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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炎热的夏季来到了。 八月,天气燠热到了反常的地步,太阳成天炙烤着大地,把柏油路都晒化了。室内,到处蒸腾着暑气,连空调似乎都不胜负荷。人只要动一动就满身汗。走到那儿,都只有一种感觉,热,热,热。身为北方人的沁蕊本来害怕亚热带的夏季,今年罕见的酷暑更让她无法抵御。她想回到家里,回到那个四季分明的西安去度过暑假这段时光。可是周子涵却不放她走。“我准备考‘托福’,你开学也要参加计算机‘国三’的考试了,还是留在学校一起复习吧。”他这样对沁蕊说,末了没忘加了一句:“你说呢?” 沁蕊在心里悄悄地叹着气。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知道这个“你说呢”纯粹是象征性的,自从周子涵说了那句“我错了”后,他唯一的改进,就是在每个命令后面加上这句程式化的“你说呢”。而事实上,沁蕊的意见起不到任何作用。每次沁蕊提出不同看法时,他就会用一种固执而苦恼的目光看着沁蕊,然后忧伤地叹着气。说也奇怪,这样的目光和叹息竟有一种强大的控制力,甚至没等说一句话,沁蕊就已经乖乖举手投降了。几次过后,她对周子涵的“建议”就再也不提出任何异议了。慢慢的,她这个骄傲的,有个性的女孩子,竟习惯了对周子涵的顺从。这种“习惯”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有时她会想起草原上那些自由奔放的野马,一经比它更强悍的主人的驯服,竟能俯首帖耳、死心塌地的跟着主人一辈子。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匹被周子涵驯服的野马了。 可是,如果真像被驯服的野马那样,从心底爱戴和敬畏主人,忠心耿耿地跟随主人一生,沁蕊或许会从这种“顺从”中感到真正的快乐。要命的是,这种“顺从”并没有让她快乐起来,反而让她的失落感一天比一天加重了。每次当她违背自己的心意去“顺从”时,心中总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知道这种“顺从”不是从心灵深处自发和渴望的,只是一种被控制后的机械行为。而被控制的根源,则是来自一种神秘的,无可救药的吸引和依附。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怕了周子涵,怕他的强有力的性格,怕他的独断专行,怕他在人前不给她面子……而最怕的,还是吵架后那种刻骨的伤心。每当她的顺从换来周子涵的温柔和微笑时,她就觉得自己失落的心灵得到了些许补偿,甚至会快乐一整天。而一想到她的反抗会让周子涵的面孔阴云密布,甚至会大发雷霆,像上次那样扔下她扬长而去时,她就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她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找回那个丢失的“自我”,只能跟着周子涵一步步地走下去了。如果再失去周子涵,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剩下什么。哦,这个周子涵,真是一个魔鬼,是她命中的克星! 于是,沁蕊在这个炎热的暑假又一次留在了学校。当远方的父母打电话询问的时候,她就像周子涵说的那样,告诉他们自己要复习“国三”了。可是整个暑假,她没有去一次机房,也没有看一眼“国三”的复习资料,而是整天陪周子涵查资料,背单词,做习题。有时沁蕊甚至认为,和周子涵谈恋爱最大的收获,是英语水平的飞速提高。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在大二就考过英语六级的学生,而过了这个暑假后,她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和周子涵一起去考“托福”了。 当然,在忙碌之余,他们俩也在“恋爱”。周子涵仍然会给沁蕊唱歌、拉大提琴。低沉的大提琴声和悠扬的歌声,总会让两人想起他们的初次相见和初吻,心中也会滋生起久违的甜蜜。不过自从和沁蕊谈恋爱后,周子涵就再也不去那家咖啡厅拉琴了,他说他已经从咖啡厅里找到了最宝贵的东西,听到这甜蜜动听的话,沁蕊的眼眶竟无端地湿润起来,而心中则悄然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有欣喜,但也有许多复杂的滋味。如果遇到某个难得的凉爽的夜晚,他们也会向以前一样,手拉手到广州的街头散步,喁喁地谈着一些往事。