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三角的诱惑 幻梦有两道门:一道是结实的兽角,一道是象牙。象牙门放出的梦是错觉,是幻想;兽角门放出的梦可以验证,不过凡人不知道。 ——荷马 追梦“金三角” 20世纪末的最后几天,中国,昆明。 一个冷雨霏霏的冬夜,一间具有魔幻色彩的小酒吧,我碰到一位曾到过“金三角”的法新社记者。他是一个连鬓胡、粗黧脸上刻满沧桑的中年汉子,有一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 经老板诡异的指点,我乘着酒意托着半杯血红的葡萄酒,飘飘到了他的桌前,直言询问有关金三角的事。他抬着威士忌酒的手抖了一下,蓝色的眸子突变深灰,像平静的海水遭遇八级风暴。我从中读到恐惧。 他用不太标准的中国话问我:“小姐,你为什么问起这个奇怪的地方?” 我像个天真的女孩,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追——梦”。 “追梦,到‘金三角’?那可不是梦境。”法国记者略带几分醉意叹了口气,“那里确实风景如画、民风淳朴、仿佛人间仙境”;但他又心有余悸地说,“那里又仿佛是人间地狱,贩毒分子和土匪盗贼遍地都是,如没有当地武装向导的引导和保护,贸然闯入是不堪设想的,更何况你一个女人……”他摇着头,目光停留在我的鹅黄色裙装上,蒙蒙的像迷雾中的海水。 金三角啊金三角,你为什么使一个法兰西硬汉心惊肉跳、谈虎色变? 在世界毒源中,“金三角”的毒品产量最高、危害最烈、名声最大。在所有的毒品基地中,最神秘莫测、扑朔迷离、魔幻中的魔幻当属“金三角”。有人曾这样描述金三角,那是世界上每一个瘾君子都向往的地方,每一个政府都厌恶其无法无天的地方,每一个禁毒官员都想踏平的地方,每一个探险家都喜欢的地方。本人不属以上几类,但对金三角魂牵梦绕。 金三角——是我儿时的梦,是我少时的梦,是我梦中想到就会心痛的地方。 孩提时,爸爸带我看了一幕电影《边寨烽火》,剧情讲的新中国初期云南边疆少数民族和解放军共同与境外的敌人(逃亡在外的山官土司、蒋军残部)斗争的故事,详情记不太清。但片中绮丽的风景、美丽的大眼睛女人(王晓棠饰),给我的印象太深、太深了。 我问爸爸:“电影里有青的山、绿的水、漂亮竹房子、好看的阿姨住的地方,在哪里?为什么逃跑的坏蛋只隔一条小河,解放军就不能过去抓他们?是不是那边的森林有妖魔鬼怪?”我歪着小脑袋,问题像打机关枪。 爸爸爱抚地摸着我的头:“电影里的地方就在我们云南。河那边是外国的地方,解放军不能随便过去,就像我们不能随便闯到别人的家,要去也要经人家同意。” “那些坏蛋呢,他们为什么能过去?”我噘着嘴,固执地问下去。 爸爸笑笑,拉拉我的小辫子,“女儿,这个问题太复杂了,等你长大自己去弄明白吧。但我可以告诉你,河那边树林很多很密的地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金三角’!” “金三角”!第一次闯进了我的脑海,我知道了“金三角”是离我最近的外国,那里有青山绿水、仙女样的女人,是个美丽的地方,当然还有那些坏蛋潜去的郁郁山林,就像《格林童话》里被巫婆点过咒的黑森林,连英勇的解放军也只能望河兴叹。 从此金色美丽而又黑色神秘的金三角哟,印进我的脑海。对金三角的憧憬,自小成为我心藏的一幅风景。 少时读艾芜的《南行记》,那异域奇特的风貌、剽悍的民风、野艳的山女、动人心弦的故事,无一不吸引我,激发我的想像力。我对金三角更是心驰神往。 我贪婪咀嚼着书中每段情节,激动、悲愤、叹息,想像自己与艾芜、马帮一起在那亚热带的丛林、边陲村镇、异国小城浪迹,邂逅一个马哥头一样帅气、豪气、野气的男人;和他经历一场缠绵悱恻、回肠荡气的爱情……金三角的山野风情,于我温情的少女时代,是叛逆的诱惑。 萌动的情怀、臆想的初恋等青春的激情,延续我儿时金色迷离的记忆,倍增异样的色彩。探秘金三角的初衷,来自对异域的浪漫想像。 上世纪80年代中期,那个理想主义还流行的时代,只因听人说,边境有个小镇,跨过界碑就是金三角。我毅然决然背上行囊,独自乘上去这个小镇的长途大巴。 同座的旅伴,是个皮肤浅黑眼睛微凹的傣族姑娘,秀美娇柔,青春年少,波光粼粼的眼睛隐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伤。她的名字叫刀小二,到省城探亲。也许出于都市女性的崇慕,也许对我有某种好感;她说她的家在我要去的那个小镇、一个靠近边境叫“蔓莱”的寨子,寨里人放牛、砍柴就能出国。 她怯怯问我是否愿意到她家去“串”(傣语“玩”的意思)。 命运之神安排我在1986年的初夏,在昆明开往南伞(边陲小镇名)的长途客车上,遇到一位目含忧伤的傣族姑娘主动邀我去她家,她家离我朝思暮想的金三角,很近,很近…… 傍晚,客车到了终点站——那个偏僻冷落的边陲小镇。 天边几抹火烧云,远山耸翠,蔓莱寨坐落在竹木葱茏的山坡,袅袅炊烟像轻纱飘在寨子鳞鳞的竹楼顶。 我身背行囊,脚踩高低不平遍布牛粪的卵石小径,紧跟黄袄绿裙身姿婀娜的小二姑娘,走进寨子。身临其境,才知山寨远不是想像中仙女居住的地方。肥硕的仙人掌和剑麻刺丛的后面伏着破败的竹楼,竹楼分为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圈养牲畜,褐色的畜粪达一尺来厚,散发的臭味使我掩鼻而行。 一些寨民破衣烂衫地站在自家门前和小二打招呼,眼睛好奇地跟着我。不少狗汪汪叫个不停,凶巴巴地蹿前,吓得我拽着小二的筒裙直躲闪。我被一些看热闹的女人、孩子和十几条狗簇拥着,狼狈地进了小二家的竹楼。 火塘的三角架吊口黑漆漆的锅,火塘边的矮篾桌放着几碟剩菜剩饭。 “阿爸,这是阿明的姐姐,专门从省城到我们家来串。”小二亲昵地勾着我的手腕。 