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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凤城的艳舞女郎 生命的主要竞争乃是生存与生殖的竞争。 生存方式决定生活方式。 ——达尔文 女人扮演了那些要是抓住就会被行刑队处决、要是成功就会腰缠万贯的间谍角色;她要承担男人的种种不道德:不但是妓女,而且所有女人都被当做通往阳光明媚的、有良好卫生条件的、住着体面人的大厦下面的阴沟。 ——西蒙娜•德•波伏娃 都说果敢的夜生活斑斓多彩,光怪陆离,纸醉金迷。 今晚小苏约上我和青子及周老板弟兄到双凤城领略果敢的夜生活——观看艳舞表演。 艳舞表演我看过若干次,在泰国,在俄罗斯…… 泰国巴堤亚的艳舞是不穿衣服直露的裸体秀,淫秽、怪异,把做爱搬上了舞台,惟独缺乏艺术美感。印象最深的还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俄罗斯圣彼得堡的白夜,我在涅瓦河畔的一家夜总会观看的脱衣舞表演。那些技艺精湛的艳舞女郎,把人体与舞蹈绝妙糅合的艺术做到了极致;裸体看不到色情,香艳看不到淫秽;那些千娇百媚的曼妙体态给我留下了美轮美奂的印象。不知神秘金三角的艳舞表演是什么样? 双凤城是果敢老街的新区。小苏带我们走进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影影绰绰的灯光磷火样指引着我们,巷子尽头,兀立一座颓败的建筑。沿露天水泥螺旋梯进入约200平方米的大厅,一小舞台,几圈沙发,暗灯闪烁,四壁贴满艳俗的招贴画。偌大的房间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陈酒、劣烟、晦香散发着暧昧诡异。 一个腆着大油肚的中年男人蹑手蹑脚摸进,他是这舞厅的老板,对小苏点头哈腰,殷勤招呼我们入坐。看着露出肮脏海绵残破不堪的沙发,大家极不情愿地坐下了。周大哥是建筑大老板,平常出入奢华娱乐场,对这简陋可疑场所的轻蔑溢于形色。他拍着漆色斑驳油腻的茶几大叫:“拿酒来!”回头对小苏,“这藏污纳垢之地,可能连酒都会掺水。” 小苏抽着舞厅老板恭敬递过的长嘴黑摩尔,眯眼极媚地吐了一串烟圈,不搭理狂躁的周老板,对我悄声:“这个跳艳舞的女孩叫尼玛,她可以提供你写书的素材,待会儿你可以和她聊聊。”我一惊,心想从未向小苏提过写书的事,更没有谈过我需要什么样的素材,她似乎很清楚并暗中帮忙。 此次出行前,一位热心的朋友带我到昆明城郊一座香火很旺的寺庙烧香。并特意请远近闻名神机妙算的主持为我的金三角之行卜卦。主持闭着眼睛将我儿时至今经历的几桩大事历历尽数,让我诚服。他口中念念有词:此行需经三劫四难方能完成,其中有贵人相帮,切记、切记。我诺诺领略天机。想到几天来小苏的一举一动,莫不是贵人相助?越想越像,面对眯眼抽烟狐媚子的小苏备感亲切。 酒上来了,瓶签标的是英国白兰地,不知是真是假?周老板和老六连冰块都不加,一仰脖子就是一杯。小苏为我和青子要了当地时兴的青柠椰浆淋上蜂蜜一种很好吃的饮料。舞厅老板对我们说,这两天生意不好,没有客人,跳艳舞的小姐回屋休息,感谢今晚我们照顾他的生意,已经派人去叫舞女尼玛,为我们作专场表演。 我想尼玛就是小苏介绍的那个艳舞女郎吧,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尼玛 进来三四个人,有男有女,昏暗的灯光下,模糊的人影晃进舞台后简陋的木板屋。一阵阵稀里哗啦的开箱子拉柜门的声音。周老板不耐烦地拍桌子催促。 舞厅老板一脸讨好地笑:“快了。” 刺耳的音乐骤起,吓了众人一大跳。音响没有调好,是那种跑了调的粤语歌,夹杂着扰乱神经的嗡嗡声和呜呜的尖啸声,让人难以忍受。小苏悠然自得地抽着摩尔烟,嘴角一丝谑笑,向我NFDB1眼示意耐下性子。周老板忍无可忍,直着嗓子嚷:“太差了、太差了!