可是,沁蕊却深深地感到,经过那次争吵后,他们虽然“和好”,却不能“如初”了。周子涵绝口不提这件事。他不提,沁蕊当然也避免提起,两个人都不想让上次的事件重演,于是,他们两个都变得很小心,都常常窥探着对方的意愿,说话都经过思考,也常常都陷入某种无助的沉默里。周子涵不是傻瓜,他似乎已经看出沁蕊“顺从”背后的那一丝丝无奈和不甘,也看出自己的独断专行给沁蕊造成无形的压迫。可是他改变不了自己,也不想改变。于是,他们之间,就失去了往日的甜美与和谐,而弥漫着一层无形的生疏和紧张。这种气氛是怪异的,不正常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每当这时候,沁蕊就会觉得自己像飘荡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而且是黑夜的大海,伸手不见五指,四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就这样无望地飘着,不知要自己究竟飘向何方。 八月末,几场大雨后,蒸腾的暑气缓解了许多。就在暑假最后一个星期里,周子涵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电话中说他的父母要来广州看看儿子,顺便游览一下这座著名的“羊城”。久未见到父母的周子涵异常兴奋,整天计划着带父母参观哪里。沁蕊却有些紧张,颇有“第一次见公婆”的感觉。“子涵,”她红着脸问道,“我见到你的父母,该说些什么啊?” 周子涵唇边的笑纹立刻冻结了。“沁蕊,”他吞吐着,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没有告诉父母……我在谈恋爱。” 沁蕊怔了一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可只有片刻,她就觉得心里像扎了根刺,一种揪心般的痛楚立刻弥漫了全身的每个细胞。“可是你总要告诉的是不是?”她尽量让声音维持平静,“这次你父母来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周子涵咬住了嘴唇:“我这次……也不想告诉父母。” “为什么?”沁蕊觉得心脏又被扎了第二根刺。 “我的父母一直希望我找一个南方的姑娘,”周子涵苦恼地说,“他们不喜欢北方女孩,尤其是——西北的女孩。” “子涵,”沁蕊的脸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你难道以我为耻吗?” “不,不是!”周子涵连忙说,“只是我父母大老远地跑来,我不想让他们失望。而且我们谈恋爱还不到一年,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没有必要让父母这么早就知道……” “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沁蕊喃喃地重复着,觉得心脏插上了第三根刺。不,这已经不是刺了,而是三把钢刀,扎得她心如刀搅而额汗涔涔。“子涵,”她悲哀地问,“你对我们的未来也没有信心吗?你难道不想和我共度一生吗?” “任何人都不能保证未来,因为未来是不可预知的。”周子涵逃避地说,“如果你要一个保证的话,沁蕊,我无法给你。” 沁蕊的心更痛了,而和伤痛一起袭来的,是深深的,彻骨的失望。是的,没有人能保证未来,沁蕊也没有期望周子涵给她一份“保证”。她索求的,只是一种对未来的“信心”,和那份共同面对坎坷,承担风雨的勇气。而周子涵,似乎连这种“信心”和“勇气”都没有,甚至根本没想拥有。突然间,沁蕊就感到一切都很空虚,一切都很幻灭。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全心全意倚赖的这份“爱情”,竟是这样脆弱和单薄。可是,她却已经为这份“爱情”,失去了太多太多。“子涵,”她的声音似乎也轻飘飘的,“你说得对,是我过分了。你去陪你的爸爸妈妈吧。我也该复习一下‘国三’的课程了。” 周子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晚上,沁蕊孤独地伫立在寝室的窗前。 窗外,皓月当空。月色凉凉地照着窗子,清冷的月光下,沁蕊的纱衣和肌肤,似乎都变得透明起来。寝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下,她的影子长长的,冷清地投射在地上。 已经六天了,每一天她都守着窗子,一个人挨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清晨和夜晚。她没有去复习“国三”,周子涵不再的日子里,她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更要命的是,一种比失落更可怕的空虚感迅速地占据了她的身心。