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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命留镇反 草菅人命谁人平枪下自救勇士为 从天心庙被背下山,已经一周过去了。 他毕竟曾经是驰骋疆场的男儿,他毕竟曾经是大军阵前的指挥。虽然浑浑噩噩了几天,慢慢地已恢复常态。打算先独自带着孩子,继续以小旅馆为依托糊口度日,等孩子大些再另做打算。 “薛老弟,现在我们怎么办?两个男人带一个孩子……你不会放下我不管,自己带着孩子走掉吧……”老莫担心他会离开。 “老莫,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在崇安,我就与你和老邓两位同乡老哥关系密切,既是朋友,也是亲人一般。你别担心,我们的日子会有办法过的。”他看了老莫一眼又道: “有人说过,‘一个人最大的破产是绝望,最大的资产是希望。人格的完善是本,财富的确立是末。没有一种不通过蔑视、忍受和奋斗就可以征服的命运。行动是治愈恐惧的良药,而犹豫、拖延将不断滋养恐惧。没有天生的信心,只有不断培养的信心。’因此,我们首先是要给自己以信心与希望。” 这位前途渺茫,刚焚妻庙宇,而独育幼女的前主将士,浑然不知,厄运又临! 1950年,是一个急风骤雨的大变革、大转折时代。一个旧王朝走向终端,一个新政权蓬勃诞生。经历过1911年以大革命推翻满清统治,建立民国的人民,又建立了崭新的人民共和国。 1950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政务院(国务院)、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镇反运动开始。 接着,中共中央针对“镇反”运动中存在的右倾倾向,又作出了《关于纠正镇压反革命活动中的右倾偏向的指示》后,执行起来,就又有了左倾倾向。 镇反,本来是为了肃清国民党在大陆的残敌和特务,如狂风暴雨般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不可避免地给了国民党的潜伏势力和派遣特务以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说,杀了一百多万人。也有人说仅“地主”就杀了一百万。 由于当时北方地区大面积的饥荒,那些出于饥饿而抢粮的不少被连做。另外,当年初,有一个大规模的妇女西迁运动,数以万计的女青年,在西迁中死于各种因素的不少。 1950年12月后,毛泽东为党中央起草了一系列关于镇反运动的指示。为防止“左”右偏差,推动运动深入发展,起了具体指导作用。 1951年2月,中央人民政府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规定了处理反革命案件的原则和方法。 至此,“镇反”才有了准绳。 之前,各地,尤其是边远地区,往往不查不问。只要有人“举报”,或二人以上“证明”,就抓人待毙,难免草菅人命。 1950年11月中旬,如是“狂风暴雨”,就这样突临小小的旅店。 误绑刑场 夜半,叩门如擂鼓。 “开门,开门!”冲进来五六个军人。 “军爷,什么事?”老莫问。 “你们这有姓谢(音xie、平声)”。操四川口音,薛xue、xie混。 “我姓薛(音xie、平声)”。湘音,薛(xue、xie)也混。 “你叫谢建刚?” “我不是谢建刚,我是薛剑湘”。 “没错,抓的就是你。把他给我绑了,带走!” 祸从天降! 建阳临时牢房,共关了47个。 “来人哪!凭什么抓我?”薛剑湘喊道。 “喊什么喊,你们这些人,不是恶霸地主,就是反革命。不抓你们抓谁!” “对呀,别喊啦。我不过有个几十亩地,可有人证明我是‘恶霸地主’,我就进来了。可怜了我的家人,我一直就没舍得让他们吃上一餐好饭。我那儿媳妇要是有一次把米舂白了,我就大骂‘买田的还没死,你卖田的就来了!’因为精米饭少,糙米饭多啊!我真是造孽呀……” “你还有个‘地主’名分,我家可是穷苦了几代。