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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文 / 晓曙

金三角赌场的女人
人的生命中悲哀的事实是它包含有复杂无情的对立——白天和黑夜、生与死、幸福与悲惨、善良与邪恶。我们甚至不能肯定哪一方会胜利,善良会战胜邪恶,还是欢乐击败了痛苦。生活就像战场。它总是如此,并必将如此;如果不是这样,所有的一切就该结束了。
——卡尔•荣格

进入缅甸果敢地区,远远就能看到横跨公路的桥式广告。大幅条形广告牌上方张狂着“闲情博彩•激扬人生”八个大红字,红黑桃梅方JQK扑克牌堂而皇之在绿色底板中扇形散开,咄咄触目,气势逼人。这是“百家乐”(一种赌博形式)的宣传广告。
这大张旗鼓的博彩广告,确实让我惊愕。赌博在我国是违法的,而在这里,掸邦特区政府把博彩业作为一项经济发展的支柱产业,宣传和鼓励赌博。
金三角大大小小的城镇,赌博——是那里从政府官员到平民百姓普及最盛行也最喜好的娱乐活动。大到豪华的“百家乐”赌场,小到街头地摊简陋的押字花、鸡公宝,家庭的麻将局,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赌摊,让你眼花缭乱。当地许多人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沉迷于各种赌博之中。白日夜晚,街上传来大呼小叫的掷骰子、开宝、稀里哗啦搓麻将的声音。
送我们到果敢的周老板和他的兄弟老六到了果敢,就泡到我们下榻的宾馆赌场两天两夜不见人影。那是果敢最豪华的赌场,老板就是特区主席彭家声的大少爷财政部长彭大顺。
烟雾缭绕的赌厅里,一张张墨绿色的“百家乐”赌台四周,聚满赌博和观赌的人。我和青子走进赌场,不用费劲就看到了周哥和老六,因为他们所在的赌台周围人最多。
弟兄俩脸色煞白,眼睛布满血丝,特别是周哥的脸上沁着大粒的汗珠,死死盯着手中的牌,紧张得要命。看不懂,似乎是他押庄家,对方押闲家,两人赌牌大小,开牌了,对方赢了。周哥一脸沮丧,对老六:“身上还剩多少钱,全部拿来!”老六极不情愿地从黑色的手提包里拿出千把块人民币。周哥接过数也不数,从中抽出三分之一,押到了庄家。这回可能因押的钱少,不能看牌了,他神态紧张地盯着看牌的人。
“拾荒老妇”和“小白鸽”
看牌的人竟是一个刚坐上赌台的黑瘦老妪,皱纹密布的脸,深邃狡诈的小眼睛,披件破旧肮脏的对襟衫。这回她赌“闲”,翻牌,“庄”赢了,她的钱自然被赌场穿红马甲司“开宝”的小姐用一根金属棍子拢了去,分发给押庄家的赌客,按下注的数量翻一倍。周哥赢回了点钱,我们在旁也缓了口气。
老妪用指甲缝塞满污垢猴爪子样的手从宽大破烂的衣服襟怀里,若无其事地拿出一沓钱,数也不数就押到闲家。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必会认为她只是一个贫穷的拾荒老妇。
老六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们跟随他退到了旁边一张没有赌客的台子。
我和青子以为只有赌博的人才能坐在赌台,不敢坐周围的椅子。老六唉声叹气叫我们坐下,说他和哥哥两天两夜没有睡觉,输掉了八万多人民币,刚才他拿出的钱是他们兄弟此次带出国的最后一点钱了,如果赢不回来,可能连宾馆房费和回国的路费(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都要带信回国叫人送来了(我才舒了口气),但现在不能阻止大哥,让他输光了再打主意。
老六问我们肚子饿不饿。我说进来就是来邀他们去吃饭。老六挥手叫过一个侍应生,要一包美国烟、两份炒饭、三瓶矿泉水。我拉着他的胳膊说我们出去到街上吃,赌场的东西一定很贵。他撇嘴笑我们不懂赌场规矩,赌场包吃饱喝,而且味道可口。开赌场的永远是大赢家,这点消费早就赚足了,放心吃喝吧。
两盘扬州炒饭上来了,蓝花瓷盘里雪白的米饭、金黄的鸡蛋、翠绿的葱花十分诱人,再佐以油鸡枞豆豉和绿茵茵的白菜汤。我和青子饿着肚子对着引人垂涎的饭菜,不想把淑女进行到底,在金三角的赌场入乡随俗,大吃特吃起来。
“肯定是土鸡蛋,”我咀嚼着炒饭里香味浓郁的鸡蛋对青子说,“哟,还有鲜虾,哪里来的?”我用筷子挑起一颗粉嫩的虾仁。青子两腮塞满饭菜:“仰光呗,仰光靠海。”
我们风卷残云地连汤带饭及咸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的青子压下一个饱嗝,后悔地跟我急:“还减肥呢,又要长胖啦!”
侍应生端上一盘水果:雪白的梨片、鲜红的去皮西瓜、金黄的划成小块的芒果,整齐有序地码在盘里,水灵灵的漂亮。我已吃得很饱,抵御不了诱惑,挑起一块西瓜放到嘴里。“多吃水果对皮肤好”怂恿已停止进食的青子,青子也拿起牙签叉着盘子里的水果胡乱吃着玩。
我们果足饭饱,看周哥赌台面前又堆起了一沓钱。知道他赢了钱,赌兴正浓,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不如趁此机会在赌场观风望景。
我们的赌台前聚集了四五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土气廉价的衣着,估计是些打工妹。她们用10元或20元的人民币熟练地下注。我才注意到,竖着一个牌子,标明此台最低下注10元(人民币)。难怪围坐此台的都是些下注不阔绰的赌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油光锃亮的小分头,斜背一杆自动步枪,怀里拥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赢的钱就从领口塞到小姑娘的胸罩里,输了又从领口把钱抓出下注。小姑娘被他揉来搓去,浅黑尖俏的小脸无半点愠色,嬉笑着和他抢着看牌。小分头每局下注都是50元——目前此台最高下注额,看牌的人当他莫属。
小分头搂着小姑娘爽爽地下注,霸气地看牌、惊喜、懊丧。那群打工妹忽地赢钱喜笑颜开,忽地输钱哭丧着脸。赌客喜怒哀乐,变化莫测,我和青子看得十分有趣。
穿红马甲司“开宝”(掷色子)的小姐用很有韵味的调子叫唱:“老板娘——下注吧——你们会有好运的!”起初我们不在意,我和青子怎么看都不像老板娘。后来发现两个小姐老向我们微笑点头,左看右看,才知她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对青子说:“糟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刚才大吃大喝被她们看见了,索性我们就玩一玩‘百家乐’吧!”
青子眼睛溜圆地瞪着我。她知道我对赌博毫无兴趣,甚而深恶痛绝,平时就连麻将和扑克都不会玩;而现在,却要在金三角的赌场玩“百家乐”,岂不是开国际玩笑。
2001年的春天,我站在金三角的一个豪华赌场的“百家乐”赌台前,心血来潮竟想赌博,肯定是中了邪。我与青子(她负责保管我们共同的经费)商量,从经费中拿出200元钱赌一赌:“就200元,无论输赢,多一分都不要,好吗?”
