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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将军下马 乌云沉沉曙光蔽劫日沧桑奈何天 历史被如沙的岁月悄悄掩埋,回首时,已了无痕迹。 如烟往事,似水流年。当薛少校聆听抚摩那封尘的记忆时,总会有一串串熟悉的人与事,犹如大漠鸣沙般,在脑海里突兀、回荡—— 黄埔军校,他金戈铁马! 抗日战场,他一马当先! 曾几何时,烽烟四起的中华大地上,曾出现五支战功显赫,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抗日队伍。薛岳兵团,便是其中之一。 少校无悔,自己曾有幸为其中的一员。 何志浩词,樊燮华曲之国民党军陆军军歌,每每心间回旋跌宕: 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金戈铁马/ 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纵横扫荡/复兴中华/所向无敌/ 立大功/旌旗耀/金鼓响/龙腾虎跃…… 他效忠的朝廷,他的上峰而今何也?是否也喟叹: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而他呢? 是否如奥斯特洛夫斯基所说:“人的生命如洪水奔流,不遇着岛屿和暗礁,难以激起美丽的浪花。” “因寒冷而打颤的人,最能体会到阳光的温暖。经历了人生烦恼的人,最懂得生命” 薛岳叔叔,已率薛军团于广东,也不知近况如何。 他也听说,1947年,关麟征升任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其任教育长和校长期间,实行了“废除体罚,尊重人格”、“赏由下起,罚自上先”、“改革教学,时间第一”、“人事平等,经济公开”等变革,对军校有所建树。1949年1月,蒋介石闹“隐退”,李宗仁担任国民党政府代总统,任命关麟征为国民党陆军总司令。 关司令也是他敬仰的武人之一。 而今,国民党政治腐败,分崩离析,日暮途穷。 自己身陷退逃,前途未卜……然而…… 他一路思绪纷扰,转而心定神凛,率部急行于福建崇安与埔城县交界之崇山峻岭间。 公元1949年5月12日,少校决定,舍小路下公路,也许能侥幸截获一辆车,先载运老弱病残。 已逼近公路,可老天作对,一时间,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少顷,大雨铺天盖地。 命令,冒雨急进。 本已坑洼难行的乡间小路,更加泥泞不堪。 队伍中不时有人滑倒爬起,爬起又滑倒。 “报告薛排长:有人晕倒,好象是少校太太。” “快!重金顾请民夫,扎担架抬。” 又行进约一里地,前军已上公路。 “报告薛排长:担架上有血……不断往下滴。” “担架停下,其他前进。” …… “叔叔,看来婶婶已不行了!应先找个地方避雨,请您赶快过去看看。”堂侄薛良玄排长一脸忧色,跑到牵马压后的少校身边,担忧地轻声说。少校之妻李秀英,着军装,扮士兵,藏身其队伍中。 少校将驮着他夫妻行李的战马,交予谭副,自己急急赶前。 “附近不远,有座小尼姑庙。不过庙里只剩一个老尼。”一民夫说。 “好!你们抬去,我随后就到。”良玄说。 “良玄,你给我点几名忠厚可靠的留下,全配短枪。记住,你与诗兰两个排要以身作则,事事当为军前表率。非常时期,必治以非常手段,不能心慈手软。否则,等你们到马尾,必所剩无几矣。” “还是我留下吧!” “服从命令!须知,多滞留一分钟,就多十分危险。你快传我话集合队伍。” 少校昂首军前,刀削般薄唇紧闭,不怒自威。犀利的目光扫过虽疲惫然却整挺的队伍。 “立正——稍息!”谭副中队长口令。 “弟兄们:现在是非常时期,党国考验你们的时刻到了。 “你们要拼死挺进,让自己活着到达马尾港就是胜利。 “因为有点小意外,我须稍事停留,随后就会赶到。 “我命令:谭国英副中队长,暂代中队长。你们务必听从指挥,中途有抗命逃逸者,斩! “谭代队长,出列! “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你要作最坏打算,不遗余力地保全他们。 “以不辱使命,精忠报国。 “是!坚决完成任务!”谭代队响亮回答。 “出发!” 少校平举略扬的右手,刀剑般挥指前进的方向…… 这位少校做梦也没想到,这会是他军旅生涯中 最后的命令! 带上四名勤务兵急奔尼姑庙。女人仍昏迷倒地,鲜血四溢。老尼闭目急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少校急如热锅之蚁打转。美式军靴来回急踱,敲得静地“咔,嚓”惊魂。四位民夫噤若寒蝉,四名勤务兵面面相觑。 “太太怕是要生了。”终于有人出声。 “你、你!速去请乡医或接生婆。” “你、你!速去购回五套民服,两只麻袋,不管花多少钱。” 少校命各给予4枚银元,让卫兵与当地民夫两两办差去。另两名民夫主动请命“烧开水去”。 “恩哼……好痛……快退下裤子……” 传来微弱而清晰的话语。产妇大约被剧痛扯醒。少校俯身,这才想起人还躺在地上。急忙脱下外套垫上,两名士兵也赶紧脱下军装,背过脸去。 “啊……”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随即是低弱的婴儿啼哭声。血液、胎液满地,脐带相扯于产妇双腿间——才母怀七个月的女婴,就这样早产——降临人世! “你会接生吗?”少校急求老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尼聋了般,一味呢呢喃喃。 “快!拿军刀、火材。”产妇吃力地说。 少校急拔“中正”短剑道:“要怎么做?你说,我做。” “你站远点,别沾污血……用火烧刀刃……给我!” 于是,自己持刀,割断脐带。强撑坐起,擦洗婴儿,而后抓一军装裹上。随即,又晕昏倒地,并开始发烧。 “报告:衣服、麻袋买到。” “报告:找不到接生婆。” 两名民夫,学着卫兵回话。 “报告:追兵将至,已能听到枪声了。”卫兵说。 “马上换装,速将军装埋了。用麻袋套装两个皮箱。” 又回头对民夫道:老乡,还是辛苦你们抬担架吧。走大路,一有汽车或马匹,就放你们回去,我付双倍酬劳。 临行前,从不信邪的将领,突然面佛,跪拜求签: “诸神佛在上:我问前程,叩请神佛的旨意,请指点事业运程迷津,主要想占卜前程吉凶……” 三叩后,抽得一签——下下签——签曰:将军下马! 愤然折签——夺过婴儿,举而向天曰: “孩子,你是上天对我的诅咒吧!你是降临,我该如何……” 少校仰天长叹…… “哼啊——哼哼啊——啊啊哼哼——”——婴儿回答。 将军下马……将军下马……将军下马…… 他,一屁股跌坐石阶……神情漠然-木然-默然-茫然。 卫兵接过孩子——抱远点,哭止。 少校怔忡……旁人屏息……女人似死一般寂静…… 雨急似箭,又疾又暴的雨……不停地下着,越下越大……天空,好似一个大筛子,正永不疲倦地……把银豆似的雨点洒向大地……雨水打在阶下——嘀嗒-嘀嗒-嘀嗒…… 难道,我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弃了吗…… 难道,我该“葬心愿”、“葬前程”了吗…… 民国,内战、抗战、内战——九州大地,流血漂橹的惨状…… 古今中外,多少“将军下马”的故事,举不胜举。 宋太祖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多少将军“下马”! 张学良“西安事变”后,等于被“软禁”了! 美国著名将领乔治•巴顿,被称为“暴戾的军神”、“唯一能够打硬仗的指挥官”。他“我要你们记住,当兵的打胜仗,绝不是要他去为国牺牲,而是要他让对方当兵的都去送命”的话,永远回荡在领兵打战者的心头……可他也遭遇亚洲战争无份,和平年代不得重用的命运!