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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文 / 冷眼看客

秋天来临,萧瑟的寒风开始吹过大地。树上的叶子逐渐变黄脱落,整个校园里呈现出苍凉凄冷的景色。每天早晨,在图书馆对面的花园里姚兰总是在那里朗诵英文,她总是按时来,按时走,总是一个人。她依然如过去一样衣着朴素,但秀美的脸蛋和她美妙的身段配合起来,让她呈现出诱人的魅力。
她的这种规律有一天被四个早晨起来跑步的物理系男生捕捉到了。在一次夜晚的密谈之后,他们中间达成君子协定,即经过抓阄来安排追这个女孩的次序。

首先上场的是一个中等个子、名字叫韩旭东的男生。他面色白净,五官端庄,性格比较内向、含蓄。
这天,他在同伴的鼓动下开始接近姚兰。每个曾有过这种举动的男人最开始是不是都这么没经验。当他故作镇定,带着装出来的优雅风度在姚兰身边不远的地方徘徊,装模作样地朗诵英文,他那拘束的样子实在令人捧腹大笑。
姚兰起先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她仅仅是感到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扰。在开始的时候,她也的确对入侵者留意了片刻。对她来说,这里是公共领地,没有什么人不能来,因而她一如既往保持着自己已然静默的心态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以后的几天里,姚兰的入侵者依然如故,在她身边不断打搅她。她被对方的朗读声所干扰,时常因为对方故意提高的嗓门而忘掉背诵的段落。她很快就气恼了,于是决定换个地方。
第二天,韩旭东惊讶地发现姚兰不在了,而且第三天也是如此。他垂头丧气地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三个朋友。朋友们经过一番了解后知道姚兰转移了阵地,现在到图书馆后面的树林里去了。
于是,三个朋友得出结论,韩旭东求爱失败。该李林上场了。

姚兰在新的领地好日子并没有多久,也就在她转移阵地后的第四天。一个身材单薄的瘦高个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该男生带了副金边眼镜,神采飞扬。他到姚兰的领地什么都不干,就是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拿出根香烟,点燃,一边抽烟,一边欣赏姚兰。
姚兰很快就察觉到这个男生放肆的目光。当她明白男孩是在挑逗她时,她就用同样的眼神看起了对方,而且还脑袋偏着,表情十分夸张。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开始凝视,像是狮子看老虎一样,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最后,姚兰开口:“哎!那位同学,我好看吗?”
对面男生听了这话打了个哆嗦,他没想到姚兰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他也不示弱地说:“你是很好看啊!”
“要不要我把衣服脱了给你看?”
“啊!”男生瞪大了眼睛,他被姚兰放肆的话吓住了。他嘴巴嚅动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孩。”

第三个出场的名字叫阎宏,与李林一样是一个瘦高个儿,是很招人喜欢的那种人,性格乐天,是班上学生中的调侃大师。
他出现的方式比前两个要出位得多,他因为有了前两个失败的经验,因为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信心,所以就横了心抱着去他妈无所谓的心态去接近姚兰。
他径直走到姚兰面前,对姚兰说:“你好!我想认识你,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这番话是他早想好的,他就准备说完这话被拒绝后痛痛快快离开,不再费那个力气。
姚兰冷冷地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了下他,然后说:“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
“因为你长得很美。”阎宏镇定地说。
“哦!美对你很重要吗?”
“怎么说呢,我想男生都喜欢美的女孩吧。”
“那好,我们来讨论一下关于美的问题。”姚兰把书放下,示意对方坐在旁边的石头凳上。
“你来说说美是什么?”姚兰提问。
“哦——美是和谐。”阎宏犹豫了一下说道。
“哦!看来你还不是脑袋空空。”姚兰调侃道,“美的和谐是客观实在还是主观臆断?”
“这个?让我想想,应该是客观实在。”
“那好!如果美是客观实在,那么美就是不以人的想法转移的事情了,对吗?”
“对!”
“如果这样,那么美就一定有评判的客观标准了。对吗?”
“应该这样。”
“那么也就是说,美和不美是可以写在书本里,是可以逐条逐句地表达出来的了。如果这样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通过这个标准打分从而被打上美或者不美,要么是九十分的美、八十分的美或者六十分刚及格的美是不是?”
阎宏大惊失色,他被对方咄咄逼人的话惊呆了,他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不同寻常,具有如此思辩的语言。
“我——我觉得不应该给人去打分,这不道德。”
“回答我的问题,你给我打了多少分?”姚兰语气冷漠地说。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答我,我该得多少分。”
“你——你最多刚及格。”阎宏被逼急了,他气愤地反驳道。
“那就是六十分了。很好,但我觉得我该得九十分。”
“那是你认为,别人不一定认可。”
“那么再见,我不会和一个只给我打六十分的男生交朋友。”姚兰站起来,手里拿着书本迈着傲气十足的步子走了。

晚上,当阎宏把早晨交谈的内容讲给朋友后,四个男生面面相觑,对他们不识趣地去追求这样冷得偏执的女生感到后悔。
“这女孩到底是学什么的?哪个系的?怎么这么牛!”他们中惟一一个没行动,而且现在已没有任何勇气行动的男生谢兵传问道。
“谁知道是哪个系!明天该你上了,有本事就把她的来历摸清。”阎宏对谢兵传说。
“我看我还是算了吧!几位大哥级人物都泡汤了,我还有什么指望。”
“你别看完我们笑话就想溜,我们谁都饶不过你。你非去不可,你也享受一下被这女生拒绝的滋味。”
于是,谢兵传被三个男生压在床上,经过暴力胁迫后,终于答应第二天去自讨苦吃。
谢兵传个子不高,长得很普通,他平时喜欢踢足球,学习在班上是中下等。他是四个男生中自身条件最差的一个,可以说其貌不扬。在他要去见姚兰之前,大家都认为最后一定黄菜,包括谢兵传自己都这么认为,但事情却是另一番样子。

姚兰自连续被三个男生骚扰后,心里也是很恼火。她现在越来越被生活中经常出现的这种事打搅。因为得不到任何关于王谦的消息,她开始心灰意冷,她的爱情火焰把她的心水已经烧干榨尽,思维枯竭。在她的内心,思念已逐渐转化为无奈,绝望转化为愤怒,甜蜜幸福的渴望开始向被抛弃的委屈和愤恨滑落了。
我难道不漂亮吗?她在照镜子看着镜子里姣美可人的影子时自言自语说,王谦,你这个傻瓜蛋啊,你回来看看我的样子吧,我现在已经是个大美人了。如果你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会那样毅然决然地离开我吗?你还能不带任何留恋就走吗?王谦啊!你看爱你的丑小鸭已经成了众人追逐的女生了,已经成为被男生娇宠,被女生嫉妒的女生了。难道你还不满意吗?有我这样的女生还不能使你幸福快乐,而非要走到一个我无法找寻、无法追逐的世界中去吗?唉!我是完了,我陷入对你的相思中不能自拔了。姚兰在痛苦中煎熬着,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
这天早晨,姚兰在读英语的时候,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抬头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哦,又一个,姚兰心里嘀咕着,很是无奈。但另一方面,她见男生很是害羞,心里倒也觉得挺可笑,于是微笑着问:“什么事?”
