两天就要下雪了,别忘了一起去踩雪哦!”张理怔了一下,然后说道:“唉,我还差点忘了呢,好啊,下雪好啊!”她没有再说话,点头和他道了别,张理躲进树下的黑暗里一直目送她走进二号楼才一路愉快的走向了寝室。 十二月五号,根据天气预报,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就在今晚,吃完晚饭,张理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雪会在熄灯前落下来吗?自习室里,张理一直在为雪而担心,隔一会儿就跑到楼外去看看天,可已让他苦煞了心的雪却迟迟未见,看样子害羞的大雪是想在深夜里无声无息的造访了。在岔道口,她说道:“今晚会下雪,明天我们踩雪去!”张理点了点头,然后又躲进黑暗处一直目送她进二号楼。 早上起来时,大地早已白茫茫一片,整个上午天空都在撒落着雪花,张理伸出手接住其中的几片,可爱的小东西,你们为什么就不肯早点来呢?整个白天,张理都没安心听课,他的心早就飞到晚上啦,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当以蒋耀为首的几只秋后蚱蜢又到电脑房蹦跳去了后,张理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把自己郑重其事的打扮了一番。自习室里,她来了后先是坐下静静的看书,并没有提雪的事,张理有点急了,她是不是忘了啊?想问可又不好意思问,只好无能为力的傻坐着,七点,八点,快九点钟了,她回过头来问了一道英语题,然后又转了回去,并没有提雪的事张理失望极了,正在这时,她又转过身来,递来了张小纸条,“去踩雪好吗?”沉积了一天的焦急一瞬间就被击碎,张理用力的合上书,啪的一声轰响让好多道责怪的眼光立即朝他盯了过来,但他毫不在乎。 操场的雪夜比平时明亮多了,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光在雪晶上反射之后凭空生出想入非非与心沉情静两种自相矛盾的情愫,它们在今晚交织而又交错。他们并肩走在雪地里,在平整光洁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越走越近的脚步,“你知道吗?”她说道:“雨点是天空的王子,他的威严无孔不入,雪花是天空的公主,她的高贵冰清玉洁,每当春暖花开雪化为水时,我总是很伤心”他因为能和她共游于雪夜这样的一个特殊场合而感到无比激动,他那经常失灵的才智又一次没了踪影,只得从嘴里蹦了几个嗯哦唉呀之类的叹词来应对。雪还在下,但风小了些,他们冒着寒风在操场的圈道上缓缓而行,偌大的操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很静,很雅。 当四百米的外圈道上的足迹终于闭合成一个完整的圆时,她停了下来,歪着头问张理,“会堆雪人吗?”张理很老实的表示自己技术很差,她笑着说她的技术一流,“那咱们堆一个?”张理一口应允,两个人便像小孩子一样在操场中央推起了一大堆雪,开始忙活了起来,热量通过手套靴子向冰凉的空气逃逸,手指脚指渐渐感到有些冷,但心底的一团火却给了两个人巨大的动力,经过大半个小时的合力构筑,雪人已显出了臃肿的体态,大身子圆脑袋,虽然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但两个人却都干得气喘吁吁,一团团白雾从他们嘴里吐出,混成不分彼此的一体,在为雪人画龙点上睛之后,她又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塑料圆锥,给雪人装上了一个小巧的鼻子,一切便大功告成。她看着他们的杰作,得意的笑了,“你说,这雪人像不像你?”张理没有反驳,“你说像就像吧!”她拍着沾在身上的雪,手臂一扬,头仰向天,在雪地上转了一个心旷神怡的圈,高兴的说道:“哇,这是操场上的第一个雪人,太漂亮了”她接着又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玻璃瓶,说道:“咱们装一瓶雪存起来吧!”不等张理做出反应,她就已经开始干了起来,装满雪后,她脑袋一歪,“放哪儿呢?”说完,她又自作主张的说道:“那儿,那颗树下吧!”积雪下面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冻土,张理刨出一块半截砖头狠砸了好几十下才在地上凿出了一个坑,她把瓶子放了进去,用土和积雪盖上,满意的自言自语道:“存起来,明年再来挖!”她转过头,看见张理还赤着手拎着砖头,急忙大叫:“戴上手套啊!”张理扔掉砖,抖抖嗦嗦的套起了手套,可手指头却麻木得不听使唤,她急了,一把脱下右手的手套,用手碰了碰张理的手,“哎呀!这么凉,快戴上啊!”被她一促,张理更急了,连套几下都还没套进去,她又脱掉另一只手套,一手抓过手套,一手抓过张理的手,想越厨代庖的帮上张理一把。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张理不知从哪儿鼓起一股开天辟地的勇气,刚才还僵直的手指突然恢复了伸缩自如的能力,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而且抓得还很紧,她的手也很冷,冷得来需要人的呵护,她抽了抽手,但无济于事,一两秒后,她扔掉了手里的手套,不知是主动还是被迫的把另一只手也抻过去让张理握住,头也害羞的低垂到了他的胸前……。雪花还在飘飞,今年的第一场雪还在下,操场上的第一个雪人刚刚诞生,他们的第一次握手也刚刚开始。 一年时间,整整一年时间,爱情,在经历了一年的蛰伏培养之后终于破茧而出,在他将她的手死死握住的那一刻结出了一枚甜蜜的果实,张理几乎晕迷了,他那还只是习惯于偷窥巧遇以及各种借口遮掩下的交往的心在云消雾散终见天日之初还显得有点不适应,从她的普通朋友摇身成为她的男朋友这种巨大的能极跃迁几乎将他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震得颠三倒四。当天晚上,张理表现出了有生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喜极而愚的状况,这种状况让寝室里的人惊讶得大气都不敢出,几个闲人在一旁对着一动不动的张理指手划脚窃窃私语,这家伙怎么啦?晚饭时不还好好的吗?现在怎么成了一副深度脑震荡的模样?第二天起床时,张理容光焕发一脸喜气洋洋,大概是做了个好梦,好几个人围着他直转,“大哥,昨晚看见外星人了?”张理憨憨的一笑,抓起书双手一拔,冲出了包围圈,他要去自习室,他要见到她,他要接受自己以她的男朋友身份存在的第一天的阳光照耀,那阳光里,蓄含着他渴求以久的幸福。 阳光从未如此灿烂过,花儿从未如此鲜艳过,空气从未如此清新过,天空从未如此湛蓝过。