没见过这么糟糕的舞厅,真他妈的受罪,埋单走人!” 只听“噼——啪”一声,后台更衣室木壁猛地塌下一块,与塌了的破木板一同摔出个黑发飞舞的胴体——慌乱更衣时跌出舞台的小姑娘。她仰面朝天手脚乱动一阵,终于狼狈立起;稚嫩的脸、摔懵的笑、大花内裤水红抹胸,赤露着棕色身体傻站着。周老板和老六大声哄笑,她如梦方醒,惊惶失措跑进遮着花门帘的后台。这就是小苏说的尼玛?看样是个未脱山野乡气的小村姑,和我以前见过的艳舞女郎截然不同,她会跳艳舞吗? 房间里鬼火般闪烁的灯全黑了,一束粉红色的光打在舞台中央,孤零零的飘渺。音响总算调好了,节奏强烈跳荡的音乐。花布帘子挑起,刚才跌出舞台的那个女孩被花花绿绿的尼龙纱簇拥着跳了出来。青春的脸蛋化妆得艳丽夸张,却掩盖不了天真淳朴外溢;舞姿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充满活力弹性的律动;有一种天然自成的野魅鲜活。 伴舞的音乐变得有点忧伤,射在舞台中央的那束光不断变幻色彩,台上的女孩也不断地解下缠在身体上的轻纱。幼嫩光滑的蜜色肌肤,因卖力舞动,渗出细小的汗粒像亮晶晶的小珍珠,使你忍不住想用手去触摸。饱满的乳房坚挺,淡褐色的乳晕,浸染乳尖的蓓蕾,仿佛少女幽怨的眼睛,刺得你心痛。 她已脱得一丝不挂,面对我们,生涩地模仿外国影片中的艳舞女郎,摇胸摆胯。腹部下三角形的黑色小绒毛像森林湖泊的水草柔顺而悲哀。她转过身子,柔韧苗条的腰肢下结实的臀部款款摆动,腰臀下沁着汗水的两小涡像两汪泪水。 如泣如诉的音乐,梦幻的灯光,少女的胴体,构成令人心碎的美。分明是山林中自然的野花,却用粗劣的玻璃纸草率包装,扔在低级货摊叫卖。真想拿一袭宽大柔软的袍将她裹拥下台。青子明知老板不会反对她拍照,却低头摆弄着相机不忍下手。 刚才狂躁的周老板低头喝闷酒,半晌,抬起头,带着醉意地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的女儿年纪跟她差不多……”他拿起一只酒杯,猛地摔下,大声喝道,“不要跳了!” 表演戛然而止。尼玛裸露着上天赐予她的美丽身体呆立,无知无主的一脸茫然。 老板过来低声下气地道歉,问是否重新换个舞女。小苏一旁冷冷发话:“不用换了,让尼玛穿了衣服下来和我们说话。今晚所有费用我包了。” 老板如释重负挥挥手,尼玛犹如受惊的小马鹿一头蹿进了花布帘遮挡的后台。 周大哥喷着酒气咬牙恨恨:“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要一脚踹死她!”小苏优雅地弹了弹戴在无名指的翡翠戒指,意味深长道:“尼玛可没有像你一样有钱的父亲。” 洗去铅华的尼玛,蜜色的脸,清澈的眼,扁鼻丰唇,素衣布筒裙,很像我父母家的佤族小保姆。她怯怯坐到我们中间,乖顺低首,浓睫垂阖,两腿紧合。问她年龄,答十六岁,生巴巴的汉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如果没看方才的表演,根本不会想到她是个艳舞女郎。 周老板责问,为何小小年纪不好好上学来干这一行。她那像汪清水的眼不解地看着周老板。小苏插话,尼玛是大山里的阿卡族,文盲,到此不足半年,只会简单的汉话。 小苏翘着兰花指吐着烟圈用阿卡话和尼玛交谈。不知小苏问了句什么,尼玛的脸腾地红了,红晕泛到了耳根脖颈,犹如一枚金芒果,更显少女娇艳。她黑亮水灵的眼里一种莫名的东西吸引着我,如此淳美的阿卡族少女怎么成了欢场的艳舞女郎? 我亲切地问尼玛想不想喝点什么,她率真地说,正在睡觉,没吃饭就被老板叫来表演,想吃一碗米干(米浆制成的食品),要大碗的。(小苏充当翻译) 一大海碗浮着油辣椒碎韭菜酸菜肉末的米干端上来,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尼玛如同一只饿坏的小动物,头扎到碗里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不一会儿,一大碗米干连汤带水一扫而空。