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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文 / 晓曙

昔日缅共女兵
那天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了我的双眼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崔健
年老的智者说,每一件事都改变了,只有人心不变。但是他们错了。
——丹妮丝•露菊蒙
人来了,人去了,小溪却长流。
——丁尼生

我惊骇地看到小腿上那股殷红的暖流,缓缓地顺着脚背流淌,流到白色瓷砖的地面,湮成了炫目的罂粟花,一朵、两朵、三朵……
那是我和青子住在缅甸邦康美心宾馆304室的一个夜晚——
夜幕渐垂,晚风掠过蕾丝窗帘钻进屋里,空气中飘着紫罗兰的醺香,室内雪白的床铺洁净清爽,一种舒适的夜晚感。栉风沐雨、星夜兼程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完全放松了,温馨的夜晚,一切放手。忘却。谈谈我们白天到过的地方吧,奇风异俗。
此时,我发现卫生间的浅色瓷砖地面有一小团黏稠的血,宛如一朵嫣红的罂粟花。
我的氨纶牛仔裤脚冷冰冰地贴着小腿肚,十分不舒服。低头审视,小腿以下的牛仔裤的变了——淡蓝色的变成深金红色。竭力卷起紧绷脚踝的高弹力裤管;浓烈的血腥味扑进鼻腔,妈呀!我的小腿肚在流血,居然没有疼痛的感觉。
不明白什么时候受的伤?惊惶地看着暗红色的鲜血汩汩地从小腿肚往外沁,流到白瓷砖上,犹如盛开了一朵朵罂粟花触目惊心,我呆然木立,耳边传来青子的惊声尖叫。
我的理智在温婉的环境发挥得更好,它理解痛苦远比理解欢乐更感到迷惘和费力。我的痛苦来自小腿莫名无痛的血流如注,手脚发麻,眼前飘忽一片血红,天旋地转。
我天生胆大,却天生怕血。面对鲜血,会产生无法控制的不良心理、生理反应——面如土色、手脚冰凉、几近休克等表现。这种对血的恐惧,俗称“血晕”。
青子惊恐地指着地面上一条缓缓蠕动的软体东西怪叫:“旱蚂蟥!旱蚂蟥!”
旱蚂蟥是一种嗜血环节动物,以前后吸盘吸附于人体或其他动物体外,贪婪摄食动物的血液。其唾液含水蛭素能抗血凝(可用蚂蟥吸取伤口浓血),抑或也有麻醉的功效。总之,被它伤害的患处会不断地流血,不疼痛,也不易愈合。它不像内地水田常见的那种蚂蟥(水蛭),滑腻腻的形似蜗牛短软肥的一条。其形状像一条瘦长的蚯蚓,吸食了动物的血液后,身体变得粗大,体积竟是原来的几倍。我们对这种亚热带丛林吸血虫的恶名早有所闻。
我被旱蚂蟥叮了。这个卑鄙的小强盗,阴险爬上我的身体,贪婪掠夺我的鲜血,吃饱喝足,溜下咕嘟冒血的创口,厚颜无耻欲想逃离。这可恶的家伙原本细若钉子的身体,因负载偷盗的血液,涨成小手指粗,通体暗红拖着一条血痕在白色地砖上摇头晃脑地蠕动。我怒不可遏地提起鲜血淋漓的右脚,猛地踩下!
砰地——哑然!可怕的事情发生——脚下龌龊黏稠的蚂蟥尸体和大摊殷红的鲜血。本能的厌恶和恐惧,我两眼一黑跌入深渊——晕厥了过去。
耳边有人低语,模糊中看到青子焦急的面孔和一个宾馆门卫,我的鞋子已被脱掉,身子横躺在床铺。门卫从怀中掏出扁扁的不锈钢小壶,喝一口猛地喷向我的小腿患处,我闻到白酒的气息并感到伤口凉滋滋的。门卫匆匆出门捧着一把盐巴回来,用酒掺和着盐巴,持续搓揉我的小腿肚,阵阵的灼热感让我稍许平静。
我立身坐起,两肘火辣辣地痛,摔倒时擦破了皮,竟比蚂蟥叮咬的患处还要不舒服。门卫用盐和酒继续揉摩着我那血迹斑斑的小腿,船型军帽下蓬出粗黑的头发,粗壮结实的肩颈,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为我疗伤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哎呀,晓曙,怎么搞得嘛,平时钢筋铁骨,猛地直挺挺倒下,那么多血,吓死我啦!”青子夸张地比划着我倒下的动作,感激的目光投向汉子,“还好他——送开水来得及时,哎——怎么称呼你?”
汉子的脸膛犹如一块正熔炼的铁块黑里泛红:“我叫——岩嘎”温和羞涩的笑与粗犷凶煞的外表不相称,声音细小好像不是发自他阔厚的大嘴。“这个东西毒——得很,用白酒和盐巴揉揉就好得快,不然,年余把(一年半载)不会好。”黑突突的大眼睛不敢看我们呐呐地,“有创可贴……没有?”
“有,有,我去拿。”青子急急到旅行背囊里搜寻。
岩嘎将扁酒壶揣回怀里,立身像尊黑铁塔,“好了,好了,粘个创可贴,不有事!我要克(去)站岗啦。”似乎鼓足勇气,蒲扇般的手掌在自己脸部来回比划圆圈,“你们——好看,我——喜欢!”
这个看似凶悍钟馗般的门神,表达感情的方式朴素可爱。像《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谢谢你啦,岩嘎。”我不敢移动身子,坐在床沿,倾身向他道谢。
青子从行囊找出了创可贴,又拿出了一个工艺打火机(我们在国内准备好送人的小礼物)送给岩嘎。
岩嘎好奇地接过小铁锤造型的打火机,嗤——地打出淡蓝色的火焰。他喜欢地玩着走到门旁,猛转身,挥舞这形似铁锤的小玩意,凶恶地向下猛击,似乎要用它敲碎我们的头。我不由得紧缩脖颈,他用这怪异的暴力形象,以示谢意、道别或其它什么?
这个可怕可爱的男人走了。我迫不及待地将右腿提起平放在床,审视刚才流血的部位。芝麻大的小红点,因盐和酒的刺激,周围有点红肿。青子将一个创可贴贴到患处。我长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可怕的事情总算过去了。
青子粉脸微嗔、秀眉略蹙:“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今天的表现可不敢恭维。”看我恢复了常态,转而揶揄,“若有三长两短,你连遗言都没留吧?”