张理和方雪飘飞,这对才将手牵在一起的情侣正处于如胶似漆激情还未消褪的蜜月期,他像一团火,她也像一团火,两团火合在一起燃起的就是足以烧穿九重天的烈焰,就连冰酷的西伯利亚寒流在他们牵手时也只得甘拜下风俯首称臣从他们身边仓皇逃窜。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还是显得比较隐蔽,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是从来不会把手伸过去的,而他自然也不会越雷池一步,只有在每一个晚上,在空旷的操场上,他们的手才会牵在一起。他们对爱情点到为止的态度比某些必须用干柴遇烈火这句可怕的俗语来形容的情侣是含蓄多了,她似乎不急于一头扎进去太深,显得收敛有度,他呢,似乎是安于现状,觉得能打破一年来的朦胧对爱情来一番粗糙的素描就已经心满意足了,那些没着上的颜色没勾勒清的线条等着明天明年再来补漏拾遗也不迟呀!自习室里,他们座位之间从四排减到三排再减到一排的距离终于修成正果被减成了零,但他们显然不想挤在连在一起的两个位置上,那样太拥挤也太显眼了,他们采用的是一种掩耳盗铃的办法,占据了并排着的四个座中的两个,其实还是挤在一起,因为两个挨着过道的座都是空着的呢!刚开始的几天,她无所谓,他却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几天之后他也就泰然处之安之若素了。他们最大的破绽则是在食堂里,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以200%的使用率两个人占着四个位置是他们已处于恋爱中的标志性举动。牵手后的第一顿饭,他还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却大方的坐了下来,以实际行动告诉那些还想在她那里消耗信纸和信心的可怜虫们一个坏消息,她!已经名花有主啦!搞得张理被无数道嫉妒的目光千刀万剐了几百次不止,没一个星期,纸就包不住火真相大白了。无数对他和她并不看好一直将信将疑的人在水落石出之后免不了大吃一惊,某天夜里,张理受到了有生以来最为严厉的一次逼问,除了蒋耀以外的人都对摆在眼前的事实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就真成了呢?没有了蒋耀的领导,审讯大会的攻击力和有效性自然就大为降低,张理连消带打让大伙没捞到什么内幕,于是便有人奇怪蒋耀为什么不出来主持公道,蒋耀却拖长了声音表示这事早就在他这个伟大的心理学家的预料之中,于是,凡人们只得丧气的闭上了嘴。 爱情的填注让张理对生命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充实感,现在,就连以前一些幸福总是鞭长莫及不能到达的生命缝隙都被神奇的爱情魔力所滋润,她的存在使得他忘乎所以的痴狂,生命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全是阳光普照,她就是他心中的太阳。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里一个人独处时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幸福,这种幸福高高在上的构成精神建筑的上层,它不需要金钱的支撑,也不需要物质的供给,只需要两颗心挨得足够近就可以了,自我满足与陶醉已到达了精神层次的颠峰,再没了更上一层楼的可能,他甚至觉得生命的最大意义已驻足于斯,他此生已无憾了。 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他们除了在自习室和在食堂里做着近距离的接触外在其它的场合都很含蓄。但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成了大伙谈论的焦点,无数人跑来找张理讨取追心高气傲的美女的心得,张理每次都是以“我也不知道!”应对,搞得前来讨经的人很生气。不过,可这是大实话,张理确实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成了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了,对此,刘健有着很精辟的论断,“关于这一点,金庸老先生已经给我们做过构想了,黄蓉怎么会爱上郭靖的?傻!只要你够傻!这事就成了!”众人恍然大悟的一点头,然后不约而同的抱憾终生,自己怎么就不是寝室里最傻的啊? 感情的溶合毕竟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这天寒地冻的时期,不仅气候限制了他们开辟新的谈情说爱的场所,学业也不充许,因为期末考试就要到了,这可是件天大的事,自习室便成了他们增进感情的最佳场所,其实,大学里的情侣很多都是这样做的,自习就好比平时的牵手漫步,在学业上互相帮助与风花雪月对感情的提升有着同样重要的作用,将爱情溶入文字比刻入脚印也许来得更加罗曼蒂克,用奖学金来做为对大学时期爱情的肯定和褒奖是非常流行且很受大伙欢迎的事。 紧张繁忙的期末考试后,令人千烦万厌的寒假到了,张理得回家过年,这是他和她成功牵手后第一次长时间的分离,他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他,他们都已多次互相倾述过对恼人假期的埋怨,对于他们这种刚则坠入爱河的情侣来说,分开一天两天都会牵肠挂肚痛苦得不成人形,更何况是长达一个月的寒假。可张理必须回去,浓浓的乡情与缠绵的情意同样是令人无法舍割的,她坚持要送他去车站,他知道自己劝阻不了她只好由她前去,在等待列车发车的时间里,他们挨座在候车室的座位上,窗外,一场送别的大雪正纷纷飘落。,她眼圈红红的,这让他十分感动,也让同行的老乡们羡慕不已。马上就要检票了,他看着她眼角止不住划下的泪,眼里也水汪涌动,他又一次帮她擦去泪水,轻轻的说道:“我走了”她突然叫道:“等一下”张理以为她要抱住他,一直抱住他直到火车开走,但她没有,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剪下了一小撮头发,她数了数,一共十五根,“把这个带上,明年带回来,一根都不能少”然后还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他接过头发,放进了贴身的衬衣里,然后转身走入了人流中。 再见!我的沈阳!再见!我的姑娘!明年我会再回来的! 一九九九年的春节是张理有生以来过得最不愉快的一个春节,在这个春节里,他不仅没有感受到新春佳节的欢乐,反而因为痛苦与思考而倍受煎熬,但这种不愉快并不是缘于对爱情的思念,而是来自于另一种早已在他的脑中扎根的感情,是这种根深蒂固的感情让他在无奈的现实中痛苦得一次次的难以成眠。 