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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在镇头停立待命,到所有该上车的人都到了后,汽车便缓缓驶离了小镇。刚驶出小镇,张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仅仅冒出屋顶的初中楼和山坡顶上的操场一眼,那里静得像梦里的仙境一般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阵阵山风吹过,此时,汽车驶过一道山壁,一切便骤然消失。 一路上,大伙纷纷听着童强对学校各方面的阐述,不时插几句问话,八点钟,汽车驶入了昭正县城,几个只到县城的搭车人先后下了车。在通过县一中的大门时,一路上寡言鲜语的张理看着那些有幸成为本县最高学府学生的幸运儿们欢快的身影,心里像搁进一把沙一样不是滋味,在汽车即将转入死角的最后一刻,他一扭头,用心事重重的复杂眼神看了大门上的那五个红色大字一眼:昭正县一中,然后闷闷的叹了一口气,把心神聚拢在车内人的谈话上。 县城去苏镇的路是昭正县和邻县的干道,路况比刚才进县城那一截好了许多,九点刚过,中巴车便停在了苏镇中学的操场里。苏镇中学,在九十年代初也只不过是昭正县一所藉藉无名的普通中学而已,但自从几年前来了一位以严厉著称的黎校长之后,开始狠抓教育,对学生中的抽烟喝酒谈恋爱拉帮结派打架斗殴等现象猛下重手,接连开除了一二十号五毒学生,同时对教学内容大加改革,全面实行封闭式管理,课程表上排的课多得来让任何一个认为中学生应该减负的人看了之后都会怒发冲冠,周末照常上课,一个月才放两天假,据说每学年开学第一个月放假之后基本上每个班都有三五个人不敢再来了。因其管理之严格有昭正县第三监狱的美称,昭正县有两个正儿八经的监狱,属公安局管,这个号称第三的,属文教局管。改革之初全校师生意见颇大,大喊吃不消经不起受不了,但改革第一年后超出想像的高升学率立即弹压住了各方面的反对声音,当初的反对者在工资奖金升学率全面丰收之后立马弃暗投明成了铁血政策的铁杆拥护者,歌功颂德完全代替了先前的骂爹诅娘。 乱哄哄的校园里已停放了好些大小车辆,几位家长很快就忙碌起来,报到,交学费,分班级,领东西,铺床,三个新生就像三只驯顺的小猫一样跟在家长们的身后,开始了独立生活的预演。刚一踏进宿舍大院的门,张理就有种进班房的压抑感觉,两个还未完工的乒乓球台就像断头台似的蹲在院子中央,两长排瓦房或开或闭着它们那破破烂烂的木门,那一扇扇木门里面仿佛是一个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无底洞,旁边的一条阴沟里几只如入无人之境慢悠悠觅食的耗子所呈现出的从容不迫令所有人都无比震惊和新鲜。穿过这个破败的院子,终于看到了新生楼,这是一座全新的三层砖房,红漆的崭新木门十分耀眼,看样子一定是学校为了应付声名鹊起带来的新生潮而在假期里赶修的。张理一行人一路来到210寝的门口,只见十几平方米的寝室里挤挤挨挨的摆了六张上下铺,左右各三,中间一条一米来宽的过道上掉满了横七竖八的稻草绳子和纸片,好几名学生和家长正在忙忙碌碌的铺床挂蚊帐,挨门后的那张上下铺的下床床沿上贴着一张写着张理名字的小纸条,看来这就是他的新家了,狭小而又令人窘促万分,这样的一间小房子住十二个人,就快比猪圈都要挤了。 等到三个新生的事基本办完后已是十二点过,一大帮人便在校外的餐馆里吃了一顿对张理来说整个九月份最美味的饭,因为他再一次吃到可口的饭菜时已是整整一个月后了。吃完饭,几个对孩子不放心的家长又到各个孩子的寝室里小坐了一会,快三点钟时,家长们在又扔下一堆已重复了很多遍的嘱咐后坐车回家了,把三个孩子和每人身上的百多块钱留在了校门口。 在女生宿舍的门口和朱芳分手后,张理和刘亮趁着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闲,呼吸着陌生的空气去陌生的校园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的环境。刚进校门的一幢二层砖房是高三教室,顺着进校的路往里走,两幢一模一样互相平行的二层红砖楼分别是高一和高二的教室楼,它们就像两只伸出的手臂,和横置的办公楼,以及进校的大道构成一个口形,把全校集会用的操场圈在中间。操场的台子上,“热烈欢迎97级新生”和“热烈祝贺苏镇中学94年高考上线98人”两条横幅并排着挂起。办公楼旁边还有几间不起眼的瓦房教室,是供复习班用的。高一教室旁的一道长石梯下是上体育课开运动会时用的操场,一堵围墙一道大铁门把它和教学区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顺着大路再往里走,会看到一幢正在修建的教师宿舍,没办法,人怕出名猪怕壮嘛,这学校名气大了学生便趋之若骛络绎不绝的来,嚷了好几年都没修成的教师宿舍终于资金充足动起工来。离教学区一百来米远的大道尽头是童强嘴中臭名昭著的学生食堂,食堂的边上是学生宿舍,男女分开互不相扰。宿舍里没有水源,用水必须去宿舍外的一个水塔去取,看着那几个稀稀拉拉的水龙头,张理真怀疑它们能否完成向一千多学生供水的重任。学校嘛,环境还是不错,绿树成荫,空气似乎特别好,不过那堵和大路相随而行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食堂的围墙十分清楚的表明这里面决不是一个轻松的世界。另外,在整个巡视过程中两人总共看见了在水沟里饭缸旁垃圾堆边穿梭往来的四起七只耗子,耗子们的大胆与肥硕给两人留下了生动深刻以至难以磨灭的印象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后的晚上六点钟是早就通知了的班会时间,张理和刘亮随着许多的陌生面孔一起涌出了男生宿舍,满心忐忑的走进了各自的教室。高一六班的教室里,张理和一群同样年轻同样不安的男女少年静静的等待着六点钟的到来,因为现在大伙互相还不熟悉,所以也没多少说话声,偌大的教室里显得拥挤而又安静。这是一个可塑性极强而又朝气勃勃的群体,一张张稚气尚存的脸庞融浍了九十年代中期四川小县高中新生的全部特征:黝黑健康,证实善良,聪慧好学以及极强的求知欲望,当然同时也给人一种寒酸的感觉,大多数,不,应该说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农民子弟,这一点从他们廉价的衣饰上完全可以看出来,几元十把元一件的衬衣短裤凉鞋就很坦率的联手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当然,这里面也有不少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的家伙,比如我们的主人公张理,现在就已经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了,看看这小子吧,身上穿的是丝质T恤,下面是麻纱裤子,脚上穿的是凉皮鞋,这可不是和胶制凉鞋一个档次的东西,手腕上戴的是一块蓝光闪闪的手表,看来张理当初买手表时的固执决不是多余,试想一想,要是他现在戴的是一块老土的上海圆盘表的话,绝对会对他的形象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而像他这样的新生还有几个,前面两排甚至还坐着一个比张理更洋气的家伙.,分头梳得整整齐齐,牛仔裤上还有几个故意弄破的洞,整个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态。 时不时有晚到的新生走进教室找到空位匆忙坐下,六点钟在一阵期盼与不安中到来了,一个身穿白衬衣手拿花名册的中年男子咚咚咚的走进教室,在所有新生的目光注视下走上了讲台,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子,整个教室便鸦雀无声了。“我叫吴春俊,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英语的”开场白后,那男子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年龄住址等情况,使大伙对这位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有了一定的初步了解。自我介绍完毕,班主任便点了一下名,待确认自己指挥的这支部队整装满员后,又介绍起了学校地理历史人文方面的情况,紧接着又话锋一转,滔滔不绝的搬弄起学校的发家之宝“不准政策”来。 “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赌博不准打架不准旷课不准下棋不准打牌不准看与学习无关的一切书籍杂志不准谈恋爱不准睡懒觉不准随便出校门男生不准去女生寝室女生不准去男生寝室上自习不准交头结耳熄灯后不准说话下课后不准大声喧哗不准……。违规的就去速成班练书法,练书法就是写检讨,速成班就是快速毕业的意思,说穿了就是把你扫地出门……” 严厉得超出想像的校规直听得下面的新生全都有一种屠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张张刚刚还紧张兴奋的脸渐渐转为苍白谨慎,昭正县第三监狱,果然名不虚传。大棒挥舞完毕,吴春俊又指定了几个临时性的班干部,略为调整了一下座位,然后叫班长带领几个干部去领书,自己则继续对新生们气势汹汹的灌输着监狱准则。等到新书发完厉话训完也快十点了,吴春俊又把不准政策里今晚可能触犯的条款再重复了一遍,特别是熄灯后不准说话这一条更是重中之重。临到最后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一种不好意思的神色,快速补充道:“嗯,还有个,学校头耗子有点多,寝室里头可能也有,嗯,男生嘛,不怕,女生嘛,踩死就是了!”这是他整个晚上讲得最吞吞吐吐最不清楚的一句话,不过已经被搞得头晕脑胀人人自危的新生们完全没有兴致去分析他话中的语病。张理在一群新生中被裹挟着前进,周围全是一张张沉默着思索着的脸庞,别的班也一样,大伙都有点恫吓过度,甚至还有极个别的新生不住的揉眼睛,看来这一招下马威确实够狠的。 回到寝室后排了半天队才接到一丁点儿水,刚能凑合着洗脸洗脚。张理收拾完刚躺下,突然想起班主任关于耗子的叮嘱,猛的挺身坐起来,探出头向自己床下警惕的望了望,抬起身时他看见对面的下铺兄弟也在做着同样小心同样滑稽的动作。一两分钟后,一阵刺耳的预备铃声响彻了整个男生宿舍,吵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时不时响起一阵尖利的哨子声和老师们凶神恶煞的喝斥,“快点,快点,马上就熄灯了!”等到五分钟后正式熄灯铃响起时,昏暗的室灯像死去一般怱的熄灭,一切便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大伙整齐的坐在操场上,大名鼎鼎的黎校长正神气活现的对着全校一千多学生训话,头上那两条横幅像旌旗一般在晨风中摇曳。“我给你们九七级新生说,你们是最近几年生源最好的一批学生,三年之后肯定会有大丰收。只要你们熬得过这三年,就是个大学生,我现在就可以称呼你们为准大学生!”“哗……哗……哗!”掌声潮水般响起,下面的新生似乎都受到了“准大学生”这个新名词的诱惑与鼓舞,卖命的为自己锦绣般的前程提前庆贺起来。黎校长话锋接着一转,恩威并施,又宣讲起恐怖的“不准政策”来,内容和昨晚班主任讲的大同小异,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意义自然大不一样。大伙仔细的听着训话,努力理解着传入耳中的每一个字眼,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特别是听到“不听话的要扯蛋的学生,我们会热情的送你进速成班”时,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唯恐与这个不祥事物扯上关系。最后,黎校长以一句,“我衷心祝愿九七级的新生们能吃苦耐劳勤奋学习,三年之后取得大丰收!”结束了讲话,轰轰烈烈的掌声几乎把整个校园都抬上了天。几乎被震成脑震荡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新生们马上便从教务处主任的一句,“现在各班回教室,班主任有啥子要说的继续说,今天下午按课表上课”中初次体会到了苏中教学的分秒必争。 中午时分,张理和刘亮坐在311寝室刘亮的床沿边默然的吃着午饭,饭菜真有点差劲,一元五角一份的回锅肉里基本上就没瘦肉,全是些油旺旺的肥肉片子,更令人气愤的是带皮的一面居然还留着几根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永不倒下依然屹立的神奇猪毛。张理把肥肉拔在一边,只顾吃着辣椒。耳边只听得刘亮嘴里咔嚓一声响,这家伙准是咬上了饭里的石子,刘亮把嘴里的饭两下吐到饭盒里,生气的将饭盒往脚下一放,咬牙切齿的咒骂道:“狗日的学校,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张理吃惊的问道:“你说啥子哦?你不是想回去了啊?”“老子昨天一来就想走了,在这里头读书,大学考不起,人还要遭憋死球!”张理无可奈何故作坚强的说道:“来都来了,还是好生读书嘛!”“读书!读屁的书!” 吃过饭,张理来到教室,仔细看了看黑板旁的课表。妈呀!这哪是课表啊?这分明就是行刑计划表嘛!每天早上一节早自习,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星期六和星期天略有点小恩赐,下午只用上两节课,其它一切不变,一个星期下来总共要上七十五节课。这也怪不得能考上那么多大学生了,全是逼出来的嘛,而且除了星期二上午和星期五下午的体育课外,其它全都是些硬家伙。张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渴望中的美术课和音乐课的影子,看来要不是教育部明文规定必须要有体育课的话,这两节可怜巴巴的放风课也绝对会被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黎校长替换成数学课化学课的,可怕,真是太可怕了。看完令人心惊肉跳的课表后,张理悻然回到座位上,拿出语文书,一边懊丧的看一边等待着上课铃响,三年高中的第一节课就这样来到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张理努力的激励着自己灰暗的情绪,尽力去迎合这枯燥的高中生活,做逃兵的念头时常会在头脑中闪现,但最终还是会被依依不舍的强行驱逐。能够到这里来读书家里已经费了很大的劲,别不知足啊,不在这里读书的话恐怕就读不成书了。还记得妈妈怨怨的眼神吗?如果你不想再一次面对它的话,就争口气吧!你不是总以为自己很坚强吗?这点苦都吃不了,更长的人生之路怎么走? 三天下来也认识了不少的人,起码寝室里的十一个兄弟都认得全了,虽然现在和大伙还说不上太熟,但彼此之间也能说几句话开个小玩笑什么的。对大伙的特点也算是略有了解。上铺的那个田俊杰,脸色白净净的活像武侠小说里的白面书生;和自己一桌的周驰,高度挺拔得像一支竹竿;做什么事都透露着一股精明的卢强,聪明伶俐得像一只泥鳅;稳健沉着的老大程兴政,话不多却句句实在;不声不响的吴健,和和气气得就像一尊弥勒佛,……,最特别的就是那个牛仔裤上还有几个破洞的夏星华,这小子床上居然还挂了一只玩具熊,玩具熊哦!这这这!这分明就是女孩子的玩艺儿嘛!这样的一件装饰品在一九九四年的一群乡村高中生眼里看起来完全就像土豆苗结出包谷一般的不可思议。 这几天张理和朱芳没见上几面,都是在课余匆匆一会,倒是和刘亮天天见,两人每天都会凑在一块讨论几句对新生活的最新体会。刘亮这家伙似乎有点抗不住了,抱怨是一天比一天强烈,时不时流露出想打退堂鼓的念头,倒是张理不住的给他打气。 在学习极度紧张生活极度枯燥的艰苦环境下,要是所有人都能坚持下来那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但遗憾的是,苏镇中学这几年从来就没有创造过奇迹,而且以后恐怕也别想创造这个奇迹,紧随在每一届新生入学后的就是一个又一个逃兵的离去。 第一次目睹逃兵是在九月三号中午,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宿舍接走了第一个意志不坚定者,满面得意的逃兵在上车之前还狠狠的向地上吐了一口痰,像在发泄天大的怒火,然后满怀胜利逃亡的轻松微笑环顾了四周的曾经的校友们一眼,随着一阵轻轻的马达声永远的从苏中校园里消失了。众多新生一边小心翼翼的吃着嘴里的饭,一边用一种复杂的目不转睛的眼神凝视了整个逃亡过程,那种说不清楚讲不明白的眼神用不同的分析解读手段完全可以读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思,第一种是:哇!他居然脱离苦海了,什么时候我也能……,第二种是:哈!这家伙真没种,简直没一点骨气……。张理成功的吐出嘴里的一块小石子,扫了扫周围众人脸上交错纵横的不屑与羡慕,心中也感慨不已。 