青子极不情愿地嘟着嘴:“回去怎么记账?”
“就记体验费吧!”我对自己的巧立名目感到满意。
青子恪守两人财政部长的职责,轻声托辞:“问问老六再说吧。”
周哥和黑瘦老妪正在鏖战,台子站满围观的人,老六也在观战。周哥运气转了,面前码了大堆的钱。老妪输了,却也不见惊惶。老六悄声对我说:“这个老奶(老太婆)已丢进十多札(万元)钱了。”我看到,此桌的红牌标识“最低下注1000元(人民币)”。
老妪的脸庞蛛网密布,仿佛每条皱纹隐藏着一个阴险的故事;破衣烂衫下干瘦衰老的身躯包藏的灵魂,一定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冲击。不然,怎么会在这金三角赌场一掷千金,面不变色?
我附老六耳边悄声:“我们想玩“百家乐”体验生活,只有200元赌资,你到那边教我们。”
“这可是一个大火坑啊,不要搞得你们血本无归,连路费都输掉。”老六鬼鬼地笑,“算了,这点钱我来出,给你们500元,无论输赢,完了就收手。”说话时从他哥赢的那摞钱里抽了5张百元钞递给我。
回到“最低下注10元”的赌台,那群打工妹和小分头还在对峙。老六告知:下注押钱时,押庄家、闲家都行,双方由下注最多的人看牌比牌,赢家即可按下注的钱翻倍收进。计算方法不用学,反正也轮不到你们看牌,“关键是跟着感觉走。”
我兴奋地坐上赌台,500元人民币紧紧攥在手中,不知怎么开始。老六教我们10元一次地玩,可以多玩几次。我发10元钱给青子,她说不要,她负责保管钱我下注。
身为两人的博彩代表,责任重大,我拿着10元钱,犹豫不决,不知放到哪里。
司开宝的小姐把手里的宝盒高高举过头顶,用力摇得稀里哗啦响,边摇边扯着嗓子抑扬顿挫地呼唱:“还有押的没有?还有押的没有?好,没有,没有,开!”话音一落,宝盒重重拍在案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大响,盒盖掀开,便开始按开出来的点数顺序发牌。
打工妹、小分头一边捂着牌一边猜对方手里的牌。旁边下注的人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看牌人的表情。连赌了几把,都是那群打工妹赢,小分头连连输钱。急得他一把推开偎在怀里的小姑娘,站起来下注。看样子风水转到打工妹那边了,我决定跟着她们下注。
跟着打工妹们,她们押庄,我就押庄,她们押闲,我就押闲。哇!这个宝真的押对了,10元押下,赢了,20元拿起,干脆20元押下,又赢了。青子在旁一丝不苟地管理着进账。打工妹们看到我拿着钱,不会听开宝,不会看牌,却认认真真地跟着她们下注,乐开了,对我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地笑。
嫌赢得太慢,一狠心押50元,可以看牌了,不懂,请打工妹帮看。这下可惨了,小分头赢了,我的50元被开宝的小姐棍子一挡掳走了。不敢冒险了,10元、10元地押注;也不偏信打工妹的风水了,转而跟着小分头下注。时输时赢,一会儿工夫,手中的500元钱输得干干净净。瘾未过足钱已输光,即对青子做工作,希望她拿出100元钱扳本。青子不干,拉我离开。心中沮丧,决心把输了的钱赢回。悄悄从自己的腰包拿出100元钱,被青子发现了。她叹口气,从自己的包里也拿出100元钱,警示地扬了一下递给我,义正辞严,这可是最后一次,输了就算,赢了保本就走。
拿到钱的我,像真正的赌徒山穷水尽时拾到了金元宝,眉开眼笑,迅速回到赌台。不敢轻易下注,输输赢赢,手中的钱慢慢多了,居然赢到2000元,兴致盎然。负责数钱的青子催我离开,我佯装没听见。当手中只剩下800元时,青子毅然拉我离开赌台。500元还了老六,我和青子各分得150元,除掉本钱,每人赢了50元。
我全身汗沁沁的,老六递过一瓶矿泉水,咕嘟半瓶灌下肚,如梦方醒。
周老板还在同黑瘦老妪酣战,赌台聚满观战的人。老妪输得手中捏着小沓钱,眉宇几分焦躁。周哥情绪高昂、意气风发,面前堆满许多钱,脸上泛红光,嘴巴笑得像只大菱角。
我注意到赌场有对男女;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干巴萎黄的丝瓜脸,小眼睛蒙NFDA8眯散,发现目标聚光贼亮;女的十六七岁,肌肤晶莹,鼻头微翘,珊瑚色的嘴唇鼓嘟嘟的,身穿雪白泡泡纱连衫裙,像只可爱的小白鸽;但她的目光总是锁定赢钱最多的男人,有种超越年龄的世故。男人手里捏着100元钱,女的伴其左右,不下注,却像两条诡秘的鱼在赌场游走,哪个台子赌得大就凑到哪里。他们吩咐侍从送上烟酒饮料、食物水果享用,那份随意,那份从容,仿佛赌场就是他们的家。
此时,周老板赢的钱已经堆到了下巴。这对男女如同发现食饵的鱼,作漫不经心状游到周哥身后:“爸,你看这位大哥手气多好嗳!恐怕要连庄了。”小白鸽仰脸对丝瓜脸,眼眸睃着周老板,一口娇滴滴的京片子(地道北京话),边说边取牙签挑周哥肘旁果盘的菠萝,左手不经意搭上他的肩。
周哥赌得得意,感觉肩上的亲昵,回头,看到小白鸽嫣然一笑,很是受用,绅士地抬起果盘递过。小白鸽顺势紧贴周哥身子坐下,头偎过,白嫩脖颈的淡蓝色血管隐约可见。
丝瓜脸紧跟坐到周的另一边,阴阴的目光和我碰撞:“这位小姐也是来试手气的吧?唉,谁会有那位老板(指周哥)运气好。这不,我和闺女从河北保定来这儿旅游,到了这里玩了几把,运气不好,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丝瓜脸似在对我说话,说到“闺女”时下颏点点小白鸽,目光扫向周哥。
和周哥鏖战的黑瘦老妪手上空空的没有钱了,那宽大破烂犹如聚宝盆的肮脏衣襟里再也掏不出大沓的票子。她败下阵,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赌桌,蹒跚出门,佝偻的身影遁逝在茫茫的黑夜。看腕上的表,凌晨四点半。
金三角的赌场好比万花筒,光怪陆离。貌似平凡的某个人腰缠万贯;但他可能是铤而走险的毒贩,也可能是杀人越货的山大王;可能是智勇双全的间谍,也可能是利欲熏心的贪官污吏。“拾荒老妇”何许人也?
在赌台强烈的灯光下,周哥和老六兴奋地数着一沓沓的钱。青子欢喜雀跃向我报道“胜利战果”:“周哥两次输得几乎没钱,又起死回生,现在赢了十万人民币,十万,哎,十万!”