男生扭捏了半天,然后说:“我想和你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说话?说什么话?”
“我想给你说个笑话。”
“天!这世界什么人都有。”姚兰抬头向天喃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无聊,觉得我有时间听你讲笑话?”
“不!我只是想把这个笑话说完,然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看来你还是带着任务来的。”姚兰冷笑着翻了翻白眼,“好吧!那就把你的笑话讲讲了,看能不能把我逗笑。”
男生见他同意了,脸上立刻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他急忙跑过来,坐在姚兰对面。
“是这样!我呢其实就是这段时间每天早晨打你主意的那三个男生的同学。我们几个几乎每天早晨都在校园里跑步,也就在几个星期前,我们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每次都发现你一个人在朗诵英语。于是你就成了我们晚上经常谈论的话题,我们四个后来一商量决定,怎么说呢,就叫泡你吧,反正就那个意思。于是我们抓阄排了泡你的次序。我是最后一个,前三个你都已经见过了。”
“你说的是指那个像看动物一样看我,还有那个给我打分的男生吗?”
“对!对!”
“那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就是在你原来的那个地方,在你身边大声朗诵的那个学生。”
“哦,他也是!真有意思。”
“是啊!你看我们大家都喜欢你,可我们都是失败者。”
“我觉得你们都不是失败者,真正失败的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仅仅是被一个不喜欢你们的人拒绝,而我却是被一个喜欢我的人拒绝。”
“我不明白!”
“这是我的故事,你不用明白的。说说你的笑话,看可笑不可笑。”姚兰不想把有关她的话题进行下去,转换了话题。
男生舔了舔嘴唇,然后正色道:“我这个笑话呢必须要有一定智商的人才能听懂,如果智商太低,或者听力有问题的人,那就可能费事了。”
“这么说,如果我听了你的笑话笑不出来,那就要被划为弱智儿童了,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孩嬉笑着说,“我只是说听这个笑话的确要有一定技巧。”
“那你说吧!如果我笑不出来,那我也只能认命了。”姚兰调侃道。
“嘿嘿!”男生偷偷地笑了,他开始正式讲笑话。
“有个男孩,从小就没了父母,是个孤儿。他在父母去世的那年被送到庙里当了和尚,在庙里他被一个老和尚抚养。这个庙在没有这个小和尚以前只有一个人,就是这个老和尚,所以这个庙就叫做‘一法寺’,表示这是只有一个和尚的寺庙。在小和尚小的时候大家都还没在意这个庙在本质和形式之间有什么矛盾,也就是说虽然这个庙叫‘一法寺’,但其实已经住了两个和尚了。那时候,大家还没把这个小和尚当成真正的和尚,所以叫‘一法寺’大家都没觉得不妥。但小和尚终究要长大的,过了十几年后,小和尚长大成人,也开始接待香客了。有一天一个秀才,他是旧香客中的一个,来上香突然发现了大家长久以来忽视的问题。他提出现在的寺庙不应该继续叫‘一法寺’,而应该改为叫‘二法寺’。他把这个理由说出来,大家都觉得很对,于是就向老和尚提议改寺庙的名字。”男生说到这停住了,他挠挠头,很认真地问:“我这个笑话还能听吗?”
“嗯,还能听,你继续讲吧。”姚兰觉得男生讲得还是挺有意思的,于是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和尚听从了他的话,于是‘一法寺’改为了‘二法寺’。过了若干年,老和尚去世了,在去世之前他对小和尚说:以前这个寺叫‘一法寺’,因为你来了,所以改为‘二法寺’,等我去了后,你就重新把寺改为‘一法寺’,知道了没有。小和尚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老和尚死后,小和尚听从老和尚临死前的安排把寺庙的名字重新改回到‘一法寺’。又过了若干年,小和尚死了,于是寺庙就没主持了,但寺庙的名字依然叫‘一法寺’。有一天,从外地来了个小混混儿,他很落魄,因为没地方落脚,于是就到了这个空寺庙里住下了。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一个老和尚对他说:这里原先叫‘一法寺’,本来香火很旺,但由于庙里的和尚先后都去世了,所以没有了主持,香火也就败了。如果他能把香火续起来,那么就能挣很多钱。混混儿醒后跑到门口,发现真如梦里所说这个寺庙叫‘一法寺’,于是他信了老和尚的话,剃发当了和尚。果不其然,自从‘一法寺’有了主持后,香火真的很旺,很多来这里的施主也都很慷慨。这样,混混儿果然发财了。过了三年后,混混儿想回家了。他开始收拾东西,把寺庙打扫一新,准备离开。但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梦中老和尚又来了,老和尚对他说:你把香火续了三年,现在佛缘正好到头了,你可以走了,但在走之前,请你务必把寺庙的名字改为‘空法寺’,算是他临走时做的最后一件佛事。混混儿醒来后真就去镇子上找木匠,让木匠给他做个新牌子,告诉木匠他要把寺庙名字改为‘空法寺’。木匠不解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改为‘空法寺’,他说老和尚托梦给他,要他改。正在这个时候,来了个长者,他听到他们的对话,于是就问混混儿:你知道老和尚为什么要改为‘空法寺’吗?混混儿说不知道。长者说:因为老和尚知道你要走了,所以就改名叫‘空法寺’了。混混儿大惊,他急忙问长者为什么仅凭寺名就能判断他要走了,长者告诉了他寺庙名字的经历。混混儿回到寺庙后决定不用老和尚给他的名字,他叫人做了牌子,叫‘无混寺’,牌子挂起来后第二天他就走了。