看着尼玛质朴无忌地用手背擦抹嘴角的辣椒油,发红的小鼻头沁满汗粒;想到涅瓦河畔夜总会的俄罗斯艳舞女郎,小口呷着咖啡、慢条斯理用刀叉切割羊扒、轻柔地放到口里免碰朱唇、优雅地用洁白餐巾擦拭嘴角,流利的英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尼玛与她们有霄壤之别。吃完米干的尼玛,活泼可爱地打着饱嗝,话也多了。应小苏的要求,向我们讲述她的故事。 尼玛的家在不通公路的大山里,寨里十多户人家世代靠种罂粟为生。她有一个大姐、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四个弟妹,她是老三。一年除了收种大烟,其它日子,阿爸打猎掏蜂蜜,阿妈带着她们兄弟姊妹做家务、织布找野菜。一家九口生活得贫穷而简单。 每年雨季过后的10—11月,全家出动把小如芝麻的罂粟籽播撒在刀耕火种的坡地,间一次苗,到来年1—2月份,漫山的罂粟花绚丽多彩,姐姐用罂粟花编花环戴在头上,漂亮得像个妖精。尼玛和哥哥姐姐弟妹们,游戏在罂粟花海,嘴里唱着金三角地区广为流传的民歌: 春节到, 满山遍野大烟花。 每天早晨我到大烟地里收钱。 有了大烟花, 就有了好生活…… 大烟花、大烟花, 我们的生活永远是大烟花。 尼玛家居住的寨子,几乎无人吸食鸦片,男女老少盛行抽一种长在密林中名“勒叶”的植物替代烟草,更主要的是家庭生计主要依靠鸦片,其价值贵重山民舍不得自己享用。鸦片是寨子和外界商品交流的硬通货,马帮是交易的流动货栈。 尼玛一家和金三角大多数靠种植罂粟的烟农都把罂粟的收获视为主要的经济来源及生活保障。春天是收获的季节,每天早晨到罂粟地里收割大烟,烟汁光合作用后变为褐色的膏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刮到用棉花塞着的竹筒里,像捧着宝贝一样拿回家。阿爸在火塘里添上木柴,把生烟膏掺水加少许石灰,全家围坐火塘边,看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锅里棕色的烟浆咕噜咕噜冒着小泡结成块,用阿妈织的稀疏的土布过滤,做成便于吸食的棕黄色的熟鸦片膏,然后用芭蕉叶把它们一团一团扎好放到土壤里保存,等待马帮的到来。 马帮到来的日子,是这原始小山寨喜庆的节日,人欢狗叫,整个寨子沸腾了。骡马驮着山寨村民一年所需的大米、盐巴、香油、火柴;男人们渴求的枪支弹药、香烟;姑娘们爱的胭脂花粉、彩色丝线小镜子;尼玛这帮小孩最喜欢花纸包的放到嘴里噼噼啪啪作响的甜甜糖果。 几乎全寨子的人都涌到马帮聚集的大青树下,用竹篓提着辛苦一年得到的鸦片烟膏、打猎获取的兽皮毛、山珍野味,与赶马帮的汉子首先交换的是粮食、生活用品、生产工具,其次才是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奢侈品。 尼玛不能忘记那年的春天,漫山罂粟花盛开如霞,又是鸦片丰收的季节。小山寨来了一群奇怪的马帮,赶马帮的汉子还是那些人,但却多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鸦片交易异常红火,一股不安的情绪瘟疫般地在人群中蔓延。人们忧心忡忡地传播着明年不能种鸦片的“可怕”消息。 当那些军人的长官一个黑胖子,站在大青树下大老倌(寨主)家搬来的凳子上,朝天一梭子弹,全场肃静了。不是因为那尖啸的枪声,金三角阿卡人不怕枪,恶劣的生存环境让他们面对动物的凶猛,无序的生活空间要他们抵御恃强凌弱的匪徒,保护鸦片、抢女人、打猎,都离不开枪。山寨的男人都有枪,个个都是神枪手,什么百步穿杨、千米射鸦是家常便饭;而是那黑胖长官宣布的缅甸掸邦第一特区《禁毒法》,使全寨子的人不知所措。 胖长官宣布:特区政府下决心大规模毁毒铲毒,这是山寨最后一次鸦片交易。通令山民明年不准种植罂粟,若有违反,格铲勿论,并按照《禁毒法》予以处罚。