“那就赶快收手,回宾馆睡觉,明天好上路(按计划明天我们将离开果敢)。”我担心周哥再次把钱输光,我们的住宿费打了水漂,忙催着他们走。
我们的对话无疑被紧依周哥的小白鸽和丝瓜脸尽收耳底,他们的双簧开始了。
“闺女,我们回家的路费没了,下注的本儿也没有,干脆我把你当注儿押了吧,不知能值几个钱儿?”丝瓜脸的话节奏紧凑,音阶很高,好像铁锅上炒蚕豆,一个个蹦出来。
“老爸,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女儿就是整个儿趴到桌上,也不可能变成钱的,谁会要你不懂事的女儿作注?”小白鸽话语绵软柔腻,像五彩斑斓的小蛇滑过手臂,若有若无的诱惑,让你又怕又爱。
“唉,谁能帮咱父女俩?闺女,你现在可是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指望你喽。”丝瓜脸露出“吆喝着买”的无赖相。
“老爸你可别这样糟践小女,不到山穷水尽,不做那样的事。”小白鸽楚楚凄然,眼波流向周老板,“保不准儿这位大哥能帮咱的忙?”
两个人的话一搭一挡,听起来像二重唱。让我吃惊的是周哥的举动,只见他从赢的那堆钱里“唰”地抽出约3000元,递给丝瓜脸,拍着他的肩说:“老哥,带着姑娘远远走,这里不是她来的地方,这点钱,够你们父女回国的路费了。”
周哥的慷慨解囊让我们始料不及,这个走南闯北久经商场的周老板,竟然弱智到不能识破这低劣的作秀。青子对我耳语“赢钱赢昏了,脑袋瓜进了水。”
丝瓜脸一把抢过那沓钱,像馋猫逮到鲜鱼眼睛骨碌碌判断了它们的分量,不甚满足,脸上的折痕顷刻挤作一堆献媚讨好的笑,拉着小白鸽往周哥怀里送:“闺女,这位大哥仗义疏财,咱父女感激不尽,索性你今儿跟大哥,好生‘服侍、服侍’他吧。”
小白鸽张惶的眼神瞬间即逝,随之浮起诡艳光彩:“好心的大哥不嫌弃,小女今晚就跟了大哥。”小白鸽迷蒙着双眼,身子娇媚地偎向周哥没有准备的怀抱。
周哥被扑到怀里的小白鸽弄得措手不及,粗暴地一掌推开她,大骂:“老子的姑娘跟你差不多大,想将你当作金枝玉叶你却要当烂屎(行为不端的女人)!”转而指着丝瓜脸怒斥,“不要脸的老粪草(垃圾,骂人方言)!拿自己的姑娘‘卖’,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赶快走人,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小白鸽虽是江湖中人,毕竟年轻功力不够,眼眶“腾”地红了,泪水汩汩在稚秀的脸颊流淌。丝瓜脸慌忙拉起流泪的小白鸽,不忘夹着周哥给的钱,屁滚尿流地跑了。
老六窃笑地拍着周哥的肩劝他息怒。我和青子调侃他玩“百家乐”天昏地黑把心智玩糊涂了,这么简单的“仙人跳”都未识破。然而,这位家资千万的商场老将,竟如孩子般稚气固执地争辩:“他们就是父女嘛。”
不知外表可爱的小白鸽和卑鄙委琐的丝瓜脸是什么关系?但我绝对不相信他们是真父女。一个父亲怎么会目睹花蕾般女儿的泪水像小河水哗哗流淌毫不动容?又怎么可能带着女儿成天泡在赌场,厚颜无耻地混吃混喝;没心没肺地拿自己未成年女儿的身体作筹码“放白鸽”(男女搭档,以女色为饵设色情陷阱)。
我不知道青春年少的小白鸽如何变成江湖风尘女,但她那沧桑媚人的眼变幻哀怨溢泪的眼,溶入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赌场丽人
“晓—曙、晓—曙!”
凌晨五时十五分,在金三角的豪华赌场,是谁这么亲切地呼唤我的名字,真不可思议。
我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不远的赌台:淡雅的豆青色时装,浅黄麻纱的小立领衬衣,微方的脸庞异样光彩;在这灯火通明、烟雾缭绕、赌徒云集的赌场里,像道美丽的风景。
正是这个亮丽女子,边将一沓人民币塞进紫色的珍珠鱼皮包,边向我招手示意。
我不认识这个女子啊,但她启开红唇分明在叫我的名字:“你叫我吗?”我疑惑地问。
丽人儿兴奋地扑过来,双手猛晃我的肩膀:“晓曙,我是清波,我是凌清波啊!”
“凌清波?”她的眸子似曾相识地一闪,那是一种自负而又若有所失的眼神。我在脑海拼命打捞记忆,终于想起了——我与她相识是八年前在一个朋友的婚礼宴会上。
在那个奢华的熙熙攘攘的婚礼上,在争妍斗奇的女宾群中,她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看不到身体线条的花格子衬衣、宽大发白的牛仔裤、半ND84B的翻毛皮靴,黑鸦鸦一把长发胡乱拢在脑后;素面朝天的方脸,郁郁寡欢。
酒宴时她是我的邻座。我俩礼节性地寒暄,知悉她姓凌名清波,今天和香港人结婚的美丽新娘(我的朋友,漂亮的女医生,曾是某杂志评选的“阳光小姐”)是她的挚友。
凌清波不加修饰的男性化容貌,说到“挚友”时眼睛里爱恨交织的神情,不太像办公室里优雅的白领丽人,更像一个经年在外奔波的男供销员。她那阳刚多于阴柔的气息以及眼睛里那种与婚礼氛围不符的东西,引起我的好奇。
“好朋友结婚,你应该高兴,但你似乎很难过。对不起,也许不该这样问你。”我说。
她收回凝视新娘的幽怨目光,男人样灼灼地盯我约半分钟,说:“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你愿意和我交朋友,你能把你的传呼告诉我吗?”