过了若干年后,他重游旧地,想起过去住过的寺庙,很想去看看,于是就到了庙前,发现他以前住的寺庙香火依然旺盛,但寺庙名字已经改了,叫‘大混寺’。他看了后哈哈大笑,路人不明白他为什么笑,于是就上前打听。他问为什么寺名叫‘大混寺’,路人说因为这里住了个远方来的高僧,名叫大混法师。他听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他给路人说,请给寺里通报一声,就说无混法师来看他了,路人于是就进去通报。过了一阵,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光脚和尚,见了混混儿扑通跪地,大叫师傅。混混儿不解,问对方为何这样叫他。和尚说,十年前,他投宿到这所庙里,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一个老和尚对他说,他有佛缘,如果能剃发为僧,就能发财,但要首先把寺名改了,改为‘大混寺’,十年后,他佛缘将尽之时,他师傅就会来接替他。今天正好是十年将尽之日,师傅正如老和尚所言如期降临。所以他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接他了。混混儿听罢,感慨万千,对自己当年的恶作剧唏嘘不已。他决定将功补过,他对大混法师说:你可以走了,我来接替你。自此后,混混儿把寺名重新改回为‘一法寺’,同时还立了规定,无论如何都不得再改寺名,永远叫‘一法寺’。他开始广招弟子,在他死的时候,寺庙已经扩大了数倍,弟子也几十个了。他临终对弟子说:天道地道,大法无边,无极无终,一法通天。从此就有人把‘一法寺’的弟子叫‘无法无天’了。”
“我的笑话讲完了。”男生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事情结束了一样。
姚兰听他讲完,发了一阵呆,过了一阵她说:“你的笑话我笑不出来,看来我是弱智。”
男生说:“其实说实话,我第一次听也没笑出来,于是很气恼,直到有一天我才笑出来。”
“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去猜。”男生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我要走了。你要是什么时候笑出来了,那你就猜到问题的答案了。”

每位读者看到这里的时候,一定会对问为什么不能像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一样演绎他们的故事呢。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个故事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不是简简单单的爱情演义,不是一见钟情,不是风花雪月,在我的故事中不存在这些名词,这个故事中只有这四样东西——命运、自由、爱情和勇气。

披头自从与讨钱的老头交谈之后就把心安定了下来,他相信老头的话,因为他和很多黑道的朋友一样都相信宿命。
他每天早晨到地下通道里与老头见面,他此时衣着也整洁了许多,头发也理短了,胡须也刮干净了,不再像第一次见老头时那么破落。他有时候喊老头为丁伯,有时候喊他为师傅。披头白天陪丁伯讨钱,夜晚就找个地方随便休息了。凡是与丁伯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向丁伯讨教学问,包括算命看相的技巧,以及丁伯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他对丁伯的江湖经验起了浓厚的兴趣,而丁伯似乎因为有这么个好徒弟也愿意给他胡扯八扯。
披头在地道里从不讨钱,即便有人错把小钱扔给他,他也把钱扔到老头的盆里。丁伯起先非常奇怪,对他这种行为感到不解。
“你整天这样陪我也不讨钱,靠什么吃喝?”丁伯问。
披头笑了笑,没正面回答丁伯的问题。
“我已经找到活命的方法了。”披头盯着对面的墙壁说。
“那你晚上住哪儿?”
“我睡草地。”
“下雨天呢?”
“那我就睡桥洞了。”
“我发现你最近脸色苍白,你是不是营养不良了?”丁伯关切地问。
“有点吧,我最近精神是有点不好。”
“哦!”丁伯沉吟了半晌。这天晚上收工回去的时候,丁伯把披头拉住。“我请你吃饭。”
“不用!我这身体能支撑得住。”披头笑着说。
“跟我走吧,我还要和你说个事儿。”丁伯坚持道。于是披头跟着丁伯来到一个大排档,要了几个小菜,一瓶啤酒。
丁伯把披头端详了一阵,说:“你现在有耗血泻精之相,你是不是在卖身?”
披头笑了笑,不作答。
“看来我说对了。”丁伯叹息道,“年轻人,你这样做会大败其身的。”
“怎么讲?”
“身体依承父母,父母是你的养身宫,是聚元固本之地。妻财为你的驱纵之地,是你压克之宫,而子孙则是仰仗之地,是耗损你精元之宫。一个人要多开父母养生的法门,专守妻财压克之道,少行子孙损耗之本。只有这样,你才能开源节流,保本守业了啊。”
“师傅!你说的道理我记住了。弟子虽然不是什么大忠大奸的人,但卖身求荣的事情我还是不会去干的。放心吧,师傅,我不会做那种事情。”披头坦诚地解释道。
“那你怎么最近总是脸色苍白,像鬼似的。”
“说实话吧,师傅,我在卖血。”
“哦!是这样。”丁伯听了披头的话甚感惊讶,他眯着眼凝视了披头片刻,忽然长叹了一声,“我本不想重操旧业,但见你乃本性坚贞忠良之辈,也就为你破戒吧。”
“师傅,你说什么?你想重操旧业去给人算命?”
“志远,等我们把这酒喝完,我带你到我的住处,让我好好给你算算。”
这一老一少离开大排档后,上了辆中巴车,车行驶了近半个小时才到目的地。他们下车,进了个村子,又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处背阴的小楼前,小楼周围一片破败,荒草遍野,小楼里黑糊糊,寂静无声,不见人住的痕迹。
“这是我住的地方。”丁伯对披头说,“来,我领你进去。”
丁伯领披头摸黑绕过楼的拐角,指着黑洞洞楼门里的楼梯说:“从这里上去,我就住在二楼,这是我的别墅。”
“别墅?”披头很纳闷,他低声念叨,“你还有别墅!”