有了第一个逃兵,自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在紧接着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有车开来,将一个个幸运儿,不,应该说是失败者在众目睽睽下接走。而每当这个时候,张理总会在心里对自己苦涩的笑笑,小子,你还真能熬啊,当然,这种苦涩里也包含有无路可退的无奈,现在已是釜破舟沉,除了熬下去别无它法。 张理每天在代数化学物理语文等各个不同的世界里游荡,全面接收着各个方面的新知识,教室寝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被演绎到了无比单一无比纯真的程度,没有任何能分心的闲杂事物的存在,生活枯燥得就像榨糠机榨剩的甘蔗渣一样干涩无味。学习上的压力肯定是有的,但更大的压力却来自于张理心里,全班六十八个学生,自己进校成绩排在第四十三名,别看周围这帮牙都不怎么刷的农家子弟那副一穷二白的土包样子,但一个个的进校成绩不是五百八九就是六百多。好几次在寝室里吹牛的时候,大伙报起入校分数来实在是让张理有点自惭形秽,十二个人里自己排名十一,只比那个总让自己想起初中同学的夏星华分数高。张理总觉得那十个正考取的农村子弟们都以一种瞧不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两个,也许他们都觉得这两个贵族一样的家伙终究会像那些被汽车载走的软骨头们一样在不久的将来卷起铺盖落荒而逃,于是乎,自然就没有和他们发展短命友谊的必要。在前两天的中午,当对现状实在是忍无可忍的夏星华在义愤填膺的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控述,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口吻表示自己决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力争在这个学期结束前逃离集中营后,好几双意味深长的眼睛竟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张理身上,大伙儿都想知道寝室里的另一个贵族有着什么样的逃亡计划,这让张理心里十分窝火,这简直就是侮辱我嘛,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也会坚持不住走人?也正是在这种瞧不起人的目光奚落之下,张理不禁忿忿的暗下决心,我就是不走,就要和你们比试一下,看你们有多利害。从那天后,张理几乎总是三餐后寝室里第一个到教室的,课堂上的听讲似乎也比以前更加用心,他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证明他不会永远都比别人差。 熄灯后的夜晚渐渐出现了一些年轻气盛的嘈杂声音,那都是高二高三以及复习班的学生们发出的,高二高三的老油子们仗着地皮已经踩熟,每晚熄灯后等巡夜的老师一走便见缝插针的吹起牛来。而复习班的学生更是无所顾忌,你这里不让我读,我去别的学校,别人还求之不得呢!但高一的新生们现在还没这么大胆,每晚总是规规矩矩的。当然,每天早操后,时不时会听到某某寝室全体留下来的通知,那是昨晚吹牛吹破了被巡夜的抓住了的倒霉寝室,但迄今为止还没有高一的,以至于昨天开大会时黎校长都高兴得直说:“我们这个速成班生源很差啊!” 沙沙的笔纸磕划声听起来十分沉闷,张理好不容易把一个公式熟记在心,又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遍加深了印象。正准备拿起语文书预习一下明天的课文,突然想起后天就是教师节了,会放假吗?要是能放一天的假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几天可真把人压的喘不过气来。教师节,教师的节日嘛,这可不是我们想放松!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从门口走进来,顺着一张张课桌走到教室尾部,警惕的审视着每个学生桌上的书本,班主任吴春俊,几乎每天晚自习都会来教室里巡察几次,有时还会在教室后面的窗边不动声色的站上好几分钟。巡视了一圈后,吴春俊走上讲台,拿起黑板刷敲了两下桌子,把学生们的注意力吸了过来。“讲几件事,这几天大家都看到了,几乎每天都有熬不下去背包走人的,我们班还好,暂时还没得,你们千万要挺住,坚持就是胜利,这才几天嘛,几天都过不了,三年咋过,嗯?现在呢,班上还没得看小说搞白的,这是个好现象,晚上熄了灯好生睡觉,不要精力过剩,遭巡夜的逮到了就该背时,到时候进速成班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敲过警钟。哦,对了,是不是看到教师节快到了就高兴起来了?我跟你们说,没得假放得,苏中只有两个假,寒假和暑假,其它一概没得搞头,我们老师都没耍假你们还想耍啊?没得门得,照常上课,要耍假,等到十月一号放归宿假的时候吧……”吴春俊的话就像一阵睛天霹雳,顿时将讲台下好几十颗期盼着伟大的教师节的心轰得千疮百孔,苏镇中学,真是名副其实的学狱。 张理倒完洗脚水后失望的坐在床头,唉,教师节居然不放假,这学校真是吝啬,室友们也软硬不一的攻击起学校的唯学习政策来。对面上铺的夏星华垂头丧气的坐在床边上,这家伙失望得来连脸脚都没洗就上了床,气愤的骂道:“狗日的一帮畜生,简直是丧尽天良!” 教师节那天,中午吃完饭,张理想起已经有两天没见到刘亮,便决定去看看这小子近况如何,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满嘴牢骚。谁知刚走到311寝室的门口便大吃了一惊,靠门口的刘亮床上的席子已经半卷起来盖在了被子上,莫非这家伙当了逃兵?一问之下果不其然,这家伙昨天下午就跑回家去了,看来又有一个人要脱离苦海了。再见刘亮已是三天后的上午,正在上历史课的张理被刘亮叫出教室,这小子一脸解脱的喜悦,高兴的说道:“我走了,转到体校去了,实在是受不了!”然后又怀着自己脱离苦海却眼看着别人倍受折磨的惋惜与痛心说道:“你妈喊我给你说,喊你好生点读书”在简短的告别仪式的最后,刘亮上车之前语出惊人的冒了一句,“妈的个斯,老子宁肯去扔铅球甩标枪都比在这里头舒服!”尔后,便随车而去。 万事开头难,这话说得可真对,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几天,张理已基本适应了新的生活。星期一的早上是一周一次的全校大会,先举行升旗仪式,然后校领导们会就一个星期以来出现的各种问题加以训斥,再说上些有则改之无则嘉勉的话。早饭和午饭后的休息时间比较短,张理一般都和大伙一起去教室里看书,只有晚饭后的时间长一点,有个多小时,这时,轮到值日的人就去打水扫地,其它的人有时会在寝室里吹会牛然后先后散去!张理不是太喜欢这种短暂的寝室活动,他一般都是吃完饭就直接去了教室,以至于他每天在寝室里呆的时间还不如在教室里呆的时间多,因为他心中有一个不愿意说出来的念头,那就是一定要在学业上超过这帮同龄的农家子弟,而要做到这一点自己就只能比他们更努力,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每当张理又一次洗漱完毕躺在蚊帐中的那一方小天地里时,都会在心里骄傲的对自己说一声,你又勇敢的挺过了一天。而每当尖利的起床铃声将他吵醒时,他也会在心里重重的警示一句,又一天在等待着勇敢的你。而在繁忙的学习中他也会用那双青春清澈的眼睛去观察去琢磨这个世界,从苦中作乐,单说各科老师吧,真是各有特色。 教语文的孙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讲课时常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教数学的苏老师总是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好像下面的学生们也是一个个有理数无理数般了无生气似的;教物理的刘老师就更古板了,一节课下来至少要写两黑板的公式推理,好像不消耗粉笔就对不起教育部似的;教历史的女教师姓陈,上课像是讲故事拉家常一般的轻松,与刘老师正好相反,一节课下来经常是一个字也不写;教地理的也是个女老师,姓于,挺年轻的;教化学的古老师是个奇怪分子,第一节课就语出惊人的说:“等你们上了大学学了高等化学后,你会发现现在所学的基础化学从理论上说百分之八十都是错误的!”其语气就像是在检讨自己正在误人子弟一样;和其它班的学生一样,大伙最怕上的就是班主任的课,而大伙儿最喜欢上的则是一个年青朱老师上的政治课,可能是因为才从师范毕业的缘故吧,他上课时不时还会口舌结巴语塞词堵,而他那副窘迫的表情自然就成了学生们喜欢上政治课的重要原因之一!哦,对了,忘了体育课,准确的说体育课才是大伙最喜欢的课,可以不捧书不捏笔不看黑板不吃粉笔灰,尤其以星期二上午第四节的体育课更是受大伙喜欢,因为大伙可以提前几分钟去食堂,不用排队受挤。