胖长官还说,特区政府正积极争取缅甸政府及国际社会的经济援助,准备帮助山民们种粮食、茶叶、咖啡、水果,搞替代种植。邻国(中国)也伸出援助之手,在金三角地区推广替代种植绿色工程。要求山民们克服艰难困苦,积极拥护特区政府的这一举措。 寨主大老倌愁眉苦脸地向乡民们传达了胖长官的意旨。人群像油锅里泼进了水,一片哗然。金三角山地民族的烟农们经历了上百年的种烟史,直至今日,许多人包括尼玛家在内的山民们已将其看作生活必须的一部分。赖以生存的罂粟不能种了,鸦片膏不能卖了,今后大人和娃娃的生活怎么办? 绝版照片 尼玛的姐姐尼娜出生的那天,阿妈还在罂粟地里“划芙蓉”(收割大烟),顺势用划大烟的锯片割断脐带,把她产在盛开罂粟花的山坡。尼娜来到人世第一口呼吸的是罂粟的气息,睁眼看到的是罂粟花的艳丽。也许因这美丽的恶之花的熏染,尼娜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也从未有过健全的思维。但她有张罂粟花般艳丽的脸,有罂粟花般摇曳身姿的身体。她精神恍惚,眼光飘渺,裸着美丽的身体四处游荡。十七岁时不知怀上了谁的孩子。在罂粟花盛开的季节,产下个女婴;婴儿脐带绕在脖颈三圈已窒息而死。尼娜无声地嗤笑着,把尸体埋在山坡罂粟地里。生了死孩子的尼娜出落得更加漂亮,幻梦般的眼睛永远凝视着远方,成熟圆润的身体,极具诱惑地四处飘荡。寨子的老人都说她是罂粟花的精灵。 家里接二连三出生的孩子以及艰难困苦的生活,使阿妈阿爸无力顾及这又哑又傻又美的大女儿。但她毕竟是阿妈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是阿爸阿妈伤心眼泪的源泉…… 尼玛难过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湿搭搭地像雨水淋过的小鸟的羽毛。 小苏柔声打岔:“尼玛,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看。” 尼玛听话地从贴身绣花袋里,拿出一张用玻璃纸包着的照片。 那是张有点发黄的黑白照片:一间破茅屋前,站立着一群破衣烂衫的妇女儿童。尼玛告诉我们,这张照片是四年前一个到山寨的大胡子洋人拍的。 那天,阿爸上山打猎了,阿妈带着他们兄弟阻妹一串地蹲在家门口晒太阳。大胡子洋人背着相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到了尼玛家茅屋前,口渴地比划着向阿妈讨水喝。阿妈用竹筒盛山泉水给他喝。洋人喝水之际,发现裸露着上身已怀孕六个月的大姐尼娜,激动地要给她拍照。尼娜惊惧地望着长胡子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以为是妖怪。洋人叫阿妈拿了一件阿爸的烂衣服给尼娜披上。阿妈和尼玛兄弟阻妹列排站好,“咔嚓”一声,除阿爸以外的尼玛一家八口,拍了第一张也是惟一的一张照片。 大概过了半年,罂粟花开时节,洋人又回到了山寨。把这张珍贵的相片给了阿妈。阿妈看了相片,以为看到了自己的灵魂,连声惊叫。大胡子洋人送了阿爸一些老缅币(缅甸政府发行的通用货币),要求阿爸允许他在尼玛家的罂粟地里搭个帐篷拍照。老实巴交的阿爸点头答应了。 大胡子洋人住在绿色矮小的帐篷里,与种罂粟为生的尼玛一家相邻。他每天起早贪黑地登上翠绿的山岗,趴在黄色的泥巴地上,爬上高高的树杈,如痴如梦对着大山、丛林、罂粟花,疯狂拍摄。有时,他也拍尼玛的家人,当然拍摄的最多的还是尼娜。不拍照时,他坐在暗绿色帐篷边的一块石头上抽着烟斗,蔚蓝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尼娜生产后恢复了美丽飘渺的身影,善良多情。有时他像个大小孩和尼玛弟妹们玩耍,和他们一同嚼能吹出透明大泡泡的糖,发出欢快的笑声。 伴随尼玛一家和美丽的罂粟花季的洋人,守候金色的黎明,送走迷惘的黄昏,勤奋地工作,日子简单快乐。