她的心是空空落落的,周围的世界也是空空落落的,而那个漂泊的灵魂,就像风中飘舞的黄叶,不知道去哪里落脚。于是,她只好守住这间寝室,守住这扇窗,和自己那飘荡的灵魂。 清风吹来,微微地送来些许凉意,一阵淡淡的花香飘进了窗子,钻进了沁蕊的鼻孔。哦,是蔷薇花,清香中还夹杂着依稀的甜。沁蕊微微动了一下,不禁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花墙。今年的蔷薇开得分外茂盛,层层叠叠的花朵缀在绿色的叶子上,在月光下渲染出雪一般的缤纷晶莹。她再仔细寻找,却没有看到花墙前那个熟悉的,修长而伫立的身影。沁蕊有些诧异,她知道自从蔷薇开花后,清晓几乎每个晚上都来这里的。每当她失落惆怅的时候,那个永远守在蔷薇花畔的身影,总是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安慰。在她的眼中,清晓守住的,不仅仅是那满墙盛开的蔷薇,还有一份童话般纯洁而凄美的爱情。她为世间有这样一份爱而庆幸,甚至觉得只要这样的爱情还存在着,她心中某些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会泯灭。 可是今天,清晓却没有来,只有满墙的蔷薇在月光下静静地开放着。花香清清的散布在空气中,有股诱惑的味道。沁蕊不禁有些出神了。她模模糊糊的想起了一个地方,一个与蔷薇有关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着和蔷薇一样的名字,有着细碎的光线,略带苦涩的咖啡,低沉的音乐和无数无处安置的、孤独的灵魂。孤独的灵魂?安置灵魂的处所?也许,自己漂泊无依的灵魂也可以在那里找到片刻的安宁吧。于是,她离开了窗子,披了件外套,走出了寝室。 十分钟后,沁蕊来到了那家名为“蔷薇”的咖啡馆。 咖啡馆比第一次来这里时热闹了许多。一对对的情侣,还有一些学生,一些谈生意的人散坐在各处。一个小型的乐队在台上演奏着,有个眉清目秀,像个学生般的歌手,在那儿唱着西洋歌曲。沁蕊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叫了一杯咖啡。捧着那热气腾腾的液体,她似乎感到了一丝暖意。台上的歌手依然在唱着,是那首著名的《乡村路带我回家》。他的声音低沉而富磁性,显然受过声乐的训练,沁蕊听着,听着,恍惚间,那声音似乎演化成另一个旋律,一个由周子涵唱出来的,只属于她的旋律: “有人告诉我, 这世界属于我, 因为在浩瀚的人海中, 有个人儿的心里有我。 有人告诉我, 欢乐属于我, 我走遍了天涯海角, 在你的笑痕里找到了我。 有人告诉我, 阳光普照我, 自从与你相遇, 阳光下才真正有个我。 我在何处?何处有我? 我在何处?听我诉说: 你的笑里有我! 你的眼底有我! 你的心里有我!” 沁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在何处?何处有我?周子涵的笑里吗?周子涵的眼底吗?周子涵的心里吗?不,没有,这些都没有。或许,他根本没把自己装在他的笑里,眼里,心里,而沁蕊,却在他的笑里眼里心里,把自己一点点的丢失了。沁蕊的眼前渐渐浮上了一层雾气,整个视线都模模糊糊了,她把头斜倚在窗玻璃上,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玻璃,她的头昏昏然,心茫茫然,神志与思想,都陷入一种半虚无的境界里。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突然一黑,一双温暖的大手蒙在她的眼睛上,同时,一个男性的、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猜猜我是谁?” 沁蕊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跳得这么厉害,她大大地喘了口气,突然而来的狂喜和欢乐涨满了她的胸怀。“虎头狗,”她哑着嗓子说,“你是穿着衬衫的虎头狗。” 说完这句话,沁蕊竟觉得鼻子发酸。黑暗中,她似乎又看到了往昔时的自己,那个在榕树下蹦跳地唱着歌的小女孩。而今,这小女孩又在哪里?对方把手松开,沁蕊眼前一阵光明,清晓那熟悉的身影已经坐在了对面。 “看来,这个莫名其妙栽到我身上的绰号要带一辈子了。”他含着笑对沁蕊说。然后,他招手叫来了一杯咖啡。沁蕊打量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纯白色的休闲长裤,显得干净清爽。在沁蕊所认识的男性中,没有比清晓更会打扮自己的了。无论什么场合,他的服装总是讲究而得体。