说起吃饭真是让人感慨万千,下课铃一响,各路诸候纷纷拿起自己的饭盒饭碗,你推我攘的挤出教室。而一到了宽阔的路面上,八仙抢饭各显腿功的时候就到了,教学区和食堂间一百来米的距离正好为培养中国的奥运短跑冠军创造了先天条件,只听得一阵咔咔嚓嚓噼噼啪啪的声音,你要是没一点忧患意识的话转瞬间就会被无数人超越,然后就只能在人堆里被挤成鱼干。在抢饭方面张理特别佩服卢强,这小子坐第二排,出教室也快,经常是张理还在教室里慢悠悠挤的时候他就已经领头跑出好远了,而等到张理满头是汗的捧着饭盒回到寝室里时他基本上就快吃完了。再加上高一教学楼离食堂又最近,所以据他自己说,上个星期他一共拿了惊人的十一次全校第一,这小子还大言不惭得意洋洋的说,下个学期运动会,百米冠军非他莫属。 枯燥的日子沿着苦闷的生活轨迹疲惫的向前踉跄划行,全然不理会众人的一片催促之声,新生们七拼八凑搜罗出的一腔雄心壮志在最初的几天里就被艰苦卓绝的环境磨蚀得一干二净,而支撑他们一直到现在的不外乎就是无奈与忍耐,食不甘味寝仅求安之下是一张张如饥似渴的盼望着假期的脸,度日如年的难耐在身体里窜动得令人心如刀绞,而且这种痛苦随着一个个的日出日落愈加浓郁强烈与日俱增,新生寝室里使用得最高频的词汇就是“放假”,不少人在梦里达到了理想一睁开眼却又落入了冰窑。仅仅一两天的轻松放纵,已成了重负之下的学子们最为殷切实际的需要。 二十天,二十五天,九月三十号终于在新生们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姗姗迟来。九月二十九号的晚上,大伙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一张张面带菜色的憔悴面容纷纷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欣欣喜光,每个人都把背包整理得妥当妥当,但学校实在是太抠门,第二天上午上了两节课后才在操场上全校训话宣布放假。老生们脸上八分平静两分兴奋,看来对学校的吝啬做法早已习以为常。而新生们则是十八分的兴奋却连半分的平静都不具备,一张张脸谱流露出准备集体出狱的激动。黎校长的讲话听起来就像是予人新生的出狱声明一样悦耳至极,“今天下午开始放假,十月三号晚自习的时候点名,本来应该是放两天假的,这次放三天是因为国庆节的缘故,你们是沾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光,以后绝没得这种好事,回去不要耍过了头,其实根本不是放你们回去耍的,是叫你们回去拿生活费的……”新生们早已无暇细品黎校长的讲话,放假归假的时间班主任们昨晚已经都说过了,大伙的心早已飞向了客车飞向了家里飞向了四面八方,只等着一声解散令便准备如鸟兽散。在大伙的一片心急如焚的抱怨声中,黎校长在一句“希望新生们回去多少,下个月也回来多少,一个也不要少!”的祝愿后,终于把“解散”两个字抛了出来,整个操场哄的一声如同热闹的集市瞬时就炸开了花。 香喷喷的米饭和美味的菜肴引诱着张理不顾一切的将胃疯狂超载,何丽华不住的喝斥儿子吃慢点别哽到了,心里着实奇怪,只一个月不见,儿子好像黑了瘦了长高了,也不再挑肥拣瘦了。吃完饭洗过澡,一家人坐在电视前拉起了闲话,张理满心感触的把一个月来的悲情惨况添油加醋的向父母叙述着,猪肉上的毛,勇敢无畏的耗子,一天到黑学个不停,上课上得脑袋发晕……。似乎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如此痛入骨髓的苦难与折磨,“这就对了嘛,好生点读,考个好大学”何丽华两口子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早知如此的张理叹了一口气,转学看来是绝无希望了。 三天的假期就像流星划过的一瞬,一下子就没了,十月三号的中午,张理背着鼓囊囊的书包磨蹭了大半个小时才迈出家门,心情低落得就像一只被水淋湿的鸡。唉,又要过一个月的监狱生活了,多么令人不舒服啊!漫长的三年高中生涯才熬过一个月,还要有几多忍耐?在县城驶往苏中的客车上,忧郁的张理注视着窗外的每一个人,心中颇为不解,他们似乎都很轻松,为何唯独自己却这么累?可事实上,生活中形形色色的角色谁又是真正轻松的呢?也许是因为十五岁的他并不了解别人的累法吧!路边一家汽修店旁的一棵树上挂着一个用作招牌的大轮胎,这是张理以后每次来去学校都能一瞥的风景。离校时总觉得它是一个臻临美学至高境界无法解释无法剖析的圆,而每次赴校时却觉得它死气沉沉活像一个供人上吊的环。 教室里那股生闷的书香已渐渐适应,寝室里那道霉湿的气味也不再刺鼻,十月的太阳也远不如九月荼毒。值得一提的是朱芳在假期里死缠硬泡了父母整整三天后终于如愿以偿的离开苏镇中学去了宁郊市里的一家中专,至此,球镇的三路求学大军在短短一月之内便先后折兵两路,只剩下张理孤军奋战,这就不能不使我们对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刮目相看,这小子身上看来还真有一股非同小可的韧劲。张理已经比较融洽的溶入了眼前的生活,初来时满脑子的陌生怯畏与好奇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心的成熟坦然与平静。每一次四十五分钟的课堂,每一道难解的习题,都成了十五岁的他茁壮成长的阶梯,这些阶梯沿着如梭岁月的流淌方向一道道向前铺行,时曲时直时弯时棱。现在的他已学会了在满脑子飞舞着公式的同时徐徐入睡,也学会了大口大口的咀嚼带着猪毛的肥肉片子,再不会对满校园乱跑的大耗子们大惊小怪,更不会再有任何想退缩的念头。他已经认定这正是最适合自己的生活,只有这样,自己这块不成器的玉才能被雕琢成一件有价值的艺术成品,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脱颖而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不被别人用瞧不起的眼神上下打量,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超越倔强的自我。另外,黎校长放假时的美好祝愿已经是彻头彻尾的破产了,回来的新生确实是一个不少,但其中有好多都是来拿东西走人的,张理班上就走掉了两个,这还算是少的呢。 这几天张理觉得夏星华这家伙挺奇怪的,每天熄灯后他总会偷偷摸摸溜出寝室好久不见回来,张理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对面上铺空荡荡的,而每天早上起床铃打响时这家伙总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揉着双眼起床,一副没睡够的样子。他在干什么呢?不会半夜在路灯下看书吧?不可能,这家伙上课总是开小差,怎么会这么用功?而那三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初中的家伙每次来找他时说话都小声得像蚊子一样,仿佛在商量着一件很秘密的事,这让张理看见了心里挺犯疑的,这几个“地下党”究竟在搞什么? 今天轮到张理值日,吃完晚饭打完水等室友们都一个个走了之后,他扫完地正准备去教室看书,一直在床上不吭声的夏星华小声叫住了他,居然开口向他借钱,张理以为他是暂时没买饭票借几块应应急,便很爽快的问他要多少,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狮子大张口要三十块,张理不由得犯难了,夏星华探出头,再一次确定寝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后,才心存不甘的说道:“这几天手气不好,天天晚上输!”张理猛的一惊,“你们晚上在赌钱啊?不怕死啊?”“怕个屁,老子本来就不想读这个狗屁学校,开除了更好,借不借嘛?我晓得你娃有钱!”这,借他?三十块,不是个小数目啊!不借,面子上又有点过不去,张理想了一下,打开箱子拿了一张五元一张十元的人民币出来,“我一个月也没得好多,借你十五嘛!”“要得,要得,下个月肯定还给你!”夏星华就像奄奄一息的乞丐见到食物一样眼里放出贪婪的光,一把抓过了钱,这天晚上他又溜了出去。