“是啊!不花钱的别墅。这其实是烂尾楼,也不知是谁家盖的,反正我就在这儿住,没人赶我我就住。”
“哦——”披头点点头,他明白丁伯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丁伯带披头摸上楼来,拐过一个弯,进了个房间。丁伯在房间角落里摸索了一阵,点燃了一根蜡烛。房间里霎时亮了起来,在昏黄的烛光下,披头看到这个房间足足有三十平米的样子,房里有一张草席、几个纸箱和放在地上的几个盆盆碗碗,其他就没什么东西了。
“来,志远,坐到这里来。”丁伯指了指草席,意思是让披头坐下。
披头坐了下来,丁伯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卷草纸、一枝毛笔、一个墨盒,放在地上,然后又拿出几炷香,他把香插在一个纸盒上,他拿起毛笔,把笔头伸进墨盒里沾了沾,在草纸上挥笔写了几行字,那字披头从没见过。丁伯把草纸放在插香的纸盒前,他拿起蜡烛,用烛火把香点燃。
“志远,你现在跪下,对着这三炷香磕头三次。”丁伯说。
披头顺从地跪在地上磕了三次头。
丁伯把香拿起,在披头头顶绕了三圈,然后把香放在自己眼前,屏住气凝视起来。披头看着丁伯怪异的举动,大气不敢出,只是傻傻地看着。突然,那香顶冒出的烟开始散乱起来,像是被风吹过一样,披头惊讶地发现,此时房间里根本就没有风,空气闷热、死寂。也就在这个时候,那烟突然起了变化,迅速开始会聚,起先是会聚成一团,然后中间散开出现一个圆洞,后又变成一个环,接着是两个环,两个环急速地转着,相互紧紧扣在一起,不离不弃。那两个环停留了二十几秒钟后,突然其中一个断开,很快断开的环收缩散乱,消失了。现在空中只剩下一个环,那环转速开始变慢,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条向上的微微抖动的烟柱。
披头看呆了,他被丁伯的戏法迷惑得恍恍惚惚,张着大嘴瞪着眼睛发傻。
丁伯身体松弛了下来,他重新把香插在纸箱上,然后垂下头沉思冥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有个大障碍,也可以说是你这辈子的一个大罪恶。有一个人将来会成为你的一个死敌,这个人天生与你为敌,你将被这个人锁住,你会为此付出大代价,甚至你的生命。”
“什么样的人?是我的仇人?”披头紧张地问。
“不是!”丁伯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人你见过,在你的北边,这个人将决定你整个命运。我看到很多血,还有眼泪,你将为这血和眼泪而大祸临头,是性命之灾。”丁伯又停下来冥想了一会儿,“我看清楚了,这个人是个女人,很年轻,长得很好,她现在刚找到治你的帮手,很快他们的力量就会暴涨了。”
“天!女人,我不知道还有女人是我的仇人,长得还很好。让我想想,我以前认识的哪个女人是这个样子。想不到啊,我得罪什么人了?我不记得得罪什么女人啊!如果是男人还差不多,女人简直不可能啊!”披头在郁闷中喃喃地说。
“师傅!我这难有解吗?”过了一阵披头问。
丁伯点了枝烟,又用手指算了算,“你现在只有一个解法。”
“什么解法?”
“找你命里的贵人。”
“你说的是哪个啊!是不是那个五岁小女孩?”
让我再看看,丁伯重新冥想了一阵,然后抬头说:“她现在已经六岁了,她生活在一栋豪华的大房子里,周围很寂静。她现在很虚弱,好像快要死了,我看到她在等你。对,她在等你,很快你就会有她的消息了。她要吸你的血,要你的精气,你必须用血让她强大起来,只有这样她才能活,才能将来帮你打败你的敌人。”
“天!你没吓我吧?”披头吓得差点栽倒在凉席上,“能有这么悬吗?我怎么感觉你是在给我讲恶鬼故事。”
“你不信我?”丁伯慢吞吞地说,“你信不信没关系。事情马上就要开始了,不会等多久,很快!很快!”

性格孤傲的姚兰认可谢兵传做自己的朋友,她与谢兵传在咖啡厅的一次长谈中明确地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同时也告诉他自己为何变成这样的原因。谢兵传对姚兰这种想法表示理解,他告诉姚兰,自己没有要追求她的意思,他之所以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被同学所迫而已。
姚兰这次谈话后回到宿舍告诉她的同学她恋爱了。她的男朋友就是谢兵传,物理系大三的学生。这个消息让很多人惊讶不已,尤其是当姚兰和自己的男朋友手拉手到那班女生面前亮相时,她的同学就更惊讶不已了。因为这种出位让那些女孩们目瞪口呆。
以后,姚兰和谢兵传经常见面,经常一起去看电影、上自习。很多次,当班上有活动的时候,凡是有男女朋友的都带自己的情人出席时,姚兰也丝毫不例外地带谢兵传出现。逐渐,大家都对他们的关系习以为常,不再大惊小怪了。从此以后,在姚兰身边很少再出现对她向往的目光,也很少有人再骚扰她的生活了。
姚兰开始了一个非常平静的时期。她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恋爱着,一切都显得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她也开始在衣着和打扮上起了变化,在她的手边也逐渐有了时尚杂志和摩登女郎的画报。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素面朝天,她开始向标致、靓丽的现代女性前进了。
元旦前夜,学校组织了一次迎新春歌舞晚会。晚会上,学校的女生们几乎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男生倒没那么正式,很多人依然是平时的那副行头,当然也有一些用心的男生把自己打扮得像女人那样,油头粉脸,衣着光鲜。
礼堂里人很多,连走道里都挤满了人。姚兰在晚会中负责给班里合唱队伴奏,一曲贝多芬的《欢乐颂》合唱把晚会推向高潮,同时她还在期间单人弹奏了一曲《帕格尼尼狂想曲》。那轻柔和缓、富有激情的琴声让晚会中的很多男生产生了冲动,其中就有那么一个穿黑色皮夹克,表情淡漠,目光阴冷,双臂交叉在胸前斜身靠在礼堂走道观看演出的男生。他静静地听完姚兰的演奏,在大家都为姚兰的表演鼓掌的时候,他仅仅是嘴角动动,静默的姿态依然没有改变。
表演结束后,大家都涌到礼堂外的广场上开始露天舞会。姚兰走出礼堂,见谢兵传在等她。
“我请你跳舞,可以吗?”谢兵传问。
“可以是可以!可我不是太会。”姚兰说。
“我教你。”
“那好吧!”姚兰迟疑了一下,在谢兵传的邀请下伸开手掌。
他们开始移动脚步,在众多男男女女中间跳动起来,很快他们就淹没在舞动的人群中了。
“姚兰!你有王谦的消息吗?”谢兵传在跳舞期间问。
“还没有!”姚兰悲伤地说。
“王谦是怎么样一个人,怎会让你这么投入?你就不能从学校里找一个吗?”