可有人举报我上山当过土匪,其实我不过跟人在山上玩过几天……” “他们说我爹是国民党兵,还去了台湾,我就是反革命!其实,我爹是被‘抓壮丁’走的……” …… 叫剑湘的男人哑然,再也听不下去了。自己的身份确够“反革命”!难道自己已暴露身份吗?不对呀,没有暴露的迹象,而且被抓时,明明说的是“xie建刚”,不象是我,可是…… “来人哪,你们抓错人啦!”抱一线希望,又喊,再无人答理。 哐cei哐cei哐,哐哐哐cei哐,哐哐cei…… …… 休道我言语多必有奸诈 你本是大意人把事做差 吕伯奢与你父相交不假 为什么起疑心杀他全家 一家人被你杀也就作罢 出庄来杀老夫是何根芽 …… 哐cei哐cei哐,哐哐哐cei哐,哐哐cei…… 姓薛的竟拉开了嗓门,唱起了陈宫的京剧[西皮慢板]《捉放曹》。还真管用,牢犯们注意力被转移了。 “这人奇怪!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情唱戏。” “你懂什么!这叫风度。” “什么风度!应该是视死如归吧。” “都错!这叫以苦为乐的某种旷达、潇洒。你们懂吗!” …… 囚犯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杀场自救 没人过问,没人审案,没人探监……苦熬慢煎一个多月。 “都起来!吃‘赶饭’了。”狱监来了。 “什么叫‘赶饭’?” “就是‘断头饭’!” “那还吃得下么?” “怎么吃不下,你想当‘饿死鬼’吗?” 唏哩哗啦……几十人的吃声刚停。 哗啦唏哩……一群人的脚镣声又起。 队伍开进,将他们全部插上牌子,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被押刑场的人,大多失智昏然。一个个被拖着走,如拖死狗般。 叫剑湘的却昂头挺胸,健步跟上,倒让挟持者省劲。 刑场。其实就是一片荒野地,倒是搭了个简易台子——几张桌子,几张凳子。 47个即将赴死者站在一堆,每个都有一个兵陪着。站不稳的,由兵实撑着,站得稳的虚持着。 开始宣判。 “XXX……恶霸地主……死刑……立即执行!” “XXX……土匪……死刑……” “XXX……国民党反革命……死刑……” ……全是“死刑”! 宣判一个,拖走一个,站到远点的空地——剩下最后一个: “谢建刚,男,58岁,四川人,恶霸大地主,自命‘忠义救国民党军司令’,最大恶极……” “不要再念下去啦!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你们宣判的是我吗?你们睁开狗眼看看,我象吗?” 姓薛的,在挟持者的强力挟裹下,奋力挣扎嘶喊: “你们这些王八蛋……我叫薛剑湘,湖南人……今年27岁…… “我家世代穷苦人,父亲是老赤卫队员,老红军…… “虽然被你们折磨了半个来月,看看我象58岁的人吗?…… “你们这些混蛋……王八蛋……吃干饭的…… 边挣扎,边拼力抗辩的怒吼声…… 宣判台上的人们面面相觑。 “怎么搞的,五六十岁与二三十岁也分不清吗?先押回去再说!” 大概是他们“头儿”的,气愤地说。 人被押回监狱——回监的路上,耳边传来: “嗒嗒嗒,……”,“嗒嗒嗒……”——机枪扫射声…… 真是砍头、枪毙——如剪除莠草般的年代…… “这个人好险,要不是有现场宣判,再冤也毙了……而且,关键是在这样的情境还能保持镇静、清醒。要不然,也完了——真正的杀场自救!” “是啊,好险!要不是最后一个,他还不知道宣判的是谁哪……而且要不是有非凡的胆魄,也象其他人一样,一插上牌子就灵魂出窍,那也完了——真正的自我回天!” “所以,是清醒、理智、视死如归救了他吧!” “也许,也是男儿血气,英雄胆魄救了他呢!” …… 两个押解的自比高论。其实,他们怎知,先人早已有言: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更有临危不惧以夺仁。” ——是也! 未杀仍监 建阳监狱,又过了月余。 无边的寂寞,无边的牵挂,无边的茫然。 他孤零零的,黑暗中的寂静,象头上的屋顶一样哑口无言、阴沉沉的。