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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葬礼 > 高中(一) 
高中(一)    文 / 成都江洋

写在再次修改自己的小说之前
  
  仔细算来,自己提笔在空旷的稿纸上写下这部小说的第一个字已是三年前的事了,而完成小说初稿时那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也已经过去两年时间了,两年了,是的,已经两年了。
  说来也很奇怪,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我除了在第一次修改小说时曾系统性的重读过一次自己的作品之外,在其余的时间里竟然从未拿起过自己的小说,哪怕只是花上几分钟的时间重读其中某一个段落,因为每一次当我捧起自己的小说时总会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抗拒,但这抗拒不是因为自己的小说写作得失败,不是因为觉得不应该把一件失败的作品拿来反复观摩。事实上,虽然我的小说大概未曾受到任何一过读过她的人的赞赏,虽然压根儿就没有几个人有把之通篇读完的兴趣与耐心,但我对于自己的作品还是感到很满意的。即使抛开那一叠厚厚的稿纸给予我的史无前例的成就感不谈,起码我相信我的小说是表达出了我创作的初衷的,仅仅是这点就足以使我感到无比自豪了,就算没有任何人对我的小说大加赞赏,我也毫不在乎,因为这部小说原本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因为这部小说原本就是一个人为其前半生所著的一部长篇遗嘱。
  实事求是的说,这部自传似的小说本是我对自己即将毁灭的前半生人生信念的阐述与缅怀,因此那些未曾有过与我相似的人生经历的读者产生不了强烈的共鸣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谁又会对自己未曾经历过的情怀嘘吁感慨呢?而我不愿意捧起自己的小说的原因正在于此,因为创作本身就是一次将人生的伤痛反复抓撕扯挠的历程,而重读自己的小说无异于将未曾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因此,我的不情愿就很容易理解了。
  事实上,与其说我是在修改自己的小说,还不如说我是在努力使自己生命的伤口更加光艳夺目,使之更为精练简洁渲染有力,这个过程将是多么令人伤感的啊!可是,我想起了<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他是一个天生的智障,还患了某种关节症,需要器具的帮助才能行走,很多人都鄙视他,在校车上都没有人愿意挨着他坐。可是他的妈妈却从小到大一如既往的爱护与鼓励他,因为那是她的孩子,她必须给予他自己力所能及的关照,那是一份属于她的责任,而对于用笔创作小说的人来说,自己的作品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孩子呢?所以就算没有人在意我的作品,我都必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使我的小说更加完美,这也也是一份属于我的责任。
  其实,我修改小说的要诀几乎就是一个“删”字,开始是一字一词的删,然后是一句句的删,最后是一行行的删,甚至于一段段一页页的删。因为我这个初涉文坛的毛头小子的第一件作品确实掺杂了太多的废言废语,初稿四十一万字的小说第一次修改后还剩三十八万字,这次修改后就只有三十一万字了,当然在删的同时也有不少增补修缮。修改完后我也长舒服了一口气,至少这份属于我的责任我是尽到了,还有不足那也是能力而不是态度的问题了。 
  
  呵呵,天涯这里以前也发过一次的,基本没人看,但是我还是决定把修改过的再发一次, 一句话,这是一份责任,我不能扔一件半成品在这里。
  
  
  
  
  
  在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曾经有过这样一块牌子,上面将华人与狗相提并论,我想,这是对中华民族彻头彻尾的侮辱。
    
    为了消除这样的侮辱,中华儿女可能流过这世上最多的血。
    
    比如,在半个多世纪前的一九五一年,朝鲜中部一条名为汉江的河就曾被中国人的血染红过三次。
    
    我写下这本书的主要目地并不是为了歌颂与记念这足以使任何一位中国人热血沸腾而又热泪盈眶的一切,而是为了指出一种危险,一种潜在的可能使中国人曾经流过的血彻底白流的危险,习惯上,我们称这种危险为官僚与腐败。
    
    也许任何一本这种主题的小说都会淹没在同类作品的汪洋大海之中,但我希望我的这本能以忠于生活本身的真实以及借微喻著的叙述方式将这个问题表达得更为深刻。如果要用一句最简洁的话来概括这本书的内容的话,我想这样描述是十分恰当的,本书讲述的其实就是官僚与腐败杀害一个普通中国青年的全过程,也许对于中国来说一个人是极其微不足道的,但他绝不是可以完全忽略的。既然官僚与腐败能杀害一个普通中国人,那么它就能杀害成千上万的普通中国人,进而杀害中国。而在今天的中国,因为官僚与腐败而被伤及对于国家与民族的热爱之情的中国人早已不是一个两人而是成千上万了,成千上万!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词汇,我们的国家与民族因此失去了多少守卫者?其中有多少人成为了对国家与民族漠不关心的路人?又有多少人成为了国家与民族的敌人?但愿,这只是一种杞人忧天的焦虑而已。
    
    全文三十一万字

“吆—吆—呵—嘿—哟”悠长沉缓的送殡号子在空中响起,一队伤痛的队伍正行进有序,队伍的最前头是头戴孝布手捧遗像的孝男,他在满心伤恸的同时迈着缓稳悲戚的步伐尽职履行着古老民俗赋于他的神圣职责,手里的遗像中那张已两世相隔的面容正向这个世界抛洒着最后的表情,紧随其后的一具棺木将是遗像中的亡者魂灵已逝的躯体的永久居所,送殡的人们纷纷倾其最大的悲楚来表达着对逝者的无限哀痛,丧考丧妣的悲呼惨号在天地间四散弥漫。土制的黄草纸缀着满张的规则圆孔扑哗着撒向空中又无力坠下,在地上一阵飘摇,怱的,一串土制鞭炮在一阵震耳欲聋声中炸响,白纸裹就的炮身被炸成大大小小的纸屑与黄土煅成的炮胚渣四下飞溅,一团团青烟随风而散,给天地间托去一份东方民族殡葬的特有询信。
  
