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是残酷的,也是兴奋的。我早早的起床,早早的吃饭,早早的奔向了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考场的考官按照老规矩,自然是一男一女,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考场都是男老师为主考,女老师为监考,而我们那个考场是女老师为主考,男老师为监考,没想到我们的女皇武则天的“凤在上,龙在下”的思想惟独在我们那个考场得到了体现。并且那位主考老“凤凰”是那么的令人厌恶,她完全不像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而整个一个女身男人像,一脸的横肉显得煞有介事,大有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架势。
“站好,站好。”老“凤凰”怒目圆睁,逼视着每一位莘莘学子:“把你们的所以东西都掏出来放到窗台上,不许带进去只字片纸。”
我前边的张玉秀一向谨小慎微,乖乖的把所有的东西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到窗台上,我看见了有书本、钢笔盒、小刀、卫生纸。当她刚要进去的时候,老“凤凰”脸上的横肉一吐露,指着她的上衣口袋:“拿出来,拿出来。”
张玉秀的脸腾一下子红了:“那个就不用拿出来了吧?”
“不行,赶快拿出来”。
张玉秀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往外拿,这下引起了老“凤凰”的恼怒,她的眉毛几乎像匕首一样竖了起来,嘴里断呵一声“拿出来”,手飞快地伸进了张玉秀的口袋里,排队准备入场的同学们虎视眈眈地看着老“凤凰”的举动,嘴里丝丝冒着凉气。等老“凤凰”把那东西像鬼子搜身一样从张玉秀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同学们哄一声大笑了。而张玉秀捂着通红的脸跑进考场里,再也没见她抬起头来。老“凤凰”却把那东西高高的举起来喊道:“什么呀这是,”她把那东西的盒子打开,一个崭新的月经带滴沥当啷地在空中荡漾,老“凤凰”根本不以为然“小小年纪用这东西,小资产阶级意识。”
当我暗自为张玉秀鸣不平的时候,老“凤凰”指着我的口袋喊:“什么东西,掏出来!”
我努力把眼光极力地聚焦在她身上,紧紧地盯着她浑浊不堪的眼睛:“自己个儿搜吧”,不过我马上接着说,“中国法律规定搜身好像是犯法的哦。”
老“凤凰”斜视了我一眼,把刚要伸出来的手重新缩了回去:“那好,你自己拿出来吧。”
“不拿!”我突然觉得我在这一点上一点也没继承我父亲的优点,我父亲的处世哲学是当人们给自己过不去的时候,他会很体面的说声“俺有办法,俺喝咸菜汤”,从而化解了与人的正面冲突,巧妙地躲过不应有的灾难,尽管他那样做吃了不少亏,比如过去记工老彭故意刁难于他的事情。而我与父亲不同,我在遇到类似的事情的时候,却喜欢采用针锋相对的办法来处理,比如眼下对待老“凤凰”就是如此,我没有按照她的指示去自己拿口袋里的东西。当然我心里有数,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准备作任何弊,在别的同学们忙着在手上、腿上、甚至屁股上打小抄儿的时候,我还在悠闲自得地拉我的二胡呢。
正在我和老“凤凰”剑拔弩张的时候,监考男老师走过来:“拿出来吧,这是规定,不兴带进东西去的。”
我想,我也是的,我为什么给人家监考老师叫劲呢,所以我没再继续强拗下去,而是把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而当我拿出来让大家看见那东西的时候,那位男监考的脸上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扭头看着老“凤凰”:“你看,这个还是让他带进去吧,别人都有手表,他没的看。”老“凤凰”犹豫了一下“那好吧,饶你一回。”那不是别的,是我父亲特意花了一个晚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鼓捣好了的一只马蹄表,让我参加考试的时候看时间用的。听到男监考那么说,我竟一时间对他产生了敬仰之情。