也许春节的不快从踏上九十六次列车那一刻就已经露头,比去年挤得多的列车让张理几乎睡不着觉,他完全是在极不舒适的状况下从沈阳一路迷糊到了北京。可当天回重庆的票已卖完,大伙只好买了第二天的票,一行人在北京的一家地下旅馆里住了一夜,张理分到的那架床的床垫估计是坏了几根弹簧,一坐上去就像陷入沙坑一样爬不起来,桌上的黑白电视机调台的把手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根光杆,所以看来看去都只是那么一个台。第二天早上离店时,说好了可以用车送的店主却打起了哈哈,似乎是患了失忆症,急着去车站的一行人只得背起包气呼呼的撤退。 从北京到重庆的一路还算顺利,只是挤了点,到了重庆又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回到了久别一年的昭正县城。在跳下客车的那一刻,张理深嗅了一口家乡的空气,他想从其中品味出几缕熟悉的味道,可令他恼火的是,他正好嗅到了客车发动机停车前喷出的最后一团烟雾,让他好不恶心。到了爷爷家,见到了妈妈爷爷奶奶还有表妹张瑶,张理又高兴了起来,洗过澡吃过午饭后,张理便和何丽华一起上街去买过年的贷物。 母子俩买完东西决定趁晚饭前赶回球镇,但何丽华并没有带张理去车站,而是招呼着张理提着东西来到了县教育局,张理问妈妈来这里干什么,何丽华平静的说道:“镇上的小车下午要回去,我们搭个顺风车”张理这才看见停在院子里的那辆桑塔纳,一看到这车,张理就想起了球镇初中那坑坑洼洼的地坝。他猛一皱眉,说道:“坐这个车?”何丽华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上午就说好了的”似乎她觉得凭自己熟络的人际关系坐这车是理所当然的。张理又皱了皱眉,说道:“还是去坐客车嘛!”何丽华眼一瞪,“啥?坐得下,我早就给苏书记说了的!”可张理关心的似乎不是能不能坐上这车的问题,他迟疑了一下,不悦道:“何必坐这个车嘛?又不是没得那几块钱”何丽华很不解的反问:“有这个不坐还去自己出钱?你到底在想些啥子?”张理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妈妈,只得闭上了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苏书记和司机从楼上下来了,张理突然抽了抽坚毅的嘴角,对何丽华说他想在城里玩几天,何丽华劝了劝无用,只得说道:“好嘛,你过几天跟爷爷他们一起回来嘛,还可以帮忙拿东西” 可是令何丽华感到意外的是她回家半个多小时后张理也踏入了家门,问起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张理说道:“城头不好耍,我干脆就回来了”何丽华埋怨了儿子几句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桌上,何丽华叨唠开了,一会儿说镇上财政吃紧入不敷出,一会又说今年的生意不好做,说着说着又扯到了税务上,何丽华很是不屑的一哼,说道:“你看税务所那个卢所长嘛,才搞税务几年,就在城头买起了房子,今天我跟张理买东西碰到他婆娘,狗日的,净是买好东西,比我们还买得好,天晓得她哪来那么钱!”又吃了一口饭,何丽华忧心忡忡的补充了一句,“唉!这个共产党,纯粹是想自己把自己搞垮!”咔,张理把嘴里的饭全吐了出来,因为他咬到了饭里一枚格格不入的石子。 吃完饭,张理早早的就上了床,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就连旅途的疲惫都被这种慌乱所阻隔。一想起饭桌上妈妈的话,他就感到一阵义愤填膺的悲哀,年轻而又正直的他心里本就容不下任何沙子,更何况是预示着国家和民族巨大隐患的沙子,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利的刺,这些刺扎进了他的身体,将他敏感而又脆弱的内脏刺得血肉模糊。此时此刻,他甚至希望妈妈是一个满口胡言颠倒是非的野心家,因为野心家的话完全可以不理会它的真实性,可妈妈不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这样的人并没有混淆黑白的理由。唯一值得商榷的地方就在于问题的严重性,令张理感到欣慰的是,他认为中国的老百姓向来有把问题夸大的传统,有时社会上芝麻大点的黑暗都会被以讹传讹的夸大成黑洞的程度。再联想到千里之外的学校,张理更觉得安心了,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只不过是这个小镇上偏之一隅的丑恶而已,在中国其它地方,完全不会像这样,一棵冲天大树上的一只几只虫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影响到大树的生死存亡,更何况这些虫子还有被清除消灭的可能。于是,张理便带着白璧微瑕的安然与遗憾进入了梦乡。 梦是黑色的,梦里所有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所有的声音都嗡嗡嗡听不清楚,那是什么?是一长串的队伍,那是什么声音?是连天的哭喊,是那久违了的送葬时的号子,这些景象与声音挣脱了桎梏,从被尘封的记忆深处迅速而又猛烈的冲出,为又一次占领了张理梦中的舞台而欢呼雀跃,特别是那号子,喊得凄凉而又悲伤,它就像一声声解咒的呼唤,唤醒了沉睡中的梦魇。 张理睁大了眼睛,被噩梦惊醒的他此刻正处于百思不得其解的混乱之中,在思索起梦到了什么的第一时刻他就将眼睛瞪到了最大,眼光里满是惊讶与困惑,葬礼!那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但又销声匿迹了一年半时间的葬礼,它回来了,是的,它回来了,或者说是被唤醒了,原以为已被层层叠叠的记忆压盖得密不透风永世不得翻身的噩梦它又被唤醒复活重新回到了梦里。自从上了大学后,就再也没有梦到的这个梦已几乎使张理彻底的忘了它,这个不详的梦它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它又是怎么被重新唤醒的?张理失眠了,他在黑暗中睁大了他那双迷茫的眼睛,不安的四处乱转。在环扫思索了好一会儿后,张理得出了如下的最终结论:正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样,他再次做这个梦的原因就在于触景生情,是屋里熟悉的摆设使他再次做这个梦的。接着他又安慰起了自己,不就是一个梦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它的不详也不过仅仅局限于梦里而已,想通了这一切之后,他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闭上眼又进入了梦乡。 