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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随着冬天的来临,沁蕊和周子涵的爱情也迅速降到了冰点。 沁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周子涵了。她最后一次见到周子涵是十二月初的一个早上。那一天的风特别大,天气也特别的冷,连通向宿舍楼的那条小路都冻僵了,路两边的杂草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周子涵站在沁蕊面前,也是一脸的严肃。“沁蕊,”他斟酌地说,“我们能不能……暂时不要见面?” “为什么?”沁蕊本能地反问着。 “离考研只有一个月了,”周子涵用舌尖湿润了一下嘴唇,“我不想有任何的干扰。” 干扰?沁蕊瑟缩了一下。她,为周子涵的“考研”付出了那么多的她,居然成了周子涵的干扰!一阵冷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肩膀。 “你别误会,”周子涵似乎读出了沁蕊的思想,“我只是不想分心而已。而爱情,是最容易让人分心的。” 是吗?沁蕊凄凉地笑了一下。她想起了一句话,一句似乎是好几百年前说的话:“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有你在我身边,我的学习效率成倍的提高。” “子涵,”她沉吟了一下,似乎要把心中那点残存的勇气聚集起来,“我……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帮助你复习功课?咱们俩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我……真的很想你。” 说完这几句话,沁蕊觉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而胸口却热乎乎的。这几句话已经在沁蕊的心中萦绕了好久了,可是每次面对周子涵冷漠的眼神,她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今天,她终于说出了口,而三个多月的期待也一起涌上了心头,变成了一股热力,蹿到了胸口和脑门。她抬头看着周子涵,等着她所期待的回答。 “我……很抱歉。”周子涵费力地咽了一口口水,“我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真的怕分心。你知道这次考研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从来没有失败过,这次也不想失败。” 所有的期待刹那间冻僵在胸口,沁蕊的怀中似乎抱着一块寒冷的冰。冷风刮在脸上,带来刀割般的痛,而周子涵的话,比冬天还要冰冷。 于是,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沁蕊都没有见到周子涵。那次谈话后,沁蕊就觉得心中很多东西都被冻僵了——自负、柔情、骄傲、信心、希望、勇气……无法冻僵的,只有形单影只的孤独,和怎么填也填不满的空虚。而这孤独和空虚,又让她陷入了一份深深的无助和迷茫中。她甚至觉得清晓的话是正确的,因为她已经在迷茫的浓雾中,隐隐看到了绝望的影子。 可是,任何生命都本能地逃避着绝望,因为绝望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所以,陷在迷茫和无助中沁蕊,本能地靠近了她最信赖的人——清晓。夜晚,每当她被空虚和孤独纠缠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她会从宿舍的窗口,寻找一个在蔷薇前伫立的身影。找到了,她就会匆匆下楼,和清晓一起并肩在校园里漫步。她已经不再向清晓隐瞒什么了,和周子涵的故事,以及自己的困惑、孤独、失望、空虚……都在一次次的漫步中统统倒给了清晓。清晓只是静静地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却带有巨大的安慰的力量。沁蕊有时会觉得,清晓大概是上帝派来的安慰世人的天使,他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恰当,那么打动沁蕊的心。甚至他不说话,只要看到那如秋阳般温暖的目光,和如橘红色灯光般宁静的微笑,都会使她冰冷的心感受到久违的暖意。于是,每次漫步回来,沁蕊都会感到自己像一个刚刚烤过了火的流浪儿,虽然仍走在茫茫的寒夜中,那无助和迷茫却消退了不少,而精神也从空虚中振奋了起来。每当此时,她就会想起清晓的话:“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也会永远守在你的窗口。” 一月十五日,沁蕊考完了最后一科。当天晚上,她意外地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电话是爸爸打来的,那沙哑的声音在电话中颤抖得厉害:“孩子,快回来吧,你妈快不行了!” “啊!”沁蕊突然像被雷电击中,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没弄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意思。可是片刻,她就觉得双腿发软,软得几乎站不起来,握着听筒的手也在不住发抖。她突然冲着电话喊了起来:“爸!你在说什么?我妈……我妈她怎么了?她身体不是很好吗?” “蕊儿,”爸爸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你妈一年前就得了癌了,她怕你学习分心,没让我告诉你。本来也控制得不错,谁知道突然就不行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她只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一阵剧痛把沁蕊的心撕裂了,不!这不是真的!那么慈爱的妈妈,那么健康的妈妈,怎么能得病,怎么能……“爸,你胡说!”她冲着听筒喊着,“这不是真的,不是,不是,不是……”泪水堵住了喉咙,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心中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孩子!”爸爸的声音变得焦急了,“你可千万不能垮了。你要垮了,爸也就不行了。” 爸爸的话犹如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沁蕊的脸上,把即将窒息的她打醒了。是啊,她不能垮,她不能垮!妈妈,妈妈还在等着她!等着见她的最后一面!她终于有一种“现实感”了。“爸,”她对着听筒说,“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蕊儿!”