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之间,任何被禁止的会承担风险的行为都会被做为一种胆大有本事的资本相互间拿出来炫耀,其结果只能是知情者越来越多,到最后连正想杀鸡骇猴的黎校长等也不幸的成了知情者,于是,一帮看多了港产片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赌棍新生们便大祸临头。 这天早上,大伙正走在上早操的路上,广播里传出一阵急促的声音,“全校师生立刻到操场集合,注意,全校师生立刻到操场集合!”一千多学生整齐的站在操场上,大伙相互打趣着说是不是学校良心发现想宣布补一次假。此时,怒气冲天的一帮校领导们正黑着脸紧盯着台下蚂蚁一样的人群,黎校长自然是这出血腥镇压大戏的男一号,“我说你们九七级是不是不晓得天有好高地有好厚?是不是没领略过校规校纪不晓得利害?才进来一个多月就有人聚众赌博,现在已知的就有十多人,下面我喊到名字的都给我出列,周小林,李奇,夏星华,杜前,哦,对了的,这个名字取得好,杜前,赌钱,一看名字就晓得不是好东西,陈天星……,出来,全部都给我上台子上来,我倒要看一下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吃了豹子胆……”气氛猛的沉闷惊惧得几乎令人窒息,在众人惊诧而又静待下文的目光中,一溜十几个殉难者耷拉着脑袋,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走上讲台站成长长的一排,在黎校长这个世界名导的指挥下演绎着一出咎由自取的校园悲剧。十几只待斩鸡可怜兮兮的模样,再配上黎校长像屠刀一样不停挥舞的手臂,给台下一千多只噤若寒蝉的猴子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看来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吃早饭的时候,寝室里的人全都在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幕,所有的人都在感慨之余庆幸自己没有涉身其中。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上午未见的夏星华终于出现在了寝室里,这家伙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收拾了个小包,看来心情十分的坏。他下铺的朱建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上午在搞啥子?”夏星华撇了撇嘴有气无力的吐道:“搬砖!”“搬砖?”“他们说我们精力过剩,喊我们去工地上搞体力劳动,妈的个斯,把我们当民工使”大伙这才发觉他身上有不少灰迹,估计是干活时弄上的,“还喊我们回去请家长,气死老子了!”夏星华愤怒的扔下一句话后一摔手出了门。张理在和大伙一起感慨的同时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他要回去请家长,看来那十五块钱不用等到下个月就能拿回来了。 处理赌博的结果没几天就出来了,为首的三个学生和认错态度不好的两个学生被劝其转学,实际上也就是开除,剩下的从犯按情节轻重分别处以记大过警告等不同处分,夏星华这小子也挨了个记过处分。几个表情沮丧内心狂喜的学生在表情平静内心晦涩的家长陪同下远离了这片炼狱般的校园,一切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只不过大伙儿更加规矩了,看来杀鸡骇猴也不是白杀。 饭里还是时不时吃出石子,政治老师还是时不时结巴语塞,吴春俊还是时不时来教室巡查,当然老鼠还是时不时跑来跑去。又一个月过去了,又一次胜利大逃亡,回到家先洗个澡,换一身没有书本味的衣服,不拿书本不捏笔的感觉真好。 十月的归宿假归来后各科都举行了一次测试,张理语文英语数学都考得不错,特别是英语,全班仅有的五个考上一百二十分的人里就有他一个,城市初中里打下的坚实语法单词基础不是农村初中能比拟的。事实上,在语言学方面,农村孩子相对城市孩子可以说根本就不占优势,他们的优势是在数理化等学科上,他们聪慧好学善于理清思路,能认真分析每一个条件找到别人不能找出的解题方法。张理的化学就考砸了,才九十八分,班上上百分的共有三十多个,这样的结果难免让好强的张理心里十分难受,明天就要评讲化学试卷了,他借来别人的高分试卷,再对比着自己的试卷,每一处扣分的地方都仔细对照起来,唉,这道题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呢?居然加减法都算错了,这道题原来是这么解啊?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在一番后悔不迭与茅塞顿开之后,张理不仅暗暗自责起来,为什么别人就不大意?为什么你想不到的解法别人就能想到?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整整三节晚自习他居然在座位上动都没动,连下课也没出去活动一下,甚至于吴春俊曾站在门口朝里看了好一会儿后又飘然而去都浑然不觉,这颗年轻的心啊,此刻跳得是多么的专注忘我! 俗话说,铁打的刀枪也会生锈,钢铸的纪律也会回潮。现在的新生已经不再是刚进校时的那群一心惶惶两眼茫茫的傻小子了,现在的他们可以说是已经把地皮踩熟了,新生楼熄灯后的夜晚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夜的鸦雀无声,每当十点半巡夜的人一走,哄闹声便勇敢的冒了出来。开始几天还只是小打小闹勇者为之,像蚊子哼哼,几天之后,大伙尝到了甜头便人人从之像马群轰轰,当然,大伙也绝不是一点防范手段也没有,靠门的上铺自然就成了良好的观察哨,一旦发现可疑情况便发出鬼子进村的警报,大伙便立刻偃旗息鼓避风躲浪。最初的几天,张理还能抵住诱惑缄口不言,但三五天过后什么事也没有,于是他便再也无法忍受像“一班那个叫方芳的女生是有点好看哦!”“三班那个谭雪更好看”之类的青春话题的折磨,胆战心惊的加入了讨论,好几天竟相安无事。一般在十二点之前大伙还是挺小心的,夏星华时不时会发出警报的嘘声,当然大多数都是误报,而一旦过了十二点就很安全了,巡夜的也是人嘛,他们还要睡觉呢。不过寝室里也没几个人能撑到十二点,天南海北声中不时有人哑火入睡,直到最后两个违禁者其中一个的一声睡吧,一切才归于寂静。 第一个吃螃蟹的寝室是勇敢的,第一个被螃蟹夹到的寝室是倒霉的,新生们对速成班殷切的入班申请终于成功的送到了校领导手中。这天早上,全校紧急大会,十二条好汉焉不啦叽的站在讲台上,黎校长激动愤怒的声音响彻在寒厉的晨风中,“我还说我们这个速成班自从上个月赌博开了张后就没得生意得了,现在终于有人送上门来了,213寝室,昨天晚上吹牛吹得安逸,吹得高兴,我今天就要让你们高兴不成,精力过剩是不是?教师宿舍工地上正需要人手,若干年后你们都会记得你们为苏镇中学教师宿舍做的贡献的……”唉,可怜不小心的吃螃蟹者们。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伙正打赌今天的速成班会不会有人速成成功时,精明的卢强嘿了一声,说道:“你们这班憨货,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又不是砍人赌钱,教育教育写写检讨就是了嘛,现在是开除一个少一个,那些不喜欢读书的早就被整走完了,你以为学校舍得开除我们啊?我们是准大学生!”一通醍醐灌顶的分析后,大伙都哦的一声,恍然大悟似的集体点着头。而事实也果然不出目光如炬的卢强所料,这期速成班还真没毕业出去人,据说是搬了一上午的砖后又写了一下午的检讨了事,看来学校还真舍不得这些宝贝学生。 当然,新生楼里还是安静了好几天,不过,要想将年青的嘴巴禁锢得严严实实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青春之火永远是不倦不弱不熄不灭熊熊燃烧的,年青人被螃蟹夹了之后的做法不是永远不再去碰螃蟹,而是去吃一百个螃蟹来消气。于是,蚊子哼哼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并且经常演变成马群奔腾的轰轰声,一场犯禁与惩诫抓捕与逃脱斗智又斗勇的校园大戏在新生楼的每一个夜晚都精彩的演绎着,青春啊!充满了骚动狡黠大胆与希望。 时不时还是有地理位置不好抑或不小心的寝室惨被逮捕,巡夜的老师们精着哩,有时你看着手电筒的光亮刚刚远去,正放松警惕想轻松轻松,一个黑影就阴险卑鄙的摸了回来,结果……。