他想她了,是的,他想她了,虽然才分别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已经发疯般的想她了。思念就像一条千万里长的线,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她,相互间连每一次心跳都能准确无误的传达到。每一次偷偷摸摸的打电话,她总要问:“头发没少吧?”他总是扬着手中的头发报告道:“一根都没少,我每天都把它放在衣服里呢!” 思念在增长,可令张理不愉快的事也时时处处比比皆是,今年的这个春节似乎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在和他作对。回家没几天,他参加了苏书记女儿的婚礼,婚宴在县城里最有名的一家饭店举行,在饭店的门口,他看见了镇上的那两辆公车,那两辆车就像两只可恶的虫子一样爬在地上,冬季软弱无力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却是刺眼的光芒。张理心里很是反感,这些乡镇领导大概从来都是把公车当私家车,这种反感的情绪被一并带到了餐桌上,那顿饭他吃得很不舒服。第二天,在店上帮忙的张理遇到了一个小学同学的父亲,那个老实干瘪的农民和张理拉了好一会儿话,一个劲的叹道:“你命好哟,屋头有钱,你看我们朱明,唉!难得很啊!”言语中不无沉重的辛酸,特别是他那卑微的眼神,懦弱得来让张理几乎不敢逼视,生怕自己的眼光会将他的眼睛戳破。晚上,当张理谈起那同学的父亲时,张忠友叹了一口气,说道:“他那个儿交个学费起码要借十家!”说完又提醒道:“他今天可能想来借钱,千万不要借给他”见张理一脸的不忍,张忠友又补充了一句理由十分充分的话,“他还不起!”张理听后闷闷不乐的坐了好一会。 春节前几天,回家以来一直不顺畅的张理约上程兴政去了一趟周驰家,总算是愉快的玩了一个下午。吃完晚饭,几个人坐在昏暗的灯下一边拉话一边等待洗脚上床。张理觉得很奇怪,周驰报的是一所海军院校,怎么最后去了一所地方院校,分不是够了本科线的吗?周驰的父亲一脸无奈的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原来,填第一志愿的周驰被班上另一个报第二志愿的同学给顶了下来,周驰的父亲抽了一口烟,弯了弯背,说道:“那个同学屋头有个叔叔在海军当官,我们去找了学校,黎校长都给我说明了,这个事情没得办法得,如果是外校的话,学校还可以帮忙问一下,本校的学校也管不了”在又吐了一口悲伤的烟之后,周驰父亲继续说道:“屋头没得关系得,不然的话……唉!”张理听完这述苦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盯着周驰父亲喷出的那团烟,那烟似乎也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般久久没能散开,其边缘和周驰父亲的脊椎一样弯成一道大大的圆弧,周驰父亲的眼光透过这团烟再进入到张理眼里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病态的诡蓝。慢慢的,烟团越扩越大,有几缕烟飘进张理鼻孔里,那烟里夹杂着无能为力的承受,甚至还殘留有两年前被暗算时至今未能洗褪的悲伤。几乎是在一瞬间,张理知道,他一个下午的快乐已化为乌有。 在周驰家的床上,张理又失眠了,床上狭小的空间不仅使他不能随意的翻动,还使他感到左右双肩都受到一股向身体里挤压的力量,他睁大眼,隐约看到头上有一团掺和着无奈的烟雾,这烟雾不一会儿就沉降在了他的身体上,将他从头到脚全都包裹起来。床那头程兴政的呼吸声透进烟雾后听起来就像是一架破风车响,所有的光线在穿过这层雾时都被扭曲重排,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些不应该有的东西,周驰父亲那弯曲的脊椎,那无奈的脸色,以及他说到关系这两个字时咬牙切齿的口形。关系!关系!关系!这两个张理深恶痛绝的字眼在张理脑中又一次响起,一想到周驰父亲说到关系这两个字时的所有表情与手势,张理完全可以断定,身为农民的周驰父亲的脊椎就是被这两个字压弯的。中国的农民们,他们能承受烈日的毒烤,能承受繁重的体力活,虽然大汗淋漓,虽然脊椎吱吱作响,但他们都会咬着牙坚持下来,因为那就是他们的命运,那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生活,他们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高产的粮食,能让米黍高挂,能让红果满悬。可是,在关系后门门道路子这些字眼面前,中国的农民们却只能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一个能肩担起两百斤重担的农民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关系这两个字眼,因为那是一种另类的力量,中国的农民们在农活面前无比坚强的脊椎在这些字眼面前倾刻间便变得无比脆弱,他们的脊椎只能弯曲弯曲再弯曲,弄不好还会断裂。 从周驰家怏怏而回后,张理在家整整焉了好几天,直到二姑一家和爷爷奶奶全回到球镇家里人多了起来才恢复了活泼的习性。不过,似乎春节的不快已浸入了他的骨髓,在厨房帮忙切菜时,他居然一不小心切掉了左手大拇指关节处一块筷子头大的皮,痛得差点当场晕倒。受伤的那天傍晚,她又把电话打了过来,关心的问道:“过得好吗?”张理为了不让在旁边竖着耳朵监听的妈妈起疑心,说道:“好!”然后又反问她考试及格没有,聪明的她一听就知道张理不方便,说了几句就匆匆挂掉了电话。放下电话,何丽华赶忙问那边是谁,张理扯着喉咙不耐烦的说道:“班上的学习委员,我请她帮忙看看最后一科及格没有!”何丽华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处处不顺心的张理就连年夜饭都吃得不舒畅,开饭前张忠军叫他上楼去拿酒,还挺自豪的说了一句:“他们送的礼,正好过年喝!”一听这话,张理端箱子的手就沉了许多,他拿起一瓶茅台酒摇了摇,瓶子里的酒发出沉甸甸的咣咣响声,张理生气的把酒放进箱子,在楼梯间越走越慢,这瓶酒值多少把八毛钱一把的牙刷?一百把?两百把?这瓶子又能装多少滴从黝黑的背脊上淌下的汗水,一千滴?两千滴?送礼!关系!这些字眼简直是讨厌极了! 春节过后几天,张理去了宁郊市里,如约来到了初中好友严刚家,今天这里将会有一个小型的初中同学聚会,能见到不少的老同学呢,一阵寒暄之后,几个年轻人便天南海北的说开了,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腐败上去了。严刚大概是想夸耀一下自己的丰功伟绩,满面红光无比自豪的给在座的人说道:“我跟你们说,现在这社会有好黑你们根本不晓得,我们高考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个同学想走军校,我们几个直接开车进高考录取场,给两个招生的军官一人塞了一个信封,唉!”