这时我才看清,火塘边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灰黄脸的干瘦男人,不知所措地抹下嘴唇沾着的饭粒,迟疑地拉了把小竹凳招呼我坐下。 他把小二拉到一边悄悄说话,边说边瞟我。小二细声细气应答着,翘密的睫毛下水水的黑眼睛对着我忽闪了几下又躲开了,像受惊的小鸟。我听不懂父女俩的话,但他们话里老是“阿明、阿明”的,小二进门就对阿爸说我是阿明的姐姐,是不是她认错了人? 阿爸豁然开朗笑眯眯地说:“今号、今号(吃饭),我去杀鸡。”从篾笆墙上摘下长刀出了门。 小二急忙蹲过来对我快语:“我阿爸去撵鸡(寨民的鸡兴放养,宰杀时需满寨追赶)招待你。阿姐,不要怪我说你是阿明的姐,我到省城找阿明,不(没)有找到。碰到你,觉得你像他姐,就把你带回来了。求求啦,不要对阿爸说你不是阿明的姐姐,他要知道我惑(骗)他,非把我砍死喽!”她俏丽的脸变得很憔悴。 “你和阿明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的——男人。” “男人?”望着小二稚嫩的脸,我语塞了。 “我是属鸡的,吃十九的饭喽。阿明是我男人,我肚子里已有他的娃娃。他到老街(缅甸果敢)做生意,住在我家。他说我长得“水”(漂亮),要讨我做老婆。你不晓得他对我有多好,我也太喜欢他了。”小二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下面颊,用衣袖抹着泪水泣不成声,“两个多月前,他说要回昆明一转,去去……就回……来,谁知一去不有音信。我到昆明他家找他,邻居说他卖、卖……4号(海洛因)被公安抓了。他不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在北京上大学。他给我看过她的照片,阿姐,我真的觉得你就是他姐,求求你告诉我……我咋个整嗄?” 依我当时的经历,无论怎么也不会把未婚先孕、情人贩毒入狱、扔下小女子自飘零等一系列的事和眼前花蕾般的傣族少女联系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好,愣住了。 阿爸提着杀好的鸡,看见竹楼里黑乎乎的,拉亮了昏暗的电灯。小二悄悄抹干眼泪,忙着帮阿爸做饭。 这个家可以说一贫如洗,沿墙有几个土坛子;壁上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兽皮,棕色的毛已脱落,白惨惨的牙齿和尖爪连在皮上,煞是吓人;粗竹搭的梁,吊着两条熏黑的腌肉,几串红辣椒和苞谷;竹篾笆将左侧隔成两个单间,估计是晚上睡觉的地方。 火塘对壁镜框里的照片吸引了我,近前细看。除小二和阿爸的照片外,一张六寸的老照片很显眼,虽是黑白的,却用水彩上过色。照片里的阿爸年轻精神,是个很帅的傣族小伙子,与现在判若两人。他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看那双眼睛,就知是小二。紧倚阿爸的是一个窈窕的傣族少妇,有和小二同样漂亮的眼睛,甜蜜的微笑含在嘴角,美丽秀媚。 “阿妈,”小二站到我身后,又指阿妈身边浓眉大眼的男孩,“阿哥,现过老缅(缅甸)那边做生意。” “阿妈呢?” 小二睃了一眼火塘边忙活的阿爸欲言又止,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打转。 “普少,今号(姑娘,吃饭)喽!”阿爸的声音沙哑。 吊在火塘上的罗锅翻滚浓浓的鸡汤,傣家特有的酸笋煮鸡喷香满屋。阿爸收走了剩饭菜,桌上油炸竹虫滋滋冒油,素炒清香宜人白花,黄爽爽的鸡蛋面诱人下箸。想到他们家的贫穷,我有些过意不去。 寡言的阿爸用小土罐在火塘边烘烤茶叶,沏上开水,腾的一股焦香,醇黑的苦茶水,倒在小杯里,眯着眼睛嘬了一口,温厚催促道:“快吃,这些菜,阿明最喜欢喽。” 我感动地说:“阿爸,太谢谢你家(您)了,搞这么多菜,又费事,又费钱,以后莫客气了。” “不费钱、不费钱,鸡是自家养的,竹虫是山上掏的,白花是树上摘的,鸡蛋面是小二她哥从缅甸带来的。阿明是不是到广州去了?” 不料阿爸的话锋一转,小二毛茸茸的眼睛巴巴望着我。我只有支支吾吾地低头吃菜。 “家里来客啦?”炸雷似的话声落地,一个穿旧军衣的黑壮汉闯进竹楼。手拿一尺来长电筒,毫不掩饰好奇和警惕的大眼睛紧盯着我。 “杨主任,来今号(吃饭),阿妹是小二的远房姐姐,来我们家串(玩)。等下叫小二带她去队里登记。” “缅甸来的?”杨主任认真地审视着我。 “昆明来的。”低头吃饭的我举首回答。 听说是昆明来的,杨主任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从旧军衣兜里掏出一本破烂的练习簿说:“登记一下,身份证,来此目的,唉,也是例行公事喽,老边疆的事情嘛,那边(缅甸)又在打仗,乱得很。还是昆明先进,我当兵在过那里,哪点像这个穷山寨,落后喽!” 杨主任是蔓莱寨的治保主任兼民兵队长,对我说上级规定边境村寨的来客都要登记。我拿出证件递给杨主任,问国境那边是不是金三角。 杨主任喝了一口阿爸殷勤递过的茶水,用手指撮了几条油炸竹虫丢到嘴里说:“什么金三角,是黑三角!那边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有枪就是老大。要是你敢做这个,”他把大拇指和小指跷起,比了一个抽大烟的动作,“钞票美金多的是,果敢麻栗坝的大烟质量最好,可以买最好的价钱。但这可是‘瘌痢头戴箍箍,围癣(危险)!害人害己,搞不好命都贴上去。唉!大烟是琵琶鬼(魔鬼),沾都不要沾。小二他爸,就是好吹几口,婆娘都跟人跑了。” 阿爸像被开水烫了哆嗦一下,表情委琐。 “不讲了、不讲了,讲这些NFDA4事胀脖子。