我礼貌地微笑着,脸上热烘烘的,这种表达方式来自异性我已习惯,同性却是第一次。仔细打量她是否和我开玩笑,看到异于常人的但很认真的神态,她的确和一般的女人不同。
她讲述自己的经历:就读国内某名牌大学,出校后,只身在社会闯荡,做过烟草生意、建筑行业的经纪人,现在一家中外合资花卉公司做奥菲斯小姐,赚了不少的钱……
历来我自恨缺乏经济头脑,眼前这么年轻的女子,不但有丰富的从商经历,还会大把赚钱,顿时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与她谈兴甚浓。婚宴结束后,她执意送我回家。
她骑一辆香槟色的“本田”摩托,头戴金色头盔,整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啸啸夜风中,转头大声嘱我挽紧她的腰,让我有种微妙的感觉,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遇到了一个呵护自己的大哥。我不无感动地环紧她的腰,暖意盎然。
当年,我正准备到俄罗斯闯荡,任性执著“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要到白雪公主家乡的白桦林拾蘑菇,要到涅瓦河边的圣彼得堡过白夜,要到普希金皇村邂逅能为自己决斗的骑士;要学高尔基沿伏尔加河追寻文学梦……满脑浪漫不着边际的梦想。
这一切,让我的新朋友——务实做生意的清波懊恼又失望。
我赴俄前一个寒冷的冬夜,在昆明某四星级酒店的咖啡厅,在录音机播放“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伤感的音乐声中,清波为我喝的红茶加上牛奶。奶汁缓缓注入褐红的茶水,逐渐混沌的液体黏稠得像我们离别的愁绪。
清波一遍遍地审视俄使馆发给我的那纸淡绿色的签证,似乎怀疑它的真实性。得知我倾尽多年工薪的积蓄投予此次出行。她绵软的双手抚在我冰凉的手臂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晓曙,你太浪漫了,没有钱还瞎折腾。目前我的手头有点紧,但我一定要帮你。我正谈着一桩生意,生意成了,我要给你大笔的费用,让你在外面少受点苦。”
我们相交不久,对她仅限好感,她却对我诺以重金。我受宠若惊之余略感迷惑。
“你真的要走了,我好孤独。××(我和她相识的那天婚礼上的新娘子)结婚了,我感觉失去她的那一天,你来了。认识你真高兴!我以为上天把你赐予我,但你又要出国了。我的情感归宿在何方?”清波自负而若有所失的神态,就是这特有的神态在金三角的赌场里勾起我的记忆。
“你没有男朋友吗?”我轻轻把手从她手心抽开。
她的眼睛腾起一层薄雾,脸孔掠过一阵痛楚的痉挛,手紧紧握住茶杯仍然克制不了颤抖,嘴唇咬得发白,镇定了一下,才说:“没有,我不要男朋友,男人很坏!他们会把你伤害得遍体鳞伤。我宁愿交女朋友,漂亮的女朋友。女人温情柔弱、可爱安全。”
清波说到男人时咬牙切齿,说到女人时迷醉地笑;传达一种不可言喻的信息,一种我难于体会的神秘感情;这另类的情感后面埋藏着她很深很深的伤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年轻,应该找个男人好好相爱。”
“我怕男人,男人太可怕了!”她脸色惨白,双眼犹如冷月寒星,“男人是龌龊的东西,是畜牲,是野兽,我恨不得杀了他们!”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双手捧着脸,痛哭起来。泪水顺指缝流泻,肩头激烈耸动。
我同情的轻轻地抚摸她的手,从她断断续续的倾诉中,触摸到她曾遭蹂躏伤痛的灵魂。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天真稚气的大二女生清波,被同校舍友的哥哥——学校的一个讲师强暴了。事情败露,讲师被逮捕归案。十九岁的清波身心遭受严重损伤,精神几乎失常,辍学回家,从此离开父母在社会飘荡。
少女时代的这段可怕经历,对她一生会带来什么后果,我无法想像。但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清波恐惧男人、仇视男人以致痛苦扭曲的心灵让我震惊悲哀。冷清的咖啡厅,幽忧的音乐,啜着没有加糖的奶红茶,一个受过男人伤害唏嘘饮泣的女人,就像一个爱了我多年温存体贴的男人与我执手泪眼相对,发誓一定要帮我。回想当时情景,多少有点怪异。
或许因为我奔赴俄罗斯前的事情太多过于匆忙,或许是她的那笔生意没做成……自那个伤心咖啡厅之夜后,我就没有再见到清波了。但我一直被她的许诺感动(虽没兑现,但心存感激)着,久久为她的命运牵挂。一年后,我从俄罗斯归来,怀揣在圣彼得堡涅瓦大街为她挑选的胡桃项链,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她却像清晨树叶的露水被太阳蒸发得无影无踪。
意想不到,八年后的今天,在金三角的赌场,她像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一样焕然一新、光彩照人,在博彩的人群中炫目地向我招手。
“太高兴了!晓曙,人生何处不相逢,这是缘分。”她的声音柔婉动听极富女人味。记忆中不漂亮、不修边幅、嗓音低沉阴郁男人样的丑小鸭怎么变成了白天鹅?奇异之极!我怔怔道,“这么漂亮,真的是清波吗?你到这里干什么?我简直不敢认你啦!”
我俩彼此抢着发问,说不完的话,以致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异乡重逢的激动心情渐渐平静,清波谈起我们分手后的八年,用她的话“生活真像打开的五味瓶,酸、辣、苦、甜样样有。”清波做生意赚了一笔钱。因为追随一个她“最喜欢的人”鬼使神差来到金三角。说到“最喜欢的人”,她的眼睛里又现出异样的神态。她出过车祸,差点连命都没了,整张脸毁容了,做了整容手术。现在缅甸注册了一家旅游公司,专门做“专项旅游”生意——带旅行团到此博彩。
我仿佛听“天方夜谭”,愣愣地问:“你的名字没有变吧,还叫凌清波吗?”
“不叫清波叫什么?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豪气犹存。
我发觉,在金三角生活的人,都有些怪异,简单不透彻,神秘兮兮的。清波话虽多,却闪烁其词。我想问她:“你最喜欢的人”是男是女?在金三角开公司难不难,为什么会出车祸?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在金三角,你不要问为什么,没有人会回答你,甚而会招致杀身之祸!”这是2000年的冬夜在那个魔幻色彩的酒吧里的法新社记者对我说的。想到此,话到嘴边没敢出口。
清波目光巡视候在一旁的青子、老六、周哥,对我说:“刚才见你,不敢确认。你不是去了俄罗斯吗,怎么又跑到了金三角?”转对周哥莞尔一笑,“这位大哥赌风豪爽,气质好、手气好、心肠好,佩服、佩服。”突然的,“晓曙,想请你的朋友赏脸和我玩几盘,可以吗?”
我们已经决定退场了,对清波这意外要求不知作何答,面面相觑。周哥稍稍迟疑,还是爽气地同意了。我们又围到赌桌旁观战。
清波的姿势很特别,她不像其他的赌客坐着下注,而是,腋下夹着珍珠鱼皮包侧身优雅地站到赌台边,轻轻地把四沓钱(四万元人民币)放到桌上,气定神闲大额下注,流畅地抛撒骰子。周哥沉着应战。赌台小姐的棍子把钱一下扒来、一下扒去,几个回合,清波面前的钱只剩两沓了。但她还是像下一盘棋那样饶有兴趣,像走时装秀那样潇洒典雅,摆弄筹码像把玩心爱的首饰那样充满喜悦,漂亮的脸始终保持笑颜,看不出半点焦躁、失态。她以赢不狂、输不躁、“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度,驾轻就熟、挥洒自如地玩着“百家乐”。
围观的人群啧啧称叹:“这个女人‘气质’太好了!”