“马克思临终时管家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说:‘真啰嗦,滚开!没说够的傻瓜才有临终遗言!’。”我故意不理睬卫生间血肉狼藉的蚂蟥尸体和干涸了的斑斑血迹,与青子打趣,竭力忘掉刚才的一幕。
那晚,我走在阴暗凄清的荒原,无数赤红的长虫缠绕我,一条鬼头鬼脑的尖嘴蝎子蜇了我一下,钻心地痛,惊醒!被蚂蟥叮咬的患处真实地痛着。
蚂蟥事件给我们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在丛林密布的金三角,坚硬厚实的包裹是自我保护的第一要素。我们再也不敢穿短裤、裙子和薄薄绷在腿上的氨纶裤在丛林招摇,忍痛割爱地放弃这些性感着装。尽管穿上靴子、长袖上衣、厚牛仔裤,身体抹上防虫药膏……采取各种防范措施,还是心有余悸。路上随时停下神经质地拍打、检查自己身体;见到一根形似蚂蟥的铁丝、小木棍即草木皆兵,大呼小叫着逃遁;惹得旁人驻目观望,捧腹大笑。
我们深刻认识到金三角拒绝柔软纤薄,无论外在内心。
初恋的红纱巾
楼顶屋檐垂撒的紫藤萝像花帘随风飘拂,顺墙一溜的红木靠背椅,镶大理石的红木茶几上的蓝釉花瓶插着白孔雀翎,奶油色花岗岩地面映着柔和的光,面对绿草茵茵、花木扶疏的庭园——这是美心宾馆客房一楼的回廊门厅。
与庭园一墙之隔的是邦康主要的街道宝石路,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小贩的叫卖、拉客的机动三轮的士释放着未燃尽的黑烟、呼啸而过的军车……
美心宾馆是当地最好的宾馆,住此的客人或多或少有点来头,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它是司令家的宾馆。宾馆经常能看到熟悉、陌生的面孔晃晃悠悠,荷枪实弹的军人、暗藏武器的便衣出出进进。回廊门厅处于闹中取静的位置,也是宾馆的客人出入必经之地。
我和青子每天都喜爱在门廊的红木椅上小憩。因在这温馨宜人的廊间休息时,什么都尽收眼底,我们戏称此为“观察所”。
每当我们来到廊厅,将腰包和相机随意放到茶几上,坐到铺有丝织垫子的红木椅上;宾馆的服务员,往往是个明眸皓齿的佤族姑娘,倒上两杯热乎乎的茶水。我们惬意地欣赏着庭园花圃里的姹紫嫣红,漫不经心地扫视宾馆大门外街上的车水马龙,密切注视出入宾馆的人和车,不时啜上一口醇香的茶水,悠闲而警觉。
这天上午,我们坐到廊厅红木椅上;青子用红丝绒擦拭相机镜头,我整理着采访笔记。阳光洒满廊间,藤箩花蔓睑前乱舞,庭园的植物赏心悦目,空气中弥漫沁人心脾的气息。
佤邦办公厅主任周大富,驾驶着越野车直接开进庭院在廊前停下。车顶拂动屋檐垂吊的藤箩,紫藤花漫天飞舞散发辛甜气味。
我瞄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九点整。真准时。头天晚上我们就与周主任电话约定,他今早九点,带我们出外采访。
周主任是佤邦办公厅副主任,算是佤邦的高层人物,按理也是我们的昆明老乡。但他是一个严肃得不易亲近的中年男人。司令召见我们时告知,有事可找周主任,他负责接待你们(声明不管吃住)。周主任当场点头应诺。但当我们与之套近乎,他非但不热情,反而对两个来自家乡的小女子,避之不及。
在金三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公务繁忙,与我们非亲非故何必自找麻烦,这可以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行动归行动。你越躲避,我们就越要找你。昨晚我和青子轮番打电话给他,死缠硬磨,他终于答应今天安排我和青子的活动,虽然例行公事打着官腔,但口气中些许的人情味,有点老乡的感觉了。
他在电话中与我们订下第二天主要采访对象——原缅共娘子军连的副连长及一些女兵;许诺如时间充裕,可带我们参观原缅共中央总部的遗址。
是夜,想着即将见到昔日的“红色娘子军连”连长、瞻仰到原缅共中央的遗址,我激动不已,在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被褥里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无眠——
一块美丽的红纱巾飘啊飘……
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惊闻同班好友方芳的哥哥(上山下乡到边疆的昆明知青)在邻国参加缅共武装作战身亡。目睹她的全家因丧失亲人隐忍痛苦躲在屋里默默啜泣,我茫然不知所措。
悲戚的方芳诡秘地把我拉到她家门外的枇杷树下,紧握的左手打开,手心绽开两瓣花朵般的织物,一瓣是可爱的淡粉红色,另一瓣是热烈的大红色,这是两块锦纶螺旋压花菱形纱巾。在那个时代如此美丽轻柔的纱巾确属罕见。她说纱巾是她哥哥临死之前在境外泰国小贩手中买了准备送给妹妹或是女朋友的。
方芳送了我那块大红纱巾,以示我俩的友谊珍贵。她告诉我这是他哥哥的遗物要我好好收藏,我俩紧勾手指“金勾勾、银勾勾,骗人就是小白狗……”发了誓。作为对我承诺保守秘密的回报,她悄悄给我看一张黑白相片:天安门前,一个穿旧军装的圆脸少年立正站立,胸襟戴一枚大大圆圆的毛主席像章,左臂戴着“红卫兵”袖套,右手坚定地横在胸间,紧握一本红宝书(毛主席语录)贴着心脏跳动的部位,踌躇满志。
方芳说:“这是哥哥,串联时在北京拍的。”稚嫩的面容、悲哀的荣耀,“他加入外国的共产党,死在外国,是烈士,和白求恩一样是伟大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但现在不能说……”
接过殷红的纱巾,眼前腾现一片红雾:异国丛林漫天飞舞的红旗,红色革命世界的激情,身心波动,热血沸腾。一直懊恼自己没赶上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我,惊获生长在和平环境的方芳当红卫兵的哥哥竟然能到异国的革命战场,投身革命事业,在一场丛林战中英勇牺牲。我对此悲壮结局震惊之后肃然起敬,觉得这就是英雄。我是他妹妹的好友,他的照片紧贴我的胸膛,他准备送女朋友的纱巾紧攥在我手中,这照片中的英俊少年是距离我最近的英雄。
方芳问我为何脸红得滴血一般?我说你不要难过,她说她不难过而是为哥哥骄傲。
我紧握方芳哥哥的照片和那块红色的纱巾贴到我的胸,柔嫩胸部发育的蓓蕾硬硬地刺痛、身体有股暖流温柔的冲积,初潮伴随着我的初恋像洪水吞没了我。惊恐与甜蜜的互动让我透不过气,那个十二岁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女孩突然成为了少女。
那个牺牲了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天安门下手捧红宝书的圆脸少年,是一个十二岁早熟的女孩假想的恋人,是我伟大的初恋。我把自己的爱当作一种馈赠,馈赠给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少年壮士是我馈赠爱情的最佳对象。臆想和他相恋的情景,心在颤抖,似喜似悲,我将少女萌动的想像憧憬给这个陌生的少年,身体异常的涌动和伟大的恋情同时降临。
我对自己情窦初开躁动的内心冒险怀有隐隐的希望,只是不知道这希望是什么?沉湎于对自己的爱情不着边际的设计:我这一生一世只爱他一人,不会再爱其他人了,我要奔赴邻国以他女朋友的名义在他的墓前献上一把迎春花(当时不知道勿忘我,认为玫瑰是资产阶级的花,迎春花才是革命的花),到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参加革命,完成他未竟之志,为国际共产主义事业笑傲沙场……
方芳说你还我照片,我不情愿地说“好”,恋恋地把照片交出。那一刻像是掏出了我的心,一种奇特的热流不是从我的心中,而是从我的下身涌出。小腹里的那股柔情蜜意增添了几分痛楚,月经初潮染红了我的裤子,红纱巾在眼前飘荡。我惊慌地蹲下,伤心莫名地哭了。
少女梦想爱情,就像男性梦想征服。梦想是成长的刺激,爱情是成熟的催化剂。十二岁女孩情窦初开,在理想主义的爱情催化下已开始对“缅共”关注。对未知、陌生的世界的好奇激发了我探究“缅共”的心,和我的金三角梦融为一体。也可以说,“缅共”是我金三角情结中的一个结;“缅共”是我金三角梦中的一段情。
1989年的秋天,当我在CCTV新闻里听到缅甸共产党终结的悲剧,惊愕之余怅然忧伤,压在箱底那块红纱巾尚未退色,依然情浓似火触目惊心,初恋的红豆却失落了,失落在金三角风云变幻的莽莽丛林。
我是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曲成长的一代人,源于从小社会及家庭(我父母是坚定的老共产党员)的教育,对共产主义怀有美好的感情是我认知世界理解生活的心理原型。这种少年时代最初的烙印,渗入我的心灵,革命的理想主义无可救药地蔓延在我的生命,它或多或少影响着我的意识形态。我怀着激情一次次地追寻,一次次地幻灭,一次次地心痛,又一次次不放弃追寻。
1993年我怀着同样的心态奔赴解体的前苏联——俄罗斯。出行前夕,父亲语重心长“孩子,看看红场,早点回家”,让我泪如泉涌。当我在莫斯科看到老布尔什维克在地铁低价叫卖自己的功勋章,红场列宁墓前拉客的妓女过夜开价只是15美元,前“克格勃”情报官在涅瓦河畔瑞典富翁开的赌场做保镖。我惊愕、困惑、沉思……
孩提时代对社会的复杂性不甚了解,对人的划分只有“好人”、“坏人”简单之分,更不用说对重大价值观的评判。随着年龄的增长,思想日趋成熟,看待事物已不是那么简单幼稚偏见。在无数的事实面前我思想迷茫,甚至恐惧,因为偏见比无知距离真实更远,很多以前崇拜的事物并不如想像的那么美好。
笛卡尔曾说过:“一个人一生总得有一次把自己从小当作无可置疑的一切东西全部从脑子里清除出去,然后再重新开始寻找真正可靠的安身立命之所。我把这一原则称为呕吐原则。”但是经过这样的“呕吐”之后,信仰与价值观是否会在“失重”中无所依附?