由于位置不错,再加上特别小心谨慎,张理他们寝还从来没被抓住过,其实他们也不是每晚都吹牛,只是在大环境比较宽轻的时候,在左阾右舍的哄闹声中见缝插针的聊上一会,而遇上周围都风平浪静时便收起狐狸尾巴好好做人。昨晚隔壁寝的几个倒霉蛋就不幸被抓住了,搞得吴春俊在班上发了好一大通脾气,还当场宣布三个肇事者各扫教室一周,下面的一帮漏网之鱼在收敛了几天之后又按奈不住心中的骚动继续在以后的每一个夜里制造着欢快的青春噪音。 转眼已进入了寒风淋洌的十二月,繁重的学习压力不仅一成未减反而还因为知识难度的加深而加重,不过这并未使这帮激情四射的高一学生们对锦绣前程的似火热情减弱分毫,大伙甚至还懂事的认为,学得越难学得越多自己考上大学的机会就越大。 张理的课余生活依然平白无味,淡得来就像没放盐的汤一样无味无趣,白得来就像没着墨的纸似的无痕无迹,平时基本上都没机会出校门,只有周末下午利用少一节课的机会叫上几个伙伴去学校四周逛逛,或者去离学校两里路的苏镇镇上去买点东西什么的。当然,在某些个周末他也会偷偷的躲在寝室里和大伙下下象棋,嘿嘿,这可是违禁的哟!还好偷偷下棋还从没被抓住过,不然肯定要被罚扫教室为人民服务,吴春俊也经常来寝室里呢。对了,大伙现在还有一种既赏心悦目又不承担风险的享受,吃完晚饭去看复习班的男生打篮球,高一高二高三似乎还没人敢出来抗大旗,可以想像,就是有的话肯定也会被校领导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劝回教室里看书的,这些校领导巴不得学生们除了看书还是看书,不过复习班的事他们不大好管,再说这也是休息时间嘛。于是,每个周末的下午操场边都会围着一大圈百无聊赖的学生,乱七八糟的喝着彩消耗着过剩的精力。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走多了夜路必撞鬼”这天晚上,张理就很悲惨的撞了一把,已经快十二点了,张理还在和夏星华讨论时下正风行的麻将游戏计算番数的问题,可能是觉得时间比较晚已没什么危险,夏星华这家伙连哨也不放了,躺在床上毫无顾忌的吹了起来“哦,我给你说嘛,和一个满贯才五番”张理正准备反驳他,两声鬼魅似的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满贯!明天早晨给你们来个大满贯,210,活得不耐烦了,还不早点睡?”在这一刹那,张理的心猛一紧缩,两耳轰的一响,身外的整个世界仿佛消失了一般一片浑浊与空洞,只听见自己急促惊慌的心跳声,只感觉到手心脚底传来的一片冰凉,完了,倒霉死了。脚步声已远去了好一会,两个可怜巴巴的倒霉蛋满心惶恐的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开口,像已安详死去一般的静默着。铺天盖地的训斥,小山一样的砖头,长篇累牍的检讨,一个星期的光荣劳动,所有的处罚在张理脑中张牙舞爪的先后袭来,千不该万不该悔不当初哇!如果今晚没有参加闲聊,如果能早点结束,如果能坚持放哨,如果……,记不清是怎样昏昏入睡的。 第二天起床时脑袋仍有点昏糊糊,张理一时还没想起昨晚闯下的弥天大祸,习惯性的撩开蚊帐伸脚找鞋,刚抓起袜子,一抬头看见夏星华那张苦瓜脸,突然想起了那两声鬼敲门似的“呜呜”声,心里一缩,手一抖,一只袜子掉在了地上……。不一会儿,寝室里的其它十个难兄难弟都知晓了这惨绝人寰的悲剧,先后安慰起这两个撞鬼者来,当然心里也都不约而同的庆幸着,多亏昨晚自己结束的早。现在的新生们已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谁弄下的烂摊子谁去收拾,绝不拖累别人,英雄乎?好汉耶? 上早操的路上,张理有气无力的走着,活像一具行尸走肉,混身上下没一点劲,做完早操后,教导处主任看着手里的一张条子大声的念道:“210,202,118寝室的人全部留下来,其余的解散!”张理最后一丝侥幸逃脱的希望彻底破灭,现在唯一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是看来自己和夏星华还有伴儿。再简单不过的违规事件很快就审理完毕,两个肇事者硬着头皮吞吞吐吐的承认了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张理和夏星华看着室友们一身轻松的迈上长长的石梯,心里窝火极了。对另外两个寝室的审理也很快结束,十几个事不关已者头也不回的回教室上自习去了,又留下了四个和张理夏星华一样的夜路撞鬼者。 “你们两个是哪个班的?叫啥子名字?”问话的是教导处的苏主任,噫!他不是和济林舅舅私交挺不错的吗?自己能来苏中不就是找的他的关系吗?对了,有门,一个如意算盘顿时在张理心里打响。“六班,夏星华”“你呢?”“张理!”“张理?”可能是感到这名字有点熟悉,苏主任禁不住在口中念了一遍,然后又自言自语道:“六班好像是有个张理!”哈!张理灰暗的心里迎来了一缕曙光,他记起我了,处罚也许会轻些哩,看他怎样从轻发落我们吧。正当张理沾沾自喜得不可开交时,他马上就得到了想像中的从轻发落,“你们两个反正精力过剩,每人在操场上跑五圈,自己数,少跑一圈多罚十圈,跑完了去上自习,吃了早饭先不要去上课,到我办公室来,快去!”妈呀!这也叫从轻发落?如意算盘好像没打响哇!张理丧气极了,极不情愿的和夏星华转上了跑道,迈来双腿跑了起来,队伍不一会就壮大到了六个人,六人一边免费为学校踩压着操场,一边在心里诅骂。 吃饭的时候,平时就不怎么样的粥更难喝了,馒头也像是小了许多,唉,要不是为了给即将开展的体力劳动积蓄能量,完全就没心情吃这顿糟透了的早饭。吃完早饭,在上课铃打响之前,两人走进了苏主任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另外四个难友也来了,六个人就像六只灰暗的土拨鼠一样忐忑不安的站成整齐的一溜,劳务大军已集结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发。上课铃打响后不久,这支队伍便被活像包工头的苏主任带到了宿舍工地里的一块空地上,苏主任指着一堆砖头发布下了命令:“把这堆砖搬到那边去,搬完了再去上课,明天早晨交份两千字的检讨来,不准偷懒,我会来检查你们的!”说完,苏主任便若无其事的走了。六个苦命的高中生立即捊起袖子卖力的干了起来,刚开始大伙还挺有劲,一次搬七块砖,可渐渐的就不行了,六块,五块,才半个小时,手酸脚软的劳工们便达成了共识,一次四块,脚步也慢了下来,每搬一趟砖的时间从一分钟变成两分钟再增加到三分钟,当然时间全都耗在空手回来的路上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理比平时多吃了一半的米饭还觉得意犹未尽,都说劳动是增强食欲的最好办法,果然如此。下午英语课时又被吴春俊好一顿骂,然后领到了意料之中的扫教室一星期的班级奖赏,晚自习三节基本上全用来绞尽脑汁的写检讨了,唉,真是失败的一天。 值得庆幸的是学校并没有追加对六人的处罚,只是交检讨的时候苏主任又折磨了六个人的耳朵一番。不过,210寝室晚间的说话声在这个学期余下的两个多月里却再也未闻。而张理的生活也并没有因为这次违纪受到太大的影响,上课还是认认真真的听讲,课余还是嘻嘻哈哈的和大伙打闹吹牛,周末仍时不时偷偷摸摸的在寝室里下下象棋,晚自习前照样高高兴兴的看复习班的篮球赛,日子在经历过一天时间的波涛汹涌之后又回到了波澜不兴的平静状态,连水皱都没再起一个。 十二月随着寒风一起长长吹过,一月像冬雨一样密密落下。紧张的期末考试马上就要来临了,各科都在抓紧时间复习,上课时压堂的现象从以前的普遍转变成了现在的严重,那名义上的十分钟休息时间也早已名不副实,往往老师讲义一夹已是下课后五六分钟了,只苦了可怜的学生们,上厕所时跑得飞快。 夜更长了更冷了更静了,生活更平淡了更规律了更紧张了。一月中旬的期末考试正一天天逼近,教室里形形色色的身影更加匆忙,课间的嬉闹声已减弱了许多,所有人都抓紧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做着一道又一道或难或易的习题,他们都在与时间作战,都在与自我作战。每一个学生都心神激动的盼望着期末考试早日到来,每个人都迫切的想通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来检验自己一个学期以来的成果,是喜是悲,是哀是乐?而张理似乎比别人更为激动不安,是啊!比起别人来,他在演算本上写过更多的字迹,他翻阅过更多的参考书,他在教室里呆过更多的时间,他承受过更重的压力。他能考得怎样?他能否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不屑目光转变为大吃一惊的佩服眼神?