清波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特别的女人;从前她在婚宴人群中落寞孤寂,另类怪异;现在金三角赌场,挥金如土,令人咋舌。
晨曦悄悄溜进了这昼夜灯火通明挤满人群的房间,显得那么黯淡,那么无足轻重。清波和周哥的博彩大战在这夜色犹重的黎明,也是在清波的四沓钱输得干净彻底时结束了。
周哥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满足的笑意,指挥着老六把赢的钱装在一个黑色的密码箱里,嘴里低声哼着小调,一副大赢家的自得。
淡淡的曙光和灯光交映清波艳丽的脸,她哗地拉开珍珠鱼皮包的拉链,搜索出一沓钱,对我们扬了扬,朗朗地笑:“我还有钱,但我不玩了,我要请客。咱们到本地最好的餐馆撮一顿。能在场子上与这位气魄、手气好的大哥对垒,我很满足。”她很高兴,不是假装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及对一种运势的折服。
周哥说:“我请,按规矩,我赢钱了,我请客。”
清波说:“谁要你请,我请!他乡遇故知,尽地主之谊,走!”以前的男生气出来了。
清波率领着我们走出空气污浊、纷乱嘈杂的赌场。夜如同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慢慢消融于一片白色的微光中,小城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显露。晨风扑面,我舒张鼻翼,让清新湿润的空气洗涤内脏,好像从阴府回到阳间。
我们来到当地生意最火爆的“旺记”餐馆,烟味人气,酒气肉香,人声鼎沸,有如闹市。店堂座无虚席,又向外蔓延了十多张桌椅,差不多也坐满了。
我惊叹餐馆生意兴旺,大早的就有这么多人就餐。
清波嗔我大惊小怪:“你怎么连眼水(观察力)都没有,这里的人同我们一样是从各个赌场出来的。赌场24小时开赌,餐馆24小时营业。老板是香港人,大厨也是专门从香港请来的,味道很好。赌客赢了钱,都到这里请客。当地几家大酒店的生意都不及它。”
清波一会儿跟老板娘搭讪,一会儿跟食客聊天,一会儿隔着几张桌子与人打招呼,如鱼得水。我们身后的一席人,都挎着枪,要了一桌子菜,阔吃海喝。其中有一身着军绿马甲的男人,金鱼水泡眼看人如剑出鞘寒气凛凛,非同常人。周围的人谄笑地望着他。
清波对我悄语:“他是大名鼎鼎的‘九哥’,当地有名的赌王,各家赌场的财神爷,输输赢赢不下几千万,这样的男人最有气质!”她对“九哥”的钦佩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九哥’是哪个国家的人,豪赌的资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又犯傻了。
“金三角英雄不问出处,花钱不问来路。没人会答复你,当心惹祸!”清波严正警告。我唯唯诺诺,低头夹盘里的“NB358油生菜”。
不远的一张桌子,“小白鸽”娇媚地偎在一个中年黑胖军人的怀里,亲昵地用勺舀汤往黑胖子嘴里送。我推推清波示意她看。她鄙夷地“哼”了一声:“做女人到这么下贱,还不如死。跟一个‘四号客’(海洛因瘾君子)混,整天在赌场搞‘放白鸽’,骗来的钱还不够那个男人抽‘四号’,可怜,可悲!”
“‘四号客’是不是那个自称她父亲的丝瓜脸?”
“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吃住都在一处,在赌场合伙骗钱,女人卖身,男人收钱。你看,现在又接到客了。赚到钱男人吸海洛因,女人心甘情愿。赌场的熟客都知道他们的伎俩,只有打生客的主意。刚才大哥不也是被他们骗了吗?”清波侧身看了周哥一眼。
周哥神色凝重地说:“我没有被骗,只是看她和我姑娘的年纪差不多,怪可怜的。”
清波的世界
餐后,清波热情邀我到她在本地的住处“坐坐”。
多年不晓她的踪迹,金三角赌场戏剧性重逢,她从一个幼稚冲动偏激的假小子变为成熟干练鬼魅的真女人——颠覆性的变化。说她鬼魅是因她那充满女性魅力令人疑惑的美,她在赌场令人咋舌的表现,她的外表、气质、角色离奇地转换。我们一别八年,八年在人生的道路上不长也不短。她是否遗忘了少女时代的伤痛?或风刀霜剑相逼又添新忧、旧痕垒新疤?脱胎换骨,甚至生死攸关……这么特别的女子,经历绝不会简单。她扑朔迷离的人生轨迹就像魔幻世界巫婆的线团,神秘纵深滚动,诱惑着我,我想知道谜底。
清波长期包住的房间,是离我们住宿处不远的一家老宾馆的304房,她将匙牌插进门锁,清脆的“咔嚓”声,门开了。
我进入清波的世界——她在金三角生活的一隅,它将向我揭示什么秘密?
一进房,即被顺墙而立的一排各式各样的女鞋吓了一跳,它们像些小怪物匍匐门旁。屋内因深色窗帘的遮蔽,阴郁沉闷。桌子上凌乱地堆着夏奈尔香水、资生堂润肤水、CD口红,一瓶倩碧面霜开着盖,浅显指印的淡绿色膏体散发幽幽的香味。
房内有两张床,一张雪白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床,传播的气息是清波身上的香。我在枕边看到一本翻得很旧的书,怪异的书名《女人的一半是疯子》,不知内容是什么。暗自思量清波某些异乎常人的地方,不禁担忧,但又不知道担忧什么。
另外的一张床摆着电脑、打印机、传真机及其一些办公用品。床头上方横搭的木台,供着镶黑框的大幅彩色照片。凝视照片,禁不住倒吸口气,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头像,夺人心魄的美丽,特别那双冷艳哀婉的眼睛,恍惚《聊斋》里命运悲惨的女鬼。相框旁一弯宝蓝的小瓶,插着几枝白色野花,那花也许没有根系,柔丽凄伤。
“她就是我最喜欢的人,我追随她来到金三角。这床曾经是她睡过的,但她再也不会来睡了,抛下我走了。”清波忧戚地抚着照片上女人光滑冰凉的脸颊,声音哽咽。隐情使房间里的诡异和悲凉一点点扩大。
“走了?她美丽飘渺得不像人间女子。”
“是的,她永远地走了!她太美丽了,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她是下地狱了,不,她也许去了天国。”清波的眼睛癫狂迷离,含泪说这里就是她在金三角的家——曾经和那个死去的美丽女人过萍共同生活的地方。“过萍就是过路的浮萍,这个名字很宿命。她的生命就像一叶无根无际的浮萍漂零短暂,她把我引至波涛汹涌的河流,自己被激流冲逝。她改变了我的生活,却永远离我而去,遗下绵绵无尽的悲哀。”清波说着那逝去的女人,言语跳动着诗般的韵律、眼神坦然悲怅。我随着她的叙述进入了一个奇情、权力、金钱,爱恨交织,最终导致血腥杀戮的,令人回肠百折的故事。