    “呯呯呯!”几声同样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把张理从荒诞的睡梦中拖回现实,“还不起来去帮忙看店子!今天逢场的嘛!”妈妈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不漏的透过门窗扑进了耳来。含糊着应了一声后,张理耳听着妈妈离去的脚步声,茫然的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混浊的心神还在刚才的梦中艰难回溯,这个不祥的梦自己已经梦到过很多次了,真是奇怪呀!为什么不梦见婚嫁结娶之类的喜事却偏偏对这种丧气的事梦有独衷呢?难道是因为小时候淘气追逐过太多的送殡队伍?对了,一定是这样,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张理觉得自己已找准了问题的答案,便抛开了这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一扭头,看见了窗下桌上的一叠书本,脑中立刻充满了一阵迷茫与彷徨,不禁闷闷的叹了口气,自己初中升高中才考了五百五十八分,连县上的普通高中都没考上,中考的分数就更不用提了,简直是一塌糊涂,中专中师和重高那根本就是三个遥不可及的梦。唉,自己的初中还是父母千方百计的送到市里二舅家去读的呢,没想到费了一大番劲还是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中专中师议价太高了,据说今年要八九千上万块呢,重高起码也要五六千,不知道家里会怎么选择,该不会叫自己辍学吧?一想到这个最坏的可能,张理顿时有种四肢无力头脑轰鸣的无助感觉,但他随即又否定了这种可能,不会的,家里再怎么也不会让自己辍学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啊?不读书只有被社会淘汰的份,再说家里供自己读书也不会很难的,不开着一个副食店吗?而且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让自己辍学呢?只不过一想到自己读初中交了借读费,高中还要用钱买,张理心里难免有点别扭,这脸往哪儿放啊?汹涌而来的羞愧就像波涛拍岸般连绵击打着张理那颗年轻而又自尊的心,对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啊,你已经不能再用看待小孩子的眼光来看待他了,在不知不觉的岁月流逝之间,十五岁的他已经具备了某些成年人的性格特征了,比如自尊,当然,他现在离一个完全的成年人还很遥远。
  
    熟悉的脚步声两次急促传来,蕴含其中的愤怒一听无遗。张理停止了遐思尔弥,一骨碌翻身起来,嘴里大嚷道:“起来了!起来了!衣服都穿完了!”但亡羊补牢的举措显然没能阻止火山的猛烈爆发,“妈崽崽,都几点了?还不去店子上帮忙!”妈妈的脸紧接着出现在窗边,平日里的慈爱消退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全是怒子不争的愤痛,特别是那几乎完全陌生的眼神,就像两把锐利无情的刀,又一次狠狠的把张理年幼的自尊划得支离破碎。其实自从知道考试成绩后,哪天好过过?“高中又没考起,屋头没得钱给你出议价,看你读啥子”一听到议价两个字,张理拿背心的手抖了一下,猝然僵直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委曲,眼里好像落进了一粒沙,一下子涌出了一汪晶莹的液体,但嘴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闷不做声的套着背心和拖鞋,在这一刻,他又完全是个脆弱的孩子了。
  
    脚步声又急促而去。已站立起来的张理一下子跌坐在床沿上,接着又无力的仰面躺了下去,除了并不坚实的胸膛在急速起伏外整个人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就这样躺了好几分钟后,他猛的站起身来拉开了门,然后出门时将门呯的一声顺手拉上,声音很大很大,震得门前那两株梧桐树上早鸣的鸟儿都扑哧一声全吓跑了。在门合上的前一瞬,张理那双青春毕透而又略微湿润的眼睛看见床头的闹钟正指在8点,在闹钟上方的大挂历上排头处那个醒目的“8”后的一串数字中,他看见了自己昨晚睡前就已经用红笔圈过的“11”,大挂历中部印置着四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1994。
  
    球镇是四川东南部的一个普通小镇,在九十年代初期它还叫球乡,一场声势浩大的名为合乡并镇的行政区域改革席卷全四川之后,它便改乡为镇,人口和面积也得以增大了几倍。两条上短下长狭窄而又相互平行的碎石子街道的两边几乎林立了全镇所有的重要建筑,上街大约只有两百来米长,下街则长一点,一条镇际公路穿过小镇把并不怎么样的路面哼呀哼呀延向远方,贪婪的将下街也卷进成了它的一部分。整个小镇可以说是依山而立顺势而成,上下街之间大概有十来米的高度差。上街的两旁除了镇政府信用社邮电局等一些职能部门外基本就是一些衣服店和食品店,而下街的两边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所饭店和屈指可数的几家娱乐场所外,几乎全是几代的老住户。年青漂亮的平顶房和年迈失修的斜顶瓦房混杂其中,将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揉成了混淆不清的一团。
  