还是拭目以待吧! 叮……,刺耳的开考铃声紧促得像一阵战斗警报,拉开了为期四天的期末考试的序幕,张理接过传下来的试卷,重重的呼出胸中屏了多时的一口气,心神全部移到了桌上的试卷上,拿起笔,放开自己的思维,去证明自己吧! 第一科是语文,考完后没什么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大伙也不方便对答案,上午剩下的时间全都用在复习下午将考的物理上了,一交上物理试卷,满脑子的公式骤然消失,脑中才清醒了一点,回寝室的路上,大伙都心急口快的谈论着刚才的考试,特别是物理科代表的身边更是围上了好几个热心的家伙,不时有人扼腕而息,不时有人拍额而庆,也不时有互不相让的争执。张理紧随着谈论的人群,默然的听着,眉头竟越舒越开。第二天上午的数学,最后的那道大题跟张理买的一本参考书上的一道题颇为类似,他也就凑合着解了出来,也不知道对没对。下午考历史,因为张理已经决定读理科,所以也就显得没什么意思,第三天的政治英语他一点也不担心。第四天上午的地理,凭感觉做吧。最后一科化学,张理的传统弱项,也许是对他辛辛苦苦一个学期的回报,这次做得还挺顺手的。当最后一科考完之后,所有人都放下心中的一块巨石,考完了,终于考完了,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另一块更大的巨石却不约而同的压上了每个人的心头,自己究竟考得怎么样呢? 刚考完试后的那一两天是小道消息满天纷飞的日子,一会儿有某某知情者神秘兮兮的宣布班上数学最高分是多少多少,一会儿又有某某消息灵通人士故作姿态的传言谁谁谁是班上化学状元,更有甚者还有些自称才从办公室回来,挖空心思死磨硬泡硬是从嘴比石头还严的老师嘴里套取了大量准确珍贵情报的谍报人士在满天铺撒着令人兴奋令人沮丧的消息,甚至还有人遗憾无比的一拍桌子,“唉,我只看见卷子上那个137,没看清楚名字啊!”要是这样,立刻就会有三五个种子选手围上去热心的询问字迹如何是钢笔写的还是圆珠笔写的……。多少张脸闪烁着忐忑不安的焦虑?多少张脸流露出意料之外的喜悦?又有多少人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叹息?又有多少人在默默黯自神伤? 每当大伙在权威人士的领衔下集体讨论着某些疑难题目时,张理总是做一名默不作声的看客,因为他知道别人不会在乎他的看法,在这帮唯高分是瞻的学子们中间他太不起眼了,太渺茫了,轻得来一点份量都没有。不过,讨论的结果总的说来还是很让他欢欣窍喜的,那道数学题他对了参考书,似是而非,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那些模棱两可拿不准的题,很大一部分都能向种子选手们看齐,而不幸有分歧的那一小部分,他可以说大都有独特的见解,甚至有几道没能跟随主流的怪题他还能从参考书上找出强力的论据,不过他并没有当场向大伙指出来,因为他怕那些种子选手看也不看就把参考书扔回来,并且叫他把题理解清楚再说,他怕自取其辱,这时的他是小心的是谨慎的是含蓄的是内敛的。 由于这几天老师全都去阅卷了,所以全都是自习课,上自习的时候,同桌的挨桌的学生们都在兴致勃勃的互相争论,纪律有点乱,不过学校大概也知道学生们在吵些什么,也没怎么管。成绩大概要三四天后才出得来,在这三四天里,张理一直在分析着各种最新情况,审时度势的估算着自己在班上的排名。看样子进前三十名应该是没问题的,或许前二十名也有希望,比如说和自己一桌的那个进校时是班上二十多名的周驰吧,自己明显感觉比他考得好,那家伙还不屑于和自己讨论呢,真是看不起人。甚至有的时候他还大胆狂妄的设想过能不能进前十名,但这种贪婪的假想随即就被否定了,张理,你别不知足啊。 当讲台上口中宣布着期未考试成绩的班主任吴春俊把赞赏的目光投到张理身上同时,教室里激起了一大片意料之外的惊叹。“第九名!张理!”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让毫无准备的张理脑袋里轰的一阵鸣响,自己考了第九名?是真的?是真的!没错,刚才确实是念的自己的名字,我考了第九名,第九名呀!在确定天上真的掉下个大馅饼后,承受不住馅饼重压的张理捏笔的手都激动得发起抖来,心里正排山倒海翻卷不停。自己一个学期的辛勤耕芸总算结出了丰硕的果实,还记得临睡前晕胀的疲倦吗?还记得起床前朦胧的缠绵吗?数得清自己在教室里呆过多少分钟吗?数得清自己用过多少演算本吗?看见了右手中指上那个被笔挤压出的窝吗?看见了那几本被自己翻得面损纸黄的参考书吗?胜利呵,是如此的艰辛与甜蜜,是如此的崎岖与激励,将张理一个学期以来深藏心底的酸甜苦辣全部倒逸出来,十五岁的他此时眼里已飘起了一层来之不易的幸福湿润。吴老师还说了些什么?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张理一点也没感觉,他一直傻傻的坐着,直到肩上挨了同桌一记不服气的重拍,然后又是一句忿忿不平的昵骂,“妈哟,你龟儿子还有两刷刷嘛!走,回去了”他才发现晚自习已经结束了。 大获全胜的张理从走出教室一直到走进寝室都深深的沉浸在难以自拔的自我陶醉之中,回到寝室后,他一会儿在床上坐着,一会儿又猛的站起来,打个圈又原地坐下,完全陷入了一阵癫狂失控手足无措的境地,说话也战战巍巍的。乱哄哄的寝室里有喜悦的笑也有失望的骂,卢强一只手拍着张理的脑袋,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感慨起来,“中国人就是喜欢放卫星,看嘛,我们寝室就放了一个”接着又加重语气,酸溜溜的说道:“狥日的,还真让他放上去了!”一片祝贺声先后响起,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在大吃一惊的同时抛弃成见接受眼前铁一般的事实,这个曾经被大伙看不起的城镇子弟在学习上其实一点也不他们差。如果说在军队里是以战功博取尊敬,在工厂里是以劳动换取尊敬,那么在学校里就只能以学习成绩来赢取尊敬了。张理现在就正享受着这种高人一等的快乐,他环顾了四周那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神里不知何时已掺入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敬佩认同,变得不再陌生以至亲切万分。睡觉前,张理还做了一件以前绝不情愿做的事,没去接水的他毫不推让的接受了周驰的邀请,心安理得的在别人的盆里洗了一把脸,这感觉多么奇妙呀。 在第二天早上的九七级大会上,校领导们那乐呵呵的笑容和处罚大伙时的冷若冰霜简直是判若两人。根据喜欢出风头的卢强统计,开会后不到十分钟,黎校长就说了“上大学没得问题!”六次,“准大学生”五次。照理,期末考试后应该立即放假,不过在苏中这种学校不用猜也知道,放假!那是不可能的,补课,那是绝对的。如果苏中都不克扣学生们假期的话,那么老鼠都会生小猫。一大堆表扬后面紧随而来的就是补课十天的残酷决定,黎校长宣布这决定时理所当然的语气中所包含着的急促迫切与不可抗拒足以证明本次大会的重点完全不在前面的一个小时而是在于这最后的一分钟。虽然这结局是大伙早就料定了的,但一旦变为现实之后仍免不了十分失望,整个大会在一阵喜气洋洋的欢悦中开始,却在一阵失望遗憾的黯然中结束,回到教室后,闷闷不乐的学生们一个个把凳子不怀好意的扔得叭叭直响。晚自习时,吴春俊又把张理单独叫到办公室,结结实实的夸了一番,让张理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当张理没有直接回答家人关于考试成绩的诘问而是骄傲的把成绩单递给他们叫他们自己看时,心里是说不出的自豪,那得意洋洋的眼神分明是在对妈妈说,别再像半年前那样看着我了,妈,我给你争气了。一张薄薄的成绩单把何丽华两口子喜得来是眉开眼笑,紧皱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开成了辽阔的草原。以苏中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升学率来看,儿子这个班上的第九名已是十拿九稳的大学生,更何况以后还有进步呢? 在饱餐了一通令人飘飘欲仙的表扬之后,张理像战无不胜的将军掷令箭一般把一包臭衣服脏铺盖甩给了父母,一身轻松的出门去检查球镇的建设工作了。我是让你们操劳了,可谁让我考试考得好呢?哼! 半年囚牢一样的校园生活后的第一次长假是何等的畅快淋漓?这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张理自己才清楚。