过萍是中国四川成都人,某大学外语系的高材生,大学毕业那年,父母离异了。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过萍到相恋多年的男友(某公司职员)居处,不幸撞上男友跟小凤(他就职的公司老板之女)酣畅交欢的场面。过萍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傍门呆立,泪如泉涌。男友竟对过萍说:“你不要怨我,我和小凤结婚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过萍悲愤之极,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一刀扎进恋人的身体。看着恋人腹部流泻肠子红白相间,惊恐的小女子——过萍和小凤拨响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医护人员及时抢救,挽回了过萍男友的性命。男友亦念旧情保护过萍免受法律制裁,声称自己喝醉酒失手自捅一刀。过萍抚摸着睡在病床上的恋人缝了三十八针的伤疤,哭了又哭,求了又求,希望恋人能够回心转意。悲痛欲绝似梨花带雨,确实让恋人心痛。
“萍,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但我是男人,我需要的不仅是爱情。我和小凤结了婚,就能拥有自己的公司、汽车、豪宅。我们俩结婚只能过穷日子,没有钱的日子黯淡无光。萍,现实点,你那么漂亮,找有钱人对你来说很容易。你今后一定要找个大款,享尽荣华富贵。”他抚着过萍俏丽的被泪沾湿的面颊,认真地一字一顿。
男友一席话,像把沉重的铁锤,击碎了过萍的爱情梦幻。她抹尽泪水像拭净梦的碎片,收藏冰凉的心,毅然决然离开负心的恋人,离开那块令人心碎齿寒的地方,远走他乡。
过萍残酷的初恋改写了她的生活轨道,宿命的话,不是改写,或许这是她必然的经历。上天赐予她美丽,让她的命运充满劫数与偶然性,注定她要迷惑,在金钱色欲中幻灭。
过萍辗转到了昆明一家外资企业工作,清波恰好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她俩的相识,是在那令人愁思回顾的秋天。清波说,只要是在秋天与她认识的“爱人”最终都会离她而去。中国云南昆明一幢钢筋水泥大楼的1404房,是这段奇情异恋的开场地,其演绎的故事从平淡无奇的办公室延续到神秘莫测的金三角……
部门经理带着修长身材的过萍走进安静的办公室,披肩柔软光顺的乌发,洁白无瑕的面孔,眼睛仿佛秋阳蕴藏着惆怅的温情,飘飘然,婷婷然,袅袅然,幽幽然,恍若天人。清波和三个男同事对这国色天香的女子何等惊艳,可想而知。
清波的心突然痛了,一味地想:这个女子好像与我前生相识,她为什么忧伤,这么好看的人儿,还会有不顺心的事吗?就在清波凝视过萍,就在清波感觉心灵钝痛的瞬间,她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女人。一个身心受过男人摧残的女人,一个灵魂受过男人背叛的女人,都有难以言说的痛苦,对男人畏惧和痛恨将她们的命运联在一起。
过萍与清波相见恨晚,情同手足,形同姊妹。她们在一个公司上班,合租一套公寓,一个锅里吃饭,一间屋里睡觉。过萍从清波的身上感受男人的豪情、女人的柔情——男女阴阳之情的糅合,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情;她认为男人的感情搀了过多杂质,容易发酵,产生毒素使之受害;清波的感情单纯真诚,清波的胸怀是她心灵的港湾。
女人之间的爱是沉思的,抚摸的目的不在于占有对方,而是通过她逐渐再创自我。清波从过萍甜美的气息呼吸到为之迷醉的馨香,从她依恋的肢体感受到给予的快乐,从她的柔顺中体验满足。清波不仅一次狂热地对过萍说:“我愿为你分忧解愁,在所不辞。我愿与你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我愿永远对你好。我愿永远陪伴你!”清波自己身为女子,却为能做另一个弱女子的保护者引以自傲。
清波和过萍发誓:共享一个爱的世界,情心一路相偕到底。永远不和男人恋爱!清波坚信自己做得到。但过萍呢,过萍做得到吗?过萍太美丽了,喜欢她的男人太多了。她能抵御来自男人世界的诱惑吗?清波天真地想,过萍一定能抵御男人的诱惑,因为她被男人伤得太深、太深。清波毕竟是个年轻的女孩,她不理解人的思想是多么复杂,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诱惑太多,不知人性面对诱惑又是多么脆弱。
过萍受过男人的伤害,但她还有梦想、欲望、渴求。即使她在一种新的源自女人特异感情的梦中迷醉,发誓不再爱男人。但她那种经历伤痛后忧郁冷艳的气质及超凡脱俗的美对男人是致命的诱惑;也刺激了他们占有的欲望。男人会悄悄潜伏,用权力和金钱设置陷阱,如捕获美丽的野兽般将她猎取。过萍对未来世界的追求和无知让她陷入深渊。
一个偶然的机会——公司例行的年度业务洽谈会。过萍认识了来自M国的中年富商。相貌威武的异国富商为过萍的美貌和气质倾倒。送鲜花、请吃饭、卖高档时装,只为一亲芳泽。不能得逞,这更激发了M国男子的征服欲望。
这个男人是金三角的男人,真实身份是缅甸第×特区军队高级指挥官。都市出生的他,少年时代闯荡金三角摸爬滚打、戎马生涯三十年。半生追逐权力、金钱、欲望,功成名就,有权、有势、有钱,男人所有想得到的东西他都有了,他还想要什么?
金三角这位有名的战将,有一个年轻时就和他行军打仗、患难与共的妻子。妻子能干贤慧,是他永远不会抛弃的终生伴侣。他们有一对可爱的儿女,他们的家庭美满幸福。
一个夏日,男人二十一岁的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玩枪走火,不幸身亡。妻子痛不欲生,几近癫狂。金三角的男人有泪不轻弹,默默承受中年丧子的沉重打击,心灵的悲痛让他一夜之间陡生白发。从此沉默寡言,死去的儿子是他心底的痛。亲友对此事噤若寒蝉。
男人为了一桩生意来到昆明,邂逅过萍。时间是医治痛苦的良药,美丽女人是男人精神复苏的动力。他疯狂地追求这个漂亮的异国丽人。这员金三角赫赫有名的虎将,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异国漂亮的大学生。
清波说:“那不是爱,那是欲,那是男人碰上好东西就要无情占有的欲望,和爱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清波停了停又说,“也许,也许后来还是有点爱,不为什么,就为过萍肚子里他的未出生的儿子吧,但是这个可怜无辜的胎儿,也——死——了,死得是那么的惨!”