严刚弹了弹烟灰,换了一副称赞的语气说道:“当兵的就是耿直,说没得问题就没得问题,狗日的,收了钱就是不一样!”在场的几个人都怔住了,大概都没想到文质彬彬的严刚还参加过这么重大的行动,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感叹起来,不外乎是些称赞严刚头脑灵活会钻营的话。唯独张理与众不同的呆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声吼道:“不可能!”严刚又弹了弹烟灰,拖长了声音说道:“有啥子不可能的?我亲自去办的还会乱说啊?”张理叫道:“录取场有武警把门,你们进得去啊?”严刚很不屑的说道:“我们借的警车,当然进得去啰,武警!武警还不是只拦得住老百姓!”张理又反驳道:“录取场里不是有监控器的嘛?”严刚唉了一声,轻描淡写的说道:“总有没装的角落嘛!”然后,他又详细的讲述起了行贿事件的每一个细节,张理听完严刚的话,仍然无比固执的叫道:“不可能!”从他那矛盾的表情,我们可以断定,他坚持否定的态度已不是基于事实,而纯粹是为了维护心中的某种理念。 严刚终于不耐烦了,“唉,一两年不见,你咋个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哦?中国现在哪个地方没得腐败得嘛?我再给你说件事,我有个在部队里头管后勤的表叔,经常把共产党的汽油一车一车的拖出去卖,那些加油站的老板高兴得行!”说完,严刚又拍了拍考上一所后勤军校的任亮的肩,“你狗日的毕业出来也是搞后勤的,可以哦,共产党要把你弄肥,过几年就该你发财!”这种魔鬼般的道贺无疑让张理更是雪上加霜的痛苦,在沮丧的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猛的站起身来,突然说道家里有急事,然后不顾挽留冲出了或者说是逃离了严刚家。 黑夜又降临了,在这个苦闷的假期里已失眠过很多次的张理又一次失眠了,疾恶如仇的他心中正翻滚着连天三尺的巨浪,这巨浪使他呼吸不畅血流受阻,带给他前所未有的痛苦,这种痛苦,不是刀割,不是针扎,它不同于任何肉体上那种肤浅的痛苦,而是缘于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它从愤怒的大脑中像波浪般一波接一波的发起,声势浩大而又无孔不入,弥漫了整个身体,不曾漏过任何一个细胞,它正在狞笑,它正在鬼嚎,它扭紧了年轻的张理的每一根神经,使他咬紧了牙,捏紧了拳头。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在忿忿不平的延续外,房间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他痛苦,他迷惘,他不明白,在黑暗与丑陋面前,中国的青年们为何会正邪不分甚至于趋之若鹜,仅仅就是为了短暂而又诱人的眼前利益?难道他们就没有看到隐藏在眼前利益背后的巨大隐患?他们的正义与正直都到哪儿去了?他们把国家与民族放到哪儿去了?愤怒!痛苦!悲伤!苦恼!有一道温温的软软的东西从张理脸上划过,嗒的一声掉在了枕上,那是什么?眼泪!是眼泪!是眼泪啊!十九岁的张理居然为现实的黑暗与丑恶淌下了从不轻弹的泪,这泪不仅仅出于对国家和民族的忧伤与痛苦,也缘于对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的愤恨,从他那越捏越紧的拳头来看,这应该是一种化悲痛为力量的泪。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不仅不会消沉反而会变得更加坚强,因为生命中的挫折不仅是绊人的石头同时也是供人更上一层的台阶。 从严刚家回来的第三天,原本计划再在家里呆两天的张理就随二姑一家到了成都,因为他再也不能容忍自己脑中浮起那个逢夜必至的梦中葬礼,他已被这个梦给折磨得无比烦躁,虽然他有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梦和现实并无任何联系,但那个梦一次又一次的不请自来还是使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新年欢乐驱逐得一干二净,就连相隔千里的思念都被它抑制打压。以至于张理最终认识到,只要他还呆在球镇,这个梦就会阴魂不散的烦他,于是,他毅然决定提前离家。 在二姑家的连续两个夜晚,他果真没有再做那个梦,看来真把那个梦给抛在了球镇。明天他就要去北京了,啊!能回到学校回到她的身边,那有多好啊!晚饭时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张兰忙招呼张理喊李叔叔。 桌上,几个人聊着聊着就谈到了张兰所在的税务局里的一个同事,李叔叔喝了一口酒,很是高兴的说起某个绰号叫王跛子的人的副科长可能要被拿下,胡志强很是不屑的说道:“该遭,好多人都看他不顺眼,前年你们抵税款没收了一批烟,苏局长就喊我帮你们处理了,事后拿了一万块钱给我买手机,当时手机还比较贵嘛,后头苏局长翻船的时候,就开始查帐,那一万块钱的事不晓得杂个被他晓得了,他死盯起不放,害得我们找了好多人才把事情摆平”张兰吐掉嘴里的骨头,心有余悸的说道:“那回是把我们吓惨了的,摆平事情用的钱就不止一万!”张兰又补充道:“那个落伍得很,我跟你说,尧尧初中毕业的时候,他那个二儿子也初中毕业,当时吴老板那件事,只要他帮个忙,他儿就跟尧尧一样进七中读书,其实就是签一个字而已,嘿,结果他硬不签”对面李叔叔点了点头,说道:“现在这个社会,骨头硬是没得好下场的,不过呢,这回他也不一定会垮台,他有几个战友混得还可以,可能会帮他的忙”张兰忙接口道:“岂止可以?市公安局有个副局长跟他在朝鲜就是同一个部队头的,退伍的时候还没得他官大,看看人家现在混这么好,他,唉!”胡志强立即纠正了妻子对历史的误解,“哪是朝鲜?是越南,他才四十多岁,朝鲜战争的时候他还没出世呢!”张兰顿了一下,颇为遗憾的说道:“狗日的越南人,枪法不准,没把他打死,现在净是给我们找麻烦,退伍十几年了,才混一个副科长,屋头穷得叮铛响,他儿读中专的钱都是借的,简直是丢共产党的脸!”听着桌上的谈话,张理已大致明白了他们嘴中的王跛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大致明白了他被人所厌恶的原因,当张兰的最后一句话传入他的耳朵里时,他仿佛听到了中世纪巫婆的恶毒咒语,他第一次发现,无小至今都无比和蔼的二姑竟然变得如此陌生。他抬起头,透过玻璃杯看着二姑手指上的宝石戒指,那红色的光经过玻璃杯的放大扭曲变得异常的强烈耀眼,在透入他眼中的那一瞬间就使他感到了食欲被彻底破坏的不适。 清晨来临了,张理在从床上坐起身之后立即又倒回了床上,他再次瞪大了匪夷所思的眼睛,那个不详不梦又在昨晚造访,并留下了模糊的标记。