“现在让我形容他我形容不了。他的影子在我脑子里都已经模糊了,我连他的长相都已经捕捉不到了。我有时候拼命回想他的样子,想把他刻在我心里,但我发现记忆是个毫不留情的东西,它会让时间把一切都消退掉。”
“那你还在想念他吗?你是不是对他的感情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强烈了。”
“不!一点都没有。尽管我现在已经很难说清楚他的样子,他的音容笑貌,但那把我心刺疼的感觉却一点都没有减少,我想我对他的爱已经深入到我的精神中去了。我想这已经不是对一个形体的爱,而是对一个曾占据我生命的一段美好时光的心灵的爱了。”
谢兵传苦笑道:“其实呢,我还是觉得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人不能永远沉迷于过去的回忆里。你想过没有,王谦离开你,走了这么久,他为什么没一点消息给你。如果他心里有你的话,他至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或者写个信什么的,为什么音信皆无?”
姚兰叹气道:“是啊!这也是我纳闷儿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与我联系。难道他出什么事了?”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的确有什么阻碍不能与你联系,另一种是他根本就不想和你联系。你觉得他可能是哪种情况?”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两种都可能。如果他有了阻碍可能会是什么?”
“我想可能他在一个偏远的地方,无法写信打电话吧。”
“偏远!偏远能在哪里呢?”
“他当时走的时候身上有多少钱?”谢兵传问。
“大概不到一百吧。”
“如果那样他应该离这里不远。”
“那会是哪里?”
“我们周围既偏远,又近的地区只能是内蒙草原了。”
“你的意思是他到内蒙了?”
“我猜想。”
“有道理。可内蒙那么大,我如何找他呢?”
“是啊!内蒙太大了,无法找啊。”
“唉!”姚兰叹口气,又开始失落起来。
“这样吧,我明年暑假去趟内蒙,算是旅游吧,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也许我们能在沿途找到王谦的蛛丝马迹。”
“这是个好主意,行!就这么定了。”姚兰高兴起来,对谢兵传的提议表示赞同。
他们又跳了一会儿音乐就结束了,两人走出圈子,站在圈外,等待下一支曲子的开始。
突然一个声音在姚兰身边响起,“请你跳舞!可以吗?”
姚兰转头,在她侧面一个目光阴冷、面色苍白的男生,他鼻梁挺直,眉骨很高,嘴唇线条分明,面色刚毅,棱角分明,尤其是他的眉毛斜向上齐齐掠过前额,给人以特别深刻的印象,该男生中等个子,但肩膀宽阔,一身黑色皮夹克,配着黑色西裤,在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白相间的条纹状的围巾,更显得他气质格外独特。
姚兰见是个陌生人,对他微微笑了笑,用很抱歉的口气说:“对不起!我只和我男朋友跳。”
“哦!这样。”男生转头,对谢兵传说:“我可以和你女朋友跳舞吗?”
谢兵传看看姚兰,觉得这个事情不应该由自己决定。
“如果我女朋友没意见的话,你可以跳!”谢兵传说。
男生又转头对姚兰说:“行吗?能赏脸吗?”
姚兰又对男生笑了笑,说:“对不起!我不和陌生人跳舞的。”
“哦!这样。”男生长出了口气,说:“你觉得和我跳舞很危险吗?”
“危险?”姚兰冷静地说,“我仅仅是没有和陌生人跳舞的习惯。”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人不是生下来就有习惯的。”
“哦——”姚兰这次真正注意看了看对方的样子,她用调侃的语气说:“这么说你习惯于改变别人的习惯了!”
“那倒不是,我仅仅是请你跳舞,我并没想改变谁的习惯。”
“可你刚才的口气像是要改变我的习惯。”
“是这样!我如果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我请你原谅。我仅仅想请你跳舞,没其他意思。”
“我真不能跳!我只和我男朋友跳舞。”
“你男朋友已经同意我可以请你跳舞。”
“他只说了如果我没意见的话,并没有说我可以和你跳舞。”
“你是不是特怕我会把你怎么样?”男孩改变了口气问道。
“不怕!”
“那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邀请呢?”
“我不想跳!没有任何原因,我就是不想和你跳。”姚兰口气强硬地说。
“不要那么傲气,女孩!你太傲气了。”男生言语没刚才那么恭敬了,而是充满讥讽。
姚兰冷笑了一下,她昂起下颌说:“你说对了!我很傲气,我有傲气的资本,不是吗?”
男生咬着嘴唇,低头笑了起来,他嘴里喃喃道:“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女人。自我感觉好到连谦虚的美德都不要了。”
姚兰听清楚了他的话,也轻声笑了起来,她郑重地对对方说:“谦虚的美德从来不曾是我的品质,你想找圣女的话请别处去寻找,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是!你说对了,这里的确没有,这里只有一个满身低级、俗气十足的女人。”男生恨恨地说完,然后转身就走,但他随即被人挡住了,挡他的人是谢兵传。
“你刚才说了什么?”谢兵传说,“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怎么?你想打架吗?”男生冷笑着问。
“你认为我不敢吗?”谢兵传此时已经捏紧了拳头,两眼冒火了。
“好啊!来这边。”男生轻笑了起来,他一个人走到一处空地,然后向谢兵传招招手,“来!这边来!”
谢兵传起身就要过去,立刻被姚兰拉住了。姚兰堵在谢兵传面前,把他的胳膊抓住。
“不!谢兵传,你不能去,我们离开。”
“你放开我——”谢兵传对姚兰瞪眼睛,用手指着姚兰的鼻子,“放开我,听到没有?”
“谢兵传,好了,我不想因为我而出事。跟我走,我们离开!”