这个有权势的中年男人向过萍展开全方位的追求,其中最具诱惑的就是许诺过萍到M国×特区的从事珠宝外贸生意的公司担任经理,工资待遇一切从优,年薪接近七位数,他有这个权力和实力。
过萍心动了,一是高薪的诱惑,二是过萍的外语专业和外贸生意对口。作为知识女性,她很想在事业上有所突破,这不是一个机会吗?其次,那就是年轻女孩对异国工作生活的新奇与憧憬。她答应了他,但有一个附加条件,那就是要带上清波一起走。她心里明白即使她到天涯海角清波也会追随,她要和清波有福同享。
这个男人喜出望外,立刻答应了她的要求。他知道,即使不是因为感情的因素,能把两位异国大学生搞到金三角他的公司打工,也算一大收获。他迅速地帮她们办好一切手续。清波含泪对我说,现在她的脑际还时常萦绕着即将离开故土和过萍坐在翠湖畔“一壶春”茶室的楼顶花园的情景。那个夜晚,遥远的天穹显得特别近,看不到月亮,星星特别晶亮,似乎随意就能把它们从低低的天幕摘下。过萍的眼睛流光溢彩,与璀璨的群星交相辉映,是最美最美的星。她一遍又一遍背诵着德国诗人海涅的诗:

乘着歌声的翅膀,
爱人,
我带你去远行,
去到那泛波流淌的恒河之滨,
爱人
——那个地方我知晓。

沐浴在漫天星光之下,一切如数码影像几近完美,这和她俩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一样,透着神话的虚幻,只是当时谁都没有意识到。看着过萍惆怅的面容泛开动人的笑靥,清波激动不已。那天晚上她们憧憬着“那个地方”无数的美好,天真地预测着各种各样会发生的事情,惟独没有想到背叛与死亡。
离乡背井到了金三角,过萍为的是高薪,为的是对未来世界的追索,或许她心中已对那个集金钱、权力于一身的中年男人报有某种隐秘的希望。她到金三角复杂的心态,清波不得而知。清波却一往情深,到金三角纯粹是为了追随过萍,她心甘情愿陪她到任何地方。
金三角是由特殊的历史背景,错综复杂的政治,独特的人文因素所构筑的奇异的王国。纯朴与落后,善良与罪恶,贫穷与富有,原始文化与现代文明共生共存,形成了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都市写字楼的白领丽人清波和过萍到金三角那男人专营珠宝玉石生意的公司打工,远离熟悉的世界,犹如生长在宁静小水塘的鱼儿,突然被抛到大江大河的激流中。
这里没有适合她们学习、运动、娱乐的场所;不能游泳、打网球、跳健身舞,没有图书馆,没有温馨浪漫的烛光晚会,没有情趣相投的朋友聚会;有的是纸醉金迷的夜总会,来自东南亚的人妖、卖笑女,俄罗斯的艳舞女郎,来自中国的桑拿小姐;有的是通宵达旦营业的大小赌场,还有深夜十二点以后台湾卫星电视的少儿不宜节目。
金三角的统治阶层认为能干的女人就是要同他们一样,打枪、作战、挣大把的钱。除此之外的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在这里,女人几乎没有地位。她们虽拥有高薪,老板却是至高权威,须俯首帖耳。她们痛苦地感到职业女性引以自傲的尊严,到此荡然无存。
金三角又像卓别林的电影《淘金时代》,间谍、罪犯、毒贩、赌徒、山大王、冒险家、探险者,形形色色的军人,五花八门的商人,居心叵测和胸怀大志的人;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让她们眼花缭乱,绮丽,强悍,霸气的欲望令人窒息。
清波和过萍心中装满希望与梦想,新颖、刺激的生活令她们亢奋;机遇与风险并存的诱惑如美景前的深渊,令人却步又浮想联翩。
“当时我们太年轻,现在经历了不少事情后,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金三角是强者为王、枪杆子里出政权的地方。那是军人的世界、男人的世界,他们太强大了,我们失败了,甚而,付出了生命中的至洁至纯,现在认识为时已晚,过萍永远回不来了!”清波神经质地绞着手指,自怨自艾。
清波和过萍到金三角一年多了,也积攒了不少钱。但过萍和清波的奇情异恋,却隐隐缓缓地变化。清波心悸地察觉过萍增添了镶满宝石的名牌手表、绿得像汪水的翡翠心形项链、大得像颗黄豆的钻石戒指,工资收入再高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多价值不菲的物品。更令清波寒心的是,过萍很多时候借口出差在外过夜,接送她的是那个引荐她们到此的男人。过萍感情的重心转移了,转移到那个有权势的男人身上。她有意无意回避着清波。
多少个万籁无声的漫漫长夜,清波静静躺在过萍那张洁白柔软的小床上,无奈无望地等待;她痛苦地意识到过萍对自己的眷念之情,像沙漏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流泻了。
一个落日飞花的傍晚,清波将刚要外出的过萍,堵在门外那条铺满花尸的小径。那是一场让清波肝肠欲断、撕心裂肺的谈话:“你不要走!我知道你又要和那个男人约会。你发誓不和男人好,却又违背了誓言!你中邪了,女人的堕落就是男人肆虐的源泉。”狭窄的绿阴小道被清波悲愤打颤的身子塞住。
过萍倚着一棵枯萎的芭蕉树,沉默不语,柔弱的肩膀散落着几星白色的花瓣,脸上呈现的是那如风雨之夜幽深动荡的神色,一道鬼魅的笑容仿佛夜空中闪过的电光:“是的,我对男人已经没有感情了,但我还有其它的需求和欲望。当初我的男友为了钱抛弃了我,我怨他、恨他,捅了他一刀。现在轮到我面临选择,我理解他了。这个男人能满足我的很多奢望,有钱真好!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我不想放弃他。清波,你对我很好,我会报答你的。请你不要怨我、恨我,我要把握机会。”过萍拂去身上的花瓣,坚定地抬起了头。
用青春赌明天的过萍,义断情绝,几乎伤透了清波的心。
“萍,我追随你到这块魔鬼的土地,你却要离开我。我们离开这里吧,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依然将你看作翠湖边那个朗诵海涅诗歌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回到从前吧,那时你多纯多美啊!”清波痛心疾首。
“回不去了,既然走出来了,就回不去了!原谅我,放我走吧。”
暮色中,过萍披着一身凋零的花朵,美丽的眼睛清清冷冷,脸上呈现悲戚的阴影,预示她即将轻率地扑向死神的命运。清波蓦然产生恐惧的感觉。
天下雨了,细雨夹杂着奇妙的香气绵绵地下着,伴随恐惧,丝丝痛楚袭上了清波的心头。但她还是竭力抑制住自己会像过萍当年扎恋人一刀那样的冲动,默默闪开身子,心碎地看着过萍飘飘然、袅袅然、幽幽然的身影如同鬼魂消融在暮雨中,无可挽回地离她远去。
过萍离开了清波后,再也没有到公司上班。那个男人为她在当地最大的酒店包了豪华套间——金屋藏娇。她做了有权势男人的秘密情妇,过着金丝鸟般的生活。
清波无法承受过萍的背叛,她不想宽容过萍;也许,不宽容的根源就在于恐惧,恐惧心中的感情寄托何处?失落与恐惧交织缠绕,清波几乎发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清波在危险的山路自杀性地酗酒开车,车翻下了悬崖。同车的两人死了,清波命不该绝,遍体鳞伤,尚存气息。
过萍闻讯后,飞快赶到清波的身旁,抚着她血肉模糊的颜面,哭得气短神昏。为了她们的过去,为了偿还清波的情债,过萍不惜重金(她现在有这个能力),请来当地最好的医生,抢救了清波垂危的生命。随后她又陪伴清波回到中国广州,找到顶尖的整形整容专家。当揭开纱布时,清波疑惑镜子里那个容颜艳丽、身段窈窕的美女是否是自己?
