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展昭的目光落到新娘脸上的那一刹那,他就像被雷击中般呆住了,一动也不能动!他只觉得呼吸困难,四肢冰冷,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飘飘荡荡,如在云端,耳朵里也翁翁作响。
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他是在做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四校卫被挡在展昭身后,并没有看到新娘的脸,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名喜娘站在新娘身侧,却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其中一人叫道:“哎呀,这是怎么回呀!?”
王朝焦急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四人连忙挤到展昭身边去看,只见盖头掀开,坐在秀榻上的新娘子竟然不是余采珠,而是丁月华!
只见丁月华紧闭双眼,呼吸平稳,如同睡着了一样。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事,她似乎全然不知,一点反应都没有。
马汉吃惊地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丁姑娘?”
赵虎也道:“这怎么好好的会变了?”
展昭因为喝多了酒,本就有些神思昏迷,此时只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很难冷静地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一件事,既然眼前的人不是余采珠,他娶了丁月华为妻,那么明天日出之前,采珠就会灰飞烟灭,永远在这世上消失了!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采珠去哪里了?月华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
展昭摇晃着丁月华的肩膀,急切地唤道:“月华,醒醒!月华快醒醒!”
张龙向已经发傻的两名喜娘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你们为新娘梳妆打扮,并把她送上花轿的吗?”
一名喜娘急道:“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新娘明明不是这位姑娘的。”
王朝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要紧的是把余姑娘找回来。”
展昭不住的呼唤着丁月华的名字,过了好半天,丁月华才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她一见到展昭,微有些吃惊地道:“展大哥?你今天不是和余姑娘成亲吗?怎么还在这里?”
展昭叹道:“月华,你看看这是哪里?”
丁月华微微一愣,环目四顾,见房间里贴着喜字,摆着红烛,帐子帷幔都是红色的。看看众人,再看看自己,“霍”地站了起来,惊骇欲绝地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展昭道:“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知不知道余姑娘究竟去了哪里?”
丁月华焦急地道:“我只记得采珠妹妹说有话要单独对我说。当时你还没有来呢。两位喜娘出去之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展昭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去接新娘的时候,其实已经见到了余采珠。但因为早已经讲好让余采珠和丁月华互换衣服,所以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丁月华!
自己怎么这么糊涂,这么傻啊!余采珠知道他只是迫于无奈才要娶她为妻,心中只有一个丁月华,因此早已决定要成全他们了!余采珠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她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是不是在他看到她海中本相的那一天做出这个决定的?因为就是那一天,她提出让他以娶丁月华的名义娶她为妻。这个提议入情入理,他根本就没有怀疑。但也可能这个计划更早,在他决定要娶她二人的时候就已经出现。龙四公主曾经说过,在鲛人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一夫多妻这种概念,他们都是彼此忠诚,一心一意。余采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与丁月华共事一夫,分享所爱。更甚至,当在城外小船里施展媚术,对他诱惑失败之后,她就已经决定放弃一切,成全他和月华……
娶丁月华为妻是他所愿,但他怎能任由采珠灰飞烟灭?她是如此纯洁、善良、聪慧、可人的女孩子……
张龙问道:“展大哥,现在怎么办?”
展昭沉声道:“月华,对不起,我必须去把她追回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丁月华道:“展大哥,什么都不用说快去吧!”
展昭转身奔出了门外,王马张赵四人也随即奔了出去。
当展昭冲出大门外的时候,忽见白玉堂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头道:“展昭,你干什么?你不陪余姑娘要去哪里?你记得你承诺过什么?”
展昭道:“白玉堂,放手!”用另一只手去抚开白玉堂。
白玉堂感到手背上一热,只得放开手,但随即又抓住他的另一边,叫道:“我偏不放!”
展昭急道:“我就是去追余姑娘,你再不放手可来不及了!”
白玉堂吃了一惊,松开手道:“展昭,你说什么?”