有一句名言:“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我现在不想思索,思索得头痛欲裂,上帝还会发笑。寻求历史的意义就像寻求云的飘动规律。少时滋生的情结不会轻易消散,美好的想像不愿被现实摧毁殆尽。现在我仍然权当那个天真地紧握红纱巾、遐想着参加缅共牺牲了的圆脸少年是我心中的偶像,执著地相信缅共的女战士神奇有如女侠;缅共中央根据地是我孩提时向往过的延安、井冈山一样的神圣之地,尽管她(它)们属于外国的共产党。但实在地说,现在我对它们,好奇已胜过崇拜。
缅甸共产党历史上有过成就与辉煌。它曾经是金三角历史上最大的一支政治势力。缅共使金三角变得更精彩。由于有了缅共,金三角的今天更加引人注目,因为当今金三角缅北的几支武装强势都是由原缅共武装演变的,佤邦总司令曾是缅共中部军区副司令。
周主任是个“老缅共”,他今天要带我们拜访的人,也都是些老缅共。许多人认为,缅共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话题,不愿去更多地触动它。本意也不想触及,但鉴于我和青子进入金三角地区,所打交道的几支地方武装势力都与缅共有关。本篇纪实的几个女人也是昔日的缅共女兵,她们的命运与缅共的兴衰紧密相联。
既然是避不开的话题,在此不得不向读者作简单撰述:
缅甸共产党成立于1939年3月15日,历经25年的艰苦奋战,建立了勃固根据地。
1964年9月缅共中央全会制定了“赢得战争取得政权”的行动纲领,1968年作政权转移,从勃固山区北移缅东北边境地区,开展游击战,建立根据地,以政治斗争转移为军事斗争。1968年9月24日缅共主席德钦丹东遇害,德钦辛接任主席,1975年3月15日德钦辛又遇害了,同年5月选举德钦巴登顶为主席,继续开展游击战,建立根据地,实行统一战线,先后将掸、佤、克钦族等部分武装力量统一起来,编入缅共领导的202东北军区、404部队、101军区、815军区部队和民兵共五万余人,为当时惟一能与缅政府抗争的军事力量。
后因缅共在政治上、军事上、组织上犯了严重错误。导致1989年3月缅共内部兵变成功。1989年的秋天,缅甸共产党经过50年的努力,最终降下了帷幕。
缅共失败后,部队一分为四,目前缅甸北部四支独立的割据武装力量其实就是四大块原缅共武装。它们分别是:
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总部设在缅甸果敢地区。1992年缅政府和“同盟军”谈判成功,把果敢地区划为“掸邦第一特别行政特区”。彭家声(原缅共东北军区副司令)任特区政府主席。同盟军总司令为彭家福(彭家声的胞弟,原缅共东北军区2旅旅长,誉称“战神、常胜将军”)。
缅甸佤邦联合党(佤联军)。总部设在缅甸邦康。1991年佤联军与缅政府达成协议,将佤联邦改为“缅甸联邦掸邦第二特别行政区”。佤邦联合军总司令为鲍有祥(原缅共中央候补委员、北部分局副司令),佤邦联合党总书记为赵尼来(原缅共中央候补委员、佤北县县长)。
掸邦东部民族民主同盟军。总部设在缅甸勐拉。1993年与缅政府和谈达成协议,将辖区改为“缅甸掸邦东部第四特别行政区”。总司令为林明贤(原缅共815军区司令,彭家声的女婿)。
克钦新民主军。总部设在缅甸板瓦。1991年与缅政府军和谈达成协议,把新民主军辖区划为“克钦邦第一特别行政区”。丁英(原缅共北方局101军区司令)担任主席。
如今,从缅共独立出来的各支武装力量,进入到了一个新的时期,它们有不同的政治理念追求,采取不同的发展繁荣本地经济的方式。昔日辉煌的缅共人民军,以一种新的政治实体出现在缅北边境一线。它们由北向南呈一字排开,全部在离中国国境线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分别设立了自己的总部。它们已不是共产党的组织与武装,而是分别提出了不同的追求民族存在空间的政治要求。
原缅共的这四支武装,目前已经完成了战略转移,它们不仅站稳了脚跟,在政府中取得了相对合法的地位和权利,同时还保持了自己的武装。它们仍如原缅共时期一样,立足在中缅边境一带。过去缅共武装控制的85%的边境一线,现在仍在这几支割据的武装手中。不过,最为重要的,双方的定位已经改变。过去,原缅共武装是反政府武装,而现在这四支武装作为缅甸政府批准承认的“地方政府”具有更多的合法性。
缅甸共产党瓦解之后,于1992年在缅中边境地区,又出现了一些活动小组。他们自称是“缅甸共产党”,开了几次无关紧要的会议,提出了一些政治口号。但是,极为有趣的是目前仍然健在的部分原缅共领导人,一个也没有参加这个小组的活动。缅北各支地方武装反应极其冷淡,他们似乎在更多地发展经济,扩大军备,多占一些地盘,而不是再谈什么“主义”。
简单了解了缅共的历史,我们就知道为什么现在金三角的几支武装势力里会有那么多的原缅共人马。现佤邦总部的所在地邦康就是原缅共中央所在地邦桑,邦康有众多原缅共的老兵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天早晨九点整,周主任驾车到宾馆接我们出访。他戴着白边眼镜的小长方脸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默默打开车门,叫我和青子上车。汽车驾轻就熟地在城里穿行,我奉承周主任驾驶技术好,他沉沉的脸波澜不惊像一本无言的书。我自言自语,办公厅主任派个小兵来接我们即可,不必亲劳大驾。他嫌我饶舌,瞥眼冷冷地说,办公厅没有办公费、接待费、汽油费,随身的武器装备费用都是自己开支,连办公都是在自己的家里。言下之意他今天接待我们,也是自己掏腰包。
汽车驶进了一道铁栏雕花大门,周主任把我们带到了2001年春节才住进的新宅。
宽敞的院落,干净的甬道,新栽的花木;粉红色外墙,木雕中式门窗,中西合璧的小洋楼;室内摆设古色古香,家具素净光洁、井然有序;显示主人殷实的家境和干净利落。
正厅悬挂着周主任逝世的母亲的照片,很大的祭台,陈设着香炉,青花瓷瓶插着绢花,铜制烛台上流泪的蜡烛,高脚托盘盛满鲜艳欲滴的蜜桃。我诧异亚热带地区怎会有如此新鲜的桃子,禁不住摸了摸,蜡制的,足可乱真。
周主任招呼我们坐到核桃木沙发上,一个小兵上了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吞淡茶水。我和青子知足地喝着淡茶水,和周主任散漫交谈。
“周主任,这照片(指悬挂在墙壁镜框里的照片)摄影角度和光线用得很合适。这位老人,和善慈祥,她是您什么人?”青子小心翼翼的。
“她是我母亲,已过世多年,照片是我请人翻拍加工的。”他冷峻的眼神柔和了,甚而有几丝忧郁。
“您什么时候到这边(金三角)的?”
“早啦——,呃,1969年的春天吧。”他慢吞吞地回答,陷入了沉思。
“你什么时候回过昆明?”
我的问话拧开了周主任记忆的阀门,他的沉默变成蜿蜒回忆的河流:“第一次回去是1992年,在外面二十三年,昆明的变化太大了……或许我在那里已没有亲人,所以陌生了……”
周主任原是昆明三中的高中生。上个世纪60年代的那场“文化大革命”,他是一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叱咤风云的红卫兵小将。1968年积极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到了云南边疆插队落户。1969年春天,因诸种原因,他越境到了缅甸,参加了缅共人民军。用他的话说“叛国不投敌,好男儿志在四方”。
我不经意地向周主任提到我小学好友方芳的哥哥——我臆想中的初恋情人,那个在缅共武装斗争中战死的少年壮士。
“他叫方昆,年纪比我小,‘文化大革命’开始时还是个初中生,后到盈江(云南德宏州的一个县)当知青,上世纪70年代过来参加缅共,生前和我在一个支队。”
本是随意话由,却意外得知,他俩竟是战友,命运的安排有意寓于无意。我来到“初恋情人”战斗过的地方,巧遇他的战友,一种遥远神秘的联系。我心狂跳,血液奔涌使得脉管发痛,险些失手打碎茶杯。
“那次与老缅军的遭遇战打得极其残酷,双方死的人太多,鲜血把山涧的水都染红了。方昆也是那次死的,太惨啦,身子被子弹打成马蜂窝。当时我们部队行军打仗东奔西跑,居无定所,没有条件把牺牲战友的尸体带走。只有将他们的尸体就地埋在山涧旁的丛林里,旁边是山崖,有人还在上面刻了记号。但金三角的山那么多,树那么密。以后,他们的尸体埋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也许被野兽吃掉咯。”周主任平静地讲述着惨烈的往事。
呵,“初恋情人”的尸骨早已不知散落何方!一直想像少年壮士的墓,是一座气势不凡的青石陵在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中屹立,不曾想却和悲惨的事实无情碰撞。心陡地疼痛,我想到那圆脸少年墓前献上一束花的愿望缠绵至今,却无从实现。
忧伤的泪水流进嘴里,一股苦涩咸味渗进心间,为我的“初恋”,为把青春热血洒在这块土地尸无完骨的魂灵,为那块美丽的红纱巾在心中飘落。
老缅共的情怀
周主任胸怀革命理想,投笔从戎,加入缅共,在境外参加武装斗争二十年。自1989年缅甸共产党分裂瓦解以后,他留在由原缅共中部军区演变的佤联军。伴随缅共的兴衰,佤邦的发展壮大,他在异国他乡已有三十多个年头。
“三十多年啊!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尚未挣脱沉痛的声音湿润低哑。
“三十多年的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打仗,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这是一段漫长坎坷的历程,逝去的岁月啊,是战火硝烟中渐次长大的城。”周主任沧桑感慨地吟出诗般的语言,一扫平时他那军人的坚毅神情。此时,我感到了他身上的文人气息。
周主任迎着亚热带丛林的血雨腥风,冒着不同时期、不同敌人的枪林弹雨,经历了缅共武装斗争,金三角各派势力争斗,佤邦艰苦建设和平发展等时期。风风雨雨、死死生生,千锤百炼。从上个世纪越境异国的中国知青到当今金三角最强势民族武装的高级官员,从英姿勃发的青年到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生活中一定有无数精彩的瞬间,胜利的喜悦、成就的辉煌,以及对生命消亡的挑战、风霜刀剑相逼,愁郁的煎熬,理想的失落……
难怪发此感慨:“那逝去的岁月啊,是战火硝烟中渐次长大的城。”
周主任慷慨激昂地说起“革命时期”的故事,在他身上我看到红卫兵、缅共战士的影子;说到母亲,说到故乡,黯然神伤,又是一个忧郁的文人。
说到动情处,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红木供桌旁,虔诚地点燃了一把香火,悲戚地说:“我这一生最最大的憾事,就是不能为母亲养老送终。1992年我第一次回到昆明的家,母亲已过世了整整十七年,她没能看我一眼,就走啦,唉……我是一个不孝之子啊!”