    镇头的一大片地势颇高的山地上是镇立中心小学和镇初中,一道纯山岩凿就颇有古风的石梯道将三十来级凹凸不平高低不一的石梯面从坡顶一直扔到坡下,与下街很好的汇合在了一起。镇尾的一片厂房模样的建筑便是全镇人曾经引以为自豪的镇办砖厂,在辉煌时期,厂里的空地上曾经堆过几层楼高的成品砖,可谁能料到,过去红极一时的它现在高筑的债台竟和以前堆积的砖头一样规模可观,从前的香饽饽早已成了烫手山芋,把一届又一届的镇长书记们烤得坐卧不安。而洒坊丝线厂预制板厂等五花八门各不相干的私营企业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也先后在镇上生根落叶,不料却都是昙花一现,倒闭的原因自然也是八门五花各不相同。
  
    倒是以前波澜不兴的河坝焕发出了前所未料的经济价值,水势湍急的嘉陵江在球镇前后的几里水段里遭遇了大自然的无情阻击,奔放的江面被宽平的河床强行按低了头,延绵的江体被连亘的小山执意折弯了腰。于是,一段河宽水缓的回水湾便呈现在了滂水而息的球镇人面前,在交通用水等方面给予了球镇人很大便利的同时还给他们带来了宝贵的财富,那就是河沙,被上游的激流裹携而来的沙子没能被带出低平的回水湾,便日积月累的永远沉积了下来,最初,开采沙子完全是为了给镇上的砖厂提供原材料,但砖厂熄火后采沙行动却并没有随之停止,反而蓬勃发展起来,甚至连鹅卵石也采了起来,反正一切能卖钱的东西统统捞起来再说,对于大自然的恩赐,人们完全没有必要客气嘛。
  
    在平时,站在镇头放眼望去,所见的是铺放在河湾里的一段平静弯曲的水面,这一段水面俗称三斤水,相传很久以前有一年罕见大旱,河床都被晒裂了,只有河里一眼小小的水窟未干,里面只能盛三斤左右的水,但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才使得干旱交困中的人们苟延着活了下来。靠镇上这面的河边,蹲着三块大小不一像磨盘一样的石头,最大的一块足有大卡车一般大,最小的一块也有轿车大小,最奇的是每块石头都有一个异样的突起,就像一个正在推磨的小孩,于是,丰富的民间想像力便赋于了这三块石头三子磨的美称。
  
    就这样的一个小镇而言,如果你从下街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顺着上下街之间的石梯上到上街,穿过整个上街再通过另一端的石梯回到你的出发点的话,整个过程估计还要不了十分钟,而且你还尽可以慢慢走。但诚然是这样的一个偏僻小镇,毕竟也算是全镇好几万人的生活中心,三天逢一场的规矩不知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在不逢场的寒天,街面上总是空荡荡的,而一到了赶场的日子,本来就不甚宽阔的街面在被两边的小摊占道经营之后立马就显得狭窄不堪,再加上几乎每个赶场的农民都携带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背篼担子等器具,于是乎,街上经常会出现人流堵塞的场面。逢场天一大早,分布在镇子各个乡村的农民从一条条乡间小道赶来买卖办事,鞋上往往还沾着新鲜的泥巴,蔬菜水果呼啦啦一字排开,间或还会滴下一滴早上摘取时尚存的早露。各路生意人也先后赶至,狗皮兽爪死鼠灵药摆了一地,王婆卖瓜似的吆喝解说声天花乱坠般的从他们嘴里吐出,如果你有幸能听上这些生意人说上一两场的话,你会由衷的感到他们在这个小镇上摆摊绝对是屈才,赁他们的嘴巴功夫完全有能力做外交部长之类的共和国要职。
  
    而等到约摸十一点左右散场时,三三两两的农民们便沿着他们来时的那一条条小道消失在了镇子的各个方向,脚步是如此的匆忙,因为他们要赶在午饭前回家,背篼里的蔬菜水果也已换成了生活必需的油盐酱醋,虽然现在很多村子里都有了小卖点,但平时谁也不愿去那里,一包盐要贵上五分一毛呢,对此请大家不要有丝毫的奇怪,因为这时是一九九四年而不是二零零四年,这里是川南小镇而不是京都街头。事实上,在一九九四年的时候,像球镇这种完全可以用穷乡僻壤这个词来形容的小镇连空气里都漂浮着一股勤俭节约的气味和一阵包谷泥土的芬芳,这里甚至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百姓还习惯的称呼煤油为洋油,称呼火柴为洋火,即使这些东西早己是咱们中国自己产的了,即使改革开放也早已经开始十几年了,这里不会迸射出霓虹下的灯红酒绿,这里不会托映出都市中的纸醉金迷,这里只会流淌出乡村里的淳风朴俗,这里只会荡漾着晨曦间的山水色光。而在每三天一次的喧嚣之后的平静到来时,只有地上狼藉一片的菜叶果皮和各色烂泥才能证明这里刚刚有过一次对本镇来说规模可观的集会。
  
  张理穿过连接广播站和镇政府大院的走廊,心情有点低落,甚至没有去厨房吃早饭,因为他不想再看见妈妈那愤怒的眼神。大院里一片繁忙景象,计生办派出所接招室都不约而同的敞开着各自的办公门。专门负责烧开水的的苏老头手提两个水瓶,停下脚步笑吟吟的对张理问道:“你的事情弄好没得嘛?去哪读书?”张理不想和别人反复咀嚼自己的痛苦,匆匆扔下一句“还没定”然后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出了镇政府的大门,背后的声音如影子般追来,“你屋头有钱哦,读中专嘛,三年出来就可以拿工资了”张理就像没听见一样头也没回。
    