他感到屋顶的寒气,直逼他发烫的脑门、发烫的心。 他无依无靠的幼女,也不知是否安好。老莫会代他照看吗?一定会的!他是自己身处异地他乡以来,唯一一起生活了几年的,胜似亲人般的同乡好友——他不知为何不杀他却也不放他——他想。 “武断地剥夺人的生命,营造拷打和恶劣的监狱环境,特别是在预审前的拘留营,充斥着武断的拘捕和关押。”——这些他以前听说过。 既然是监狱,势必融合了暴力、血腥、犯罪等元素。 47个人,46个被枪决了,他是唯一幸存的一个。 如果人们能认为,漠视或放弃这些弱者的生命是一种不人道,那么总会有人试图研究、制止、防范、杜绝草菅人命现象吧! 就算真犯罪,那也是犯罪原因千头万绪、千奇百怪,总要讲讲动机、事实等等吧! 他思绪烦乱,想得头疼。想想自己就算好汉,在狱中饱受折磨的形象也真是糟透了,落魄极了。 肮脏蓬松杂乱的头发,满脸久未刮的络腮胡须,浑身发酸发臭之极的邋遢。种种宗宗,都加重了他的沧桑感。 要充满希望,莫带悲欢与失落。 人世多少苦与哀,荆棘崎岖要忍耐。不要惊慌,勇闯我路,受困境也不要心灰,努力昂扬,勇者当自强…… 黑暗高墙内,哪有白昼之分。他想了睡,睡了又想。孤寂难耐、百无聊赖中,借以排遣某种情绪。 想着,想着,他哼起了歌。曾经唱了又唱,熟而不能再熟悉的歌: 1–1–2–2--5–3-2--1-2--3–2-5-- 双十,双十,是中华民族的生日。 …… “薛剑湘,出来!”狱监命令。 “不错吗!还有心情唱歌。”旁边还站了一位看似当官的。 “你可以走了!”待走出牢房,狱监又扔过来一句。 “就这么放我走了吗?那我这些日子的牢房算白坐啰?” 心有不甘。 “你还想怎么的(音di)?不走是吧,不走你再进去!我们可走了。”旁边的那位说。 “好!我走就是。” “这就对了嘛。听说要不是从你的住所搜查出有利于你的信件,凭你在刑场的‘非凡’表现,上级是很难打消疑虑,完全撤销‘悬案待查’之命的。所以,你捡了条命,还是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你知道吗?现在是大规模‘镇反’时期……” 言者语气目光皆有森森寒意。 获释者亦听得一身寒意森森。 埋者生还 回到华湘旅馆。 敲门:“老莫,开门——”没响应。 “老莫,是我,薛剑湘。开门——” 还是久久没响应。“嗯,有灯光。”心想,再敲又喊。 “薛老弟,你别来吓我……我壮胆、冒死到建阳,半夜前去为你收了尸……因为害怕,又一个人,只能买张新席子,将你草草裹了,就近掩埋……我已经在你坟前烧了纸钱……回来又烧了……请你原谅我们,放过我们吧……” 门内尽是战战兢兢的哭诉声——怎会有女人的声音?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你快开门!” “是老板的声音没错……应该是活人……”男人说。 “那,我们开门吧……”女人说。 门开,人进。 “你们怎么闹的,这是?先给我弄点吃的,再说说怎么回事。” 女人进厨房去了。老莫端详许久,一边抓自己的头,一边自言自语:“我明明摸到穿呢大衣的,而且只有一个穿呢大衣的,就把你埋了,怎么又回来了呢?”然后,终于壮胆大声说:“你真的没死对不对?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俨然象个孩子,店家心想。其实47人中,除他外还有一个也穿大衣的……“孩子好吗?抱来我看看。” “你先吃饭,我去看看烧好了没有。”老莫目光躲闪。 在房里转了一圈,不见——“孩子在哪里?” “吃饭吧,饭菜好了。” 抓过老莫胸襟——“说!孩子哪去了。” “龙孝忠抱走了。他说你规定的,他的任务是看孩子。你不在了,孩子由他管,钱也归他,店归我打理……” “皮箱谁开的,里面的东西呢?” “我从建阳一回来,孝忠逼我开箱。银元、金条、钞票,都拿走了……”老莫小心奕奕地看看他,又说: “你知道,我胆小怕事。龙孝忠走后,才过几天,又来了几个当兵的,把皮箱里面的一些文件拿走了……我不识字,不知那是什么文件,但我知道那些对你很重要,可是我不敢拦阻……” 那是熊飞师长留下的,证明他是起义军官的信件—— 救了他——恩人哪! 