小二的爸,过几天,县里戒毒班要到一种新戒毒药,听说挺灵的,到时我给你报个名。”杨主任大手一挥站起来。 阿爸猛地跪倒在杨主任的面前,磕头如捣蒜:“人老了,又不是吸白的(海洛因),只是吹几口黑的(大烟),自己整死算了。”涕泪交流地哀求杨主任不要叫他去戒毒班。小二默然不语,泪花飞溅。 杨主任是个脸硬心软的汉子,一把扯起阿爸,对怔在一边的我说:“你看,你看,为了抽几口,脸都不要了。小二的爸以前也是个能干的人,都是毒品害的,阿妹不要见笑。哦,刚才你问金三角,人家说真正的金三角是在泰国那边,果敢这边叫北金三角,反正都是和毒品有关,不是旅游的地方。这两天那边又打仗,已经封关了,不能过去的。要想看外国,到寨子后坡的界牌就能看到。” 杨主任临走时再三交待我,只能看,不准跨过界牌,否则算偷越国境,要判刑的。 小二悄无声息地收拾着碗筷,阿爸猫到竹篱笆隔起的房间。屋内飘荡怪怪的气味,一种甜腻得使人晕眩欲呕的气息。小二无奈悲哀地望着我。阿爸又在吹大烟了。 我轻轻推门出到晒台,溶溶的月光,奶水一样透过伞状的大青树枝桠,渗洒竹楼,夜晚的山寨梦幻般美丽。小二指着夜色中灰蒙蒙的丛林山岗,告诉我那就是缅甸。 哦,那边就是金三角,扑朔迷离。金三角,我心灵的山水,呼吸到你的气息,却不能走进你。 小二说,阿妈在她六岁时就丢下他们,跟随一个马哥头跑到金三角。以前恨阿妈狠心,现在自己长大了,揪心揪肝地爱一个男人,也就理解阿妈了。何况寨子里的人都说,是阿爸抽大烟把阿妈逼走的。阿哥长大了,到那边(金三角)做生意,一直寻找阿妈,没有找到。 “阿姐,我好想阿妈,如果她在,就会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月光下,小二的脸美丽忧伤。 我劝她把孩子打掉。她坚决地摇头,说要把孩子生下养大。年轻的她在如此恶劣的环境,承载未婚母亲的压力该有何等艰难。我佩服她的勇气,又不无忧虑。 1986年,仲夏夜,中缅边境山寨一座破烂的傣家竹楼,稀疏的茅屋顶,看得到天上的星星。我睡在只铺一张红花床单的竹地板上,头枕半筒粗竹,身搭粗糙的军用毯,辗转反侧。 脸上挂着泪痕的傣族姑娘刀小二已在身边酣睡,阿爸抽鸦片散发出的奇特的怪味溢满我的呼吸,亚热带的闷热使我汗水淋漓,诡异的氛围悄然弥漫。自认第六感敏锐的我,心中有个声音喊——要出事啦! 天边划过一道蓝色的闪电,撕破了缀满星星的夜幕,阴暗的竹楼一片煞白。呼啸的山风,像撒野的泼妇,吼叫着在山谷里暴跳,冲到竹楼打滚,紧接着,一串串焦脆的巨响,惊得人头皮发紧。雷声隆隆,闪电不断,沉重的大雨点和着狂风,如拧在一起的一条条鞭子,从天空凶猛地抽打下来,抽打着残破的竹楼,竹楼下圈养的牲畜迸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嘶叫声,惊心动魄。我缩在毯子里,心悸地盯着扑闪进屋的电光,惊恐之余不忘惊诧稀疏的茅屋顶居然滴雨不漏。小二和阿爸依然沉睡。鸦片的气息绵延不散。 狂风暴雨突然走了,也带走了闷热和怪异的气息。刚才天崩地裂,现又万籁俱寂。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来到金三角:青的山、绿的水,漫山遍野叫不出名的花,绚丽多彩。我欣喜地摘下一朵嫣红的花猛嗅,香味不同于其它花,吸入肺腑产生异样的冲动。咦!它怎么会同阿爸抽的大烟气味一样。 斜刺冲出一匹高头大马,骑手是脸蒙黑布身着迷彩服挎枪的威猛汉子,一把掳我在怀,马蹄划开妖艳的花海,闯入一片黑森林。我奋力挣扎撕扯下汉子脸上的黑布,一张英俊帅气逼人的脸,浓眉下燃烧着情焰的眼睛炙热,霸气地喊:“这个女人是我的!”声音回荡在大地山林,经久不散。 啊,他的体味如同那不知名的妖花一样令人迷醉,我透不过气,心怦怦狂跳,挽紧他的脖颈,动情发热的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任凭自己驰骋在一种奇妙的感觉,灵魂迷失在他的臂弯,这个酷毙的男人是不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的爱人…… 四面八方疾风骤雨似的响起了机关枪,枪声密得如同爆豆紧得像刮风,子弹就像成群的黄蜂一样,尖叫着从耳边飞过。黑衣汉子拥紧我策马狂奔,我听到他的心和我的心一起跳动,真想这样和他相拥到天边。 一颗子弹呼啸着打中了他,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襟。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撕扯,痛得从梦中惊醒。 远处,传来真实的枪声。忙把小二推醒问是怎么回事。小二睡眼惺忪,说缅甸那边在打仗,最近经常这样。 枪声渐渐平静了,奇异的梦境却让我久久不平静,捂着疼痛的心,难以入眠。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啪嚓、啪嚓,走上竹楼,低声敲门,在这不平静的夜,谁来了? 睡在身旁的小二跃身而起,我披衣紧随。阿爸拉开门,一个裹挟山风泥水血腥气的男人扑跌进屋。 小二惊叫,“阿哥!”把血人扶到火塘边。阿爸忙把墙上的兽皮扯下给他垫起。昏暗的灯光下我和阿哥四目相对,猛一激灵,这不是梦中的骑马人吗? 阿哥面孔惨白,嘴唇是可怕的铅青色,黑黑的双眼深陷,额角上还有几道青紫的伤痕,但英俊帅气犹如我梦中的情人。他全身湿漉漉的不知是泥水还是血水,最可怕的是左臂肘窝像个开花的血馒头,我心惊肉跳。 从他们一家人诡秘的闪烁其词中,我得知阿哥在金三角做生意,其实是帮大老板武装押运一些“货物”。昨晚阿哥一行七人在押货的途中,被另一伙人抢劫。一场激战,阿哥一伙被打死三人,其他人丢盔弃甲,伤的伤、逃的逃。阿哥伤了手臂,最主要的是“货”也丢了,无法向老板交待,只有暂且潜回国内家中养伤。 