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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机厂项目受到市里几家商业银行的追捧,各家银行都发起了密集的公关攻势,试图与实地房地产公司合作,为新元小区作按揭。经过再三考虑,杨一平选择了一家国有大型商业银行。本来还有区里领导为一家小银行打招呼,朱晓菊也提醒杨一平这位领导对公司今后的发展很重要,但他最终还是作出了放弃的决定——与其在表面上铺摊子,不如集中火力与一家银行深度合作——当然有拒绝的充分理由,这时候谭市长的招牌就起作用了。
新元小区新颖的设计理念和价格定位,受到相关各方的极大关注:一是拉关系订购者络绎不绝,凡是跟项目有点儿关系的部门都来打招呼;二是业内同行议论纷纷,对实地房地产公司的定价给予强烈抨击。还没预售,杨一平已经遇到了诸多麻烦。但是,由于这是谭市长上任后第一个主管的小区建设项目,他必须顶住各方压力,把它做成响当当的民心工程。至于业内同行的指责,大多是吃不到葡萄的结果,杨一平没时间理睬他们。
不过找的人多了也是件麻烦事,谁都知道那是个好位置,必须有一个得力的助手出面斡旋。
杨一平想到了于德利。这个人不仅活络,关键时刻还拉得下脸面,即使事情办不成,也不至于得罪太多的人。
但是他却被冯茹挖走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有点儿耿耿于怀:哼,直到现在,他也没打个电话过来。
杨一平正自郁闷,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电话道:“我是杨一平,请问是哪位?”
“杨哥是我啊,于德利。”
嘿,杨一平心里说:想谁谁就来了。
但他嘴上却故作惊讶道:“哟,于大厂长,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电话那头于德利道:“杨哥快别开我玩笑了,改日向您当面请罪。杨哥,有件急事通知您,老太太病了,刚才冯总已经陪着去了县医院。您看是不是尽快赶过去?”
“什么病?”杨一平急切地问。
“开始是感冒,今天早晨突然开始喘,很可能是肺炎。”于德利把冯茹的描述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杨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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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杨一平立即通知朱晓菊带张空白支票,跟他一起去白鹿县医院。
杨一平直奔急诊室,老太太正斜靠在沙发椅上输液。杨一平弯下腰凑到母亲跟前:“妈,您感觉怎么样?”
本来老人喘气平缓了许多,见儿子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叹了口气没说话,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了。
此时,冯茹和保姆郑小梅就站在老太太身旁。
杨一平朝着冯茹站着的方向,目光却看着母亲说:“医院没病床吗?医生怎么说?”
冯茹接着杨一平的话茬道:“可能是吃坏了肚子,本来已经没事了。不知为啥昨天突然感冒了,今天一早就开始喘粗气,大夫说是肠胃型感冒引发的支气管炎,目前还没影响到肺部。医院床位紧张,已跟住院部打过招呼,一有空位马上住院。”
杨一平发现,这是分手后冯茹跟自己说话最多的一次,而且态度平和。
不知该怎么接话,就随口说了句:“辛苦了。”
不了解内情的旁观者还以为夫妻俩是相敬如宾的一对儿。
朱晓菊觉得这个时候自己站在旁边儿不太合适,就对杨一平道:“杨总,我到住院部交押金。”说完转身离开了。
朱晓菊走后迟迟未归,杨一平有点儿心神不宁。冯茹看在眼里,一言不发。郑小梅倒了杯水送到老太太手里。
朱晓菊到住院处交支票,发现押金交过。她觉得这种场合自己不宜再回去,便悄然离开了。
几分钟后杨一平的手机响了,朱晓菊在电话里说:“杨总,我把支票放在住院处了,之前已经有人交过押金,我看这里也不需要人手,我先回去了。”
杨一平迟疑着问道:“那你,怎么走?”
朱晓菊说了声“我有办法”,就挂断了。
老太太睁开眼,接过郑小梅递过来的开水喝了一小口,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喝,又把杯子交给郑小梅。
冯茹从旁边拉过一把凳子,凑到老太太跟前,悄声说道:“妈,您感觉好些了吗?”