谢兵传一下就把姚兰推到一边,他走到男生身边,立刻两个男生就扭抱在一起,随即两人都倒在地上,翻滚起来。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成一个圈,很多人都欢呼起来,刺激的吼叫和兴奋的脚步声充斥四周,场子里的人都停止了跳舞,跑过来看出了什么事。
“打得好啊!狠狠打!”很多人看得兴奋,叫得响亮,还有些在外围看热闹的学生更是上上下下地跳着,嘴里还不住喊:“往死里打!往死里打!”
姚兰被人群隔断在外面,她急得直跳,拼命想扒开人群钻进去。但那人群形成的铁桶阵是如此坚固,她丝毫不能突入阵中。
等学校的保安来到,把围观的人群驱散后,姚兰终于看到两个衣衫褴褛、脸面青肿、气喘吁吁的男人。两个男生被保安拎起来,抓住胳膊,扭送到学校保卫处去了。
姚兰一直跟着,她在一边向保安乞求着,解释着,对朋友因为自己的偏执、傲慢所造成的后果后悔不已。
保安很快就了解到这是一起因女生而起的斗殴,姚兰自然也成了肇事者,于是她同样被留了下来接受调查。在调查中姚兰了解到那个男生名字叫彭伟,是数学系大四的一名学生。
在保卫科,姚兰看到谢兵传左眼眶被打破,嘴角也破了,右边脸青肿,右手外侧的八个骨节皮肤全因击打而撞破了,手整个肿得像面包一样。彭伟脸上也挂花了,他鼻子破了,左侧颧骨被打破,右手也是皮开肉绽。两个人似乎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姚兰一进保卫科就掉眼泪,她没想到自己特立独行的个性竟然会招致这样一场野蛮的行为。

一切都在命运的安排之下,对每个在生命的小径跋涉的人来说,成功与失败、光荣与耻辱都是天命,不可抗拒。人可以与自然法则抗争,但却永远不可能战胜它。绕过横亘蜿蜒的急流,穿越由生到死的重重铁索,每个人是否能到达自由王国的彼岸这就只能是人性底层最神圣的火种决定了的事情了。
在姚兰生命中究竟要遇到怎样的人,她将经历怎样的磨难,这都是她不可抗拒的命运所决定的。从一个被忽视、被冷漠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浑身长满尖刺的漂亮女子,其实都是她必须经历的生命历程。
彭伟的出现必定要改变姚兰在既定生活中的轨迹,尽管第一次相遇是在那样一种粗暴野蛮的行为之下,但毫无疑问,在姚兰的世界中,她开始逐渐聚拢起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像丁伯给披头预言的那样,它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正在社会的最底层,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苦苦挣扎的年轻人头顶悬垂的利剑了。姚兰将被命运之神推向一个狂野、黑暗的巅峰,在那个凄风苦雨的世界中,她将试图用手中的剑去砍下爱人的头。
我依然要用这句话说了:请每位读者耐心看下去,在人生的大幕还没有落下之前,任何变故和荣辱都有可能发生,就像大仲马所说: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这四个字里面的:“等待”和“希望”!

打架发生后的一个星期,彭伟在路上拦住了姚兰。他脸上的伤还没有完全退尽,颧骨上的疤依然还在。彭伟今天穿了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也没那天那么整齐。他拦住姚兰的时候,神态依然如过去一样毫无笑容,冷淡镇定。
“姚兰,能听我说句话吗?”彭伟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说。
姚兰经过上次打斗之后就对这个男生充满憎恶,她昂头走过彭伟身边,眼睛都没眨,似乎彭伟不存在一样。
“姚兰,我可以帮你找到王谦。”彭伟在姚兰走出十几步开外后在她身后大喊了一声。这一声着实震得让姚兰停住了脚步。
姚兰转回身,看着彭伟。她用疑虑的目光审视对方,想搞明白他说这话的真实目的。
“姚兰,我知道你的事了。我很想帮你。”彭伟站在远处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冷冷地说。
“我的事似乎用不着你来插手。”姚兰冷冷地回绝。
彭伟两眼盯住她说:“我有很好的办法让你找到他,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只好作罢了。”
姚兰看彭伟的眼光开始迷茫,她心里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该听听对方的建议。
“其实,我这次来不是向你道歉,我没觉得那天我做错什么。只不过我的确对你的事很好奇,我去找过谢兵传,我们讲和了。他告诉了我你和他的真实关系,我才知道他并不是你真正的男朋友,他还告诉了我你和王谦的事。我听了后对你的看法有很大转变,很可惜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的话,我会爱你爱得发疯。现在我不再对你有任何想法,至少在你找到王谦之前不会有了。但如果有一天你找到王谦后发现他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人,那时我自然会拼命追求你。所以,我用我的理智和头脑来帮助你,让你找到你心中的那个人。但我比较自信,当你找到他后你才会知道王谦并不是你真正爱的人,也许你找到他的那天,就是你爱情基石垮掉的时候。那时候,我自然不会放过你了,我想你会爱上我。”彭伟抬头望望天,喘口气接着说:“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在你彻底对王谦失望以后,在你不再爱王谦以后,如果你能抛开对我的偏见,让我和其他任何男人一样平等地追求你。那我就能帮你实现你的愿望,找到你想找的人。如果你认为这个建议还是有合理的成分,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等你回音。”说完,彭伟转身走开。
“你等等!”姚兰开口阻止彭伟离开。
彭伟转身看着姚兰,那眼光分明知道姚兰的心思。
“你凭什么说你有办法找到他?”