沁蕊知道,这不仅与金钱有关,钱,可以买到名贵的服装,却买不到高雅的趣味。 “清晓,你怎么会来这里?”沁蕊禁不住问道。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清晓边说边熟练地往咖啡里加淡奶,“我去你的宿舍给你送饭,却发现寝室锁着门。在校园里找了一圈,也看不到你的影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说着,他又叫了一客甜点。“我想你又没吃晚饭吧,”他说,“把这个吃下去,否则回去我又给你做面片汤了。” 沁蕊感激地望着清晓。的确,自从那次从深圳回来后,只要沁蕊在学校,他就再也没有出过远门,最远也没跑出过珠江三角洲,而且保证当天去当天回来。他对沁蕊的伙食盯得很紧,正因为有了他,沁蕊才没有在这份苦涩的爱情中消瘦下去。“清晓,谢谢你。”她说,眼中闪烁着一点幽幽的光。 “沁蕊,”清晓注视着她,“你是不是又和周子涵吵架了?” 沁蕊摇了摇头:“我们没吵架,是我感到空虚了,空虚得已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你说过,当身心无处可去的时候,咖啡馆是最好的地方。所以,我来到这里,来安置我无处可去的灵魂。”她唇边漾起一丝苦笑:“清晓,我终于相信你的话了,咖啡馆安置的,都是孤独的灵魂。” “你的灵魂孤独吗?”清晓的眉峰不自觉地聚拢到一起。 沁蕊再摇头:“我不是孤独,我的灵魂已经空了。我到这里,是给灵魂注入一些孤独。毕竟,孤独是沉重的,沉重得足够坠住我空虚的灵魂,让它不再飘走。” 清晓听着,听着,眉头愈蹙愈紧,听到最后,他浑身竟掠过了一阵轻微的颤栗。“沁蕊,”他低低地说,“你空虚,是因为你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丢得差不多了。” 沁蕊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震动,然而片刻,那种意态寥落的消沉又笼罩了她。“你说得对,”她凄然一笑,“从没听过这样的话,简直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是啊,我丢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为了换取一分爱情。可悲的是,当我换取到这份爱情的时候,却发现她并不像想象中的甜蜜和美丽。也许,它曾经有过甜蜜和美丽的瞬间,但那只是一瞬间而已。现在,它只是一枚青涩的果实,酸楚、苦涩,甚至——脆弱。” “脆弱?”清晓敏感地重复着这个词,“为什么这样说?难道周子涵……” “清晓,”沁蕊打断了他的话,“你看过琼瑶的《剪剪风》吗?” “看过。”清晓点点头。 “周子涵曾经和我谈起过这本书,他说书里面的男主人公是个音乐家,凭着自己的奋斗赢得了想要的一切。他曾经为自己深爱的女孩写了一首歌,周子涵把这首歌的歌词重新谱了曲送给了我,说那是属于我的旋律。”沁蕊停住了,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了那个低沉而优美的旋律。可是旋即,她的唇边就露出了自嘲的笑,“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可是后来,我看了那本书,才知道那个音乐家最终抛弃了他深爱的女孩,因为他还要投入更多的力量去征服世界。” “我记得,”清晓轻声说,“那个男主人公的名字,叫柯梦南。” “是的,”沁蕊点着头,一丝凄凉的意味浮上她的嘴角,,“柯梦南,南柯梦,那个女孩对他来说,只是南柯一梦。周子涵一直以那个男主人公为榜样,我想最终,我也只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场梦而已。”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好单薄,好脆弱,好勉强,好寂寞。清晓动容地听着她的话,一层苦恼与不安的神色飞上了他的眼角。他凝视着咖啡杯上飘起的那缕热气,凝视了很久很久。他的表情相当凝重,眼睛里有抹深思的味道,似乎在犹豫和研判着什么。然后,他喝了一大口咖啡,似乎要用咖啡的热力来振作自己。终于,他抬起头,似乎刚刚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沁蕊,”他坚决地,一字一句地说,“离开周子涵,离开那份畸形的情感!” 沁蕊的手猛的抖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泼洒出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几乎爆裂出来。