不用听老师写黑板的恐怖声音,不用捧着凶器一般的厚厚课本,不用嗅教室里那令人晕眩的书墨味,不用握烫手的笔杆,日子是多么的美好啊! 学业上的小成带来的欣喜若狂,年关将至所营造的新春气氛,周围人们的一片赞扬所酿就的欢欣鼓舞,以及年轻气盛所特有的心高气傲,使张理在假期的最初几天里欢快得就像一只捡着肉骨头的大灰狗,精力似乎旺盛得极度过剩。暑假里因为心情灰暗无心领导的非法武装也被再次纠集起来,当然,这次再也不会练习写字了,张理现在是看见笔就不舒服。球镇镇政府的公共设施再一次成了灰狗群们施展才能的场所,厕所的墙上,苏书记胖嘟嘟的头像赫然而映,当然,要不是靠画像旁边一行“苏书记被枪毙于此!”的解说提示,谁也看不出那画的就是苏书记,怎么看都像一头猪嘛。办公楼顶锁通道的锁不幸的坏了一把又坏第二把第三把,每一把都在用上不到两小时内就被撬得身首分离,灰狗大军的口号是“谁敢挡我们的道,就让它去见马克思!”院子里苏老头喂的一群鸽子一天到黑都在天上乱七八糟的飞,因为它们的家已经成了灰狗窝,一飞下来就会遭到吆喝石头与棍子的热情接待。而何丽华也没怎么制止儿子童心未泯的行为,只不过是在吃饭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说几句,直到有一天,李眼镜的门上被用粉笔画了一个柱子状的让人看不出名堂的东西,图像下面有一行让人看了忍俊不禁的话,“李眼镜的鸡巴!”终于,灰狗大军被再次瓦解,被妈妈骂得狗血淋头的张理第二天就悲壮的解散了自己的部下。从此以后,直到岁月在这些孩子的身体上磨砺出嘴边的茸毛粗壮的胳膊挺拔的身材和突突的喉结,院子里再也没有人能组织起类似的民间武装。 不过快乐似乎总是和张理如影随形,没几天,成都的二姑一家回镇上过年来了。一辆黑得发亮耀眼车前有四个圈说不出名的轿车把二姑一家送到了镇上的大院里,张理亲热的搂了搂半年未见的表弟胡尧的肩,然后帮着从车后的后备箱里拎出一包包一箱箱的年货。趁众人在客厅里寒暄之际,久别重逢的表兄弟俩挤眉弄眼的溜了出来,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述不完的情。 表弟胡尧是张理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两个人凑在一起绝对可以用珠联璧合相映成趣来形容,能玩出各种花样。以前的每个寒暑假,当起个大早的张老汉刚兴致勃勃的泡上一杯早茶准备修剪修剪院子里他那几盆宝贝花草的时候,经常会心痛不已的发现两个小家伙已经越厨代庖的替他干了,而且还是用的那种一劳永逸的连根拔起修剪法。喂在笼子里的鸡经常会在大白天被突如其来的一脸盆倾盆大雨淋得透湿,然后两个小家伙会彻底明白,鸡果然怕水,不像鸭子那样洒脱。沙发和床随时都会成为他们攻防打斗的战场,不把床板跳断不把地球踩扁不把幼小的精力跳光决不偃旗息鼓,在无数次的战斗中,一件又一件的居家用品先后遭受无枉之灾,杯子水瓶之类的坏了不计其数。最危险的一次是两个小家伙在房后玩火,一不小心点燃了一堆刨木花,控制不住蔓延开来的火将两个人都吓住了,赶忙往屋里跑,在一屋子的大人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谁也不肯去报告,因为在他们幼小的心里断定谁要是去向大人告密那就说明火一定是他点的,而点火的人绝对会屁股不保,于是,两个小捣蛋一个劲的挤眉弄眼怂恿着对方勇敢的去做自我牺牲,结果等到浓烟帮他们告了密险酿大祸的火被扑灭后,两个人的屁股全部失守。而记忆里最风光的事莫过于过年领了压岁钱一左一右神气十足的到街上去扫荡,在小摊小贩那里去证明昔日的张书记的孙子外孙与其它小孩的与众不同。只是每当到了付钱的时候,狡猾的张理总会以各种理由让胡尧口袋里的钱先作牺牲,而对比自己大一岁能带着自己搞出无数新鲜花样的哥哥处于崇拜状态之中的胡尧往往不能领略到张理的险恶用心,便大方慷慨而又愚蠢无知的任听摆布,等到自己口袋里的钱荡然无存一个不剩而购买的欲望还未完全熄灭时,便会天真灿烂的向身边的哥哥发出诚挚的请求,精明的张理这时多半会说钱已经用光了,如果胡尧还有点记性能一本正经的纠正是我的钱用完了哥哥你的钱还有的话,可恶的即得利益者便会抵赖不住转身而去,口袋里空空如也的胡尧只能垂头丧气的跟在将自己斗得大败亏输的对手兼哥哥的屁股后面回家。然后过不了多久又会在游嬉中忘却刚才的不愉快,继而好了伤疤忘了痛年复一年的上着这种傻当。城市孩子傻在哪里?乡镇孩子精明在哪里?通过这种小事我们便可一目了然。 当然,这样的儿时逸事对于现在的哥俩来说早就成了不齿于提的当年勇,现在的他们已经懂事了长大了不再顽皮了。两人尽情的倾述着半年未见的情怀,一路相跟着来到河边,各自捡起一块称心如意的薄瓦片,然后相视一笑,也不知是谁喊的命令,“开始!”两块薄薄的瓦片在水面上弹起又落下,又弹起又落下,伴着一串串波纹一直弹向了河中心,活像跌宕起伏的人生,直到力尽势疲,最后就像被讳深叵测的未来吞没一样无声的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河里。 生活的成功与喜悦已被新年无限放大,而烦恼与失意则被浓郁的欢庆气氛包裹得密不透风未曾露出一星半点,年夜饭在张老汉一番家长似的简短讲话后拉开了序幕。饭桌上,张理和表妹张瑶划起了棒棒拳,输了的喝可乐。“棒棒棒棒鸡!”“棒棒棒棒虫!”“哈哈,鸡吃虫,张瑶,你输了,喝!”“哎!”“棒棒棒棒虫!”“棒棒棒棒虎!”“哈哈,虫不钻虎,虎也不吃虫,再来!”“哪点钻不了?你没看你的那些漫画书上画的,老虎的牙齿被虫钻了痛得死去活来的嘛,你喝!”“哦!”“棒棒棒棒虎!”“棒棒棒棒虎!”“啊,一样的啊,再来!”“啥子一样哦?不一样,你输了嘛,我比你大,大虎吃小虎,你喝!”“呜!”“棒棒棒棒棒!”“棒棒棒棒虫!”“哈哈,虫钻棒,张理哥哥,你输了,该你喝!”“我哪点输了?棒打得死虫嘛,一棒下去连老虎都打得死还怕你虫啊?你又输了,你喝!”“啊?”然后就是一句饱受压迫委委曲曲的呐喊,“我不来了,净是输!” 吃完丰盛的年夜饭后一家子人看起了电视打起了麻将,推倒和,一元一把,春节联欢晚会和家庭赌博在大年夜的中国人心目中拥有同样不可动摇的地位。张理哥俩没资格上麻将桌,只好在小品歌剧的折磨中等待着令人激动的十二点的到来。时钟缓缓的爬向了十二点,张理哥俩跟着大人们在门前的梧桐树丫上挂好了一千响的鞭炮,几米长的鞭炮在风中不停的摇来晃去,冬夜里的寒有种合家欢庆的味道,年关里的冷有股旧去新来的感觉。小哥俩躲在门后,双手捂着耳朵,只等那新年的鞭炮声将旧岁驮走。“呯呯呯!”一阵遥远的炮声响起,不知是哪家性急的人提前点响了鞭炮,于是乎一呼百应,远近高低的鞭炮声就像炒豆时的炸响一样迸入耳来,猛烈而又持续。“好了!”等在电视机前的张老汉看准晚会里的报时牌,准确无误的发出了威严的命令。“嘶嘶嘶!”引线终于被点燃,“呯!”第一声炸响在闪亮爆发的同时传入了张理耳内,震耳欲聋的响亮紧随其后潮水般涌来,将耳朵塞得密不透风,天仿佛已被撕裂,地似乎已被崩塌。耳中的轰响已分不清是一声两声还是十声百声,只知道那是密密匝匝的一片,一阵浓浓的硝烟味飘入鼻中,刺激着鼻腔,刺激着心神,令人禁不住幸福甜蜜的咳嗽起来。一块冒着青烟的残片飞到张理脚下,欢快的蹦跳着,张理猛的一颤,他想起了那梦中纷飞的残胚,那响亮的鞭炮声,那个送葬的怪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上一次,真是令人费解啊。 鞭炮声还未曾完全淹没,天空已成了五颜六色的焰火的舞台,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各种各样的光迹扯着尖利的破空锐响呼啸着在夜空中扶摇直上,将夺目的光释放到极限,然后由强转弱嗖的熄灭,像黑夜里划过的流星一般再也找不着踪迹。张理把冲天炮插在松软的沙子上,一个接一个点着,“嘶!呯!”的二重唱接连响起,一枚枚冲天炮吹着欢乐的新年口哨窜入空中,在腰折腿断粉身碎骨的同时畅快的一声大吼。这吼声划开了夜空的压抑,驱走了一年的不快,撕开了新年母体的腹腔,将一个粉雕玉琢充满希望的新年抱在了你的面前,公元一九九五年,她满面春风的来到了,在寒风中调皮的轻吻着每个人的脸。 美好的总是短暂的,厌恶的总是要来的,日历被一个个甩手而去留也留不住的日日夜夜无情的翻到了大年初五,将一堆零碎美好的回忆掷得七零八落聚也聚不拢。二姑一家要回成都了,同一个地点,同一辆轿车,来去的也还是那么几个人,可张理的心情却迥然不同。“哥哥,等我暑假有空再回来耍!”张理不舍的点了点头,帮表弟合上了车门,又是一声呯的声音,又一个假期随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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