罂粟花凋落了一部分,许多罂粟果已饱满成熟可以划浆了,收获罂粟的季节到来了,大胡子洋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了。 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的夜晚,罂粟甜腻腻的气味浓郁蒸腾…… 尼玛他们一家半夜被狗叫声和密集的枪声惊醒了。枪声平息后,阿爸才敢点起煤油灯起身出外。发觉自家名叫“及木”的狗,脑袋开花倒在门外,腹部微微抽动。但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 尼玛永远不能忘记大胡子洋人死时的惨景:躺在睡袋里的身体已被子弹打得像马蜂窝,洋人蔚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灰白色,惊悸地大张着。睡袋的羽绒沾着血肉骨屑飞溅遍布的情景,恐怖极了。帐篷外一串杂乱的脚步通向密林。洋人心爱的相机、摄像机和常背在身的帆布旅行袋不翼而飞。 第二天清晨,在空气中未散尽的血腥味混着大烟浆异样的气息中,阿爸带着阿哥,一声不吭地将大胡子洋人埋在山坡罂粟地,同尼娜的死婴作伴。又把那血迹斑斑的帐篷用山泉水和着白泥巴擦洗干净,铺开垫在自家的屋顶遮风挡雨。 尼玛他们一家永远不知道是什么人打死了大胡子洋人,他们不敢也不想知道。金三角有很多占山为王、杀人越货、视人命为草芥的盗匪。生长罂粟花的地方罪恶疯狂滋生,血腥的暴力残酷地摧毁着远离文明的地方。也许洋人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也许他惹怒了什么人,也许……总之,从未有人打听过他的下落。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到异国盛开罂粟花的山岗,又为何丧命?一切都是谜。 这件可怕的事情犹如暴风雨之际天边闪过的雷电,风雨平息后消逝得无影无踪;只有山坡罂粟地新垒的坟茔,沉默地暗示着骇人隐秘的悲剧。 这张泛黄的绝版照片上,尼玛、阿妈、兄弟阻妹神情漠然无奈且安然,尼玛一家原始贫穷简单的生活状态一览无余。它诉说着一些隐讳的秘密:比如怪诞的美丽,比如神秘的死亡……这张绝版照片后面鲜为人知的故事,让我在金三角的阴暗的舞厅,不寒而栗。 青子问尼玛是否可以翻拍这张照片。尼玛询求的目光投向小苏,小苏颔首,尼玛也就同意了。舞厅老板忙前忙后打光照明协助青子翻拍照片。双眼湿润的尼玛继续她的故事。 山外的诱惑 也就是那个山外的军人和马帮共同到来的令尼玛难以忘怀的春天,不准种植罂粟的消息犹如疾风刮遍全寨。全家回到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阿爸阿妈望着刚才用鸦片换来的几箩米愁眉不展,吃完了它们又该怎么办?明年山坡的那块地种什么也不知道…… 大人们忧心忡忡,十八岁的尼娜,无忧无虑地敞着怀,扑腾着一对犹如成熟木瓜结实的乳房,在赶马帮的汉子们中间游荡。她那飘渺的黑眼睛,永远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一眼就飘飘欲醉,像紫葡萄的乳头在铜钱般大而圆的乳晕簇拥下傲然屹立,炫目地刺痛了赶马汉的眼睛。她身上那种不加矫饰的女人性感,引诱着人去亲近、去抚爱。这些经年在丛山峻岭骑马打枪、贩毒越货的剽悍男人,贪婪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她那艳丽妖冶的脸蛋,粗糙的手跃跃欲试地碰捏美丽山女那不安分跳动的胸脯。 尼娜像罂粟花一样,美得迷惘魅惑,妖邪撩人。或许是那漫山遍野让人迷醉的魔幻之花,或许是她的美貌与诱人的身体,或许是她无声无知又无助,或许是命中注定她是罂粟花的精灵,要随罂粟花一同离开。自山外的军人发布“不准种植罂粟”的通令后走了,马帮走了,尼娜鬼魅的身影也如小山寨空气般神秘地消逝了。 