老太太看着冯茹,嘴角儿微微翘了一下道:“没事。”
一阵沉默之后,冯茹觉得应该找个话题跟婆婆说说话,就提起村里发现陵墓的事:“妈,您说这事也真够怪的,咱们村世代叫杨家岭,原来是叫错了,应该叫杨家陵。听说墓里除了块碑啥也没有,连埋进去的衣服都不见了。”
不料老人却说:“衣服在地下埋了上千年还能有啥?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码事。”
“啊?”冯茹惊讶地看着婆婆。
婆婆露出得意的笑容。突然来了兴致,她慢条斯理地说:“咱们村过去有一个长辈,叫勾万年,平儿叫他勾爷爷。打我过来就没见他种过地,靠养羊放羊为生。”
“勾万年不是本地人,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的岁数有多大,一辈子没成家。你爹是家里老小儿,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爷爷的胡子都白了,可听你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放羊的’胡子就是白的。老爷子一直叫他‘放羊的’,每次这样叫他都答应得很脆整。不下地干农活也不闲着,就是到处放羊。一个人住村东头儿的两间土屋,咱家菜园子边上。我去收拾园子,有时碰到了就给他留一把菜。”她看了一眼杨一平接着说,“平儿小时候经常去他家里玩儿,爷俩还挺投脾气。”
“那时我刚嫁过来,也觉得这村名蹊跷,村里数他年纪大,就想问个究竟。有一天他放羊回来,刚把羊群赶进圈,我顺手割了把韭菜送给他,顺便问:‘勾老伯,咱们村没有山,为啥叫杨家岭?’他关好羊圈门,转身接过韭菜,一边说着‘又吃你家的菜了’一边拿起旱烟袋抽起来,‘别看咱村是个小地方,还真跟个大人物有关。’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说这个村的杨家是个大户,是一个姓杨的皇帝的后代。那个皇帝倒霉的时候,让家眷带出一个孩子,就跑到咱们这个地方落了户,还给死去的皇帝修了一座坟,埋进去一些遗物就当皇陵了。因为是偷偷修的,不敢声张,一拨人就在附近安居下来,也为守陵。本叫杨家陵,因怕泄漏秘密,就改叫杨家岭了。”
杨一平突然在一旁插话道:“妈,这么大事,您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呀?”
老太太叹口气接着说:“我回家跟你奶奶念叨,她说那个人疯疯癫癫的,他的话你也信?所以就没当回事。也就是你们这些孩子跟他谈得来,时不时还往他的小屋里跑。听说他的小屋跟狗窝差不多。”
杨一平想想,似乎也没见别的孩子到老羊倌那里去,但是怎么能说人的家象狗窝呢?他印象那屋子除了有点黑、有点矮,跟别的房子也没多大区别。
老太太在急诊室大厅输了两瓶液,晚上住进了特护病房。
护士长说:“病房实在太紧张,您先在特护病房住一晚,明天我们再想办法调整。”
杨一平临走想跟冯茹说于德利的事,但考虑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他见母亲喘息症状基本稳定,就跟母亲商量:“妈,我今晚回去还有事,明天再过来看您好不好?”
老太太本想说“忙你的去吧,不用来了”,忽然看到门外的冯茹,脸色沉了下来,说道:“你走我也走,现在就送我回家。”
冯茹赶紧进来说:“妈,您别急,这儿有我和小郑呢。”
老太太对冯茹和郑小梅道:“你们俩先出去。”
二人出去了,屋里只留下母子二人。
老太太怒气冲冲地道:“我说你咋总找借口不回家?”忽然话锋一转,“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的是谁?”
杨一平答道:“是公司的同事。”
“同事?啥同事?”
“是公司的办公室主任。”
“你跟茹子闹是不是因为她?”
杨一平赶紧解释:“我跟茹子闹什么呀,真的没有妈,我跟那个人就是一般的同事关系。”
“大毛、二毛找你,你为啥不理?”
杨一平没想到儿子给自己写信的事母亲也知道了,现在看很可能是母亲的主意。
“小孩子啥也不懂,乱管大人的事。妈,我今晚回去真的有事,明天一早我就过来看您。”
杨一平从小害怕父亲,却从不怕母亲。但是说来也怪,虽然不怕母亲,却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尽管表面看对父母都很顺从,但对母亲的顺从应当更心甘情愿一些。
老太太说:“不管以前咋样,从今天起,必须每礼拜回家一趟。”
杨一平道:“您好好养病,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母亲道:“这件事不答应,今天你就别走。”
见母亲态度坚决,杨一平满脸堆笑道:“好好好,我答应您以后争取每周回家。”
从今天冯茹对母亲和自己的态度看,杨一平发现冯茹真的变了。朱晓菊在,她说话从容不迫,而且说了几年来最多的一次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朱晓菊一走,她立刻鸦雀无声了。
还有她对母亲的态度,虽然让自己无话可说,可总觉得有几分故意。
她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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