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得后周政权后,有鉴于唐中叶以来藩镇割据,武将拔扈,不利于中央集权,乃与宰相赵普密商,决定削夺大将兵权。自唐末以后,数十年之间,换了十个姓的帝王,争战不停,宋太祖建立北宋后,惟恐以往握有军权的武将取而代之的事件重演,采纳谋臣赵普之策,解除禁军将领兵权。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代皇帝对于功臣大多遵守这样的法则。于是有了刘邦杀韩信,朱元璋杀李善长。相形之下,赵匡胤能够对功臣杯酒释兵权,让他们安享晚年,已经是非常够义气了。 他,抗日战场的最后一场战役中……敌众我寡……敌人见只剩上尉一人,跨马拼杀……将他团团围住……他眼前只有,全连几乎全覆没的惨状……如无敌厮杀而突围…… 书中、戏中片段、曾经亲历……纷纷眼前翻闪…… 漫漫前路,到底有几多凶险?或许也有几多风光,可以细心品赏。 为甚留步回头一望,心中一片迷茫……默看弱妻弱儿——男儿志在四方!但愿与你们欢笑地流浪……挽手前程闯一闯…… 在痛苦中挣扎着抉择,在灾难中读懂生活,背负着众多前世的债,今世用对心灵的惩罚来赎罪。一路荆棘,一路坎坷! 笑看世间多少红尘男女,莫怪姻缘捉弄人。 我也想哭……汹涌的心潮,在空荡的心海里剧烈摇晃,一阵阵的晕眩,在眼前星朦朦……坚强些……七尺男儿……即使今天多么艰辛,多么无奈,至少还有明天…… 但愿,可以,也——痴人说梦“魔鬼、魔兽阵”——山川都可踩进坑里,强敌也能踢其马下…… “但遵神旨,莫问前程。”——他一惊——这个“心志”是什么? 拔出“中正剑”——有剑气,轻易不言败——即佩此剑,需智能与内涵兼备——他想。 莫问前程,今生无悔!——任何名剑,绝不甘心藏于山野,伏于匣中,何况是身出黄埔的‘中正剑’!他不会被时代抛弃的,不会! ——他又想。 “莫道前程无知己,天涯谁人不识君。” “莫道前程无知己,宝马雕车待有时。” 然而——迷茫前路,就是我命途……下马问前程,“以前”就象“左边”。过去了都过去吧,未来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就象“右边”。 左柳暗,右花明,希望明天能更好…… “哼啊——哼哼啊——啊啊哼哼——” 幼婴又突然发出的啼哭声……划破寂静…… “1949年5月12,这个天遣的日子!” 少校字字咬牙……此时的他何曾知晓——从此,这个日子将深深地在他的心坎上,打下了无以磨灭的时间烙印。 雨,似乎细小了些……依就灰雨蒙蒙,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象丝线一样密密地斜织着…… 远处,被笼罩在雨幕之中的山峰,蒙胧依稀、忽隐忽现,一切,全笼罩在烟雾梅雨中……近处,小庙、野草、树木,还有眼前恢蒙的路……伸向渺茫不知处的……远处…… 少校接过孩子……裹雨衣于怀……踏进迷漫的雨雾里…… 患难真情 左冲右突坎坎壑,风雪粒炭亦黄金。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后悔是一种耗费精神的情绪,后悔是比损失更大的损失,比错误更大的错误,所以不要后悔。”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也不知是哪看过听过的这些话语,反反复复地徘徊脑际。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项羽《垓下歌》,虞姬的《和垓下歌》,荆轲的《易水歌》…… 喟叹苍凉激荡,情思缱绻悱恻。 自是千载流传,万世风流,然而,只是当年已惘然。 项羽终是带着对虞姬的无限眷恋与哀思,遗憾垓下。秦朝末年,天下大乱。揭竿而起,乱世之秋,谁主沉浮?楚汉相争,天下归汉——若不以成败论,谁是英雄?