    镇政府大楼对面就是家里开的副食店,这是一幢老式砖石结构的双层楼房,长约三十米的店面均匀开置了三扇大门六扇窗户,整橦楼做为已烟消云散了好几年的供销合作社的主要实体遗物屹立在上街边,和镇政府隔街相对。供销社倒闭时,做为供销社职员的张忠友便理所当然而又欣喜若狂的承包下了占整幢楼铺面三分之一的副食店,主要经营烟酒糖以及煤油盐巴饲料等物品。大楼的另外三分之二也承包了出去,分别经营衣物布料和针线笔盆等日杂用品,因为大楼现在还是公共财产,所以还保持着原样一通到底没有隔断。可别小看了这十来米宽的店面,也别小瞧了柜台里桌面上三元一斤五元一瓶的低档糖酒,镇上的黄金地段,供销社在农民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影响力,再加上灵活的进货渠道巧妙的人际关系以及适到好处的偷税漏税,收入便相当可观。这在那些一年四季旱地水田操劳不息糊满一身泥巴却仍挣不了几个人民币的农民们眼里无疑是一份很值得羡慕值得咂舌的生活资本,就是比起镇上那些三五百块钱一个月的干部来说,也让他们是自叹弗如,否则这张忠友两口子怎么有钱送儿子去市里读初中?那些跑几里十几里路挑一担菜才卖一二十块的农民能行?哼!你想都别想!张理走过街边还在铺摆的小摊进入店内,径直走到放饼干的玻罐前,伸手抓了几块饼干,接着就一通猛嚼,几块饼干下肚后,他走进店里,拿起爸爸的茶杯连喝了几口茶,在暂时抵御住了饥饿与干渴的联合进攻之后,他拿起抹布和爸爸一起擦起了玻柜上的隔夜灰尘,动作慢吞吞的。
    
    现在才八点刚过,离买卖的高峰期还有一段时间,张忠友把扫帚和铲子放进门,看了看柜台里默不作声的儿子,不禁数落起来。“又没吃早饭,头不梳,脸不洗,简直就是个二流子!”张理怨曲的盯了爸爸一眼,继续心不在焉的挥舞着机械的手臂擦着桌子,张忠友看着一言不发的儿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换了一副口气宽慰道:“我跟你妈说了,不得要你回来做生意,有你的书读”
  
    张理的爷爷,当球镇还是球乡时曾任过十几年乡党委书记的张秉义老汉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门外踱了进来,直感慨现的菜农简直起得太早了,天还蒙蒙亮就把摊子摆出来了,张忠友嘿嘿笑了一声,说道:“不早点出来占地方,菜卖给哪个?对了,爸,你们好久回城里头?”“等张瑶幼儿园开学了就回去,嗯,二十二三号嘛,提前几天回去”表妹张瑶,张理幺叔的女儿,今年六岁,正上幼儿园,因为镇上的教学质量不好,所以幺叔在县上买了房子,求爹告娘的把清闲的父母请上县里去帮忙照顾孩子,这真是应了中国的一句俗话,管了儿子管孙子!
    
    张老汉转过头瞧见懒洋洋的张理,严厉的斥责起来,“早点起来嘛,一天到黑就只晓得睡!”张理无意反驳爷爷,只好转移话题,“爷爷,你的烟熄了”不喜欢抽纸烟的张老汉对雪茄烟倒是情有独衷,但雪茄烟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自熄,张理以前总喜欢在爷爷的雪茄熄灭之后划上一根火柴继点,有时甚至还会调皮的把爷爷放在桌边的雪茄故意弄熄,用一根燃烧着的火柴来表达对老人的敬意,但今天的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这种心情了。张老汉只好重新划着一根火柴点烟,在猛吐了几口青烟后抱怨道:“这回的烟没买好,几口就熄了,烧一根烟要点七八根火柴”老头子接着又嘀咕了一句标准的川骂,“狗日的歪货!”
    
    街上的人流渐渐拥挤,集市慢慢的拉开序幕走向了高潮。祖子孙三代人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忙得是团团直转,在最繁忙的时候加上从家里赶来支援的何丽华才算勉强应付。知道约摸十一点钟,生意才渐渐清淡下来。
    
    午饭张理照例是在店上吃的,一来他不想在饭桌上被家人数落,二来也可以躲过洗碗的任务。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呀!在成长的烦恼扑面而来之时还刻意的护存着那份稚嫩的狡黠,当然我们也不应该过份的去批评他,因为他的成长经历还不曾使他品尝到同龄的农家孩子对艰辛生活的那种深刻体会。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这话可一点儿也没错。
    
    吃完饭,张理称量着每斤一袋的白糖,为下一个逢场天做着准备,心里竟然对手中的工作有了微微的抱怨,这间小店不知已埋葬了自己多少假期时光,摆货,理货,多少繁琐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自己本来可以在家里看电视,要不打打升级下下象棋也行啊!怎么着也比在这里称白糖强!瞧,年轻的他居然对生活有了埋怨,不知他在知晓这种令人厌烦的琐事对家庭生活的重要性之后是否还会有这样的想法。生活,本来就是得中有失失中有得,每个人都在努力的调整着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的得大于失。
    
    时光就像一粒粒晶莹透明的白糖一样在张理的手指缝中悄无声息的漏走了,它们漏到了桌上,漏到了地上,漏进了滴滴嗒嗒的闹钟声里,一去不返。两点过,午睡过的张忠友来到店上,从早就不耐烦的儿子手中接过了舀白糖的瓷杯,正想溜出店外找个地方放逐自己一心不快的张理被爸爸叫住了,“瓶装醋没得了!你去童强那里拿一件回来!”于是,可怜的张理只得背着背篼,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精打采的去下街的批发商童强家拿醋。
    