惊愕了良久之后,张理猛的掀开被子,迅速的穿上衣服,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因为那个不详的梦连带着那种压抑的情感已经追踪着他的气息从球镇追到了这里,必须趁这个家里的所有一切还没有深刻入大脑之前离开,否则一旦印象加深,这屋里的所有摆设都会成为诱发那个梦的因子。张兰很奇怪,“不是下午的火车嘛!”张理撒谎道:“我约了一个同学上午就去”张兰嘀咕道:“这么急干啥子嘛?”张理不说话,只顾着把包拎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张兰一边给张理包里塞进各种吃食,一边叮嘱张理到了北京打电话回来,忙完这一切,张兰又醒悟道:“不要慌,我打个电话,看局里的车派没派出去”张理转过头,大声说道:“用不着”张兰没有理会张理的话,依旧拔她的电话,张理又深恶痛绝的吼了一句:“用不着”然后开始穿鞋子,也许他想夺门而出。张兰忙了一会后也只落得无功而返,“车派出去了,算了嘛!”然后又叫胡尧起床来送张理,一看不用坐公车,张理也不用那么慌,等胡尧起床后,张理和二姑姑父告过别,哥俩才一起出了门。 当三百六十四次列车缓缓驶出成都站时,张理站在车窗边上望着成都市模糊的灰影,心里感慨万千,假期结束了,但愿假期的不愉快也到此为止,但愿那个不详的梦不会一直追随着他到沈阳,就让所有的不快都抛在家乡吧。 清晨的寒风在张理脸上吹过,它带走了热量遗弃下冰凉,已在风中站了半个小时的张理仍然坚强笔直的站立着。他抬起头,目光抬向高处,嘴角开始抽动,面部肌肉逐渐堆砌成一张强悍的表情,伴随着这副表情形成的是胸膛一次比一次猛烈的起伏,双肩幅度越来越大的耸动,以及越捏越紧的拳头,还有眼眶中越积越多的泪水,这泪水,就连急速的寒风也不能将它们掠干,因为这泪水拥有不尽的源泉,因为张理现在是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因为他目视着的是五星红旗,因为这里正举行着一场凡是中国人都会热血沸腾的升旗仪式。 来天安门广场观看升旗仪式是张理在列车上临时决定的,虽然这会使他在北京白白耽搁一天,虽然这会使他要再迟一天才能回到他心爱的姑娘身边,但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却没有一点儿犹豫。相反的,他为寻找到一个扫除假期里沉淀在心头的阴霖的方法而激动不已,在五星红旗缓缓升起的整个过程中,他以及他周围不分男女老少的所有中国人都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种凝视不仅包含着良好的祝愿还含有深深的感激,因为那升起的不仅仅是一面国旗,更是一种属于整个民族的尊严。是啊!那是一种民族的尊严,生活在今天的我们当然应该为我们的民族能拥有这种尊严而自豪,而在以前,在那块将华人与狗相提并论的牌子还堂而皇之的插在中国的土地上时,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中国人一定也曾想拥有这样的民族尊严,我们甚至可以设想,当年的中国人要是知道中国能有今日的辉煌,一定会哀叹自己生不逢时。可是,我们又可曾想过,为了拥有今日的尊严,为了将那块屈辱的牌子从中国的土地上拔去,我们的前辈们又流过多少血?又倒下过多少人?如果将中华民族为了争取民族独立所倒下的尸骸集中在一起,就算是世界上最大的广场-天安门广场也会被层层叠叠的铺上成千上万层,可以说,五星红旗能飘多高,这层尸骸就能铺多高,这是何等的悲壮!这是何等的感人!而也正是这种强烈的情感使广场上的所有人热泪盈眶,张理,更是在热泪涌出的同时从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雄姿中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支持,这种精神支持将他在假期里受打击时遗留下的心理阴影全部消除,将他的心脏血管骨髓的深处都照耀得金光灿烂,将还盘踞在他身体里的黑暗顿时就撕得四分五裂烟消云散。张理将拳头扬眉吐气的捏得更紧,在年轻的心中发下他激昂的誓言:祖国,我亲爱的祖国,等我长大,等我长大后将您身上所有的污秽一扫而光。 大学的第四个学期开始了,无聊的空虚的颓废的茫然的匆忙的幸福的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身影又一次来往于教室食堂和校园里宽阔的道路上,白皑皑一片的校园又恢复了人声鼎沸的局面,自习室里又一次空空如也,食堂里我喂你一勺你喂我一勺的壮观景象又一次沉渣泛起,寝室里又一次被臭袜子脏衣服点缀得眼花缭乱,长达半年的假期开始啦…… 伴随着年轮又一次的增长,新学期的寝室夜话也增加了不少新的内容。腐败,这个令无数中国青年切齿痛恨的字眼也理所当然的被多次提及,每一次谈起这个话题,寝室里的人总是争先恐后的破口大骂,一个个先后搬弄出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流言蜚语,一会儿有人说自己家乡某某官员大贪特贪却安然无恙,一会儿又有人说某某工程又如何如何,所有的人都竭尽全力意欲用自己的嘴给中国社会批上一个大大的黑字。中国的青年以及民众大概都有这毛病,他们无力阻止腐败,只能把一腔怒火转化为语言,习惯于把自己捕风捉影听来的东西,不管来自哪里不管真实性如何,全都经过自己的加工修饰传述给别人听,而在讲述时往往还一脸笃信不疑的神色,词句里又总是夹杂着诸如肯定绝对之类的词汇,所提及的钱财数字也经常是自作主张的胡乱加零,也许他们的动机是想让上面多多重视吧。 每一次寝室夜话,张理都是绝对的顽固派,总是对大伙嘴里吐出的动辄几百万多辄上亿的数字持怀疑态度。几次下来,大伙便有点恼火,没想到寝室里居然还有个吃里爬外胳膊向外拐的家伙,和大伙住在同一个寝室里却不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总是找大伙的茬扫大伙的兴,经常是让本来可以开得轰轰烈烈矛头一致的讨贪大会半途夭折无疾而终。这不,刚才张理又对蒋耀嘴里的数字表示了怀疑,蒋耀有点恼羞成怒,大声吼道:“我也没污蔑共产党嘛,现在贪官就是多,没看报上动不动就报道吗?”张理一哽脖子,说道:“中国不是没有几百万的贪官,但绝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到处都是,上个星期你才说你们镇长贪了六百多万,刚才怎么又变成了两千多万?他贪多少你说了算啊?”蒋耀大概没想到张理这么个有心人还记着他上次说的话,顿了一下,辩解道:“我说的是两个镇长嘛,一个六百多万,一个两千多万”张理继续挑着他话中的漏洞,“不知道你们镇上哪来那么多钱?我告诉你,我们镇上一年财政收入才一百多万,你们镇上是不是用金子造房子啊?”