小二流着泪帮阿哥清洗、包扎伤口。阿哥一头一脸渗出了汗水,疼痛难忍。阿爸从墙脚瓦罐里拿出芭蕉叶包着的一砣马屎样的东西,掐下黄豆大的一粒,用热水化了给阿哥喝下。 鸡鸣日出,屋顶射下缕缕白光。阿哥视线与我相撞,瞳仁里一点火星闪逝。他痛苦地闭上眼,昏昏欲睡。英俊的面,寒气凛凛。 面对小二凄清的愁容、阿哥黯淡的眼睛、阿爸萎缩的身影,我爱莫能助。金三角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可望不可及。几天后,我告别了小二一家;惆怅难掩内心隐痛,离开了这冷僻的边境小镇。 旅行和阅历会摧毁心中最早的绘画,夺去童年最珍爱的传说。想不到多年憧憬的仙境金三角竟有血雨腥风、欺骗、背叛、毒品、眼泪,连梦中情人都变成毒贩。到金三角的愿望未能实现,却添了悲哀和迷惘。 金三角已不再是我孩提时简单的善恶观、少女情怀所能理喻的世界。爱做梦并且为梦追逐的人,很痛苦,因为真实与梦总是距离很远、很远。 然而,金三角情结已系上心头。我多年来,一直更新着恋情,但从未走出这份甜蜜痛楚的“初恋”,对金三角一往情深,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到金三角追梦,体验生命、欢乐、痛苦…… 只要有梦在,就会有希望。 迷路惊魂 公元2000年,春天的下午,一辆白色的捷达车行驶在缅北的丛山峻岭。 阳光下,春风里,姹紫嫣红的花遍地盈野发狂的灿烂着。摇下车窗,香艳魅惑的气息扑进车内。 “大烟、大烟,这是罂粟花啊!”我兴奋地尖叫。 车内昏昏欲睡的同伴全都醒了,是罂粟花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哇!漫山遍野…… 目瞪口呆看着窗外光艳四溢的花海,喉头如同哽住一般喘不过气。没见过罂粟花怒绽泛浪的人,无论如何想像不出它给人的冲击力如何强烈。 这就是金三角,以充满罪恶、暴力、毒品闻名于世的金三角。这就是美丽神秘的金三角。 此次跟随国内几家媒体,到与我国云南接壤的缅甸边境采访中国政府帮助缅北地区开展替代种植的、发展健康经济的成功经验,并了解边境地区旅游资源开发的情况。东道主(国内××地区旅游部局)帮我们办理了跨国旅游手续。清晨9点,一行十一人(含地方文化同行及当地向导兼翻译)开着三辆车出了中国边境。 汽车在崇山峻岭云里雾中缓慢穿行。浓雾迷蒙,看窗外像隔层磨砂玻璃,恍惚梦里世界。 11时许抵达目的地(缅甸掸邦第二特区某县城)。当地最高首领(金三角强势民族武装势力统领×司令之弟)×县长;一个寡言实在的佤族汉子负责接待我们。 县长在集市中心那幢外墙贴彩色马赛克的三楼会客厅里,招待我们喝茶、吃一种蜜甜多汁的黄果,每人分发一本介绍本地经济、旅游开发的宣传画册,抬出满满一洗脸盆璀璨的金三角红宝石向我们展示。 随后,县长由保镖兼司机驾驶的豪华越野车,率着我们三辆车,沿着一条环山的碎石路上到山顶。 清凉水雾扑面而来,垄垄规划整齐的茶树漫山铺盖下去,智能喷灌系统有条不紊地喷洒着水,茶叶嫩芽像孩子的眼睛在飘渺的雾气中闪闪发亮。山顶一座披淡紫色薄雾的泰式栗木别墅,漂亮得像童话里的宫殿。竟是茶山的管理、技术人员的住屋。云雾山中,魔幻般出现这么现代化的茶园和美丽的别墅,令人称奇。 这是县长出资引进台湾名贵乌龙茶到此安家落户所开发的茶园,也是当地替代种植的典范。县长以优厚的经济待遇吸引×国管理、技术人才,实现了现代化管理。 县长带我们转到另一面,参观他投资修建的尚未竣工但规模不小的茶叶加工厂。寡言拘谨的县长,憨厚中透点狡黠,像我国普通的村干部(还是小乡村),丝毫看不出他有如此雄厚的经济实力。 电视摄制组的陈导请县长谈谈对禁毒禁种的看法。令人吃惊的是这位看似木讷的县长面对镜头一点不怯场。他居高临下站到一个土包上,摆出电影里首长讲话的经典模式,双手叉腰,指点茶山,慷慨陈词:“为实现2005年缅甸第二特区(佤邦)为无毒源地区的宏伟目标,作为一方长官理当身先力行……当地贫困的人民为了生存,种罂粟、收鸦片,只为换取生活必需品,禁种鸦片任重道远……我们尽力争取国际禁毒组织、缅甸联邦政府的援助和配合,希望国际社会给予理解。” 外表茁实的县长,腰间的小枪铮铮发亮。目光烁烁、口才了得,震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午饭设在一家大排档(县城最好的餐馆)。县长以佤族汉子的豪气加烈酒、乌黑的麂子肉(食时竟以为是牛肉)热情款待我们。皮肤黝黑长发披肩的佤族男歌手(我们的向导)代表县长挨个向我们敬酒。他举酒站在你面前,真诚唱着好听的敬酒歌,唱至你盛情难却喝尽碗中酒(每碗大约有200毫升黑牌威士忌),方才罢休。 众人在美妙动人的劝酒歌声中大碗饮酒,饮至忘情击掌同歌。我头晕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了。饭饱酒酣,脑袋飘忽的尽是脸盆装红宝石、土碗喝威士忌,牛气十足的县长。他内敛外刚、收放自如的,让我折服。我突发奇想,或许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预想:说不定哪天我还会踏上这块土地…… 总之,我做了一件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手捧县长发送给我们的那本宣传画册,请他签名留念。 缠绵的敬酒歌戛然而止,同事们侧目不快,县长的部下张嘴愕然,似乎一个优雅的女人当众放了个屁。我这颇似都市追星族的举动实在不合时宜,更何况所“追”对象是金三角有特殊背景的×县长。 我离经叛道不以为然,坚持把画册和笔塞到县长的手上。面对一脸崇拜执著的异国女子,这位当地最高首领愣住了,黑脸腾地红了。金三角哪有女人敢向他提这样的要求。 他低声询问我的名字。