    
    张理顺着上街中部的石梯一级级的迈下,八月的四川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火辣辣的太阳肆无忌惮的烤炙着裸露的一切,空气里的水分仿佛己被蒸干,吸进体内带来的却是一腹热浪,虽然只穿了一件背心和一条齐膝短裤,但张理还是感到了一阵无法抑制的烦燥不安,血液似乎已沸腾一般把手背上的血管胀得鼓鼓的,街角趴着的一只灰狗拼命的伸长舌头,“哧,哧,哧”的喘气声就像在拉一架破风琴,天府之国八月的醋暑炙人与春爽秋凉的宜人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童强家店里的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的醋酱油分子与辣椒花椒灰屑,气味相当刺鼻难耐。童强一边把醋一瓶瓶放进背篼里,一边问道:“定了没得嘛?是不是去苏中?”苏中是县里的一所普通高中,在另一个镇上,这两年进步很快,童强这小子已经去了一年了,马上就升高二。张理勉强回答了一句,“不晓得啊,不晓得我爸妈要我去读啥子!”童强颇有点兴奋的说道:“去苏中嘛,苏中好,真的,去了就晓得了!”“去读一中嘛,你屋头那么有钱,交得起!”这是童强他妈的声音,张理皱了皱眉头,在市里读了三年初中的他显然已经知道真正的有钱人是什么样子,乡亲邻里间这种井底之蛙的说法不仅不会使他感到自豪反而还会使他心里泛起浅浅的反感,尽管这些语句从头至尾都充满着真诚的敬意。童强装完醋,擦了擦手,嘀咕道:“一中?贵哦,今年议价要六千多,中专中师更贵!”议价,议价,走到哪儿都跑不离这两个字,张理一听到这两个字混身上下就不舒服起来,他提起背篼,一把抓过装商标的塑料袋,打了个招呼便狼狈逃窜出了这家气味气氛双重压抑的小店。
    
    晚饭的时候,忧心忡忡的何丽华就学业问题征询着张理自己的意见,而张理却觉得自己就像一名俘虏在被擒获了自己的敌人问话似的,没有一星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他耷拉着脑袋半天才哽出一句,“你们说读啥子我就读啥子!”何丽华沉着脸没把他的回答当回事,向对面的丈夫说道:“一中今年可能要六七千!”张理一听这话,心里猛的一振,难道家里会让自己去读这所县里的市重点中学吗?这可是本县最好的高中了,就读这所学校无疑会对自己的前途产生很有利的影响。但一想到那六七千的议价费,张理心里又一阵紧缩,不知道家里舍不舍得出这笔钱,六七千啊,妈妈一年的工资还没这么多呢!何丽华埋怨的看了一声不吭的儿子一眼,忍不住又数落起来,“就只晓得耍!初中出钱,高中又要出钱,读书,读书,读牛筋书!”还是张老汉及时制止了儿媳对孙子的进一步斥责,一句“吃饭,吃饭,吃完饭再说!”才使张理得以咽完碗中不知滋味的饭粒。
    
    吃完饭,张理不想再给妈妈发泄的机会,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客厅里看电视,而是碗一扔就溜出门,回到了位于广播站下的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父母现在住的其实是属于爷爷的一幢二层小楼的底楼,二楼住的是幺叔两口,爷爷奶奶因为要帮幺叔照顾女儿反而失去了对这幢小楼的长期使用权,只是在假期的时候才回来住一阵子。
  
    张理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拨亮了门边的电灯,旋又关上,转过身站在门口望着渐黑的天空发起呆来。门旁的梧桐树在酷热难耐的八月里反而越发显得生机勃勃,在如意的汲取了大自然的养分后慷慨的赐予脚下的大地一片绿荫。张理望着梧桐树斑驳的树干,暂时忘却了自己的苦恼,努力回忆着树干在自己浩如烟海的记忆中逐渐增大的痕迹,三年前,自己刚刚去宁郊读初中时它有多粗?记不清了,五年前它又是多粗?忆不起了,七年前呢?更加思不着了……
    
  又呆站了一会,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张理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刚刚退避三舍的烦恼又袭上心来,家里不会让自己辍学吧?这可是张理最担心的问题,一想到妈妈的眼神,张理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里更烦了。唉,多么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小孩子啊!什么也不用管,可以天天睡懒觉,可以天天向梧桐树下的蚂蚁洞里灌水,让蚂蚁们搬家,可以……,长大的梧桐树会被当做柴烧,要是它不年年茁壮就不会被砍了,而人也因为年龄的增长才有了这样那样的苦恼,学业,家庭,要是我一直不长大那该多好啊!
    
    张理收束起心神,在几近模糊的如画记忆中点点滴滴的寻觅着孩提时代的醉人之处,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聚回在荒废的现实里。心情如灯光般昏暗,胸腹如空气般炽热。他扶起翻倒的镜子,与镜中那个虚假的自己四目相对,浓密的头发,宽宽的脸庞,无不焕发着青春的魅力,只是在双眼间竟流露出丝许的迷惘,但这毕竟掩盖不了满眶的坚强。其实,我们完全不必对一个眼露迷惘的少年的未来担心,因为这种对前途的担忧对未来的困惑所引发的迷惘从根本上说是幼稚的是暂时的是不成熟的一种表现,随着他双肩的逐渐宽阔,双臂的渐渐有力,这种担忧与困惑必将烟消云散。试想,这世上又有哪个成年人不曾有过懵懂无知的少年时代? 
    