周主任1969年离开了祖国,与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的老母不辞而别,到异国他乡闯荡。谁知一别竟成永远,他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再也见不到亲爱的母亲了。
1992年,离开祖国、浪迹金三角已整整二十三年的周主任,在金三角新旧格局的转变中取得了合法身份,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回到祖国。但是,祖国家中惟一的亲人——年迈的母亲已于1975年重病去世。当知道母亲临终看着窗外远方的天,嘴里念叨、心中牵挂的就是他这个越境国外杳无音信的儿子,犹如万箭钻心。周主任耗巨资在家乡青翠的山岗为母亲修墓立碑。但没能在母亲健在时尽儿子的孝道,让她老人家备受思子的痛苦煎熬至逝,是他心中永远永远的痛。
周主任恭顺地站在母亲的遗像下,发出了哽咽的叹息。面对粗砺的世事,深深的落寞,浓浓的乡愁,沉沉的悔恨,恩难酬白骨,泪可到黄泉。
阳光穿过茶色玻璃窗,变幻成淡紫色光线,洒在客厅中央被恭敬地供在玻璃框里的大幅黑白照片上,映出奇异的光纹,此种光与灵魂的暮色最接近。周主任断然沉默了。在他的沉默中,却有一种感人的肃穆。母亲的生命早已走向另一个世界,不知她老人家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很凉?我看到了周主任凄惶地竖着耳朵,似乎在聆听来自天国的声音,我看到他的眼镜片里有点晶亮的东西一闪,映照的是发自心灵的泪光。人世间最美丽的情景,是出现在人们怀念母亲的时候。
房外滴滴答答落下了一阵春雨,面对这个成年男人无言闪动的泪光,泰戈尔的诗句突然划过我的脑际“雨点吻着大地微语道,我们是你思家的孩子,母亲,我们现在从天上回到你这里来了”。唉——少小离家老大归,离家时是风华正茂的青少年,回故乡的时候,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记忆中康健的母亲竟然是粗陋木盒里一捧灰色的骨灰,母亲终归没能盼到儿子归来。母亲深切的爱和生命,已被那些在漫长日子里的思恋与等待吞噬。
为尊重周主任这份沉甸甸的感情,我们请他与母亲的遗像合影。周主任抬了抬眼镜,整理头发和衣襟,毕恭毕敬地站到遗像下的供桌旁。
他用军人笔直的身姿站立在母亲的遗像前,坚毅的神情中透出一丝飘渺……
青子刚要按下快门,周主任举手示停,将腰间的手枪解下来放到茶几上,才又返回了遗像前郑重站好。哦,他是不愿有任何暴力的东西出现在他和母亲的世界。
金三角的血雨腥风尚未泯灭他的人性,他强硬的外表包裹着温柔的感情。这所有的一切,深深地、深深地感动了我和青子。我们陪着他,在沉寂中静默。
室内刺鼻的油漆味和浓郁的香火味,透着新居的蓬勃与岁月的凝重。我们猛醒似的赞叹周主任的新居漂亮。青子说她欣赏房子中西合璧的风格,我说我喜欢它细部个性化整体大气。听着我们赞赏,周主任肃穆的面容露出慰藉的表情。他满意地巡视屋子,摩挲着通向二楼结实的栗木楼梯的扶手,说这些都是他亲自到产地精心挑选的上好的木材。
谈到新居,周主任情绪好转。没有叫勤务兵,他为我们重新泡了两杯浓郁的茶水。我欣喜地吹开了浮在茶水表面厚厚的茶叶,喝着滚烫的茶水,继续我们的交谈。
他说这幢房子是他在金三角闯荡三十多年的积累,是他累了、倦了栖息的巢,是他下半辈子的家园。
“周主任,您没有想过回国定居吗?”
“回国定居?不可能啦!”他像听到奇谈怪论,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即补上了一句,“回国走走还可以,我现在的家就在这里。”
周主任说他在异国他乡三十多年了,时移世易,回国已没有一个亲人,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钱,甚至没有身份证,连国籍都没有。就是说,回国找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位置。他叹道,一个人的一生,走过的路,再想回去,也难回去了……只能回到多年战斗生活过的金三角,这里是他惟一的归宿!周主任在异国他乡,风云突变的金三角,在这强者为王的地方,用其顽强的生命力体现人生的价值。在金三角生存下来的外乡人,是强者。
是啊,少年,意气风发,背井离乡,青春热血,洒在这方土地,人生……
看着他久经风霜的面孔,听他感慨人生。我想,能够把自己的信念拆散再重新拼合起来,是一般人难于做到的。也许,以前的信仰、激情、正义感……现在于他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这块土地生存下来。他在这里成家立业,拥有永久属于自己的房宅,慈爱母亲的灵堂设在宅内亮堂的厅房,可以每天点燃祭奠的香火,守候母亲的灵魂。
周主任不无自豪地说,这幢新房是他本人设计的,由自己的施工队建造的。他带着我们走向房外,经过一束宽阔的阳光时,他的眼睛活了起来,呈现出蓝色的生命,看着自己新建的住宅,像一个老农看着自己辛勤耕耘的土地。
我们和周主任站在蓝天下,凝望这个老知青、老缅共建在异国他乡的新居:屋顶的琉璃瓦与粉红外墙上的雕花栏在阳光下异彩绮丽。“难怪周主任不想回国,他如何舍得放弃这些产业,也许……”我和青子叽叽咕咕地傻议论,周主任已转身回屋。
我们对周主任的家庭现况不甚了解。交谈时他轻描淡写说过,他有个儿子在国外(哪国?)读书,他的老婆是一个当地的女人。就在我们要离开他家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摆夷女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进来。周主任爱怜地摸着女孩的头顶,说是他的小女儿。青子从摄影服口袋掏出一对时尚的头饰送到女孩手中。女孩怯怯躲闪,像个山里怕见人的孩子。在父亲的厉声训导下,颤抖着细嫩的声音向我们道谢,全然没有城里孩子的大方。
此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一个当地人模样的小个子,匆匆进屋,鬼鬼祟祟把周主任拉到隔壁的房间窃窃低语。只听到周主任义正辞严:“不能!佤邦明文规定这种情况要严惩的,我不能说情,按军纪办吧!”
小个子垂头丧气地走了。周主任面带愠色对我们说:“我老婆那边的一个亲戚,因贩卖四号(海洛因)的罪名,被佤邦军法处抓起来了,叫我去通融。开什么玩笑,如果他真做了这种事,什么人说情都不行的。即使可以,我也不会说!”
青子把头扭向了一边,作天外来客状,我冒傻气地对周主任说:“你还挺讲原则的。”
周主任没有吭声,鼻子哼了哼,不愿再涉及这方面的话,说带我们去吃饭。他沉默地开着车在街上绕。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猜想到哪里吃啊?
车子终于在一家小城有名的泰国菜馆门前停下。心中暗喜,我和青子对此餐馆的美味垂涎已久,只因它的消费较高,至今没敢问津。
餐馆泰国老板弯腰合掌(泰国礼节)将我们迎进雅座。名曰“雅座”,其实只是一块塑料布将餐厅的一角隔离。周主任说的“你们住宿、伙食、费用自理!”言犹在耳,认为今天能吃到免费快餐就不错了。周主任带我们到高级餐馆不说还点了一桌丰盛的菜饭,喜出望外,该不会让我们“自理”吧?