我捏笔在他濡湿的手掌写我的名字,他的掌心潮热微颤。他不是挥洒自如但郑重其事地在淡绿色的画册扉页,写下一排歪歪斜斜的中文——送给晓曙小姐×××赠2000年3月16日。 我无视周围同事不满的神情,窃喜地收起这本画册。事实证明我索取签名的举措至关重要,这是后话。 已是下午两点多,该出发回国了(我们的出境手续时限当日)。县长循序与我们握手道别,紫堂堂的脸回复沉静。向导的三菱越野车打头阵,电视摄制组的切诺基殿后,捷达车夹在两车之中,驶上了回国的路。 2000年春天的一个下午,白色的捷达车行驶在缅北的崇山峻岭。早晨迷雾中模糊不清的景物,现在明朗清晰。车上的四人被漫山遍野盛开的罂粟花震慑。 驾驶捷达车的是某杂志的美术编辑,一个扎马尾辫穿花衬衣的潇洒男人。坐在他身旁的是某报总编,大哥般沉稳的男人。坐在后排的神采飘逸的我——自由撰稿人晓曙,年纪老大不小还做梦、爱冒险、喜折腾,带着情人般的火热和情意去珍爱现实事物的率真女人。还有青子——自由摄影人,肌肤如雪,外表温婉内心坚定的女人。 汽车开过遍开罂粟花的山坡,包着鲜艳头巾的山女散落在罂粟地里,像侍弄田里的庄稼一样侍弄罂粟。山坡下的茅草房,树阴下是暗黄,艳阳下是金黄,静静撑开竹篾窗户,默默显露贫陋的安然。郁绿的芭蕉树下,竹筒飞溅山水冲浴的女人和小孩像大地的母亲和山林之子;女人丰乳肥臀,湿漉漉的黑发滚下水珠在健硕的胴体熠熠;男孩手中挥舞一根翠竹,头肚溜圆胯下稚嫩男根翘然;精赤栗色光亮的天体,怔怔目送我们的车子。 车子转过山坡,爬上一个葱茏的山丘。山路上,赶完街子归家的妇女,背着竹篓,黑不溜秋的孩子用土布兜在胸前,呸呸向泥地吐血红的槟榔渣。布衣荷枪的男人三两成群,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汽车在后面鸣喇叭,他们“哄”地散开,吼着、追逐着。 一剽悍男人裸露结实黑亮的上身,臂膀横担长枪牵着马,马上斜坐个年轻女人,双脚不羁地敲打马肚。女人鬓边插朵嫣红罂粟花,双颊抹着乳白树粉,涂彩色指甲油的脚趾勾着塑料拖鞋,脚后跟晕染鸭蛋大的水红色泽,热辣辣的大眼睛顾盼炙人。明晃晃的女人脸,随马蹄节奏摆动,与黑发上的罂粟花晃成一团艳。艾芜的《南行记》里上个世纪30年代缅北山中的“马哥头”和“野猫子”,活脱脱再现眼前。 古朴美丽的异域风情,让我迷醉,巴望就这样在金三角走下去…… 盘山道随着山势迂回曲折,汽车随着起伏不平的道路欢蹦乱跳,我和青子在后座左摇右晃。沉稳的总编坐不住上蹿下跳。美编紧握方向盘,手臂被太阳晒得发红,小手指的白金指环闪闪发光,说些什么“罂粟花是罂粟的性器官,它们让自己的花朵妖艳美丽,‘招蜂引蝶’来帮助其完成性交得以扩散基因”之类怪诞而不无道理的话。 道路坎坷刺激,车内气氛欢快。前后的两辆车早已不见踪影。我们的车经一坡顶岔路口,鬼使神差拐上另外一条路——不是回国而是纵深金三角腹地的路。 车子依着青幽的山谷继续行驶,时不时地涉过漫流的溪涧,速度慢了下来。一座被岁月侵蚀发黑的木桥,栏沿附着簇簇苔藓及柔润艳丽的小花。汽车过时,桥身略晃吱吱呀呀响,使你不由得担心它是否能经受现代“铁马”的碾轧。然而,荒旧迷人的老木桥沧桑坚固地沉静下来,令人感动。 汽车又在三弯九转的山路爬行。寂静的山路上只有我们的车在颠簸孤行。慵倦的阳光沉没在路边的树梢,墨绿的山林衬托着山坡的罂粟花,鲜艳而幽静。彩色的舞蝶在车窗扑闪,卖弄轻佻的风情。沿途的景观陌生奇特,而众人仿佛吃了蒙汗药,浑然不觉已在一个小时前就走错了路,怡然自得地欣赏着窗外迷人的风景,没人提议往回走或停车商榷再行。或许是罂粟花异香魅人、午饭喝的黑牌威士忌让人迷糊;或许这蜿蜒的山路太美丽让人意乱情迷;或许大家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潜意识…… 总之,我们孤车行驶在金三角遍开罂粟花的山岭,迷途忘返。谁都没意识到形势多么严峻:无向导,不通语言,手机无信号,无合法身份(集体出入境手续在前一辆车上),无任何安全保障置身异国陌生的环境。 斗大的太阳正向着山边慢慢落下,泻下一片闪亮的玫瑰色在烧过荒的山坡上。夕阳下辉煌的红土地,壮美迷人。青子激动地嚷着停车要照相。 年轻的美编不予理睬。年长的总编触景生情:“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随即惶惑,太阳落山了,为何还没到检查站?记得早晨来时没走这么长时间,也没走过这段路,切诺基和三菱车呢?” 美编(中午数他喝酒最多)自信地说:“嗨,那两辆车上的人不看风景车跑得快,不会错的,转过弯,马上就到。”车子继续往前开。车上的人沉默了。我心陡生不祥,马上到,到哪里? 夕阳逐渐在车后消失,道旁的罂粟花在黄昏中妖媚。前面苍茫的山像排排的屏风,挡住后面什么神秘东西似的。汽车转了好几个弯,检查站的踪影却老不见。总编才想起看表,傍晚七点多了,来时三个小时的路程,竟走了五个时辰未达。大家如梦方醒,慌乱了起来。一贯从容的总编色厉内荏地叫:“停车!停车!”潇洒自信的美编犹豫着脚放到刹车上方…… “哒哒哒哒——哒哒”,密集的枪声突如其来,路边猛地蹿出辆敞篷中吉普,车上挤满身着迷彩军服的士兵,密匝匝的踏板上都站着人,齐刷刷的枪指向我们。 吉普车尚未停稳,就跳下个粗黑强健的士兵,手提冲锋枪,杀气腾腾冲向我们。 “AK-47(一种杀伤力很强的冲锋枪)!!!”美编脸色煞白惊呼,一脚刹车。我的身子重重扑向前座。 四人面面相觑,再看来路不明吉普车上那伙军人以及他们上了膛的枪,魂飞魄散。 四个手无寸铁的中国人,迷失在金三角的荒山野岭。面对一伙荷枪实弹的军人,最糟糕的是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我发怵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感觉身体像一个纸糊的枪靶,生命脆弱的像风中之烛。