“我是天才!”彭伟指指自己的脑袋,“我当年高考数学是满分,我在大学的课程也几乎是如此。任何难题在我手里几乎都有解。另外,我还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就是灵感和嗅觉。我从小就有不同一般的辨别事物和分析问题的能力,如果你去我班上了解一下就该知道,我是同学中间的智谋大师。”
“仅仅凭这些你还不具有说服我相信你的能力!”姚兰说,“我要你有切实可行的方法。”
“我听说你暑假要和谢兵传去内蒙找王谦,但你们知道走什么线路吗?如何走才能达到最优化的方式。还有,采取何种方法去分析收集到的信息,怎样才能做正确合理的判断,这些都需要我这样的专业人员才行。”
姚兰默不做声,眉头紧蹙,她心中掂量着对方的话,不得不承认,对面的男生的话的确有其合理的成分。
彭伟也不做声,他等待姚兰做出一个决定,他认定姚兰是会做出他想要的决定。
“你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他?”姚兰经过考虑后问他。
“我不能百分百说自己一定能帮你找到他,但我会让你找到他的概率增长几倍。”
“我可以同意你帮我,但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你前面说的要求我不会同意。”姚兰严肃认真地说。
“那就算了!如果你连我这种合理的要求都不能接受,那我也没有必要去为你做你认为合理的事情。”彭伟正色道。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你拿什么做交换条件?我刚才没有听明白。”姚兰问。
“你只需要平等对待我,不对我抱有偏见。如果我将来追求你,你不会因为首次见我时的恶感而把我拒之门外就行。”
“彭伟,我会让你失望,我这辈子不会再爱别人了。我不想日后因为得到你的帮助却不能为你做什么而让我背上歉疚,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这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日后依然像今天这样爱他,而他也爱你,那我认为我这是为人类的解放事业做了件好事。请你不必在意我将来会怎样,我会像个男人一样离开,不会打搅你的生活。但我也要清楚地告诉你,如果你们相见后,他的行为让你不再爱他,或者他的思想与你相差很远,要么他的性格也不再让你欣赏,也就是说,你对他的爱情幻想破灭之后,我就一定会打搅你,除非你那时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我们根本就不可能。”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姚兰接茬儿道,但被彭伟打断了。
“我不要你现在说,现在你说的任何话都不能代表将来。”
“那——好吧,我们成交了!”姚兰面色和缓下来,她点头表示认可。
彭伟露出了笑容,把手从他那不知从哪里借来的破旧军大衣里拿出,走了过来,他向姚兰伸手,说:“我们拉钩好吗?我需要确定我们达成的协议。”
披头现在的日子完全靠卖血支撑。他半个月到血站去一次,每次他卖血400毫升,从血头那里拿到四百元。这样,他每月的开销就不成问题了。
元旦过后的一天,到了他卖血的时间了,他又去血站,在血站门外老地方找到了陈血头,这人精瘦,个子不高,就是他当初在披头穷困潦倒时拉披头进入了这个行当。
陈血头以前在四川的一家工厂当工人,后来被老乡骗到广东搞传销,钱没了,只好卖血挣钱。开始他自己卖血,后来他发现做血头组织人卖血更来钱。卖血行为是国家禁止的,但由于无偿献血根本不能解决医院用血缺口问题,所以他这种人自然有了生存的土壤。他的操作方式很简单,政府给各单位分配的献血指标各单位一般都不能完成,于是只好花钱从外面找人来顶替。陈血头就是这样的一个中间人,他负责联系单位和卖血者,然后从中拿提成,基本是三七开或者四六开。他每个月收入能达到六七千元,远比很多白领挣得多。披头目前就是他手中的一个卖血者。
这天当披头卖血完后,陈血头照样在门口给他四百元。在他临离开的时候,陈血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朝披头喊:“哎!老弟,想不想挣大钱?”
“什么?”披头转身问。
“我有个事儿,有机会挣大钱。当然只是个机会,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行。”
“什么事儿?”
“是这样,前天我在门口遇到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反正挺年轻的。戴个眼镜,脸白得吓人。他和我聊了半天,起先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来他使劲跟我解释我才算听明白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现在搞了个什么计划,好像是叫‘天使计划’,说是一个救人的计划,和白血病有关。他说他正在组织一千名志愿者去做什么检测,好像叫什么干细胞检测,说是如果谁的检测结果被哪个有钱人看中了,谁就会挣很多钱,比卖血挣钱多多了。”
“有这好事儿?不是骗人的吧。”
“我也不知道,这是名片,你要感兴趣就去问问。”陈血头给了披头一张名片,“你先去了解一下,如果钱好挣跟我也说一声。说不定我也能发财呢。”
“那你怎么不去?”
“我这里走不开,你没看我忙得要死。”
披头把名片翻来倒去看了几遍,名片上的人名叫吴伟华,头衔是“天使计划”的总干事,上面有联系电话、手机和传呼,还有地址。背面是一大段有关白血病骨髓移植的科普宣传文字,总之是披头看不懂的东西。对于白血病披头只知道那是一种很可怕的血液病,怎么得的,怎么治疗他一概不知。他也听说过这个病的死亡率很高,以前在小学的时候,他学校里的一个孩子就是得这种病死的。
披头研究了半天,决定去找这个人问问,看是不是像陈血头说的真有大钱可挣。

披头首先给对方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披头直接就问对方是不是在搞一个“天使计划”,对方立刻说是。
“我一个朋友告诉我说你们需要血,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披头接着问。
“我们不是需要血,而是需要从血液里提取的干细胞。”
“哦!那你们到底需要不需要血?”
“请问你是干什么的?”中年女人口气异常和蔼地问。
“我怎么说呢,平时卖血,靠卖血为生。”
“哦!这样,你最好来一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可以!什么时候去?”
“你现在有时间吗?”
“行啊!你的地址是不是就是——”披头说着报出名片上的地址。
“对!就是这儿。”
“那我该怎么走呢?”