“清……清晓,”极度的震惊竟让她有些口吃,“你的意思是,让我和周子涵……分手?” “对,”清晓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神态说,“你们分手!而且越快越好!如果你说不出口,我去找他谈!” 沁蕊有些糊涂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从清晓的口中听到“分手”这两个字。“分手?”她喃喃地重复着,“分手?和周子涵?这怎么可能呢?” 清晓看着沁蕊那难以置信的神态,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沁蕊,其实这样的话,本来不应该由我来说,我也知道我说是不合适的。可是,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你由快乐走向失落,再由失落走向空虚,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由空虚继续走向绝望!” “绝望?”沁蕊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是的,绝望!在这空虚的六天中,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它的影子。“清晓,”她瑟缩地问,“爱情会带给人绝望吗?” “不!”清晓坚定地说,“真正的爱情只会带给人希望。即使它让你痛苦,给你哀伤,那痛苦和哀伤中也会闪烁着希望的火光。如果一份情感只能给你带来绝望,那绝对不是爱情。” “你是说,”沁蕊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和周子涵之间的情感,不是爱情?” “是!”清晓坚决得没有任何余地,“充其量,那只是一种征服和被征服的过程,而征服,决不是爱情!” “不,不可能!”沁蕊像被重重地挨了一棒,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了几下。清晓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冷得如一块寒冰了。“沁蕊,”他焦急而自责地说,“我说重了,我应该更婉转地说出来才对。” “不!”沁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似乎要清理一下紊乱的思绪。她和周子涵之间的情感,不是爱情吗?她用那么昂贵的代价换来的,也不是爱情吗?不,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难道爱情中没有征服的因素吗?”她问,不觉中就认同了“征服”这两个字,“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没有想过去征服她的心吗?” 清晓缓缓地摇着头:“我不否认爱情之初或许有一点点征服的因素,但你们之间的‘征服’因素却远远超过了比例,甚至已经成为爱情的主旋律了。沁蕊,你知道吗?当你真正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想到‘征服’,只会想到‘奉献’。你会心甘情愿地为所爱的人做一切事情,并且没有一点抱怨,因为你知道这样做会让她快乐幸福。为了她的幸福,你会不惜一切代价。而你所付出的一切,并没有想到要去回报。你对她的爱,就是最好的回报。就像纪伯伦说的那样,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沁蕊轻声重复着,“这是爱的真谛吗?” “我认为他是。”清晓郑重地说。 “可是,”沁蕊仍然在辩解,“爱情中就没有欲望吗?” “有,”清晓的嘴角漾起一丝温柔,“当你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产生很多欲望,你想天天见到她,想做尽一切事情让她高兴,使她幸福,想解决她所有的痛苦和烦恼,想和她一起面对困难和坎坷,还有……想和他终生厮守,共同走完漫长的一生。而这些欲望,都属于‘给予’,而不是‘占有’。” 沁蕊惊愕万状的望着清晓,突然间就觉得他说得那样深刻,那样有道理,那样让她无法去反驳。那字字句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她的心脏,使她心跳,使她悸动,使她内心深处,浮起一阵酸酸涩涩的情感。她怔怔地望着清晓,眼光迷迷蒙蒙的停驻在他的脸上:“清晓,你就是这样做的,是吗?你就是那只夜莺,把爱情的刺扎在自己的心上,承受了所有的痛苦,而把毕生的心血,都倾注给自己所爱的蔷薇吗?” 