那边的爸爸又开口了,“你写信说你处了个男朋友,算来也有一年了。你妈想见一见这个男孩,你能把他也带来吗?” 沁蕊犹豫了一下:“好!我一定把他带来。” 放下电话,沁蕊立刻向周子涵的宿舍跑去。她的两手冰冷,身上瑟瑟发抖,可是她还是跑得飞快。她现在什么也不敢想,只想早一点找到周子涵,早一点见到妈妈。妈妈,病危,最后一面……她拼命摇着头,要把这些词语甩掉,泪水沿着腮边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 终于跑到周子涵的宿舍,她一头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有敲。正在伏案读书的周子涵吃惊地抬起头来:“沁蕊,我不是说过……” “子涵!”沁蕊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她终于见到了一个亲人,一个强壮的,能支撑起她即将崩溃的灵魂的人。 “沁蕊,”周子涵一把推开她的身子,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恼怒,“寝室里这么多人,你在干什么!” 沁蕊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心也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她踉跄了好几步,才抓住床头的一根钢筋,勉强地站住了。她不相信地看着周子涵,他在自己最需要他扶一把的时候,竟推开了自己!看着仍在筛糠般颤抖的沁蕊,周子涵终于发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沁蕊?”他带着歉意扶住了沁蕊的身子,把她扶到了椅子上。寝室其他几个哥们看到这个情景,一个个知趣地溜了出去。 “子涵,”沁蕊的声音仍带着颤抖,“我的妈妈……快要不行了。” 周子涵倒吸了一口冷气:“真的?” 沁蕊悲伤地点了点头:“爸爸刚才来的电话,让我马上回去。” “走,我现在就陪你买火车票!”周子涵迅速站了起来。 “子涵,”沁蕊软软地叫一声,周子涵的惊讶和迅速让她心中感到一丝温暖,也带来些许的勇气,“爸爸说,妈妈很想见到我的男朋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西安呢?” “我去?”周子涵喊了起来,“开玩笑!还有七天就该考研了,难道你让我不参加考试就陪你去?” 沁蕊瑟缩了一下,刚刚滋生的温暖被周子涵的几句话抹杀得一干二净。“子涵,”她哀求着,“我们坐明天的车回去,两天后能到西安。到那里你就买第二天的火车票,看我妈一眼就走,回来正好赶上考试。行吗?” “不行!”周子涵简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一去一回至少五天,耽误复习时间不算,还没解过乏就要进考场,我还能发挥得好吗?” “可是我妈妈想见你呀,”沁蕊几乎哭出声来,“妈妈要不行了,她只想见你一面,见一见未来的女婿……” “什么未来的女婿!”周子涵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没有办法保证‘未来’吗?” 沁蕊像被重重地挨了一棒,身子又摇晃了一下。“子涵,”她用最后的力气哀求着,“我不敢要求你保证什么未来,我已经没有这个胆量了!可是,请你满足一位母亲最后的愿望吧!请你让我的妈妈安心的……离去吧!我求你,求你了!”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泪一串串地流了下来 周子涵看到她这个样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他沉思了片刻,似乎两种思想在头脑中激烈地交战。可是最终,他还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不行!我不能因为不相干的事情耽误了自己。” 沁蕊突然觉得从内心深处冷了出来,一直冷到背脊上。她看着周子涵冷漠而坚定的脸,知道一切劝说已经毫无意义。这个男人要打一场战役,要赢得他想得到的一切,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意去冒失败的危险。她慢慢地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周子涵:“好吧,子涵,你在这里用功吧。我走,我自己去看妈妈。” 说完,她转过身子,慢慢的把自己“移”向门口。周子涵一下子拦在她的面前:“你歇着,我给你买票去。” “不用了。”沁蕊居然露出一点差不多像是微笑的东西,“别浪费了你复习的大好光阴。” 周子涵的眼中掠过一丝受伤神情。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闪开了身。沁蕊的心又掠过一末尖锐的痛楚。她忍着即将流出的泪水,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身子,僵硬地走了出去。 风,更大了,每一缕寒风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割裂着沁蕊已经破碎的心。她的头好昏,她的腿好软,她的心也在撕裂般的、尖锐的痛楚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男生宿舍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女生宿舍楼前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走”还是在“飘”。恍惚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蔷薇前奔过来,急急地扶住了她;恍惚中,她听见一个带着磁性的,充满了焦灼的惊呼:“沁蕊,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清晓!”沁蕊整个身子摇摇晃晃的,像个用纸糊出来的人,正在被狂风吹袭,随时都会破裂。她握住清晓温暖的手,压在自己那疼痛万状的心脏上,借着这点温暖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妈妈要……不行了,他……他不肯跟我去!” 说完,她倒在清晓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沁蕊发现自己躺在清晓的房间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清晓守侯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一只手。看到沁蕊睁开了眼睛,他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沁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可把我吓坏了!” 