过萍一旁拍掌狂笑:“你变成美女啦,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清波经历车祸,大难不死,整形整容,脱胎换骨,假小子成了大美女,犹如再生。大恸之后终于心头一片空白,云淡风轻,不再爱,不再恨,不再恐惧,不再恼怒,不再悲哀。她不但宽容了过萍,反而滋生了对她的怜悯之情——怜悯她的那份虚荣、那份庸常。
过萍作为那个男人的小蜜远离了清波的生活。清波也离开了那个男人的公司,自己开了一家专项旅游公司,组织赌徒到金三角博彩旅游。
日子像水样流淌,清波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还是不愿离开金三角。
清波对过萍的关爱与牵挂已深深植入心底。
冷血凶杀
一个秋意料峭、淫雨绵绵的早晨,××大酒店的服务生例常打扫卫生。当走到那间特殊的豪华包房门前,他嗅到了死亡,金三角人对死亡极其敏感。走道弥漫着甜腥的气息至包房门逐渐浓郁,服务生发现门下蔓延一汪像草莓果冻的血浆。
服务生迅速召来酒店相关人员及警卫把门打开,房间里的恐怖气氛,眼睛躲避不了的血腥场面,攫走了在场者所有的感官能力。长包此房漂亮得令人眩目的异国女子躺在血泊中,凶手是近距离对着熟睡女人的太阳穴开的枪。更残酷的是凶手用刀把女人的肚子切开,挑出七个月的成形男胎摧残。其血腥惨烈,令人毛骨悚然,惨不忍睹。在场的人莫不呕吐,极致的残忍让人震撼。
这个阴沉沉的早晨,整个小城隐喻不安的喧嚣,不少人窃窃私语,沸沸扬扬地传播着这桩残暴、奇特的命案。金三角死个人不足为奇,但死的人是一个美貌的异国女性——是当地有权势的男人钟爱的情人,血腥的暴力在隐情中汩汩流出。
清波闻噩耗即赶到,房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人。清波是过萍在此惟一的朋友,破例被允许进入现场。屋里的静默布满了死的气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浓腻得使人窒息。
过萍侧仰在房中央血迹迸溅的水床上,浸血的真丝睡衣裹着被开膛的尸体,微屈着腿,染着蛋青色指甲油的脚趾蜷缩。她美丽鲜润的容颜不复存在,太阳穴可怖的创口脑浆胶粘殷红的血渍,嘴大大地张着像作永久的呼号。床旁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如同动物的内脏,已被用宾馆的洗衣袋盖上。清波惊骇地得知那堆东西竟是被杀的胎儿剁碎的肢体。
一场凶暴冷血的杀戮。
那个平时铮硬英武的男人,羸弱地蹲在地上饮泣:“我的女人,我的儿子,我的女人,我的儿子。”阴郁血腥的房间里男人压抑的哽咽,充满难言凄凉的悲哀。
清波顿时感觉到一种蚀骨的冷,这种冷与温度无关。在命运的乖戾面前,再出色的想像力也黯淡无光。清波曾悄悄设想过萍的各种结局;比如,成为富婆移居海外;比如,被抛弃;比如移情别恋……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站在铁轨上,听到了死亡列车的汽笛,死神悄然而至,只是不知道他寻找的是谁。”清波脸色煞白,眼神迷惘。她没有想到死神寻找的就是过萍,而且,如此骇人听闻,场面不亚于三级恐怖片的凶杀。
当地的人私下议论,这桩诡秘残暴的凶案何人所为;有人猜测是凶手见财起意,谋财害命;有人猜测是那个男人的仇家所为;也有人斗胆猜测是那个男人患难多年伤心悲愤的妻子重金买杀手干的……
仇杀?情杀?谋财害命……
猜测,猜测,只是猜测!局外人对过萍的死亡密码,永远无法破译。没有谁知道这命案的主谋后台,或许根本没有主谋,只是冷血杀手即兴而为。
金三角地域广袤,很多地区政府控制力较弱。且帮派割据武装繁多,再强势的武装也有不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金三角是谁也管不了的自由王国,罪犯的天堂,杀戮嗜血者的屠场,要追究一个杀人犯犹如大海捞针,况且死者是这么一个没有名分的异国女子。
谁又会不遗余力追究这桩诡秘的凶杀案呢?
无人查凶手,无人替她申冤。就连母子血肉模糊的尸体也消失无踪。从此无人问津,这桩命案就这样销声匿迹。上天惩罚过萍那禁不住欲望诱惑软弱的灵魂的方式过于残酷。
我用整个身心倾听着、倾听着,为异样疯狂的恋情震惊,被神秘血腥的结局震慑。骇然凝视过萍的照片,那凄丽幽幽的眼眸让我心惊肉跳,久久、久久说不出话。
卫生间的浴帘绳挂着潮湿的质地精美的内衣裤,上面考究地绣着英文字母ELLE,我知道这是国际知名品牌。这些名牌内衣躲在卫生间里水珠溅落,似乎是清波心中的泪水渗沁,点点滴滴地揭示清波隐秘的世界。
在清波与过萍的故事里,我摸索到清波现在与过去的某些联系,她的生命在时间中变异地运行。金三角,金三角,你给予某些女人金钱欲望的虚幻,这里邪恶与善良搏杀,也有阴险凶残的谋害;这里有美丽女人和她腹中无辜胎儿血肉横飞的尸体;也有爱她、恨她的女人,扭曲的心灵在黑暗血腥中的守望。
清波少女时受了男人的伤害,转而追求同性的爱。情感的复杂性和形态的多样化,呈现残酷与幻灭。她接受了所能接受和所不能接受的现实,她追求男欢女爱的心也随之消亡。这意味着她的世界里一个迷幻时代彻底地毁灭了。但另一种奇怪的激情与博弈与肮脏、疯狂的迷幻产生了,使清波原本混乱的思维更加混乱。
清波“大彻大悟”走进了“百家乐”赌场。她把追求爱情的这份执著,放到了博彩。在赌场的大起大落中寻找快感与寄托。她觉得人世间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像赌桌上的牌被洗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清波成了职业赌徒,出没金三角的大小赌场。她用一切作赌注,甚而自己的生命。她说她不在乎输赢,在乎的是那种激动人心的感受。她赌,瞬间暴富,挥金如土无限风光。她赌,孤注一掷,输得精光,借高利贷扳本,一败涂地,甚至被当地军方丢到地牢……她的生命快乐吗?也许她最大的快乐源自最深的痛苦和泯灭的企盼。我不知道一个女人经历了这一切,她的灵魂会安顿在哪里?
在晃眼的阳光中,我与清波告别,坐上了周哥来接我的吉普车。
这阳光多温暖,这阳光又多让人心碎。
清波不舍地傍着车窗,对我表白她惊世骇俗的“爱情”:“博彩是我最后——也是永远的情人!”她的瞳仁里跳跃着野兽向往肥美的肉宴的渴望、闪烁疯狂的火花,“晓曙,你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到美国的拉斯维加斯酣畅淋漓地赌一把!”
吉普车的录音机里播着一曲忧伤的法国歌曲:

送苹果会烂,送葡萄会压坏,我送上我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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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时空情迷五胡乱华
学生王妃
双生花开
月光走失在午夜
天才皇后
宝贝儿,拉我一把
北纬三十四度情人
京沪爱情列车
我不是美女
迷惘的陀螺
书生无罪
文身师
冲动
那瞬芳华
嬉春女郎
19度看天蓝
| 2005-03-22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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