清晓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有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动。“是的,我是这样做的,”他动情地说,“虽然这份爱也许毫无结果,虽然它给我带来太多的痛苦和忧伤,但我知道我爱着,实实在在地爱着。只要爱着,我就不会绝望,因为世间有一个人是我始终牵挂着的,我为她奉献了自己所能奉献的一切,我从爱中领悟到人生的真谛,从爱中感受到生命的价值,品味着美丽和甘甜——它们因苦涩的洗礼而愈加珍贵。也许终其一生,那个我深深爱着的女孩都不知道这份爱,但那有什么关系?她已经点燃起我爱的火焰,我为此要感谢她一生一世。我奉献了自己的爱,我在奉献爱的过程中得到了满足。所以我的爱尽管没有结果,却不会让我失落和空虚,更不会让我走向绝望。” 沁蕊听着,听着,眼中竟渐渐蒙上了一层泪。闭上了眼睛,她的头仰靠在沙发背上,泪珠浸湿了睫毛,润湿了面颊。好半天,她睁开眼睛来,那眼珠清亮如水雾里的寒星。“清晓,”她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那个女孩何其有幸,竟得到了你这样的爱。她又何其不幸,竟对这份最深情的爱毫无所知。” 清晓闪亮的眸子突然黯淡了一下:“你说得对,也许,这是她的不幸,更是我的不幸。” “你能把这朵蔷薇染红吗?”沁蕊又问。 “我已经用心去染了,这就够了,”清晓轻轻地,柔柔地,充满感情地说,“如果那朵蔷薇觉得白色更适合她,我不必要求她非要选择红色。” 沁蕊愕然的张大了嘴,在这一刻,她才了解清晓的爱竟如此之深。一层敬意从她心中升起,她看清了清晓的爱情境界,比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都深刻得多。 “清晓,”她真诚地说,“我真羡慕你,你拥有了一份真实的爱。我常听说人们用花朵来形容爱情,那么你的爱情就应该是蔷薇花——世间最美丽的红蔷薇。而我的爱呢?”她惨笑了一下,“我简直想不出任何一种花来比喻,因为我已经说不清是它是什么滋味了。如果有,也只能用罂粟花了。是的,红罂粟,外表娇艳美丽,却是一种极厉害的毒品,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却让人上瘾而不能自拔,离开须臾就生不如死。” “沁蕊,”清晓深深地望着她,“也许爱情的悲剧有很多种,但最可怕也最可悲的,是错把一份其他的情感当做爱情。因为这样,你会扭曲了心中许多不应该扭曲的东西。你所说的罂粟花,也许只是爱情一个一厢情愿的替代品吧。” “也许它是替代品,但我已经上瘾了,”沁蕊的唇边挂着一丝愁惨的笑,“也许,爱情和毒品太相似了,相似到我都没有办法区分他们,等到我上瘾的时候,我已经无法摆脱了。清晓,你听说过彻底摆脱毒品的瘾君子吗?” “可是,你想过上瘾后的下场吗?”清晓不甘心地问。 沁蕊突然笑了:“吸毒的人,哪一个敢去想下场呢?” 清晓闭了闭眼睛,脸色从没有如此苦恼。“天!”他把十指插进浓密的黑发里,懊悔地,自责地说,“我知道我说晚了。我应该说得更早一些,应该在那次舞会后就说,或者……干脆不应该让服务生把他叫来。” 听着那懊悔和自责的话语,沁蕊竟感到满心酸楚。原来,清晓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的一切,那些无形的挣扎和痛苦,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和哀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并深深地牵动着他的心灵。“清晓,”她说,泪珠悬然欲坠,“你不用责怪自己。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也许,这就是——命运。” “命运?”清晓重复着,“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上天应该给你更好的命运啊。” 沁蕊笑了:“谁说我的命运不好啊?也许你看错了,我的爱情中没有那么多‘征服’的因素。即使有,也未必那么不幸吧。” 清晓沉思了一下:“但愿,我看错了。” 沁蕊长长地出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到了那份甜点上。说了这么长时间,她还真的有些饿了。于是,她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清晓专注地看着她,那眼光,是相当温柔的,相当细腻的。他一直看着沁蕊把最后一口点心吃完,然后,他招手又叫来一盘。 “这样吃法是不是有些不雅观?”沁蕊有些腼腆地问。 “我喜欢看你狼吞虎咽地吃东西,”清晓的声音带着宠爱和怜惜,“这说明你至少充满活力。” 