蒋耀顿了一下,负隅顽抗道:“你们怎么能跟我们比?我们镇一年产值两百多个亿”张理一听乐了,反问道:“多少?耀爷,你说清楚点,我有心脏病”蒋耀忙改口,“一百多个亿”张理一语戳破了蒋耀的谎话,“得了吧,耀爷,你在后面不知道添了多少个零”蒋耀大概没料到自己怒斥腐败的举动竟然会因为掺了点假而使自己蒙羞,闷闷不乐的说道:“我就夸大了一丁点嘛!”张理说道:“你夸大了很多”蒋耀一看张理不妥协,又做了让步,“我就夸大了一点点嘛!”张理继续反驳,蒋耀再次让步,“我他妈就夸大了一点嘛!”可张理还是不接受他的说法。继续乘胜追击道:“中国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早就民不聊生了,我怎么没看见哪里有反共标语啊?”被驳得大败亏输的蒋耀火冒三丈的嚎叫道:“我他妈明天就去贴反共标语”其他人一阵欢呼雀跃,有人说可以提供纸,有人说愿意提供笔,吴杰则更绝的说道:“耀爷,把你的饭卡给我先,我到牢房里给你送饭!”张理不屑的哼了一声,“什么理由?该不是领导中国人民建立了新中国让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吧?”蒋耀咬牙切齿的骂道:“理由就是教导出你这样的顽固分子,他妈的,不跟我去电脑房反而跟我在这里较劲,你他妈真是固执,愤青,对,愤青,网上就这么称呼你这种青年的”张理当即反驳道:“那你是不是叫粪青啊?就知道满嘴狗屎胡言乱语,唯恐天下不乱”搬起石头却砸着自己脚的蒋耀更是生气,口齿伶俐的他终于尝到了打嘴仗失利的滋味。从此以后,寝室里的人总结出了经验教训,千万别和张理这家伙争论腐败问题,你说贪官多,他就非要纠正说贪官少,蒋耀和他的部下屡次以众敌寡群起而攻之都不能说服他,这家伙那股犟性子,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有一首歌叫做“爱情是什么颜色的?”喜欢玫瑰的人一定会说是红色的,喜欢蓝天的人一定会说是蓝色的,喜欢大自然的青葱翠绿的人一定会说是绿色的,而那些正被爱情的诡光晃得眼花缭乱的人肯定会说爱情是灰色的黑色的是模糊一团的。当然也有人会说爱情想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如果让张理来说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回答:她说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有一句话叫做“爱情是什么味道的?”喜欢蛋糕的人一定会说是甜的,喜欢青橙嫩桔的人一定会说是酸的,喜欢红油满锅的人一定会说是辣的,而那些正把爱情嚼来嚼去却只尝到了自己倒溢出来的胆汁的人一定会说爱情是苦的是涩的是难以下咽的。当然啰,一定也会有人说爱情想是什么味儿就是什么味儿,而张理一定会这样说:她说是什么味儿就是什么味儿。 她!那个有一头垂到腰际的长发的她,那个从仙境般的舞台上走入他的心中梦中的她,那个曾经让他心灰意冷倍受打击的她,那个似乎是主动投怀送抱与子牵手的她,那个经常在他面前颐指气使的她,那个经常莫名其妙动不动就掐人的她。方雪飘飞!她就是张理生活的主宰,她就是张理生活的全部意义,她就是张理高高在上的女皇,她就是张理这个爱情奴隶的奴隶主,她就是张理这颗行星日夜环绕不息的恒星,她就是一个善于迷人心窍的精灵,已经让张理神魂颠倒快忘记自己姓什么了。看看吧,张理这小子现在就坐在二食堂里,转动着老实的脑袋东探西探,桌上两只饭缸里的饭菜冒着腾腾的热气,她今天上午三四节有课,没课的张理便责无旁贷的履行起了大饭的光荣职责。在大学里谈过恋爱的男生都知道,打饭只不过是长如火车般的男生职责中一节车厢里的一堆贷物中的一小块而已,其它的光荣事项数也数不完,打水体力活,男生得抗着吧?去看个什么表演弄不好要抢座,体力活吧?搞个什么集体活动,比如春游铲雪,男生得多出点力气吧?动不动调寝室,女生那一大堆箱子,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怎么办了吧?那沉甸甸的东西把金枝玉叶的女生压坏了你担当得起吗?还好,张理似乎挺乐意干这些活儿,不像有的男生动不动就想起义造反暴动。结果呢?总是遭到女生们的镇压,怎么镇压法?不理你,让你牵不着我的手儿,三天两夜不把你的头发愁白才怪,除非你打定主意铁了心想一拍两散,否则的话,兄弟!买束玫瑰冒着看门大妈的驱逐死皮赖脸的去蹲点吧。嘿嘿!工科院校你还敢玩大老爷子脾气,不是自寻死路吗?而女生们可神气啦!每当有一个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痛哭流涕的做着深刻检讨时,她们的虚荣心可谓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动不动就在自己的男朋友面前提醒两句,“前两天我们寝的小花和她男朋友生气,他男朋友在楼下蹲了一上午才让她回心转意!”这时,男的一般都不敢接口,贬女的心高气傲吧,纯粹是找骂,贬男的太贱作吧,本是同根生嘛。而女的呢,多半又会自言自语的接着说:“你说那男的多可恶,叫他六点钟去教室,他六点十分过来,哼,照我看啊!一脚把他蹬了才解恨!”兄弟!赶快回去把表调准,不,应该是调快十分钟才对,要不就转到外语学校师范学校什么地方去吧。唉!理工科大学的男生境遇好凄惨啊! 她来了,笑盈盈的来了,在很远的地方,他们就四目相对遥为传情,她带着心安理得的微笑走了过来,然后心满意足的享用不用支付人工费的午饭。旁边的一桌,一出大戏正好上演,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叫你别给我打红烧肉的嘛!你偏打,你不知道我在减肥啊?”然后,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聚了过去,其中有男生们兔死狐悲精神支援的目光,也有女生们兴灾乐祸声威大振的目光。他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她吐了一下舌头,轻轻说道:“好凶哦,我不喜欢!”张理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嗯了一声,她却不悦了,哼了一下,嘀咕道:“不知好歹,想造反啊?”张理咽下嘴中忍气吞声的饭,反问道:“我说你们女生怎么这么容易变啊?你看,他们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之间就爆发了,结果现在又好了!”她放下勺子,故作生气的说道:“看我们女生不顺眼啊?想让我也爆发一把?”张理不敢接嘴,她一边拿起勺子,一边说道:“我可不喜欢被别人看,不然……”却突然又松开勺子,在张理手上掐了一下。“哎哟!”无数道又准备看戏的目光射了过来,她若无其事的低下了头,他也跟着低下了头,脚下却被惩罚着踩了一下,“以后我掐你的时候,不准叫,听见没?”