事后,有人说马帮离开山寨时,看见她坐在马帮老大的马背上,裸露着棕色美丽的身体,目光闪烁,乳房颤动,马哥头手持钢枪,紧紧勒住她柔韧的小蛮腰。 尼娜的失踪给尼玛的家庭带来的打击,远远没有不能种植罂粟沉重。又哑又傻的尼娜的灵魂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家。阿妈阿爸心疼地抹着眼泪,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 尼娜在家庭中的存在意义绝对没有鸦片重要。阿卡人几辈依靠鸦片生活,他们世代居住在罂粟的最佳生长地海拔1400—1800米的山上,丛山峻岭的环境、气候等诸多原因使他们安于清贫,但也有较重的惰性,种植罂粟的简单劳作形式和高于其他农作物的经济效益正好适合山民。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种植罪恶,也从未有人对其教育和宣传。寨民把种植罂粟看作天经地义,除了种植罂粟他们几乎不会任何农活。 阿姐神秘失踪的那年春天,尼玛十四岁,四个弟妹一个比一个小。十六岁的阿哥在禁种罂粟后也远走他乡(现在果敢赌场当保镖),尼玛理所当然地成了阿爸阿妈的得力助手。 尼玛家的地在大山坡,无法种稻谷。特区政府的许诺也就是派了坝子里三个农民,背了一袋苞谷籽,发放给寨子的烟农们,教他们种苞谷的农活。那年阿爸和寨里的部分烟农还是偷偷地躲着种了几块地的罂粟,来年春天被特区政府派来的军队毫不留情的铲除了。尼玛一家七张口要吃饭,种的苞谷不够吃,只有阿爸打猎,阿妈带着尼玛弟妹们,上山找野菜、挖竹笋。全家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阿爸对天长叹:“阿卡人祖辈靠种大烟才活着,现在不种了,只有穷穷地干挨着。” 金三角的雨季潮湿而又烦闷,天空像漏了一样,白天黑夜地下,对于穷穷活着的尼玛一家更是难挨。不能上山打猎、不能上山挖笋找野菜,一家只能围着火塘,啃点苞谷充饥。 那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寨主的儿子万帅冒雨撑把花伞来到了尼玛家。万帅前几年下山“做生意”,赚了很多钱。他嘴里叼根银烟斗,腰间别把小手枪,腕上戴着镶钻表,手指晃着翡翠戒,开门见山对阿爸阿妈说,他是来带尼玛下山打工的。诚惶诚恐的阿爸阿妈不解尼玛能做什么。万帅涎笑道:“尼玛光光身给人家看看,就能赚多多钱。” 山寨的女孩几乎都是裸着身子长大的,她们任身体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发育,犹如山上的野花天然绽放。浴阳光雨露、吸山野精华,与自然和谐,姑娘们的身体健康结实,蜜色的皮肤光滑润泽。山寨每年春天,都要举行“摸奶会”,只要女孩子乳房发育得有桃核大,就可以让全寨的男人摸弄。少女认为自己的乳房被男人摸得越多就越坚挺漂亮。如果哪个女孩没有男人摸或摸得少,会羞耻地躲着哭泣。尼玛自十二岁后就习惯了男人的抚摸,“但从不乱干(做爱),要自己喜欢的男人才可以嘛。”这是尼玛的原话。 十五岁的尼玛,乳房硕圆,腰肢柔韧,臀部因经常爬山的关系,往上翘得几乎长到了腰上,全身的肌肉紧绷弹性十足。这美丽鲜活的少女,万帅早就打主意了。 听说光身子就能挣钱,阿爸阿妈同意习惯裸露身体的尼玛跟万帅下山“打工”。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罂粟不能种了,一家老小熬着不是长法,二姑娘就让她找条活路吧。 一场大雨过后的清晨,深深呼吸了一口被雨水冲淡了但熟悉的生鸦片气味,尼玛把那张惨死的洋人拍的照片装在贴身的绣花袋里,告别了山寨的亲人。篱笆屋竹檐沟滴滴答答的雨水,如同阿妈伤心离别的泪水。 万帅带着尼玛还有其它寨子的三个姑娘下山到果敢麻栗坝。尼玛在四个姑娘中年龄最小。