展昭道:“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了。采珠自己和月华调了包,现在房里的是月华!天亮之前如果不把采珠追回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白玉堂气恼道:“你都干什么了,那还不去追?”
展昭心道:“还不是你在拦着我吗?”横了他一眼,也没有时间跟他再斗口,转身又要走。
白玉堂道:“等等!你要去哪儿追?”
展昭略想了一想,道:“她一定回了西湖。不过无论如何,天亮之前她也走不了那么远!”
白玉堂道:“不管能不能走那么远,毕竟是个方向。可是现在是大半夜,你怎么追?连一只船都找不到。”
展昭一想这话不错,余采珠必然不可能走陆路。自己今天实在是有些失于冷静。他立即向白玉堂道:“白兄,不知道你现在可能找到蒋四哥?我想他一定能够弄到船。今天算展昭求你帮帮忙。”
白玉堂道:“这还像句人话。”
展昭本已心烦意乱,酒力又未全醒,一听他此话,不由怒气上涌,但现在求着白玉堂了,也只得忍耐一时,且不跟他计较。因此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并不反驳。
白玉堂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这不像句人话?现在没功夫废话,还不跟我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说着率先往四义士落脚的客栈而去。
展昭、白玉堂找到蒋平,只简略把事情说明,立即催逼着蒋平上路。
蒋平道:“幸亏我们自己带船来的,现在还留在城外河埠头上。我立即带你们去!”
三人马上上路,用钩索翻出城墙,直奔河边。展昭心中又隐隐浮现城外小船中的情景。
蒋平首先来到河边解下一艘船的缆绳,展昭和白玉堂跟着跳上船。本来河埠头旁的小房子里留有看船的庄客,现在也来不及通知他们。果然小船刚刚划出去,就有人追出来问道:“什么人?快停船!”
蒋平道:“是我!”
庄客听出是蒋平的声音,又见另两人中的一人似乎是白玉堂,连忙道:“原来是四爷五爷。为什么不叫小的来开船?”
蒋平高叫道:“没那么多闲功夫!”
顷刻之间,船只已去得远了。
展昭和白玉堂此刻都是心急如焚,恨不得长上翅膀会飞!所以蒋平虽然已经划得相当不慢,他们仍然觉得急不可奈。
白玉堂道:“四哥,你快点!天亮了就糟了。”
蒋平赌气道:“嫌慢你自己来!”
白玉堂连忙道:“四哥,我不是埋怨你。”
展昭道:“白兄,现在急也没有用。蒋四哥已经尽力了。我们又帮不上忙。只希望……事情还不至于没有挽回的余地。否则再快也来不及了。”
白玉堂也是无可奈何,唯有心中着急而已。
船只顺流而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眼前依稀可以看到一些两岸的树木,河面上也开始渐渐凝聚起一片薄薄的雾气。但是眼前还没有半艘船只的影子,离西湖也还遥不可及。
三人的心都直沉下去。天快亮了!
河岸的景物越来越清晰,雾也逐渐浓重,蒋平拼命划了大半夜船,此时已是疲乏不堪,终于将船桨丢到一旁,躺倒船上不动了。
船只顺着水流缓缓飘荡。一时间谁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趣。
展昭心中还抱着一线希望。不知道所谓自己娶妻的当夜要怎样算?他现在还只是和丁月华拜过堂而已。但……这一点余采珠一定会想到,如果这样还不算已经娶妻的话,余采珠也就不会这么做。她心思细密,不可能给他任何挽回的机会。
一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后知后觉,展昭便觉奥悔难当!他还是害了余采珠,虽然并非有意。
白玉堂忽然站起身来,“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宝刀,指向展昭,怒道:“展昭!你答应过我什么?”