张理只得点着头接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可怜的张理,在倍受爱情凌辱的同时连悲壮的呐喊权利都丧失得一干二净,可是他却心甘情愿。 刚开学的时节离雪化春苏还早着呢,期末时的紧张繁忙使他们没能有大多的空闲与激情来重温他们跌宕起伏的爱情之路。但现在不一样了,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在人迹飘渺的操场上,在白皑一片的树林里,在埋着那只瓶子的树下,他们一次次的玩闹。特别是在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的那一片操场上,他们一次次的牵着手,从左踩到右又从右踩到左,像犁田一样把平整的雪盖耕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这已是最后的一块雪地,她挡住了正要伸出腿的他,不忍心的说道:“算了吧,让它完完整整的过完这个冬天好吗?”他喘着一团团的白雾,问道:“为什么呢?你不是最喜欢踩雪吗?”她反问道:“你不觉得残忍吗?那可是咱们的红娘呢!”他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在微弱的夜光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依偎着他,轻轻的叹道:“要是它永远不化那该多好啊!” 雪花正片片落下,张理穿上大衣准备出门,游戏狂们又酸溜溜的打趣起他来。张理没理会大伙的调侃,转身出了门,走出楼外,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下着呢,嘿!今晚和她踩雪去。 刚走出宿舍门口,张理注意到了路边两个奇怪的身影,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老妪,脸色都是十分的焦急。可这样的身影不应该出现在校园里啊!张理看见他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钱的骗子!因为他每次在北京车站转车时都会遇见这样的人。走近了后,他放慢了脚步,那男子竟走了过来,目光死盯着他,很显然,他是想和张理说话,“同学!可不可以给碗稀饭喝?”在那一刹那,张理真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男的讲的是四川话,中年男子见张理怔住了,又开口说道:“同学……”说了一半却住了口,也许他认为没必要在表情木然的张理身上继续下功夫,后面的老妪开口说话了,“他听不懂,他听不懂”老妪苍老无力的乡音让张理确定他们说的就是四川话,也许这是一对从四川远道而来的母子,看样子是遭了窃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故。中年男子舍下张理回到了老妪身边,两个人开始嘀咕起来,张理缓下脚步走过他们身边,三步一回头的瞧着,中年男子又拦住了一个学生,但显然也没什么收获,然后他扶持着老妪走向了四号楼。张理站住脚看着他们走了十来米远,突然跟了回去,中年男子扶着老妪走得很慢,在楼门外的草坪处,张理追上了他们,中年男子正在问一个学生厕所在哪儿,然后扶着老妪坐在了草坪的石砌上,自己进了楼。张理进楼后跟着他走过了一楼的厕所,然后快步跑回了寝室,到窗台边望了起来。老妪在雪片飞舞下的身影显出形单影只的佝偻,好多雪片落在她灰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背上,将她本来就弓着的脊椎压得更加弯曲,她举起手在背上拍了拍,动作十分吃力,可雪花并没有被拍掉多少,而且越来越多,抗了一会儿,她把双手平铺在膝上,弯下腰低下头,爬在了自己的膝上,也许是累,也许是饿,也许是受不了雪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压力。中年男子出来了,他扶起老妪,两人开始向校外走去,那一顿一顿的步子使张理猛的想起了假期里遇到的那个小学同学的父亲,因为他们略微弯曲苍老的背影以及顿挫的眼神都极其相似,似乎都掺入了太多沉重的生活碎片,那一类人,有着十分显眼的人生特征,你只需望一眼他们的背影抑或眼神就能知道他们的生活不堪重负。 张理打开自己的柜子,拿起一百块钱就追了出去,当他追到学校侧门时,母子俩早已没了踪影。侧门的左边通向早市网吧和饭馆,右边通向夜市,张理想了一下,朝右边追了过去,可一直追进夜市也没发现他们,但他没有放弃,一直顺着夜市走到了学校正门,依然没有发现,在正门口,他失望的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又原路折回到了学校侧门,可还是一无所获,看来是找不到他们了。沮丧的在侧门站了一会儿后,张理又向侧门左边走了过去,他希望还能找到他们,可一直走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他失望极了,只得在失意的雪上失意的踩行着往回走。 在走过一家名叫和协美食城的五层饭店时,店门口放送的一首英文歌曲引起了张理的注意,《yesterday once more》,一首很好听的英文歌,他停下脚步,站在店旁的停车场边仔细的听了起来,优雅的曲子总算给了无比失望的他一丝补偿。他转过头,向人声鼎沸的夜市里望了望,他知道,在这个雪夜里,那里有很多正在卖着一块钱三件的小玩艺的下岗工人,而那对落难的母子今晚不知要身宿何处。他还知道,每一个这样的雪夜,在灯火九重天的沈阳城的无数个夜市里,起码有数以万计的下岗工人在做着同样卑微的事,而那些急需帮助的人又不知还有多少。但他不知道,就在这一些同样的夜晚,就在同一片天空下,时任沈阳市市长的慕绥新也许正在考虑怎样用权力去弄钱,他大笔一挥就能弄到的钱一个下岗工人就是摆十辈子的地摊都卖不来。而那个自认为级别和慕绥新没差多少但腐败的劲头却落后了许多正在努力穷追猛赶的副市长马向东,也许正由他的那几个得力亲信前呼后拥着在澳门的豪华赌船上一掷万金的甩钱,他潇洒自如的一挥手扔出去的筹码,一对饥饿的母子就是吃一百顿一千顿也吃不完。 两男一女三人从饭店里走了出来,然后陆续钻进了停车场最边上的一辆小车里,张理看了看车标,然后厌恶的皱了皱眉,这种四个圈的车是他目前最厌恶的车。但更让张理厌恶的是车体在每钻进一个人时的那种颤抖,特别是那个被称为局长的胖子坐进车里的那次抖动,让张理有种车都要散架的感觉,可车并没有散架,而是将震颤传向了大地,然而大地又将震颤传向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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