考场如战场,刚才还是挤挤插插的教室,此时却鸦雀无声了。除了翻纸的声音就是出气的声音,当然最令人听得清楚的声音是我那只马蹄表“嗒嗒“的声音了。当然在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自告奋勇地把它拿了出去。
……
脏老太太又一次端坐在我家的正座上,她的眼睛眯缝着,干瘪的腮改变了以往永远不停顿的咀嚼状态,她一动不动,像寺庙里的泥胎,又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毫无了一点生气。
母亲把一只梨递给脏老太太,我知道,那是母亲珍藏了好一阵子的了,表皮已经开始发黑:“还吃得动么?您老岁数虽说大点,可是看着牙口挺好的。”
“哼,当然了,不如小叫驴的牙口了,但是梨还是吃得动的。”脏老太太话里明显有着老大的不满,“俺老太婆接生说媒了一辈子,从来没失过手,真没想到在喜子这小子这儿失手了,真是一块硬骨头毁了我一生的主道(声誉)。也好,俺干了一辈子这活儿,也该歇歇了,他婶子啊,你给俺一百块钱,算是补偿俺的损失吧,俺也打这儿就算结束了俺一辈子的使命了。”
母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稍纵即失,转而改成了和颜悦色的样子,其实母亲是我最亲爱的人,我不知多少次的想过,作为母亲,她对儿子的爱永远胜过儿子对她的爱,母亲对儿女的爱是不搀杂任何回报的世界上最纯洁无私的爱。她看了看脏老太太,又看了看我。我一直按照母亲的命令好好的坐在炕沿儿上没有吭声,因为我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令我怀念而依依不舍的家了,尽管我在考场上与老“凤凰”顶牛闹了别扭,但我的高考成绩没想到意外的好,竟被古城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了。所以不论他们说什么,就算他们有千条妙计,我是有一定之轨的。
“他大娘,你看,孩子的事就这么定了吧,全仰仗您老人家说合了。”母亲有点央求似地说,“钱就按你说的办,一百块,过几天叫他爹一定送上,眼下紧巴点,只有三十块。”
脏老太太眼睛终于睁开了,干瘪的腮恢复了永远的咀嚼状态,但是还是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好吧,女方那边儿就由我去说,不过,你们家还得出一百,耽误人家姑娘好几年,多少得有点说法不是。”
“行,就怎么着。”母亲点着头,看了看我,像母鸡刚要啄食,看见小鸡跑过来而马上停止了啄食一样,“都是俺对不住人。”
脏老太太接过母亲递过去的三十块钱,站起来,冲着我:“你小子真行,把俺的尖儿给掰了,也好,好好去读书吧,大娘等着你领回个洋妞儿来!”
望着脏老太太走出门外,母亲对我说:“孩子,别怪娘,这都是为了你好,这些年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以后出去了,自己个儿好好照顾自己个儿吧。”
我不顾一切地扑到母亲的怀里,千言万语汇集成一个字:“娘……”。
……
明媚的阳光照射在村子不算平坦的土道上,路旁的树们张开了鲜亮的笑颜,田三货驾驶着他新买的12马力小拖拉机羔儿,我和孟小伟、田静、张玉秀坐在后边拖拉机车斗里,摇摇晃晃像一群赶集的孩子那么活泼开心。
走到一个水渠旁,田三货突然把拖拉机停了下来。
“下来,下来。”田三货站在下边大声的喊着。
“咋了,拖拉机坏了?”孟小伟问。
“别罗嗦,快下来。”
我们像田三货拉到集市上去卖的猪羊似的被赶下拖拉机。
“来,背向村子站成一排。”田三货说,“快点,别磨磨蹭蹭哩!”
我们按照田三货的要求站了过去,我们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在我们站队的时候,田三货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架照相机。
田三货把照相机放在小拖拉机的机头上,对好了光,按动了自拍按钮之后不慌不忙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们的队伍里边:“大家跟着我喊:嗨,嗨,嗨,嗨啦啦,嗨啦啦。”
于是我们欢天喜地地跟着田三货一齐喊起来:“嗨,嗨,嗨,嗨啦啦,嗨啦啦!”
田三货的小拖拉机重新启动了,我们继续跳上拖拉机,摇摇晃晃喊着“嗨啦啦”,沿着我们憧憬而迷茫的人生轨迹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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