自进入金三角,我和青子对肠胃实行了收放自如的政策,也就是说,没人请吃饭的时候,我们宁愿紧缩肚囊,饿了吃点面条、米干充饥,更多的时候只吃一点水果小糯食之类(此类小零食、水果,价格便宜,脂肪含量较低)。一是为了节约资金,二是困境下减肥顺理成章,选择此种方式测验自己的心力、体力,但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免费的午餐。遇有人请客时,就不失时机放开肚囊,难免尽露馋嘴之相。明知这种“吃碰食”的行为不合乎淑女标准,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尽量多摄取食物以飨肠胃,储存能量。这是我们在金三角练就的一点生存小技,美曰“生存减肥”。
周主任请我们的这顿午饭,算得上佳肴美餐。风味独特的酸鱼、血豆腐、柠檬凉鸡、椰汁牛肉、泰式酸辣汤,时鲜生菜蘸鱼露小米辣的调味汁。还有一种白胖圆肥的虫子,佐以薄荷盛在淡色盘,白绿相间。周主任介绍此虫是一种蛾子的卵,捕捉后用滚水焯一把,配料凉拌,当地人视为珍肴。看着周主任一口一个,吃得喷香。我也勇敢地拣一只放到嘴里,轻轻一咬,酥软有韧性,香甜的浆汁溢满口腔,鲜美无比。我对美味奋不顾身,吃了近半盘,青子坚决不沾。饭后甜食是泰式西米,清凉爽口,我吃了一碗,还想吃,但肚子再也装不下了。青子除了不吃蛾卵,也不甘示弱,两腮吃得胀鼓鼓的。
周主任没吃多少就停箸了,看到我们像小马驹样吃得欢,津津有味扫遍所有的菜,叹道:“年轻人胃口好,多吃,多吃。”
买单时,周主任递过大沓票子,显然是顿昂贵的午餐。已知不是用办公费开支,而是周主任私人的钱请客。吃饱喝足的我和青子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地向周主任致谢。态度谦卑,如受嗟来之食。
哦,过去的岁月……
周主任嫌烦地挥挥手:“不要啰嗦啦,两个女人来到这里不容易。再说,我们也是老乡,尽地主之谊。”边说边往外走,“现在带你们到赵明家去,他老婆以前是缅共娘子军连的头,两口子都是老缅共。”
他拉开车门(金三角的汽车一般不上锁)坐到驾驶座,凛然正视前方,好一个雷厉风行的军人。其实他是面冷心热,可能是长期生活在复杂的环境,已不习惯流露真实感情。
周主任把我们带到了吴桂荣女士(原缅共东北军区娘子军连副连长)的家,那是隐在扁桃林阴中的一座衰微破败的欧式别墅。
吴桂荣女士现任佤邦联合军总后勤部部长(目前佤邦政府中担任最高官职的女人),其夫赵明(原缅共东北军区司令员)现任佤邦联合党副总书记、缅甸第二特区(佤邦)政府副主席。夫妻俩以前是缅共的高级指战员,现也是佤邦的高官。身为办公厅副主任的周大富为我们安排的采访对象恐怕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座宽大凉爽的老式别墅。四壁爬着枯萎的叶子花,室外的欧式柱廊,斑驳陆离,黑白瓷砖地面坑坑洼洼,古色古香的玻璃门模糊灰暗。看得出曾经辉煌,如今败落的悲凉。
柱廊弧形的前檐遮住炙人的阳光,吴桂荣和他的丈夫赵明坐在宽大的长方桌旁,安恬地喝茶。吴留着妈妈式的短发,垂落几绺在松弛发福的脸庞,眼尾有如菊花瓣的皱纹,眼角略垂,和善可亲。截然不像电影《红色娘子军》的主角吴琼花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英气逼人的模样。赵副总书记身材壮实、脸膛宽阔、有一双矍铄的眼睛。夫妻俩祥和地笑着,起身迎接我们。
从中午的骄阳下走进凉爽的柱廊,握着原缅共东北军区司令员和娘子军连长馨热的手,掌心触到如同父母的温暖,感受到他们内心的坚毅与失落,我的眼眶莫明其妙濡湿了。
周主任公事公办将双方作了介绍,说他有事要先走一步,若抽得出时间,他再来带我们到原缅共中央遗址看看。
面对着这对老缅共夫妻,特别是赵明副总书记,这位上个世纪50年代就加入了共产党的老党员,我肃然起敬。赵明的面容始终荡着长辈慈祥的笑纹,言语朴实无华,没有丝毫高官架子。看他的卷曲头发,紫檀木般的皮肤,深陷的眼睛不太像佤族。问知他是缅甸的克钦族(类似我国景颇族)。
他们夫妻的诚挚宽厚,逐渐消除了我们的拘束感。听说赵副总书记马上就要到佤邦总部开会。事不宜迟,我和青子像两个撒娇的女儿搀拉着赵副总书记和吴部长到花草凋零的院落拍照留影。花园里散乱地堆着些沙灰、碎石、水泥等建筑材料。吴部长说她家准备翻修房子。
金三角的四月,犹如家乡的酷夏,我和青子的脸被烈日灼得发红。这对老革命夫妻也热得汗流满面,但他们依然随和地听从我们的安排,耐心地站在发散干焦气息的植物丛中,拍了很多照片。总部来接赵副总书记开会的车已等候在旁,直待与我们合了影,他才在秘书、警卫、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登车。到车里,不忘放下车窗,与我们举手示别。
回到柱廊茶座,看到两个中年女人坐在桌旁絮絮叨叨,像两个扯家常的家庭妇女。见我们过来,不响了,坐直身板,双手并膝,目光齐刷刷地投过,露出军人的痕迹。吴部长说她俩也是原娘子军连的,是周主任打电话邀她们过来参加座谈的。
吴部长介绍肩宽体健、阔脸大眼的女人,是现任佤邦后勤部总会计辛××。大眼女人对我们绽开爽朗的笑容。另一个身材瘦弱,白黄面皮,有点憔悴的女人,尤××,现任佤邦后勤部财务处处长。瘦女人目光低垂,唇角挤出一丝笑。
我说不是座谈是闲聊。吴部长笑眯眯地说,都一样。
瘦女人问,聊什么?
我答,聊你们的生活,你们的老公,你们过去打仗的事情……
大眼女人问,不会写到书上吧?
我说,你们曾是我们崇拜的对象,在战争年代,你们如何战胜女人生理、心理的弱点,和男人一样行军、打仗的,你们的爱情、婚姻……
青子插嘴,你们用什么化妆品?我又笑问,你们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两个女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们担心什么?
吴部长凝神天边一朵白云,若有所思。我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以貌取人,她们看不到半点精彩,包括吴部长在内。她们的外表,与我心目中的红色娘子军女战士英姿飒爽的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她们就像菜市场遇到的家庭妇女充其量是街道办事处的普通工作人员,平淡无奇。其实她们都不简单,每个人的经历都可以写一本厚厚的书。
大眼女人说话像山崖瀑布,顺流直下,开朗健谈。她说自己和吴桂荣是老乡,中国贵州人。我们这才知吴部长也是中国人,难怪她的汉语说得那么好。
辛××说自己还是女学生的时候,响应毛主席“支援世界革命”的号召,于1968年从贵州来到缅甸(内幕不详)。在娘子军连出生入死,总算熬过来了。老公也是老缅共了,以前在特务营,说到此她流泻的话语戛然而止,阴影罩上开朗的面孔,眼眶略红地看看她昔日的上司和战友。她俩忙把视线移开。一片静默。
我心中疑惑她的丈夫是不是牺牲了?不敢追问下去。
体瘦清秀的女人尤××寡言淡语,问她一句,她就说一句,断断续续的像山涧的小溪流。似乎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她是缅甸华侨,“文化大革命”前在中国昆明华侨补校上学,1969年知青下乡插队时,她与同是华侨的男同学跑回了缅甸,一起参加了缅共。后来这个同学成为了她的丈夫。他们共同在缅共人民军并肩战斗。
“我在娘子军连结婚、生子、行军、作战,1989年人民军变成了佤联军,就这样过来了。”纤瘦的尤××有着华侨特有的语调,很好听也很伤感,似乎还有点接不上气。
看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样子,真难以置信她瘦弱的肩能荷沉重的枪支弹药,它们不会将她压散了架?得知她在丛林近距离遭遇敌人,与五大三粗的男人血刃搏斗,关键时刻扣动扳机,转危为安、敌亡己存的经历。我不由地望着瘦小苍白的尤佩服地说“你真勇敢!”
