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早餐

快到学校时，何小红背着书包一只手环抱着一个大铁饭盒（大概是怕铁饭盒太烫不便用手直接拿），另一只手则笼起袖子不断地揩拭脸上渗出的汗珠。从鸡西祠堂到眼前的沙石路上，她没敢歇息几乎是一路跑来的，可到头来非但没追上弟弟就连迟到看来也已是不可不免的了。

望着近三竿的日头，何小红又气又急，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愤怒的眼睛像是随时准备向惹恼她的人喷射出裹夹着烈焰的火舌。在此之前，她已经记不清向多少人“喷射”过“火舌”了，也不愿去想自己究竟为什么变得这样冷默得不近人情。至今，何小红还清楚得记得同样是在早上，同样是像现在这样她迟到了被仇全景堵在教室门口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迟到，第一次就倒霉地被值勤老师逮住了。仇全景只是将高大魁梧的身板往教室门边稍稍一伸，只是习惯性地轻轻地问了句“何同学，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到现在才来上学？”其实她只要把头低下来，哪怕一句话不说也可以，仇全景绝对会让她进教室的。可何小红偏僻不低头，偏偏回敬了一句令仇全景差点背过气去的话“到底还让不让我进教室啊？不让我进，大不了不进嘛……”可能她还嚷了句其他一些话，嚷过后眼泪就扑簌簌地下来了，引得整个教室的同学探头探脑交头接耳，还以为门外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仇全景惊诧莫名，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很快他让何小红进了教室，有些凝重地说“不是这样的……何同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此后的很多天里，何小红不敢正眼看仇老师，经常情不自禁地为那一通无名之火感到愧悔和不安。然而，愧悔无益，新的无名之火又不时光顾，她便时时喷射“火舌”并时时为之痛苦自责，渐渐地变得冷漠起来。

不过，在沙石路上歇息片刻后，何小红的眼睛里还没来得及喷射愤怒火舌，就被不远处站满了人的学校土围墙旁的嘈杂喧闹的情景惊呆了。她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些模糊而可怕的景象，发疯似的抓起铁饭盒就往人群方向跑去。只是，何小红没等冲到土围墙旁，人群就稀稀拉拉地散开去。这下，她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放下来似的微笑着，全然不理会还没走远的人们向她投来的惊讶、诧异的一瞥。

微笑过后，她就心酸得想哭。一场小小的虚惊就彻底暴露出自己冷漠不近人情背后的全部软弱与无助。她对自己神经过敏、胡思乱想有些生气，甚至感到不可容忍。她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为的是从那天那个太阳炙烤着的中午且同样是发生在操场上、土围墙一带的惨痛遭遇中惊醒过来以求得解脱。她眼里禽满了泪，却始终没哭出声来。

何佳佳偶然间看到这一切，一时却不知道如何是好。饥肠辘辘的他，不声不响地走到姐姐跟前，吃惊地看着她使劲抽自己耳括子，又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并继而惊悸似的改换另一只手拿铁饭盒。小红似乎注意到了他，脸色很不自然。只不过还没等她心绪平复抬头前行，何佳佳已经轻声问起话。

“姐，刚才……你怎么哭了？”

“何佳佳，你耳朵聋了？我那样拼命喊你，就不能支应一声？！”何小红两眼死盯着弟弟，继续骂“一滚下床，你就跑得没影了。你就那么急着要上学啊，连饭都顾不上吃？！出门也不打声招呼，既然读书这么积极，怎么你身上还背着个书包在这里晃悠？！”

“要你管！”佳佳没好气地嘀咕着，心里很郁闷。原本他就为一大清早找不到吴小宏而感到烦躁无比，偏偏姐姐“狗咬吕洞宾”不说，还吃了枪子似的逮他就骂，心里便颇为不快。

何小红气不打一处来，端起手中的铁饭盒说：“你以为我愿意管啊，我巴不得有个哥哥疼我！可现在倒好，家里什么活儿都推到我身上。这还不算，那两个大的要么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要么一回家就吵个鸡飞狗跳。我心里的苦跟谁去说啊……难道我生下来就欠你的么？凭什么你挨饿着凉有人惦记着，而我的死活却没有人管……”“你这是干什么呀……操场上的人正看着呢！”“看着怎么了，我就不能说了？！”何小红愈发生气道“旁的不提，就说今天早上的事吧。一进祠堂，奶奶开口就问你有没有吃，接着就盛了一大铁盒汤圆硬让我带到学校要你吃，从没想过问我饿不饿要不要也来一碗。在她眼里好像我根本不是她亲孙女……”说着她倏然泪下。佳佳听不下去了，不知是心烦还是不能忍受不觉中有人围上来看热闹的尴尬处境。他说：“我才不希罕呢，汤圆既然你拿来的，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关我的事！”话刚说完就后悔了，他真切地听到肚子里发出的空响声。

何小红愤怒至极，把铁饭盒几乎举过了头顶。尽管饭盒还没摔出手，但里面的汤汁却顺着她的手腕滴下来，一滴一滴烫得要命。“姐，你这是……唉，刚才我不过跟你开句玩笑，瞧你弄得多难受啊……”佳佳一边夺着她手里的铁盒，一边嬉笑着陪着小心“姐，我是真想吃一口奶奶做的汤圆，你就让给我吧，我谢谢你还不成吗？！大老远的，你带都带来了……”“带来了大不了再带回去！”她口里虽是这样说，手却越抓越松最终无奈似的让弟弟拿到迟来的早餐。

这时，看热闹的同学中猛地蹿出了古灵精怪的林丹丹。早已没闲情收拾头上那一串串细小辫子的她，只在额前留个刘海便将一头乌发往后脑勺一梳用花丝巾扎了个辫子，穿的也简朴是蓝裤花衫。唯一不变的还是她那股疯笑，仿佛属于何小红们的欢乐都转移到她身上似的。遗憾的是，她看到的只是小红关切地看着佳佳吃汤圆并不时地嘱咐其吃慢点、小心烫着之类姐弟情深的感人一幕，全然没发觉他俩吵过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