一想到即将葬身枪林弹雨,全身冰凉。 “完了,完了!男的就地枪决,女的带走,晓曙和青子竞争上岗压寨夫人。”美编竟然还敢黑色幽默。 吉普车上清一色的男人,黝黑健壮,眼睛明亮,无数枪口像野兽张开的嘴。 头嗡嗡响,最可恨的是腿也哆嗦,本能的只想趴到车座下。手忙脚乱中我触到座位上的画册——是县长签过字的那本;残存的一线夕阳,投射在它绿色的封面上,瞩目吊诡。我急中生智,将画册抓在手中,勇敢地将身子探出车窗,疯狂地挥舞着画册说:“这是×××送的,我们是他的客人,今天中午一起吃的饭。”心中祈祷:但愿这是他的地盘,但愿是他的地盘…… 冲到窗前的士兵,孔武有力扯过画册,差点把我也扯下车。画册传递到吉普车上一中年军人的手中。 青子在耳边颤声:“这个——恐怕——是个当官的。” 黑脸长官狐疑地翻阅画册,死盯着县长的亲笔签字半天不语。终于,捏着画册下了车,手放在腰间枪柄上,向我们逼近,一步、两步…… 四人面如死灰。我脖颈发硬,手心渗汗,几近窒息。残阳下,罂粟花样血红。 黑脸长官的粗手指敲打着画册上县长的签字,用生巴巴的汉语询问:“谁是——这个小姐?”估计他不会读我的名字。 “我!”绝非坦然平静从容不迫,而是提心吊胆鼓足勇气。 长官威严地探头审视车内:潇洒的美编、沉稳的总编、灵秀的青子统统像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可怜巴巴萎缩在车座上。死般沉寂。 长官的厚嘴唇僵硬抽搐,挤出怪怪的笑容,他是县长的部下,问我们要到哪里。 化险为夷?难以置信,谢天谢地!如获大赦,如卸重负,总算还在县长的地盘。 晚风阵阵,罂粟花异香扑鼻。 死亡的威胁已过去,全身瘫软无力。 带着转危为安的兴奋,大家七嘴八舌告诉黑脸长官我们的目的地。长官裂嘴大笑,露出紫色的牙龈:“你们走错了八十多公里路,再往前就是×××(金三角另一武装团伙首领)的地盘啦。” 黑脸长官当机立断,决定送我们到边境。不容分说美编让位,他坐到驾驶座,麻利地调转车头。 待回过神,车子风驰电掣地开回来路,满载军人的吉普武装押送般紧跟殿后。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远山、近林朦朦胧胧,罂粟花团团魅影晃动。美编沮丧地与我和青子挤在后座,后窗被吉普雪亮的大灯射着,似后脑勺被枪指着。 道路像条灰色的带子上下起伏,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黑脸长官厚糙结实的双手把握着方向盘,脖颈是粗壮的、野蛮的、凶猛的。在飘乎不定的车灯光下,我看见前视镜里他那昏沉的像狮子一般——正是战斗的动物的眼睛。一种隐蔽的暴力或来自蛮荒的友善?我害怕了起来,他会把我们送往何方? 万一……不敢往坏处想,我们现在已别无选择。 两辆车行驶在黑沉沉的山间,车灯瞬间刺破黑暗又复黑暗,金三角神秘的夜欲把人吞噬。专注开车的黑脸长官一声不吭。莫测的密谋,诱拐着猜疑。当处于悬而未决的紧张中,当生存的原始意念——保全自己是首要的问题,时间就显得那样无穷无尽的漫长;当疲倦、饥饿、惶惑、惊虑过后,麻木茫然,听天由命。 我们三缄其口,心照不宣,无计可施硬着头皮撑着。感觉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行了很长很长的路…… 前方,突然出现了灯光,在这诡秘的黑夜,特别明亮。 “你们的检查站到了!”黑脸长官硬邦邦地甩过一句话,停下车。 大家精神为之一振,直至看清不远灯光下:矗立的中国界碑、检查站的房屋、武警和同事们的身影,还有横在路中熟悉的切诺基、三菱车,我们才相信——真的到了中国边防检查站! 长官敏捷地跳下车,向我们挥挥手,若明若暗的脸,闪现一丝温和。众人傻子样愣着,不等谁开口,他即转身指挥“武装押送”我们的吉普倒车。吉普车上的人模糊不清,钢枪林立寒光闪闪。 转瞬,吉普、壮汉、钢枪,消逝在茫茫的黑夜…… 美编回到驾驶座,车上似乎压根就是四个人。 吉普军人有如天降奇兵又从黑暗中遁去。好像刚才我们是被外星人绑架。 金三角,夜黑风高,莫名的黑脸军人率一帮粗犷强悍全副武装的士兵,自告奋勇充当我们的向导保镖,山路驾车百八十里,将迷途的我们送回边境。 是归功那本县长的签名画册,还是金三角人的豪气仗义?也许,都有吧。我们的运气真好! 平素潇洒的美编此时一点都不潇洒,怯怯地开车停到检查站。 终于脱险啦!看表,午夜十一点三十分。检查站为我们,延迟了三个多小时闭关。 严峻的武警战士对我们例行检查。焦灼的东道主及同事们的关切、担心、询问、怒责,如同潮水涌向我们。四个迷途回返的“顽童”,垂首敛息,任由他们宣泄。 我们知道,今天若在金三角迷途忘返,后果严重得将难以想像;并会波及同事和邀请我们出国的东道主。 我避开众人,悄悄站到界碑旁的小山包,默默感受劫后余生虚脱般的宁静。浩远深邃的夜空星星点点像不散的精灵。下午的经历如星光闪现,充满了劫数与偶然性。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好像是一个人短暂的一生,一生中它只是无尽的路上短暂的时刻。我追求生命的质感就是在这大起大落中得到升华。 一种奇特的热流不是从我的心中,而是奇怪地从我的胃里涌出。我的胃开始痉挛,接着是一种强烈的饥饿感。已知回国后就能享受东道主早已准备好的晚餐,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连我都说不清。 就像经历一次死亡,人们总想回到那潮湿温暖的子宫,重新变回卵的状态。然而我欲摆脱子宫的闷热,渴盼重新经历,哪怕死亡。每一次死里逃生,我都觉得这真是一个新的开始。 到金三角去,到金三角去! 回到昆明,我和青子谈起金三角的“迷路惊魂”,意犹未尽。