    张理别过头,把焦虑的目光投在墙上的那张黄继光勇堵枪口的油画上,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振奋,烦恼也减退了不少,这画还是自己上初中前贴的呢,有些个年头了,但自己一直没舍得撕掉,不为什么,只因为自己打小时候就特别羡慕那些穿军装的军人们,总觉得他们是世上最勇敢最威风的人。记得小学时有一次老师叫大伙写自己的愿望,长大了想干什么,自己写的就是想做一名军人,多神气呀!瞧瞧,那张开的双臂,仿佛要将所有敌人箍死,那愤怒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什么是勇敢?这就是勇敢,什么是无惧?这就是无惧,人家面对死亡都没有退缩,你考个高中没考上就愁成这样,真是个软柿子。崇高的理想与崎岖的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不禁让张理责备起自己来,他不屑的同时也是不服气的对自己哼了一声,振作起来,坚强点,这算什么事儿啊?
    
    一阵脚步声从窗外传来,由轻渐重,是幺叔两口的声音,幺叔张忠军,本来在县公安局工作,合乡并镇后镇上成立派出所,本镇人士的他便顺理成章的成为球镇派出所的第一任所长,幺婶庞淑芳,本镇人,和父母一起经营着上街的一家衣饰店。张理还有个二姑张兰,一家三口都在成都,只在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一聚,曾经在球乡叱咤风云一二十年的张老汉也就这么三个儿女。一行零碎的脚步声连同一串钥匙的哗啦声以及一记沉重的关门声把张理遗弃给了幽静的夜。
    
    第二天是个寒天,张理放弃了睡懒觉的念头早早起了床,很难得的和家人一起吃早饭,一向早出晚归的张忠军也同样难得的在家里吃早饭,何丽华不无焦虑的就儿子的学业问题征询着见多识广的内弟的意见。张忠军放下筷子,仁者见仁的分析道:“大姐,我不建议你送张理去读中专,照我们国家的发展趋势看来,过几年中专未必吃香,读高中考大学更稳当些”何丽华嗯了一声,点头说道:“济林也劝我把张理弄去读高中,他也说中专火不了几年了”张济林是张理的一个远房舅舅,算起来应该是张老汉的侄子辈,在县文教局工作,六月份张理初中毕业体育考试时多亏了他的帮忙才拿了个三十分的满分,可惜并没有起到作用。“我都请他帮忙联系苏中了,一中实在是交不起”张理愣起耳朵心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样子家里并不会让自己辍学,自己算是白担心了,唯一的遗憾只不过是上不了一中,说实话,要让家里出六七千块钱送自己去读一中他也真有点舍不得,那六七千块钱不仅会成为家里的一笔经济负担,也势必会成为他精神上的一块巨石。苏中其实也不错,近几年这所学校狠抓教学质量,升学率也颇高,甚至已经超过了县里的二中直逼一中,最主要的是这样可以给家里省一大笔钱,同时也能让自己好受些。
    
    吃过饭,张理愉快的洗起了碗,蓄水池上的那只水龙头叮咚叮咚的滴水声就像优雅的琴声一般让人身心舒坦。洗完碗,张理一改以前磨磨蹭蹭的习惯,主动来到店上摆货理货,像一只欢快筑巢的小鸟一样东奔西弄忙个不停,搞得张忠友好几次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这一夜之间儿子咋就变勤快了呢?忙了好一阵子总算告一段落,张理踱到店边激战正酣的麻将桌边,靠在爷爷的藤椅上津津有味的看起麻将来,除了逢场天的上午,张老汉总会约上几个老头老太太打打五分钱的小麻将,看着方砖一样的麻将被四双青筋凸透的手在桌上哗哗有声的搓来揉去,张理不禁对发明麻将的人佩服万分,中国人真是聪明,这么复杂的东西都发明得出来,唉,中国古代明明该是五大发明嘛,怎么就偏偏漏算了这个呢?单就说说这计算番数的规矩吧,什么“平,缺,无字,将,断幺九”真是繁琐之极,不过现在也只有这帮老头老太太才会沿用这么些旧规矩,街上那些年轻人早就玩的是推倒和了。唉,老年人啊!就是跟不上时代潮流,连打个麻将都落伍。
    
    看了一会麻将,张老汉连和两个满贯,不禁大叹手顺,嘴里叼着一支熄了半天的雪茄,不屑一顾坚决果断的推开张理拿火柴的手,又抛开了骰子。摆小百货的李老头连输了几张牌出去后心情有点不愉快,抱怨张理挡了他的光,张老汉大概也嫌张理靠在椅子上不舒服,也叫张理去别处玩,于是,张理在又划着一根火柴成功的为爷爷点上烟后便决定回家看电视。
    