幸好,“黄埔”毕业文凭与“国民党军”委任状,藏在箱盖夹层,看起来要马上销毁……越想越心事重重…… 老莫见他不吭声,也不吃饭,又絮絮叨叨了半天。 薛老弟似听非听,大致知道其说的是—— 因薛老弟的惨遭变故,剩下他又孤苦伶仃,所以答应了以前有人提过的婚事。也没什么喜事可办,请媒人等吃餐饭,就把这个寡妇带了来,一起打理旅店。现在人回来就好了,他又有了主心骨…… 静静地咽了几口饭,喝了几杯酒,无语回房。 弄得那两口子心理七上八下。 次日一早,提着皮箱,扔下一句——“我找孩子去,店归你们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两口子默默地目送他远去…… 寻找女儿 杀场存命儿无踪,妻丧遗女岂他人。 从此,为寻女儿,一边到处打零工谋生,一边到处打听,几乎跑遍了崇安县各个方向所有村镇。主要是参与一些涵洞、水坝、驳岸等工程的施工。目的还是为方便四处打听孩子的下落。因为,根据龙孝忠的人品、素质、自顾不暇等种种原因,只会就近送了或卖了孩子…… “你的随从薛良能,随我军开拔后,刚离崇安到上饶就当了逃兵,可能回老家湖南了,而曾宪益,上了朝鲜战场,抗美援朝去了。至于龙孝忠嘛,前不久被押送内蒙古去了。被送到那里的犯人,就等于判了死刑。听公安汇报说,姓龙的可是一名落网的潜伏特务。所以,此事你永远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知情不报,还收留,等于犯‘窝藏罪’,你懂吗……” 孩子丢失了——他一开始就去找老邓。 他对这几个人的推想,从邓教导员那里,得到证实。 如此这般打工近一年。某一天,记忆中突然灵光一闪—— 孩子的母亲在世时,曾经提起过有一个岚谷方向大浑村的女人,说是因亲戚有病,前来武夷宫帮忙料理家务。很喜欢这女孩,一直抱着、哄着,并说可惜自己不能生养,要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多好…… 立即赶回武夷宫询问,得知其女与姓龙的前后离开时间只差一日。于是,带上打工近一年攒的钱前往——结果如推断。 可是,女人又哭又跪又求,说是这位父亲还年轻,可以再生养,就做做好事,把孩子送给她云云。 来人屏息静气,饮悲吞怒,耐着性子温和地说: “此女,系其母,命去所存,亦吾之前程换矣……” 这样说可能听不懂,他想。 “嗯,这样说吧,这个孩子是她母亲用命换来的,也是我目前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全部!你明白吗?” “我知道对你很重要,可是我们夫妻养了她一年,我舍不得。” 女人依然哭求哭诉。想想又道: “我把这些钱都给你,按你们种田人的用度,够你领养几个孩子的了。孩子,我一定要带走!虽然你把孩子带得患如此严重‘水肿’病,我还是要由衷地对你说一声——谢谢你!你辛苦了。” 女人看看满桌子的花花绿绿,不再说什么。 父亲抱着孩子,大踏步离去。“等一等……”女人又追上来。 将一小篮煮熟的红薯与鸡蛋,默然挂上孩子父亲的手臂。 这位父亲转身久伫,目送越走越远,似乎还在不停抬手拭泪的,渐渐远去的背影……似乎心底,有种暖流渐渐涌上…… 带走了,寻子近一年来的劳苦与辛酸…… 人世间不只是心灵的沙漠,真情的冰窟,自有也善也真的情怀,会展现一道也美的风景线。 回想近两三年所经历的——埋国金、妻早产,将军下马的遭遇,赴台无路的厄运,隐姓埋名、四处求医、经营旅馆、“反标”事件、拒换身份、“东郭暖蛇”、焚妻庙宇、杀场自救、工地打工、周转寻子… 左冲右突,般般惊心。 铮铮铁骨,悠悠我心。纵然千难万苦,棘林刀丛,岂令堂堂男儿无解数。信仰不易,秉性难移,唯留丹心可鉴天地。 终是还有心跳……尚有呼吸…… 上帝啊!你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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