沁蕊闪动了一下睫毛,心里掠过一阵莫名其妙的痛楚。 “奇怪,”她说,“每次和你长谈一通后,我的食欲都特别好。” 清晓深深地望着他:“沁蕊,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沁蕊思索了片刻。“哦,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今天是我和周子涵认识一周年。”是的,一年前,也是在这里,她听了一曲优美的《天鹅》,从那一刻起,她就在低沉的旋律中渐渐地迷失了自己。 “沁蕊,”清晓的目光更专注了,“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今天,也是咱们俩相识一周年吗?” 沁蕊怔了一下,接着,就大大地懊恼和自责起来。可不,她是在同一天认识清晓和周子涵的,而且,还是清晓在前,周子涵在后。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清晓,她可能不会去认识周子涵了。可是,她却只记住了周子涵,而忘了清晓。 “对不起,清晓……”心中的歉疚和惭愧让沁蕊的脸热辣辣的。偷眼看着清晓,却发现他没有丝毫责怪的意味,那目光仍然明亮,如秋阳般的温暖始终没有减退过。哦,正是那明亮的眼睛,那温暖的目光,还有那宽阔的胸膛,温柔的话语,给了她多少心灵的慰籍啊。“清晓,”她再说,声音中充满了感动和柔情,“我从来没有忘记和你初次相识的每一个细节,也知道那一刻对我的意义。我没有想到,自己用双手莽撞地一蒙,竟误打误撞地为自己找了一个好——哥哥。” 清晓震动了一下。 “是的,你就像我的哥哥,像我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沁蕊继续说道,“我只要想到有你在我身边,我心中就踏实了许多。甚至你在蔷薇前的身影,都能无声地安慰着我。虽然没有和你说话,但我只要看到那个身影,就知道你在我身边,即使心中有再多的苦闷,心中也觉得安稳得多了。如果没有你的身影,我真不知道怎样熬过那些苦涩的日子。” 清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泪光在隐隐闪动。他招手叫来了服务生,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沁蕊心里一动,她想起了一年前,清晓也是这样对服务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服务生领来了周子涵——那个让她迷失的男孩。今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服务生走到台上,对着那个学生模样的歌手耳语了几句。未了,那年轻歌手对着沁蕊和清晓微微颔首,拿起麦克风。一阵前奏过后,一个如夜风般低沉柔美的声音,缓缓流泻在咖啡馆细碎的光线和略带苦涩的香醇中: “当你睡不着的时候, 我总会站在你的窗口, 依偎着午夜的寂寞, 和空荡荡的街头。 难得这样的时候, 难得你如此的不好受, 让我们随便地走一走, 再听你诉说不休。 夜风吹不透, 吹不透蔷薇的幻梦, 月亮的传说千百年依旧。 你要的答案, 我实在没有,实在没有。 我只想和你随便走一走。” 沁蕊出神地听着,那亲切而又略带着点伤感的歌声,如带着苦涩的暖暖的咖啡,慰籍着她那颗空空落落的心灵。最后一个音符还没有消失,她的眼中已经凝满了泪。泪眼朦胧中,她凝视着清晓,烛光的闪耀下,那张清秀的面庞高贵而庄重。“清晓,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她闪动着眼睑,潮湿的眼珠缓缓地转动。 “是的,纪念我们相识一周年。” “它代表着什么?” 清晓伸手握住了沁蕊的双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丝丝的暖意通过手心传到沁蕊的心里。“沁蕊”,他的声音诚挚而轻柔,“它代表着,我不仅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从今天起,还要永远守在你的窗口。” “清晓!”沁蕊只叫了这一声,泪水便沿着脸颊成串地落下来。她突然觉得不再失落,不再空虚。就在这一刹那,她那几天来漂泊无定的灵魂,已经在清晓深邃的双眸和温暖的目光中找到了归宿。 烛火跳动着,把一切都渲染得朦胧而温馨,远处的台子上,那个歌手正在演唱着陈道明的另一支歌——“咖啡加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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