她淡然一笑:“不是勇敢,是保命。”
“现在老公退伍买了一辆车,跑跑运输生意,日子马马虎虎可以对付。”尤简单地结束了自我介绍。一个娘子军女兵人生中的大起大落,竟如此低调地浓缩在寥寥数语。
吴部长的故事却跟她们不同,这要先从她的丈夫赵明说起。
上个世纪的50年代后期、60年代初期,原缅共武装中的克钦族部队,由于不敌政府军的军事打击,退入到了中国境内,被中国政府人道地做了安置。那时的赵明已是缅共克钦族部队的一名高级指挥官,在中国加入了共产党。周恩来总理亲自签发了批准赵明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证书。他被安置到了贵州的某地工作。通过组织的介绍,认识了当时尚是学生的吴桂荣。
吴桂荣虽然还是某技校稚气的学生,但已是一名年轻的中共党员。热情、进步、单纯的女孩,是党的女儿,是忠于党的好孩子。
1962年,吴桂荣通过党组织的介绍安排,自愿与赵明结为夫妻,平淡恩爱地生活了六年。一天,妻子整理丈夫的东西时,偶然发现了周总理亲手签发的那份批准丈夫加入中国国籍的文件,知道了丈夫的真实身份。丈夫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至结婚六年后,妻子才发觉每天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竟是一个外国人。
“当时我年轻幼稚,思想不成熟,感情一时接受不了,责备老赵,夫妻这么多年,这样的大事为何隐瞒?!一股劲地跟老赵怄气。”吴部长恬静平和,低头抿了一口茶,“其实这就是老赵讲党性、讲原则的地方,理解了,也就谅解了。”她笑了,眼尾皱纹掠入太阳穴。
吴部长谅解丈夫对组织的忠诚胜过夫妻之情。这就是那个时代,社会生活分裂为无数个人生活冲突的时代。在那个时代,这样对组织的忠诚方式不容置否。党性原则高于一切,对党的忠诚比夫妻之间的忠诚重要,我深信不疑吴部长对丈夫的理解是出于崇高的信仰,丝毫没有作秀的成分。这对于当今价值观念、思维方式处在变革过程之中的人们,难以理解。我无比敬佩吴部长,她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直率地说,我达不到。
我内心始终有一种形态,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带着对人性的脆弱和永恒的感动,倾向平凡的自由,倾向个体生命的拓展,倾向维护作为一个“人”的权利。生命中可珍贵的:爱、理想、信仰、同情心、尊严感、自由意识……首先要尊重个人;忠诚的对象首选祖国、家庭、父母、爱人……而不是什么组织。所追求的是那种最私性的温暖和美好,自由主义、个人主义,战胜不了自身人性弱点的小资情态。与吴部长的崇高境界相比,渺小得不足挂齿。像我这样的人,战争年代保不准是王连举、甫志高之流,“文化大革命”一定会被革命群众打翻在地狠狠踏上一只脚。
“就这样,1969年随着老赵回缅甸,参加缅共武装斗争,一晃三十多年,小姑娘变成了老太婆,想起从前,恍如隔世。”吴部长说得云淡风轻,深情寓于其中。
我仿佛看到三十多年前那个稚气、意气风发短发圆脸的女中学生,从和平环境的祖国城市投身到战火硝烟的异国丛林参加武装斗争。按我的理解,是她与组织分配的配偶——异国革命者的婚姻所致坎坷命运。她持不同看法,声称当时是忠于信仰,因为信仰才有婚姻,坚信自己跟随丈夫到异国打仗是为全人类解放而斗争。
她眼睛发亮,脸颊发红,皱纹荡漾,表明那些艰难的岁月,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我近乎惊愕地听着吴部长谈到她的爱情婚姻竟然与信仰紧密相联,信仰替代爱情,就像圣母玛丽亚把自己献给上帝。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我宁愿相信蒙田说的“任何信仰都是一种狂热,它使我们离开自我;一个人一旦信仰什么,就必然停止思想;哲理是一种不下决心的决心,它注定要否定友谊、爱情和社会生活。”
理想主义纯情的女中学生,出于对组织的热爱,嫁给了领导介绍、组织安排、而自己毫不了解的异国革命党人。这样的婚恋在文学作品中时有所闻,面对有如此经历活生生的女人,听着她娓娓道来尘封的往事,感受确实不一样。
吴副部长和赵明副总书记的婚姻是烈火中永生的革命婚姻。夫妻好比一把琴上的弦,在同一个旋律中颤动,在动荡的岁月里保持和谐。共同的革命理想代替了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山盟海誓。武装斗争的艰难困苦为他们的婚姻上了一把牢固的锁。如今,身居要职的老两口相濡以沫,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已长大成人,分别在不同的国家学习、工作。他们简单真挚的感情如同涓涓流水在悠悠人生静静地流淌,默默传诵着一个时代的传奇。
我问吴部长幸福不幸福?
吴部长目光坚定、声音温和地回答,对自己的选择,至死不悔!
多么崇高的境界。耳闻目睹当今物欲横流的世界,欲望、信仰、交际、权力、艺术、情趣、操守……现代社会中人生的面貌全方位地物化。天鹅阁的烛光晚餐、成打带露的玫瑰加瑞士心形巧克力的爱情;豪宅、靓车、古典家具、现代电器、欧洲蜜月旅行的婚姻。试婚、同居,复杂诡异,道德失范,危机四伏,女人傍大款、男人找富婆,妻子养小弟、丈夫包小蜜,媚俗的矫情、暧昧的浪情。爱情成了较量,婚姻成了陷阱,孩子成了人质,幸福成了筹码……够了,够了,太多物质时代的婚恋,惟独情感、灵魂纯净得归宿难寻。
我突然觉得像吴部长和赵副总书记的爱情婚姻,是精神高于物质的另外一种美丽。
我问吴部长,对男人们娶小老婆如何看待。
她正色说,这是倒退,是对妇女极大的不尊重。随即叹了口气,我也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现在人与人的关系与战争时期相比淡薄多了,还是以前好啊!
自进入金三角,凡遇到过的老缅共,他们都不太愿谈起以前的事,但或多或少都有缅共情结,经意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周主任、吴部长、辛、尤,也不例外。
尤说以前是公役制,每月20元工资、35斤大米、制服以旧换新,也挺满足的。
吴说我们不用任何化妆品,山泉水洗尘,清清山泉水映照年轻的脸最漂亮。
辛说最奢侈的零食就是红糖(甘蔗经初加工后的褐红色糖砖),往往一小块红糖几个人分啃。吴部长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说红糖有一种过去的那种甜味,尝到它,仿佛吸取着一种久已忘却的夏天的活力。
这些昔日的缅共女兵,讲起过去岁月经历过的苦难,没有慷慨激昂的铿锵之声,也没有不堪回首。尽管某些信仰在现实中已消退,曾经点燃过她们青春的激情不再。她们似乎在咀嚼一种苦口的良药,一种伤感,一种悲情,极力保留一份简单诚挚的怀旧气氛。就像流行歌曲里唱的,过去的日子是一张张“撕破的票根”,票根永存生命记忆之中。苦难的经历变为人生旅程中一座博物馆,以前诸多艰苦居然变成难忘的美好的回忆。
她们几乎都在感叹以前有信仰、有追求,生活清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单纯美好。现在生活好了,信仰在那里?人与人关系反而复杂、疏远了。还是过去的时光好啊!
淡淡惆怅像西斜的阳光水般流泻,残败的柱廊里弥漫着怀旧的伤感蝉鸣般的声音。昔日飒爽英姿的缅共女战士,现在是一群毫无光彩的中年妇女,她们沉浸在过去——那些遥远而切近的历史,说它遥远是因为恍如隔世;说它切近是因为那曾是一代人共同的经历。她们在异国丛林严酷的武装斗争中度过激情燃烧的岁月,意识形态无处不在、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时代,那个年代生长出的纯净的美丽,是令人挥之不去的怀恋。
勤务兵为我们倒上茶水。吴部长疲倦的面容挂着一缕恬淡的微笑,辛××开朗笑容下的阴影、尤××心灰意懒淡泊的表情。我突然心烦意乱,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这些表面松松垮垮、内里实实在在的女人,让我忧伤、欢喜?失望、激动?连我都说不清。虽然生活、生命大都平平淡淡,但我认为惊险刺激是生命的魅力,以致面对真实的红色娘子军的女兵们趋于平凡的人和事,与我的想像距离太远、太远。我无所适从。
太阳微斜,将近六点了。因我们计划要去原缅共中央遗址,不得不和她们告别。辛××热情地告诉我们,在原缅共总书记住过的老房子里,住着她们娘子军连的一个战友黄××,是佤邦联合军副总参谋长、现佤邦驻仰光办事处主任李××的妻子。
“以前,她是我们连宣传队的一枝花,能歌善舞。你们会见到她的,不过……”欲言又止,“她不会接受你们的采访。”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也许是她身体不好的缘故。”一言以蔽之。
我们与这些昔日缅共女兵握手道别,不管现在她们的手如何干枯,依然感觉到真诚凝聚重重的一握——浓郁质朴的人情味。而这种人情味正在现代都市逐渐消逝。
悲情意境
周主任接到我们的电话,十分钟后就来到吴部长家,又把我们这两个“包袱”接上车,直奔原缅共中央总部所在地遗址。
与我们的车平行流淌的南卡江,远处是苍茫烟流的山峦。周主任告诉我们,河对面的山峦属于中国领土。原缅共中央总部的遗址与中国云南省孟连县隔河相望。
一棵高大苍劲的树木首先映入眼帘,枝叶层层叠叠虽然繁茂,但很多枝叶枯萎苍黄,树枝切割着夕阳,将光的碎屑洒在枯枝落叶遍布的地面。这棵大缅桂花树是原缅共总书记德钦巴登顶亲手栽种的。已到缅桂花飘香的季节,但这棵缅桂花树一朵花也没有。一阵微风吹过,大树发出絮絮飕飕的响声,枯黄的落叶随风飘舞。
西斜的太阳,我们伫立小山包,好奇眺望:狼尾草、黑麻叶、青蒿萋萋,杂草丛生,爬着牵牛花的断垣残壁上依稀的弹痕。由于岁月、风雨的侵蚀,有些房子已坍塌成为烂砖堆。一座座废弃的房子,如同一个个没讲完的故事。历史气息从残破的墙脚蔓延,仿佛水波涌上我的胸口,心脏跳动在一个隔世的梦里。
我闭眼静思,感受缅共最高指挥部神圣的庄严,想像昔日“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的气势磅礴的革命景象;睁眼,满目荒凉“怎么会是这样……”的叹道,历史虚幻得仿佛不存在。来到这里抑或有朝圣的感觉,仿佛是在向这一切默哀。
春风抚弄着青子的头发,她不太情愿地抬起了相机,拍照的喀嚓声,单调没有激情到此一游的敷衍了事。倒是一贯远离镜头的周主任却主动要求在德钦巴登顶亲手栽种的大缅桂花树下留影。他手握腰间的枪柄,目光深邃、表情凝重。一阵微风掠过,曾经的岁月化成一幕幕的场景,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于描述。他是否距离某种非常遥远的、非常珍贵的东西越来越远;感到一种不可移易、难以追回的东西在他的生活中已经失落。或许他不是要追回逝去的时间,而只是一种漫游。我顿悟,他为什么执意在此留影,这里曾有他们的青春和激情的律动,他们的生命灵魂在里头。
落日斜晖给原缅共总书记亲手栽种的大缅桂花树枯萎的枝叶镀上金黄,苍劲的大树仿佛和昔日的辉煌一同溶进了夕阳。
山坡下,一座背靠密林锈迹斑斑的铁皮房。周主任说,这就是缅共总书记居住过的房子。远远瞥见那破旧的屋檐下坐着一个人。从那穿着白底绿点衬衣纤巧的身子判断,是个女人。走近房前,绿苔铺地,荒草盈阶,女人无动于衷地坐在屋檐下的小藤椅上,像个泥雕木塑。一抹斜阳投在她玲珑的身段,苍白的瓜子脸,两弯笼烟眉,鼻翼至嘴角两条浅显的纹路使得神情悲凄,乌黑柔顺的头发用莲色的发圈松松地箍住拢在肩后。虽然她已不太年轻了,却有一种冷艳的光彩,像一朵枯萎却残存美丽的玉兰花。
2001年春末夏初的一天,落日西沉之时。我们来到原缅共中央遗址,静立在苔色青青的土地,面对原缅共总书记居住过的破烂的铁皮小屋,一个风韵犹存悲凄的女人。
夕阳、老树、旧屋、迟暮美女——悲情的意境。
周主任介绍,她是我们李副总参谋长的妻子黄××,也是个老缅共了。我心中闪念,辛××讲的就是这个女人吧。
“你好!”我向她伸出了手。
她不搭理,目光停留在远方,漠然无视我友好的问候。我尴尬地将停在空中的手缩回来,她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
她身后屋门虚掩,屋里沉静得像个深山古洞。
周主任对她说我们是中国的记者,知道她以前是缅共宣传队的女演员,想和她谈谈。她紧抿轮廓清秀的嘴唇,还是一声不响。
“你很美。年轻时一定更漂亮,听说你以前是宣传队的‘台柱’。”我决心打破僵局。
她长长的睫毛动了动,黑眼睛流泻清冷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忧伤,我顿感全身凉浸浸的。她是不是受过什么打击?