十八岁的佤族姑娘木娜最漂亮,乌黑檀木般的身体,乌黑瀑布般的长发,乌黑葡萄般的眼睛,才到果敢,即被老街最豪华的舞厅选中;另外一个十八岁丰满的拉祜族姑娘也被带走了;剩下尼玛和一个矮胖的佤族姑娘西尼被万帅送到这家不太景气的舞厅。 胖老板一看就知尼玛是脱衣舞女的好料,年龄小没关系,稍加调教即可赚钱。当场拍板。万帅硬是把西尼也塞给了胖老板,成交后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拍着鼓胀的腰包走了。 胖老板拿出写满字的纸要两个山里来的女孩押手印,告诉她们这是合同。合同期限三年,食宿、服装、化妆品舞厅包干,光身子为客人跳舞,表演时间酌情而定,每月固定报酬缅币500元(相当于人民币35元),不算加场费或客人给的小费。 尼玛离开偏僻的山乡,来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坝子,得知不穿衣服跳舞就能得到这么多的钱,粗糙的小手猛揉眼睛,该不会做梦吧?山寨民俗不忌讳裸露,阿卡姑娘生来就会跳舞;尼玛从未有过自己的钱,关于金钱的可怜记忆是全家辛苦所获的大烟膏交换粮食、生活必需品后所剩无几的钞票,阿爸用几层土布裹好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尼玛签字画押时,沾满鲜红印泥的食指高兴得把合同纸都蹭破了。 胖老板凑过说,他给万帅的尼玛身价是300美元,现在看来还划算:“训练她到今天这个样,费心思喽!才来连音乐都不有听过(没听过),一打灯光手脚都爪(僵硬)掉喽,唉,不容易噢!”胖老板连声感叹,黑脸白眼珠闪闪,昵爱地看着尼玛,就像舞蹈学院的教授欣赏自己培养出来的高材生。 我问尼玛,在山寨光身子和在舞厅里有什么不同? “起头在不认得(陌生)人前脱光光害羞害羞的,后头不有事啦。”她笑眼弯弯,手摸着黑红的脸颊,娇憨可爱。又说,前两天山寨有人下山带来阿爸的口信,现在没有人管种大烟的事了,家里荒芜的山坡又种上了罂粟,希望她回家帮忙。尼玛拒绝了,一是合同期未满,其次再也不想回山寨过那苦日子了,“待挣了很多很多的钱再回家看望阿爸阿妈。” “那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她怔怔,似乎对我的问话感到奇怪,“没有不满意,祁叔(舞厅老板)的泰国婆娘经常教我们跳好看的新舞,多多的男人喜欢我,我现在有好多钱,比全家在山寨种大烟的钱还要多。”悄悄附着我的耳朵,“告诉你一件事不要跟祁叔讲,有一个曼德勒来的大老板喜欢我,答应明年娶我做他的第七个婆娘,我要感谢万帅大哥把我带来这点(里)。” 尼玛由衷地喜悦,眼睛闪闪发光,青春的脸生动娇艳。 看着尼玛清澈的眼睛、天真的笑容,不忍问她是否还是处女?是否接客?也不想问她为什么不反抗命运?什么自尊自爱、道德观、尊严感……想像得出,她的回答会像山涧流淌的水简单自然。生存方式决定生活方式,生存环境主宰人的命运。一个深山种大烟的女孩,走出贫穷的山寨,走进小镇低级娱乐厅跳脱衣舞,挣到的钱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认为能做有钱人的小老婆是命好,庆幸自己不再在偏僻的山寨种大烟,感谢买卖他的人改变了她的命运。这就是尼玛理解的幸福。而我认为尼玛是被侮辱、被损害的,是弱势群体中无情命运的受害者。尼玛的感受与我截然不同。又怎么可能相同,生存环境都不一样。 我想起西方一个哲学家的话“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唉,金三角的女人哦! 忧伤予我沉默。周大哥酒已醒。老六安静地喝着果汁。小苏优雅地抽着摩尔烟。青子疲倦地打着哈欠。 金三角的夜,恢复了它那神秘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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