未尽的是那神秘王国讳莫如深、美恶交织的魔幻,旖旎多姿的风光;未尽的是那些剽悍男人身后女人的生活,真想知道那个马背上野艳女人的情爱故事…… 我想,如果深入进去,该会发现一个怎样的世界? 看过许多写金三角的书,几乎都是蛮荒原始、毒枭、残军、缅共、美艳罂粟花下的杀戮、金钱背后的罪恶、血雨腥风的帮派争斗;对其独特的人文、地理、风光、女人,着墨甚少。究其原由:金三角独特的历史、政治、地理等诸多因素,很多地区是政府无暇顾及和控制力较低弱,几乎都是民族武装割据。它们中有些长期远离文明秩序,人的生命得不到保障,旅游资源得不到开发,美丽的风光无人喝彩。男人强权下的女人几乎没有什么地位。她们的生活状态、她们的爱情婚姻,她们……几乎不为人知。 金三角,你涵盖的秘密广袤幽深。而我,颤栗而又心动地只想触摸你某些细微的秘密——女人在这特殊的环境怎样生、怎样死、悲欢离合、繁衍生息…… 我萌发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自由进入、深入、穿越金三角;用女性特有的温情与细腻感受金三角;亲闻亲历,以文学形式传达对金三角女性的关注。一旦这种念头产生,立刻变成一种真实而有质感的东西沉浸身心。 我将这想法向青子说了。青子芳心大动,兴奋不已。她说自己是自由摄影人,厌倦了成天拍一些小资情调的照片,到金三角挑战自我真刺激。她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好搭档,她的镜头和我的笔是绝佳配合。我说我的文字和她的照片真实纪录我们眼中的金三角,出本书绝对好看,更难说历程中还会有美丽的邂逅…… 尼采说“理想主义者是不可救药的,你把他从天堂赶走,他还能想像出一个理想主义的地狱”。我和青子均属此不可救药的一类,一拍即合。兴奋不已谈论结伴闯荡金三角,画着美丽的蓝图,似乎要去的地方不是令人谈虎色变的金三角而是巴黎和威尼斯什么的。我俩并非胸怀远大豪情壮志的女战士,也意识不到这是“勇敢者的游戏”;只是自诩有艺术理想、人文情怀、叛逆精神、波西米亚风格的小布尔乔亚,追求心灵的自由、不羁的流浪。带着纯女性的几许向往、几许浪漫、几许勇气,想用自己的灵魂和实际行动去撞击梦想。 心动就行动。准备的过程,差不多一年。查阅了大量金三角的资料,多次进入与我国接壤的金三角边境地区;和“山大王”的押寨夫人倾心长谈;与赌场的女线人交朋友;和原电影女明星而今丰韵犹存金三角的烧烤摊老板娘天南海北;与昔日缅共老兵挑灯夜谈,和湄公河的“女船王”交杯换盏…… 有缘认识回昆明探亲的台湾女作家曾焰,她是邓贤《流浪金三角》的主角之一。她讲自己在金三角十二年的漂泊经历,也讲了很多金三角女人的故事,这些苍凉凄美、惊心动魄的女人故事,再次激起我探险金三角的欲望与热情,更加坚定了我和青子到金三角的信心。 我们拟订2001年金三角雨季(金三角雨季是6-10月)到来之前实施行动。计划行程——从云南边境进入缅甸果敢,纵穿掸邦高原,深入金三角腹地重镇大其力,从那进入泰国美赛,到国民党残军的驻地美斯乐、唐窝,到曾经是坤沙的老窝满星叠,从泰国的青莱昌盛索刀区边境码头横渡湄公河到老挝的波乔省、乌多姆赛省等地,再返回泰国清迈,乘飞机回国。 对金三角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段渗透有阴影的区域,是艰难危险的路程。特别是缅北掸邦高原。我们要走的地方属于什么势力控制,我们不明白,惟一明白的就是它们中有些长期脱离文明秩序,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我们必须穿越没有文明秩序,现代文明尚未抵达的荆天棘地。黑幕层层、杀机重重。 这样连贯艰险的路程几乎没有几个作家、记者、探险者走过,何况无政治目的、经济利益,没有任何背景,不通语言,资金短缺,只凭理想主义、人文情怀就想到金三角——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两个小女子欲闯金三角的消息在亲朋好友中传开了,鼓励支持者极少,大部分人咋舌后持反对意见。 冬日的一个下午,好心的女友带来一个美丽阴郁的女人,她曾在金三角做过珠宝生意。我自以为到金三角也能颠倒众生玩笑地问她:“我们到了那边会不会被窃财窃色,会不会被‘大王’抢做压寨夫人?” 女人从头至脚打量我和青子,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角讥诮地向下撇,阴沉沉地:“这些都不值一提,在金三角最重要的是生存,知道吗?活下来,活下来!这是惟一要做的。” 女人的话犹如经年封冻的冰窖透出的彻骨寒气,说到“活下来!”的时候,目光凄厉凶狠。她近前,辛熏的气息,出乎意料把桔黄色的裙子掀至腿际。 这是什么哟,雪白的大腿上方横爬着一条粗粗长长的可怕的毛毛虫,其实是道皱巴巴的酱色伤疤。 青子看了一眼,慌忙闭上眼睛。 女人咬牙迸语:“看见没有,这就是金三角给我的礼物。这伤口是我亲手用缝衣针一针一线连起来的。金三角不是女人去的!” 看着女人腿上丑陋狰狞的伤疤,我不寒而栗,颤声问:“为什么?” 怪女人不语,施虐似的欣赏我们的惊骇,几声惨笑,摔门而去。 我的父母离休在家,栽花看书舞剑练太极,算是有识、有民主思想的老人。他们一向尊重女儿的选择,几年前我只身一人到俄罗斯,他们焦心积虑盼到我平安回家,好容易安定了几年,现又要到金三角折腾。他们停止一切养生休闲活动,戴着老花眼镜不遗余力在大堆的报刊杂志以及地图上搜集与金三角有关的信息;异乎寻常关心电视播映的世界气象栏目。每当看到俩老固执守在电视机前,频频转换频道,徒劳搜寻着金三角的气象预报(这是父母表现关心的特有方式)。我在俄罗斯时,他们每天收看莫斯科的天气预报,并坚持用昂贵的国际电话告知我。