    刚踏进机关楼的大门,镇上那辆吉普车呜的一声从张理身边驶过,缓缓停在了院子当中,车顶上那部红色的警灯看上去就像鸭子头上的鸡冠一样不伦不类,镇上为了节省过桥费过路费,在车上装了个警灯,没想到还真管用,反正也没人管,鱼目混珠一把也算是卓有成效。长得肥头大耳的镇党委苏书记摇着纸扇提着公文包走下车来,嘴里嘀咕道:“这天,太热了!”苏书记一转头看见张理,关心的问道:“喂,去哪读书?”张理心情不错的回答道:“可能是苏中嘛!”“好好好,好生读几年,考个好大学,给你那帮虾兵蟹将做个好榜样,不要一天到黑净是搞破坏!”说毕,苏书记哈哈笑了起来,张理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虾兵蟹将是指院子里那帮几岁大的小孩子,假期里张理闲得百无聊赖,便把他们组织起来发号施令东征西战不亦乐乎,一个半大孩子统领着的一群捣蛋孩子很快就显示出卓越的破坏才能,总计打坏了办公楼里十来个灯泡,涂鸦墙壁不计其数。直到镇上把状告到了在广播站任职的何丽华那里,这支非法武装才得以安分守己。自由活动被干涉后,张理便给每人发一支铅笔一个小字本,命令大伙一字排开练习写小字,这惊人的壮举让那些在家里动用了各种惩罚手段都没能让儿子握稳笔杆的家长们诧异不已,咋自己的孩子就这么听这孩子王的话呢?其实张理的办法再简单不过了,谁要不听话,大伙就不和他玩,于是小家伙们便乖乖就范,等到后来考试成绩出来后,张理自己都焉了,群虫无首的捣蛋大军失去了指挥便又恢复了各自为政的军阀割据局面,再也组织不起来了。
    
    一阵争吵声从旁边的接待室里传出,几个男男女女正在为刚才的牌局吵得面红耳赤,反正寒天基本上也没人来办事,无事可做不甘寂寞的办事人员便聚在一起打牌,张理旁观了好几次,才搞懂他们是在打拱猪,但这又和普通的拱猪不一样,这种拱猪俗称找朋友,事先没分敌友,摸猪的人和摸羊的人一家,技术性很强,经常是张理看了半天还没看出名堂时参战的人就早已对敌友关系心知肚明了。五元十元的人民币在桌上扔来掷去,国家干部嘛,岂是糟老头子能比的张理一心想回家看电视,脚下并没有停顿,只是偏过头朝那个喧嚣的方向看了看,两块擦得发亮的大牌子在八月的烈日下耀着刺目的光芒,上面写着“昭正县球镇接待室”“中国共产党昭正县球镇党委” 
    
    时光就像嘉陵江里的水一样不停的向前流淌,挽也挽不住,又一个星期悄然流逝,张理的日子过得几乎是一成不变,逢场天去店子上帮忙,寒天没事时去镇上四处诳诳,晚上看看电视,生活作息全都被禁锢在了这个小镇里。而张理最为揪心的学业问题也在随后的几天里得以确定,去苏中读书,当何丽华告诉他这个决定时,张理的心里涌起一阵浅显的失落与惆怅,没能去成一中很是让他遗憾,但同时似乎也是一种解脱,苏中毕竟也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只要努力,去哪儿都一样。镇上同时确定去苏中的还有另两个名叫刘亮和朱芳的初中毕业生,二十号左右,张理就和妈妈开始准备着学习生活用品,一只大箱子,一个备用的书包,其它像被褥蚊帐衣祙鞋裤等住校用品也一一装拾完毕,足足装了一箱子。平静时张理倒也没多细想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一副状况,离家住校其实也没什么,初中三年不也没在家住么?只是听别人说苏中管得严得不得了,在那里读书简直就像坐牢一样,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不过,既然生活已把这条路摆在了自己面前,那就只有一步一步坚决的走下去,想那么多反而无用。
    
    对于即将升高中的孙子,张老汉倒没太多的嘱咐,只是觉得孙子现在也不小了,升高中的事自然也必须郑重其事,于是便兴致勃勃的带着张理去镇上的表店里选了一只表以资鼓励。张理挑来捡去,弃爷爷对价廉时准誉满全国的上海牌手表的赞美之词于不顾,选中了一只表壳微蓝的石英表,害得张老汉多掏了二十块钱的手哆嗦个不停,老头子嘴里不断嘟哝着:“上海表安逸得很嘛!”张理没注意爷爷的表情,眼睛只顾盯着不断折射出绚丽蓝光的表壳,兴奋的说道:“上海表不好看,太土了!”张老头子这才意识到已老去的五十年代和正年轻着的九十年代之间的巨大差异,不无遗憾的闭上了嘴。
    
    两天后,张老汉老两口带着张瑶拎着大包小包的蛋呀菜呀之类的东西,坐着张忠军找来的小车回县里去了。看着一脸哭相背着一个比自己背还宽的书包的表妹,张理不由想起了自己手下的那些虾兵蟹将在领到写铅笔字两篇的军令状时痛不欲生的表情。他上前抚了抚表妹柔嫩的小脸,安慰了一句,“好生读书!”然后把她推进车里,呯的一声扣上了车门,在那呯的一声在小院里响彻之际,张理知道,属于表妹的这个快乐的假期就此结束,而属于自己的这个并不快乐的假期也即将完结,新的生活又会怎样?
    