——叱咤风云的项羽,不也流露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哀叹…… 何况他,一个团职少校而已——既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更不是可以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 然而,虽身陷茹毛饮血般生涩的艰难之旅,却也有赴台志向意念弥坚的人生选择。首先是要有继续生存的希望,才能继续异乡逃亡之路。 逃亡之路有可能就是死亡之旅。惟恐被人追上,慌不择路。一路的辛苦和艰难自然难以细表,而精神上的折磨更甚于肉体上的苦痛。 要么崇山峻岭,夜静空山,恶山怪石,丛莽荆棒。雾气腾腾的山谷,参天的巨树,一人多高的蒿草,显示着非常原始的环境。目光所及,没有一点人烟的痕迹。 要么刀光剑影、荆棘处处、危机四伏。天险、人患处处,历历可指。 已是身心疲惫,想想都感觉瘆得慌,丝毫没有喜悦的继续前行! 然而,即使前路艰难渺茫,已经不能回头的他们,也要咬牙走下去。 少校目光透着一向的执着与坚定,自信能够撑起破碎的自我天地。 却看羸弱的妻,俯首早产的儿。自问到底是因身负使命,还是也因为父为夫,为了理想亦或为了亲情。 枪声越逼越近。一付担架,九个男人,一匹马。两个领前,四个抬架,一人牵马,两个断后。前行数里,无车经过,又折向小路。 “暂停小憩,你们几个过来。”少校吩咐——五人席地围坐。 “眼下的情形,一是一起追赶部队已不可能。二是再不遣走民夫,目标太大,虽已换民装,仍不合情理。三是不追部队,我们该取向何地。四是你们嫂子仍是高烧不退,如何是好。”少校分析道。 “团座,现在离开你和病重的嫂子与不足月的婴儿,那还是人吗?” “我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还是你收留我吧。” “我们还是避开我军走线。白天边走边看,途中寻些草药,晚上遇民舍借宿熬药。先缓解病情,遇县城应该有较大医院。” “对呀,待嫂子病好后,我们再寻找机会外逃不迟。去不了台湾,香港,南洋都行。要是走不成,我们一起开个旅馆谋生。” “好!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兄弟一心就好。” 少校言罢,很是欣慰地又道: “不过只能留下两个。薛良能(少校族侄),曾宪益留下。你们另两个有点文化,也灵活,先走。 “就穿民服追赶部队去,多走一个是一个。若遇盘查,就说逃难的。你们俩一定切记,你们的任务就是保存自己,赶上部队!现在我们距离开部队时间不过四个多小时,你们轻装、人少、行动快捷,顺利的话完全能赶得上。赶上部队后,对谭代队长作如实报告,就说我们随后赶去,也有可能全靠他了……” “良能,你从我的盘缠中,给他们每人三块‘袁大头’(银币),一路上买饭吃,比金条好用。况且,金条带到台湾后,对你们会很有用。” 少校一一吩咐完,要走的两个神情肃然而感激地—— “团座,就此别过。” “团座,后会有期。” 两个汉子一一行军礼,离去。 “民夫要再随行十几里,伺机而放。不然,难免其中有人会告发我们。”他对良能、宪益说。 “团座,我去杀了他们岂不简单。”宪益说。 “不行!都是人生父母养。不是万不得已,不可轻言杀人。要是再有匹马就好了。” “长官,你是好人,我们知道,你是落难了。我们哥几个商量过了,帮人帮到底,而且,你这么信得过我们。”一民夫走上前来道。 少校无言……思忖着刚刚的猜忌,有点汗颜。 “现在兵荒马乱,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遇上走失的战马。” 宪益接上刚才的话。 “但愿如此……哦,对了,你们谨记,往后,一律称我大哥……出发! 逃难中相助相救之德,甚是点点滴滴感人肺腑。 时时处处的生死一线,长时间的疾速奔驰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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