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在报社接到一个电话,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吴敏。她急匆匆地说:“你快回来,老太太找你。”我脑袋“嗡”地一声:“我妈怎么了?”“你回来就知道了。”她的语气并不紧张,反而有点兴奋。我不再问,急忙赶回家,一路上胡思乱想。
进了家门,我万分惊讶地看到,在狭窄的厨房里,母亲端坐在沙发上,在辛辣的油烟和猛烈的煤火的熏烤下,正精神抖擞地指挥吴敏做菜。我扑到母亲面前跪下,仰脸看着母亲,说:“妈,你好了。”两行热泪淌了下了。母亲看着我,只是看着我,不讲话。母亲的脸上有一种类似于初生婴儿的光泽,红红的,亮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慈爱,象夏日的夕阳一样温暖,象幽谷的笛声一样悠长。是的,悠长,时光在我眼前倒流,我看见了母亲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缝缝补补。我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干瘦,好象秋风里的枯枝。我握着母亲的手抚摸我的脸颊,一寸一寸,象儿时那样,母亲擦干我的眼泪。
良久,我转过脸问吴敏:“怎么回事?”吴敏说:“我在阳台上洗东西,听见屋里有声音,进来一看,老太太醒了,嘴里一个劲念叨‘小春’,小春是你吧?她让我把你找回来,又叫我买这买那,回来又教我做。”虽然吴敏的语气一如往常那么平淡,但从动作中我窥到她心里的喜悦。两个煤气灶并用,这在以前从未有过,吴敏忙得团团转。我想帮忙,母亲制止住我,吴敏也说:“你别添乱了。”
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母亲坚决不用我扶,一个人坐在床上,我和吴敏坐在两边。满桌子的菜,都是我爱吃的,除了母亲,谁也不会设计出这样的菜谱。其中,居然还有酸菜,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吃过了,因为这个地方的人视酸菜为垃圾,根本没人腌制。我问吴敏:“你在哪里买到的?”她笑而不答。
母亲叫我们把每个菜都拣出一点送给邻居,这是家乡的习惯,哪家有了好吃的都要和邻里分享。但在这里,我和邻居都不认识。但我还是备了几份准备去送,母亲又制止住我,叫吴敏去送。吴敏提着菜出门,走廊里响起敲门声,接下来是轻声细语,然后是一连串道谢的声音。不一会儿,吴敏两手空空的回来。
我和吴敏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母亲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吴敏,只喝米汤。
吃完饭,我服侍母亲躺下,她已经很疲惫了。吴敏收拾完,准备离开。母亲发出声音:“几点了?”我回答她,母亲说:“你们也早点睡吧。”吴敏走过来看了看,母亲微阖着双眼,似睡非睡。吴敏放下包,走上阳台。
望着吴敏在夜色里的身影,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孤独、寂寞、娇小、柔弱。就是这个女人,曾经救过我和母亲。就是这个女人,和我一起照顾母亲,即使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而我是怎样对待她的呢?以为付一点工钱,就可以凌驾在她之上。迷恋她,却又躲避她,视她如鬼魅。我何时变得如此变态?她是和我一样的人,有同样的体温,流着同样的血。不一样的是,她是个女人,需要男人坚实的臂膀,需要依靠。忽然之间,我释然了。万丈阳光照耀大地,我心中的阴霾被驱散,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我走向她,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妙地痉挛了一下,抽了出来。她拿出一支香烟,我说:“给我一支。”她没理我,点上,兀自吸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以前是当老师的。”
“我以前是当学生的。”她说。
我们相视一笑,继而开怀大笑。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无拘无束,象个小女孩。还是她先止住了笑,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们蹑手蹑脚地回房看母亲,母亲睡得很熟,发出微微的鼾声。她冲我笑笑,出门离去。
清晨,我听见雨打窗棂的声音,来到窗前,我看见小巷里有穿红雨衣、绿雨衣的人走过。我说:“妈,下雨了。”母亲一声不吭。我慢慢转过身。
母亲的面容舒展、开阔、宁静、祥和。母亲的眼角,有半丝用力闭紧的味道,在这微微闭紧的味道里,我看到了一点甘美,不易察觉的甘美,质朴的甘美。或者是苦涩?不,不是苦涩。实在是甘美。母亲一定是见到了父亲。我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的脸。我想,母亲也许会象昨天一样突然醒过来,口中呼唤“小春”。我在等待。
身后的门开了。脚步轻轻。一定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象往常一样,吴敏给母亲洗澡,但这次,她示意我帮她。我细细擦干母亲身上的水迹。吴敏突然停下来,看着我。我明白她的意思,从柜子底下捧出寿衣。寿衣是母亲出事以前亲手缝制的,红袄,绿裤,稠鞋。在我印象里,母亲从未穿过这样鲜艳的衣服。是母亲的喜好变了呢?还是一直在隐藏?我对母亲了解得太少。
“妈,穿衣服了。”
进来两个抬担架的人,其中一个目光阴郁的男人看了看我,用沙哑的声音说:“孝子抱头。”
母亲被抬到一辆卡车上,推进一个铁皮的棺材里,可能是里面卡住了,他们又把担架拽了出来,母亲的头和脚由于颠簸而剧烈地颤动。
当卡车载着母亲开走时,我的心仿佛也被抽走了。我茫然四顾,吴敏站在我的身边,泪光滢滢。
正如我所预感的那样,吴敏终于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从殡仪馆回来那天,我坐在平常和母亲讲话的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床,回想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感觉象做了一场梦。母亲突然醒来,又突然死去,之前没有一点预兆,这不象母亲平时做事的态度。她在做什么事之前,都是和我商量的,比如每天上班之前,母亲都要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母亲会立刻举出几样让我选择,我总是不耐烦地敷衍她。我甚至觉得母亲还活着,那个死去的人并不是母亲,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母亲可能回老家去了,或者是去买菜了,现在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仿佛看见母亲就在面前,身着盛装,神采奕奕,目光是那样的温暖和悠长。我朝母亲伸出手去,指尖却毫无触及,母亲似乎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但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段无法想象的距离。
远处隐约传来飘渺的钟声,钟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地震动我的耳膜,而面前的母亲却越来越模糊,好象晨雾一样渐渐散去,随之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容颜,娴静柔和,淡如月白。仿佛黑夜里的烟花悄然升上天空,“砰”地一声爆裂开来,我蓦然回首,房间里昏暗无光,空无一人。我急忙走上阳台,看见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说笑着走过。
吴敏再也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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