“那都是以前的事,没有什么可讲的。”她终于开口了,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我给你拍张照。”青子对她盈盈笑。
“不照,我不照相!”固执地拒绝。
“现在光很好,你拍出照片一定很漂亮。”青子毫不气馁。
“小黄,她是专业摄影师,你就照吧。”周主任劝说。
“不照!”她柔柔地吐出两个字,态度不容置否的坚决。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再也不理睬我们了。
她的不近情理使局面尴尬,她的沉默将我们紧紧挤迫。青子悻悻收起相机。我们与她道别,她漠然不睬。周主任向我们解释:她老公是仰光佤邦办事处的负责人,不能常回家照顾。她本人身体不好,还要照顾有病的儿子,情绪不佳,女同志嘛……
但我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她似乎被一种刻骨铭心的悲伤包裹,问题出在哪里?
暮色从远山暗暗袭来,南卡江汩汩流淌幽忧柔情。晚风把我的头发吹乱。周主任开车将我们送回了宾馆,完成任务似的匆匆与我们告别,也没有请我们吃晚饭的意思。好在中午我们已垫足底子,肚子不饿。
回房间洗个热水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拖鞋,我和青子踱出宾馆。
坐落在宝石路的几个大赌场灯火辉煌。街道两边白日紧闭的卷帘门现已门户敞开,茶色玻璃辉映灯红酒绿。浓妆艳抹的小姐像超市等人挑选的商品;胸襟贴着号码排排坐在门前,不时向过路的男人招手丢媚眼。持枪的卫兵在人流如织的街道巡逻。黑暗角落蜷缩着枕背篓和衣而睡的山民。
一间小餐馆门外雪亮的白炽灯下,一个瘦小男人正宰杀一条活蛇,门口一堆路人张大嘴巴凝神围观。只见那人将尾巴还在抽搐扭动的黑麻花蛇悬吊在铁丝上,撕皮开膛,掏出血淋淋的苦胆,丢到准备好的土碗里,触目惊心。我们见此血腥场面,飞快逃窜,仓惶中我的拖鞋脱落一只,转身去穿回。又忍不住看一眼,杀蛇人把土碗里的蛇胆冲上白酒,将这暗褐浑浊的液体,递给在旁等候的一个札笼基手指戴满翡翠戒指的黑胖子。黑胖子仰头饮干蛇胆酒,在围观众人的啧啧声中用手指将蛇胆拎高丢入嘴中,嚼得吧唧吧唧响,乌黑的嘴角堆积血色汁液,有如吃人生番,令人骇然。
夜总会霓虹灯闪闪,买烧烤、水果、零食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我们一再让过街上呼啸飞驰的豪华汽车,甩掉几个着长衫、西装的算命先生的纠缠。金三角的夜晚热闹喧嚣,形形色色的人在欲望与理想的驱使下进行着混乱与明晰的人生,蓬勃着光怪陆离的繁荣。
我在一掸族妇女的烧烤摊前驻足,她用小泥炭火烤着滋滋冒油的乌骨鸡,一遍又一遍地在鸡身上刷着不知用什么东西调制的佐料,喷香扑鼻。我抵御不了那阵阵袭来的诱人的气味,毅然放弃了减肥,不顾青子危言耸听的阻拦,执意要了半只烧鸡、一盘虾酱拌木瓜丝,坐到竹NFDA7(当地一种竹子编制的小桌子)边蘸着炸罂粟壳籽的油辣椒吃得香。青子克制地要了一杯鲜榨柠檬水,喝了片刻,抗不住扑鼻的香味和我争吃烧鸡、木瓜丝。我索性到鲜榨果汁摊前挑选果汁,大有放任自流一泻千里之势。
果汁摊前,碰到了原缅共女兵开朗的辛××,她主动地大声和我们打招呼。
她喝着一杯绿色带黑点的果汁。问她喝的什么,好不好吃?她答是猕猴桃,很好吃。我说我也要一杯。卖果汁的小贩欢快地旋起猕猴桃的皮,褐色的果皮在指间流淌。辛偏头问我,见到黄××没有?我一时没有想起黄××是谁,怔怔,椭圆形碧绿晶莹的猕猴桃放到榨汁机里顷刻变成一杯淡绿黑点相间好看的液体。
青子过来插话:“见到啦,人挺漂亮,就是有点怪怪的,不和我们交流,抵死不肯照相。”
“她不会说什么,也不会照相的,你们去时我就说了……”辛表情怪异,言犹未尽。
我才想起暮色中,木然坐在缅共总书记住过的破屋廊下风韵犹存隐有创楚的女人。我接过榨好的果汁,猛吸一口,酸甜的汁液顺喉滋滋地润到肺里。问辛:“黄是不是有病?听说她老公是×××,她有孩子吗?她为什么住在那破屋里?”
辛低声叹息:“唉,她没有病,是受了刺激。”
“受了什么刺激?”