   剩下的几天日子也很快就在一大堆熟人们关切的询问中被打发了,像球镇这种弹丸小镇,谁家嫁了女谁家娶了媳谁家遭了盗谁家失了火都会在短得要命的时间里从镇头传到镇尾又从镇尾传回镇头,更何况三个同龄的学生结伴上一所高中的事。每一个热心的问候者在最后都以一种颇为肯定极为自信的口气重复着基本相同的意思,“没得问题得,张理聪明得很嘛,好生读,大学稳上!”有的家长甚至还一边敲着自己孩子的脑袋一边说:“看到没得?你们司令要去读高中了,猴子进笼了,你也好生点读书!”每当这个时候,张理总是看着昔日的虾兵蟹将那张脏兮兮的脸和搭拉到嘴边的鼻涕无可奈何的苦笑,仿佛自己真是一只即将被关进笼子的猴子一般。
    
    明天就是九月一号,苏中开校的日子,镇上三户去苏中求学的人家已经包了一辆中巴车,准备明天一早就上路。童强这家伙也特意跑来给张理上了一堂苏中校纪预习课,说了一大通的不准不许不能不可,把一大帮听众搞得目瞪口呆后又话锋一转,表示希望明早能搭个顺风车,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带着达到目地的微笑满意而去了。童强走后,张理坐在店里的凳子上,看着旁边的一帮打升级的人吆喝着吵闹着,心里觉得一阵失落,竟突发奇想般的想去学校里看看。于是他给爸爸打了个招呼,顶着炎炎烈日下到下街,来到了学校坡下的石梯跟前,缓缓的拾级而上,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重觅一种远逝的感情。
    
    迈完石梯又走过一段石板路,四层楼高的小学教室便赫然于眼前,白色的墙砖在烈日下映出一阵白晃晃的刺眼光芒,一个小土包像忠实的哨兵一样立在教室楼边上,这里曾是年少时的张理与同学们嬉戏的地方,记得以前最喜欢玩一种名为“斗鸡”的游戏,一只腿盘起,用一只腿跳跃着冲过去用膝盖撞倒对手,虽然这个游戏因为经常馈赠给年幼的参与者们骨折之类的意外而被学校三令五申的禁止,但仍是勇敢的小男子汉们最钟情的娱乐方式。自己被多少人斗倒过?自己又斗倒过多少人?张理已记不清了。校门的两边墙上,一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对联已有些斑驳脱色。还没开学的校园里飘荡着一阵甜恬的宁静,张理故意转动着木门,让年迈的木轴与底座发出一阵久违的哧哧磨擦声,这声音好熟悉好动听。接着张理又顺着梯子走上每一层楼,在每一间教室外留连忘返,一年级,二年级……六年级,噢……,我的小学呵!
    
    走出小学教学楼,顺着一段低缓的石子坡走进初中,张理对这里并不太熟悉,因为他并没有在这里上过学,但他知道镇上初中的教学质量并不怎么好,乡镇中学条件差,优秀教师留不住,教育经费又捉襟见肘,能盖上这么一幢三层砖房已算是很不容易了。院坝里的石子地凹凸不平,很有点磕脚,在下面转了一圈后,张理没有上楼去,而是顺着原路退了出来,来到了教学楼后的操场上。这是一块周圈二百米的黄土操场,长条形的界石忠实的履行着筑建者赋于它们的使命,把内外圈分得是泾渭分明,几个破旧的篮球架孤零零的支在操场上,就像操场上奇粗的败草。
    
    张理忍受着毒日的烤炙走到操场的另一边,进镇的公路在坡脚下蜿蜒前伸,不时有一辆汽车卷携着一股烟尘开过,刚才爬了一阵坡积蓄的高度在脚下的操场与坡下的公路之间一泻无遗,极目远眺之处是起伏的丘陵与连绵不绝的天地交合的线条,一阵山风吹过,竟感觉不到半点的凉爽,因为风也是热的,虽然根本没有跑动,但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张理蠕了蠕快冒烟的嗓子,在烈日的暴晒与莫可名状的惆怅双重夹击下出人意料的大吼道:“我初中毕业了!”然后,他转过身快步依来路走回。
    
    假期的最后一个夜晚是难耐而又值得留恋的,张理嗅着屋子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把不用的物品理了又理拢了又拢,桌上呈现出了令人不适的空旷,思维开始在想像中奔腾起来。没有人会永远是一个孩子的,明天,童年就只能是记忆里美好难忘的一段了。一提到童年,张理的目光中就涌出一阵依依不舍的缅怀,他起身走到桌头柜旁,拉开,放眼望去七零八碎的小孩子玩艺儿挤了满满一抽屉,有子弹壳,有弹弓,还有大大小小的玻璃球,那一叠整齐的烟盒包装纸里收集着各个时期的收藏品,有最早期的雁城和川贝,有后来的花溪青城,还有更后来的红山茶红梅。唉,当初自己为了让它们能在欲除之而后快的家长和老师们的联合围剿下保存下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啊!相比之下,顶着烈日严寒满街收集的苦楚和使出浑身解数把它们从小伙伴们手中赢过来的坚辛似乎还不值一提,书里桌内柜中床下,什么地方没藏过?每当有一批不幸的珍藏被撕成碎片时,自己有多么难过?孩子们的乐趣呀,大人们似乎永远都不会明白,总是千方百计而又凶神恶煞的破坏着孩子们的天真梦想。
    
    思绪在茫无尽头的记忆仓库中向前奔驰,还记得第一次奶声奶气叫妈―妈的情景吗?还记得穿开档裤的傻模傻样吗?还记得第一次进课堂的忸怩吗?还记得第一次被老师表扬时的灿烂笑容吗?哪儿才是我最难忘的记忆?是那个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尿尿的孩子哈哈笑声随风远扬的那一刻?还是那个在家中把蜂窝煤摔得满地都是的顽童被打屁股时呜呜哭声擒心凝固的那一瞬?是打水漂儿的那一块薄瓦片在清澈的河面上激起的那一串波圈彻底散灭的那一霎?还是断线的自制风筝在风中远去时那个渐小至无的黑点忽的消没的那一刹?是哪儿?是哪儿?

    童年哟!今夜请松开我的手,让我从此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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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6 发表 | 本章责编:上官谨枫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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