刹那间,沁蕊有些迷茫,似乎忘了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几点了?”她喃喃地问着,却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晚上十点了。”清晓看看表,“你昏迷了整整三个钟头。” 昏迷?沁蕊愣了一下。电话、男生宿舍、周子涵、妈妈……都一一回到了她的脑海中。立刻,她的心脏绞扭成了一团,头脑完全清醒了。“天!我要去买票!”她一下子掀开身上的棉被,光着脚就要往外跑。清晓一把拽住了她:“沁蕊!你会着凉的!” “我不管!我不管!”沁蕊发疯似的挣脱着,“我要去看妈妈!去看妈妈!我妈妈她……她……”她说不下去了,嘴唇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突然,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扑倒在床上,放声痛哭! “沁蕊!”清晓的眼里也闪着泪光。他扶着沁蕊躺在床上,又细心地盖好了棉被。“我听说了,”他说,“你先安心睡几个小时,我已经订了明天去西安最早的航班。” “航班?”沁蕊惊讶得停止了哭泣,“你,你买的是飞机票?” 清晓点点头:“这样可以早些到妈妈身边了。” “可是,”沁蕊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那么多钱……” 清晓急忙捂住了她的嘴:“现在别提钱好吗?妈妈要紧!” 沁蕊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凝视着清晓,对方的神色恳切而温柔。她垂下了眼帘,没有力量拒绝这份好意。 “妈妈想看一看我的男朋友,”她低声说,心头又涌上一阵酸楚,“可周子涵他……他不肯去。他怕耽误考研,怕影响他复习,我怎么求,他都不肯……”她说不下去了,周子涵冰冷的神态,刺耳的话语,又回到了她的脑海,刺痛了她的心灵。蓦然间,她把头埋进双手中,无声的、忍痛的啜泣着。 清晓捧起她的脸,用温暖的手指细心地擦去了她脸上的,眼角的泪水。然后,他深深深深地凝视着沁蕊,目光中有怜惜,有疼爱,还有一种令人心痛的柔情。“沁蕊,”他缓慢而坚定地说,“我去。” “什么?”沁蕊的眼睛和嘴巴在一瞬间都张得老大老大,极度的惊愕和震动让她完全忘记了哭泣。她呆呆地望着清晓,后者的表情是严肃而诚挚的。“我记得你向我说过,”他的声音安静而低柔,“你只告诉两位老人你有了男朋友,并没有说他的名字、长相、身份,也没有寄过照片。因此我想我去之后,也不会有人识破和揭穿我。” 沁蕊开始明白这并不是一句玩笑了。可是,这个提议仍然那样震惊和意外,而在震惊和意外之余,她又一份名其妙的感动。她凝视着清晓,这个永远在她最困难最失意的时候出现的男人!这个永远站在她身后,守在她窗口的男人!她用手轻轻去摸清晓的脸庞,眼眶潮湿了。“清晓,”她颤声说,“你真的愿意去当这个冒牌的‘男朋友’吗?” 清晓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沁蕊,”他真挚而诚恳地说,“我母亲去世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到我的女朋友。因此,我能理解你母亲的愿望,也能感受到这份愿望的急迫和渴切。我帮不上别的忙,但我愿意和你一起努力,让老人家带着满足和欣慰,无牵无挂地离开。” 泪水又一次沿着沁蕊的脸颊滚落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住了清晓的肩膀,把头深深地埋到了清晓那微微悸动的怀里。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乘坐着飞机赶到了西安,又从机场直奔母亲的病房。 母亲已经处于弥留状态了。她的眼睛半睁半合着,萎缩地,毫无生气地躺在洁白的被单上,看上去像一片飘零而枯萎的落叶,似乎一阵微风就可以把她卷得无影无踪。沁蕊只瞥了一眼,腿就不由自主地发软了。一种巨大的痛苦紧扼着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喘息。她拼命忍住了满眶的泪水,颤巍巍地走到母亲身边,握住母亲瘦弱而干枯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地,哽咽地说:“妈,女儿回来了,女儿来看您来了……” 母亲那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毫无生气的眼睛突然放射出兴奋的光芒。她吃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愣愣地看着沁蕊,嘴角抽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说出来。突然,她的目光从沁蕊身上移开,眼珠微微转动着,似乎在人群中焦急而吃力地寻找着什么。沁蕊心一酸,连忙把一直跟在身边的清晓推到了母亲的眼前。“妈,这就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她停顿了一下,“岳清晓。” 清晓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和沁蕊迅速地交换了一个注视,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半跪在病床前,温柔地握住老人家的另一只手,用自己温情而坚定的目光,迎视着那将死之人特有的,浑浊而固执的目光,自然的,虔诚的,充满感情的叫了声:“妈!” 所有的人都震动地抬起了头,所有的眼睛都因这声意外的呼唤而盈满了泪水。沁蕊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泪光中,她看到母亲那浑浊的眼睛竟迸射出清亮的,喜悦的光彩,那张蜡黄的,没有血色的脸也突然有了生气,焕发出一种特殊的美。她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清晓,看得那样仔细,似乎要把他装到自己的眼睛里带走。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到了沁蕊的脸上,用一个母亲特有的慈爱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她。终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沁蕊和清晓的手放在了一起。就在这一瞬间,沁蕊清楚地看见,母亲的唇边慢慢地绽开了一个满足的,欣慰的,幸福的笑,犹如枯黄的树干上奇迹般地绽放出一朵鲜艳的雏菊。就在这最后的微笑中,她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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