展昭冷冷地看着他,却是一动也不动。
白玉堂道:“你——!”他满心都是痛苦和气恼,但却又发作不出。他很想立即和展昭打一架,然而却是没有理由。自己其实和展昭一样,亲手断送了余采珠。如果不是他向展昭提议让他同时娶她们两个为妻,或许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但就算他没有这个提议,事情仍然是得不到解决。他们谁也没有错,残忍的只是余采珠是一个鲛人这个事实。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白玉堂一转身,恨恨地将钢刀扎进了船板,发出“笃”的一声。
蒋平蓦地跳了起来,叫道:“白玉堂你干什么!你想把大家都弄到河里变鱼吗?你要是把船弄毁了,我可不救你。”
白玉堂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正想找人打架,你最好别惹我!”
蒋平道:“好啊,姓白的,你的良心给狗吃了!我帮你追了大半夜,累个半死,你还说这种话!难道打架我还怕你?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扔在河里喂王八?”
白玉堂刚要说什么,展昭忽然道:“别吵!你们听!”
蒋平和白玉堂都是一愣,侧耳去听,但却什么声音也没有。白玉堂忍不住道:“你又搞什么鬼?听什么?什么也没有。”
展昭却从船上站了起来,焦急不安地道:“是余姑娘的歌声!”
白玉堂被他说得有些毛毛的,事实上他的确什么也没有听到。忍不住道:“喂,展昭,你别吓我。你不是受了刺激,发疯了吧。”
展昭道:“我绝对没有听错,是采珠的歌声!虽然不是我曾经听到过的,但我认得出她的声音和那种曲调韵味!”
白玉堂想起曾在西湖相思馆听到过余采珠的歌声。当时自己也差不多是凭着她那特殊的音韵把她认出来的。展昭这样说倒不是没有根据。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听到?
白玉堂问道:“她唱的是什么?”
展昭道:“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白玉堂听得沉默下来。忽然高声唤道:“采珠——!”
“采珠——!”展昭也向着茫茫水面不住呼喊。然而他耳边除了缭绕的歌声,并没有回应。而且歌声也渐渐低微和遥远,渐至细不可闻。
河面上冲破雾气,远远驶来一只小船,一名青衣少年站立于船头。三人向船上望过去,却觉得小船如真似幻,迷迷蒙蒙。但是小船的速度非常之快,只是瞬息之间已经来到三人的船前。离得近了,雾气便显得没那么浓重,小船也似乎真实起来。
少年向船上问道:“可有一位开封府来的展大人?”
展昭连忙问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道:“有一位姓余的姑娘,让我把一封信交给展大人。”
展昭精神一振,白玉堂已抢先道:“信在哪里?”
少年从怀中取出信件,向三人的船上抛了过来。白玉堂叫道:“小心!”
然而信却是平稳地飞上船来,一直飘到展昭的身前。展昭一把接住,向少年道:“多谢这位小兄弟!”
少年道:“信已送到,我走了!”船儿回身远去。
展昭打开信,却是纸张的,上面的文字似乎是用墨迹所写。展昭恍惚记得丁月华曾对自己说过余采珠根本不会写字,她还想要教她,余采珠却没有同意。难道这信不是余采珠的?
白玉堂却问道:“写的什么?”蒋平也凑上来一起观看。
展昭把信展开,只见上面写的是四句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渴极将取一瓢饮,负君无非总为君。
展昭心中一片冰凉,逐渐稀薄的雾气之中,恍惚见到余采珠白衣飘飘,冉冉飞升,风带裙摆凭空摇曳。清纯美丽的面庞上尤带着淡淡的微笑,眸子中深情流溢,似含悲,似带喜。
影象渐渐消失,展昭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像碎散成了飞沫,消失在空中。对余采珠的同情与怜悯、歉疚与悲痛、爱惜与感激……一霎时从心底兜了上来,化作一腔热泪,洒落风中。
她竟然就这么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甚至没有留下一滴眼泪。连最后的字笺都是由人代笔……
“采珠——!”白玉堂的呼唤声仍荡漾在寒风凛冽的河面上,而那个人却永远也不可能再听到了。
一轮红日从水天交接之处喷薄而出,将天、地、河水……一切万物都染成一片血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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