辛面呈难色,她似乎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头,支吾遮掩。又拗不住嘴快,“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们外人也不好说,其实女人嘛,要想开点……哦,我家里还有事,你们慢吃,我要走啦,有时间到家里坐。”辛喝尽果汁放下杯子,突然与我们告别。
我们不想放过直爽快嘴的辛,热情洋溢地拉着她的手力邀她和我们吃烧烤。她略迟疑后爽朗地说,烧烤我就不吃了,我和你们坐会儿,讲讲黄的事,都是战争年代过来的姐妹,不忍看她这样,你们是大城市来的,观念新,又都是女人,有机会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劝她不要那么折磨自己。
心直口快的辛在熙熙攘攘的夜市给我们讲了黄××的事。讲她以前在娘子军连宣传队如何活泼漂亮,讲她和丈夫甜蜜般配的恋爱,讲她婚后多年的夫妻恩爱,讲她失子、病子的不幸,讲丈夫变心后她把自己封闭在痛苦的世界,几乎与世隔绝。一个老得不能再老却永远在上演的关于爱、婚姻、忠诚、背叛、伤害,悲痛欲绝的女人故事。
战争年代,在缅共部队的黄××与李××同是缅甸华侨知识青年,黄漂亮能歌善舞是宣传队的台柱子,李博才斯文儒雅是部队的笔杆子,郎才女貌,天配地设,他们结为了夫妻,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他们的婚后生活并不一帆风顺,先后有过四个儿子,不幸一个儿子溺水身亡,一个儿子体弱多病,他们在最痛苦的时候相互安慰携手挺过来了。无论在艰难的战争岁月转战南北居无定所,还是佤邦和平建设时期一家搬到原缅共总书记曾住过的铁皮房,他们经历了无数风雨磨难,齐心合力地经营着这份爱、婚姻、家庭,一如既往伉俪情深、甜蜜恩爱(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分外担心)。
“那时李副总参谋长对她太好了,连上街卖菜都怕她累着,用单车带着她。儿子都老大了,两口子还如胶似漆,我们看了好羡慕哎!”辛的艳羡是由衷的。
他们都步入了中年,婚姻就像无梦的睡眠,没有冲突而且纯真无邪,庸常的家庭生活就这样温馨倦怠地继续。直至丈夫因工作的需要,被长期派驻仰光。他们一个儿子随父亲到仰光工作,一个儿子去异国读书,黄带着有病的儿子居守邦康。
丈夫告别相濡以沫的妻儿,离开边城简单朴素的生活,进入了仰光的上流社会。面对大城市形形色色的诱惑,丈夫难于延续他们的爱情婚姻神话。即便是被说成正派的男人,其内心深处也潜藏着一种欲望——不断征服和占有的欲望,不分地位高低和教养差异,只要周围的条件允许,就难以自控,这便是男性身上隐匿的危险。何况,背叛是一切事物的本性,就是人的“本性”。说残酷点,人无所谓忠诚,忠诚只因背叛的筹码不高。
丈夫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仰光女人,他在仰光买房并与这女人同居了。丈夫除了回总部汇报工作,回家的次数逐渐减少。他们美好恬静的夫妻情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黄终于知道了丈夫在仰光另有新欢的事——她怎么也不愿相信的事,这个与她风雨同舟相爱了二十多年为她遮风挡雨、温柔体贴的男人,竟会爱上了其他的女人。感情单纯专一的女人对丈夫的不忠与背叛几乎是零承受力。她如同豌豆公主被丢在荆棘里,惊恐万分。她曾年轻漂亮,丈夫对她宠爱有加、关怀备至,记忆中丈夫从不愿看到她伤心落泪。多年夫妻之间旖旎琐细的甜蜜以及其他一些令人眷恋的感情溶入心头,最深的痛苦总是和最深的幸福缠绵在一起。她无法接受既成的事实,又惟恐丈夫离她而去。一阵阵内心针扎似的疼痛,使她欲哭无泪。
丈夫尚未想过抛妻离子,也不想放弃新找的女人。男人的梦是把所爱的人分别安置在不同的星球,他可根据需要在不同的时间找不同的爱人而让她们互不知晓。丈夫还是要回家的。只要回到这个家,就小心翼翼地善待妻子,尽量不惹她生气,尽量顺着她的心意。虽然妻已不年轻漂亮了,但他们毕竟是患难夫妻,丈夫的心啊充满歉疚。
伤心的妻子总是筑起一道愤怒的屏障,免得让丈夫看出她的恐惧来,她最怕的就是失去他。丈夫听见她在黑暗中嘤嘤而泣,并且咬着枕头不让他听见,这使丈夫陷入茫然之中,他知道,她是一个自负、自尊而又倔强的女人,并且她还精心照料着他们那有病的儿子。
这个娇小苍白的女人是他深深爱过的女人,她那明若晨曦的眼睛蒙上了痛苦的阴翳黯淡无光,多么令人心碎。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丈夫很想像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将妻子揽入怀中。但他又不敢,他不敢去安慰她,这等于去安慰一头被长矛刺中的母老虎。妻子一下变老了,看着她强忍内心痛苦折磨出现的皱纹、沉默紧抿干枯的双唇,他歉疚心痛,但他又不可能放弃仰光年轻漂亮的女人。
唉,这就是男人的平庸,心灵的伟大与软弱交替置换。男人保持着性的躁动,女人拥有的是爱的烦恼,男人的本性是欲望无止境,尽一切可能扩散开去;而女人的欲望则是找到挚爱就心满意足,长相厮守。只要这种差别存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误解就不会消除。
随着时间的流逝,妻子的愤怒逐渐潜移默化,她的感情成为白色——导向虚无及慢性死亡的白色。她的激情已融化在一泓死水中。她拒绝搬家,坚持住在见证过他们夫妻最后恩爱时期的房子——原缅共前总书记住过的地方。她和那有病的儿子住在那破烂的铁皮屋,似乎在等着一个人,如同人们等待一位背信弃义的朋友和一个有罪的恋人。
我们无从得知她是否曾想过离开丈夫和这个家,事实是她没有离开。或许俩人从不同的途径得出了明智的结论,不可能换个方式共同生活下去,也不可能换个方式相爱,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了,她不愿抛弃多年的爱,不忍拆散这个家;不敢在中年之际走出家庭,不想孤独地面对生活……
或许她如同金三角大部分丈夫找小老婆的妻子,无奈地默许现状而内心永远不甘,咬牙坚忍地生活,有若野生的风信子盛开在山岭,在牧人往来的脚下受了损伤,一直到紫色的花儿在泥土消亡。她只有以冷漠沉默的方式表达蚀骨的悲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或许,她只是因为身心疲惫,太累了,太累了……总之,女性的尊严让位残酷的现实。但我宁愿相信她尚未被摧毁的灵魂,仍然保留着原来的精神世界。
黄的故事,让我黯然神伤。它揭示了灵肉不可调和的一个人类的基本经验。女人的命运始终系于男人手中。婚姻中的陌生感、广袤性、多变性和背叛似乎是永久之谜,从社会意义上来说,女人是男权的受害者,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说,男人是物种遗传律令的受害者。仿佛一切都违背了美好的愿望——这难道不正是我们的生活吗?谁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够像新年卡片上写的,相爱到永远。
辛恳切地希望我们能做黄的思想工作,让她脱离现在这种自我封闭的境界。我想她有她的精神世界,或许我们谁也不能进入。我个人认为,欢乐和痛苦、坦言和沉默都是一种表现形式,是内心感受的释放。尊重人的自我意识、选择、理解和宽容。
抑或生活应如曹植在《洛神赋》里形容洛神的那样:若即若离。不要那么认真,不要那么沉重,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米兰•昆德拉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们该做何选择?
“虽然女人天生就要比男人经受更多的苦难,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我们女人同样要生活,而且还要生活得更好!”这是辛和我们分别时丢下的话(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有切身体会的)。她大步流星地走了。闪烁的夜灯下,她粗硬黑色的短发在颈肩拂动的背影,消逝在街口转弯处。我想起周主任对我们说的,辛××是一个勇敢坚强的女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青子坐在宾馆门厅,感慨万千说到这些昔日的缅共女兵,她们的艰苦、朴实、善良,以及她们在严酷的日子坚守自己的信念的高风亮节。殊不知身旁有一长期在佤邦的中国商人,不屑地哈哈大笑。
他说:“你知道吴桂荣做着多大的生意?你知道她家还有其它的别墅吗?”
我瞠目结舌,原缅共娘子军连长家破败的别墅、老革命夫妻善良正直的言谈举止以及他们坚守的那份清贫,曾让我感动。
“你知道尤××好赌吗?家里的财产已被她输得一干二净,她还要赌,每晚你都会在赌场见到她的身影。不信你今晚去看看!”
昔日为革命理想参加缅共的华侨女学生、说话细声细气瘦弱娇柔的尤××竟成为了嗜赌如命的赌徒?打死我也不愿相信。
我头脑里漂浮着辛××热情开朗的面孔:“辛××的丈夫是不是在缅共时牺牲了,是烈士?”我坚守防线,无力地甩出一记回击。
“你有没搞错?他老公因贩毒罪,现还在中国的大牢里蹲着呢!”
我不知道什么是表象?什么是实质?我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糊涂了。
我宁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女人,这些昔日的缅共女兵们,我认为她们是金三角女人中正面形象的代表,谁知背后又钻出新的故事,与我心目中她们的美好形象迥然不同。
这些昔日的缅共女兵简单质朴又复杂诡异得像侦探小说里的人物,世界就是这样充满矛盾和多样性。
但愿这个自称了解佤邦高层人员内幕的人说的这一切,不是真实的。一种幼稚的感情在拒绝接受。我没有,也不敢去证实,我怕残酷的现实又一次摧毁我心中的许多美好。我不要她们的形象坍塌,愿永远保留对她们美好的印象。
其实我已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女人了,即使这一切是真实的,也应觉她们无可指责。真实本身都在被不断界定,人生整个都在这样的迷蒙之中。生活在社会中的人;特别是在金三角这特殊的环境中的人,价值观念、思维方式随时处在变革之中,变得面目全非,同以前的追求背道而驰。正如萨特所说的那样,也许是没有选择的自由。我想起了最近在国内,一幕炒得挺热的先锋剧的宣传词:
“日子从我头上划过,悲惨的和温和的,食物穿过你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青春穿过你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厌倦就像饥饿一样,诱导人放纵,诱导人放弃本性,放弃就像流水一样,也许是欲望吧,再来一次你敢吗?”
感叹面对生活,我们无话可说。惊觉世事无常,怪的没有道理可讲。世事就是这样,充满矛盾与痛苦。也许,别无选择——这些昔日缅共的女兵们包括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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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3-22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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