现我尚未动身金三角,他们已“先行”,就会有揪心的感觉。 寡言的父亲絮絮叨叨:毕竟俄罗斯还是现代文明社会,金三角可是蛮荒原始野性暴力的地方,哪是女孩(父母眼中女儿永远是孩子)去的地方。大概父亲忘了在我童年时他说过“那是一个美丽迷人的地方”。 一向坚强达观的母亲装了起搏器的心脏,不时憋闷疼痛。 双亲眼中那份通情达理的疼与爱。令我肝肠寸断。唉——我这个不安分的女儿,老大不小还让父母担心牵挂,强忍对慈爱双亲的愧疚,泪水心里流淌。 就连那个与我风风雨雨相恋相恨甜蜜疼痛十多年、若即若离明里暗中较劲、韧性极强好性子的男友,也怒不可遏地对我嚷:“你确信此次的选择是你需要的吗?你怎么喜欢玩的是心跳?该结束了!” 我不知道他说“该结束了”,是我们的爱情长跑还是我永不停息的冒险。但我知道男友对我没完没了的折腾腻透了,身心疲倦、宣泄愤怒的同时,恐怕也暗下决心,伺机斩断这张千疮百孔的情网。 单身的我尚有这么多放不下,青子这个优裕家庭的女主人、温婉的妻子、年轻的母亲,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可想而知。可爱的女儿伏在她的怀里撒娇:“妈妈,我不让你走,我要你天天陪我跳舞、练琴。” 她丈夫半真半假地调侃:“你真要去金三角,我可有机会给女儿换新妈妈喽。” 青子惨淡笑着对我说起这一切。表示信心坚定的同时不免也有伤感的惶惶。 有时,当你选择了某些旅程,也就是选择了某种命运。我是追求生命精彩浪漫执著的女人,温柔重情的青子是我的好友。既然我们达成共识,那就在所不辞! 我认为,我和青子此次行走的性质是属于民间,在形态上又属于两个引人注目的女子。根据长期“在路上”的经验,正因为是女人,所以风险与机遇概率各一半。有人因你是女性伤害你,有人因你是女性保护你。在金三角不寻求保护很危险,寻求保护也很危险(万一保护势力反转伤害,或遭遇保护势力的冤家对头)。 如何安全地走出金三角,最重要靠自己的智慧能力,还可适时应用女性魅力,当然还要靠点运气。 有人问我们怕不怕?我们说:怕!我们把自己交给了上天。也有人问,你们到金三角冒险,能赚多少钱? 在追梦,实现愿望的过程中,有经济效益是惊喜。甚而怪想,如果真有人雇佣我们冒险,那该多好。因为,我们此次出行最大的压力来自资金的筹集。 我素来推崇享有一份事业、享有一份自然、享有一份阳光而明亮的心情、享有宁静而充盈的内心世界、享有精致而丰富的物质生活,不当苦行僧,在不妨碍他人的前提下做自己爱做的事的新享受主义。 我认为率性而为,追求物质和精神健康的自由享受是人生的大境界,是个美丽的过程。 我喜欢海水浴、名牌香水、锦衣美食、异国旅行…… 我不讳言:淡绿色的跑车,洒满阳光的书屋,面对大海春暖花开常春藤缱绻的别墅,沧桑优雅、智慧强健的爱人——是我的终极享受。这一切,虽有点想入非非,却是激励我奋斗的动力。 我做过药剂师、记者、广告人,开过咖啡屋,目前的职业为自由撰稿人,虽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之士,但一见数字就头痛,财商极低。虽也赚过些钱,但挺能折腾又云游四方,消费得所剩无几。 青子是公务员、自由摄影人。搞摄影花钱甚于挣钱。 俗话说“旅行者最沉重的行李是一个空钱包”。我目前的积蓄,倾资而出也相当于空钱包。 有人出点子叫我们去拉赞助。经朋友介绍,面见一位有实力的企业家。此君一脸高深莫测,平静听完我们的慷慨陈词,冷冷问:“你们到金三角,我的企业有什么效益?” 我们深感自己不是拉赞助的料,落荒而逃。 也有热心的朋友送来指南针、瑞士军刀、柯达胶卷、数码相机、索尼采访机,甚至防蚊药、头痛水。最重要的是我预支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广告策划费,一些稿费也来得非常及时。 我和青子终于凑足了路费。在此诚挚地向所有关爱和帮助过我们的朋友致谢。 当然,最激动人心也是最现实的是一位在中缅边境承包国门工程的建筑老板,从媒体的报道得知我们这一壮举,冲动地打来电话,自告奋勇承诺为我俩解决一段路程的食宿费用。 我们欣喜之余,惟恐夜长梦多此老板变卦,决定立马出行,越快越好。 那是个多么柔和温暖的春夜,朋友们为我俩举行告别晚宴。 喝了三杯“云南红”葡萄酒,我泪花闪烁地背诵起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诗: 它并不遥远,你力所能及, 或许你一降生, 就已踏上了那条路,只是不知道, 或许它就在水上和陆地的每个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为我们饯行的朋友在这极具煽情的氛围中痛饮,全都醉了。以致一位被公认的最不爱埋单的电视编导,出人意料地为当晚豪华的账单慷慨解囊。尽管过后他后悔不迭,连称因醉酒被感动。但此义举,被熟知的朋友长久传为佳话。 最后,集会在我和青子挽手共声“只要前方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的豪言壮语中结束。 我和青子出发的那天正好是2001年的“三八国际妇女节”。 并非刻意挑选日子,纯粹出于偶然。命运的安排往往与理性不谋而合,我们的金三角之旅注定和女人的故事分不开了。 我们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踏上金三角之路。 啊!这森林多么荒野, 多么险恶,多么举步维艰! 道出这景象又是多么困难! 现在想起来也会毛骨悚然! 尽管这痛苦的煎熬不如丧命那么悲惨; 但是要谈到我在那里如何逢凶化吉而脱险, 我还要说一说在那里对其他事物的亲眼所见。 ——但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