中年女人详细告诉了他行走的路线,于是披头就坐车赶了过去。
披头到了指定地点后在路边又打了个电话,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走来,看见披头向他打招呼。
“就是你吗?”女人问。
“是!是我。”
女人见他很是高兴,连忙伸手,那热乎劲儿几乎让披头怀疑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人。
“你走累了吗?我给你买瓶饮料吧。”说着就掏钱去路边的店里,让店员给她取饮料。
披头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后还没受过陌生人这么热情地接待,他满心狐疑,对女人的意图反而有些担心了。
女人把饮料递给披头,披头接过后拿在手里没喝,他怕出什么事,而女人却使劲劝他喝,女人的这种热乎劲儿让披头更觉不对。
他跟在女人后面进了一个大院,是一个花园小区,环境很好。女人带他上楼前一直给他介绍什么是“天使计划”,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部心思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天生就有黑道的职业特点,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对突发事件的防范能力。
“好!到了。”女人带他进了一个房间,然后请披头坐在沙发上。
这是一栋居民住宅。在住宅里,他见到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半躺半靠在一个长椅上,神态异常憔悴。
“这是我儿子吴伟华。”女人给披头介绍,“名片上就是我儿子的名字,他今天不舒服,所以没去接你。”
披头理解地点点头,用目光观察了房子四周,没发现什么危险,于是打消了刚才的警惕心理。
“不瞒你说,”女人走到儿子身边,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充满母亲的慈爱,她说:“我这个儿子得了白血病,医生说如果不做骨髓移植的话他活不了几年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儿子就是我的命,我拼了命也要把我儿子救活。我们两口子有一些积蓄,能够掏得起手术费,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与我儿子造血干细胞相同的配型,中国红十字会的‘中华骨髓库’也没有。说实在的,中国这么大,与我儿子相同的配型肯定有,但我们不知道是谁!全国这么多人口可只有两万余份检测数据,所以为了找到相同配型的造血干细胞我儿子发起了‘天使计划’。这个计划如果能成功的话,也许能为我儿子找到造血干细胞相同配型的人,当然也能为与我儿子相同情况的人提供机会。我儿子和我们商量后决定做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联系到了三十四位自愿捐献者,如果你参加的话就是第三十五位。我儿子在这里,让他给你介绍一下具体情况,他比我说得清楚。”女人说完捏了捏儿子的肩膀,同样,她儿子也拍了拍自己母亲的手背,那种神情似乎在相互鼓劲儿一样。
吴伟华对披头笑了笑,向披头伸出手来,说:“请原谅我不能起身,我今天非常疲乏,可能又需要输血了。”
披头上前与吴伟华握手,年轻人使劲捏了捏披头的手,披头一下感受到对方内心异乎寻常的坚定和执著。
“让我先给你介绍一下什么叫骨髓移植,为什么得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好吗?”吴伟华用朴实坚定的语气说。
披头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好感,他从对方热情、真诚的目光中感觉到温暖。于是他点点头,表示对他建议的认可。
“白血病也叫血癌,是造血系统最常见的一种恶性肿瘤。它的特征为:造血系统中白细胞恶性增生,造成全身组织与脏器的广泛浸润和正常造血功能的衰竭。病人常会出现贫血、发热、出血、疲乏,以及肝、脾、淋巴结肿大等现象。白血病一般来讲分成两类,一种是急性白血病,一种是慢性白血病,我得的就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具体怎么得的我也不知道,但可能和我在工作的时候经常接触化学物品有关。像我这种血癌患者来说,惟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个与自己造血干细胞相同配型的人,然后进行造血干细胞的移植。因为一般的细胞移植会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所以为我提供造血干细胞的人一定要和我的HLA完全匹配才行。可是不同人之间能够匹配的可能性非常小,亲兄弟姐妹之间是四分之一,无亲缘关系人群的可能性大概只有万分之一。我得病后,我所有的亲戚都为我去做了造血干细胞检测,但没有找到与我配型的。我自认为自己是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人,我不想做一个生命的逃兵,我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没有实现,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所以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我的救星,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个与我相同配型的人,而且现代医学也能够治疗这种病。所以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即便到最后我依然没有找到我的救星,但我想我做的事情也会为和我有相同遭遇的人增加一点希望……”年轻人语气和缓但却言辞坚定地说着,从他的眼睛里透射出对生命和未来的希望。
“什么是HLA?”披头听年轻人提到这个词于是不解地问。
“HLA是人类白细胞表面抗原,本来这种东西是为了保护人体自身免受异体侵入的,但在这个时候,它却成了组织移植的最大障碍,也就是说,如果不匹配的组织移植后,白细胞就会把这些组织当做入侵的敌人一样攻击。所以要移植就必须找匹配的才行。”
“这样!很专业的知识啊。”披头感叹道,“我对你的话不是完全听得懂,但我感觉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在做一件很好的事。有件事我想搞明白,如果我做你说的这件事对我身体有损害吗?”
“从目前医学临床观察来看没有,应该是很安全的。”
“那我想知道是不是直接从我身体里抽血就行了。”
“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抽取骨髓造血干细胞,一种是从血液里采集干细胞,前一种会比较疼,后一种和正常抽血没有多少区别。”
披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问:“我想问个实际的问题。当然你可能认为我特俗,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问清楚,我如果为别人提供你说的那个东西我能得多少钱?”
“哦!这个我现在回答不了你。因为我们国家提倡的是无偿捐助。”
“原来这样!”披头皱了皱眉头,他长出了口气,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说:“如果这样我怕你的计划一百年也完不成。”
“为什么?”
“我要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或者空想主义者,你能接受吗?”
“你能把话说明白些吗?”年轻人问。
“无偿捐助?哼!”披头轻蔑地说了一句,“只有你们这些不为金钱奔波的人才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让我们无偿捐助,那也要等我们把肚子填饱、把生活过好了才能说的事。就拿我来说,我现在就靠卖血养活自己,如果你让我卖血却不给我钱,那和杀我没多少区别。让马跑又不让马吃草的事从古到今有吗?我觉得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都有病!”
吴伟华静静听披头说完,然后理解地点点头。他说:“你说得对!我十分认可你的观点。”
“你认可?这么说你并不赞同无偿捐献了?”
“我想无偿捐助不符合人性,我认为这个社会每个人付出了就应该得到回报,尤其是对那些贫穷的人来说无偿捐献其实就是在剥削对方仅有的一点财富了。”
“你这话说得还中听。我喜欢和实实在在的人打交道,别把事情搞得虚头巴脑的,谁也别把自己当做上帝,谁也别把别人当做救世主。要别人奉献的时候最好把奖赏准备好,否则这个世界只能是好人越来越少,坏人越来越多。”
“你说得对!我感觉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年轻人笑了起来,他又一次伸出手。“来吧!我们再握握手,尽管你可能成为我骨髓提供者的可能性很小,但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
“但愿如此!”披头说。
“是这样,刚才我并没有把话说完。其实在这个行当中,完全无偿是不可能的,既然每个人吃饭要钱,住宿要钱,交通要钱,连医院对病人的治疗也要钱,你怎么能要求把自己骨髓捐献出来的人高尚到什么回报都不要呢,除非我们的社会完全是一个免费社会,那时我想提无偿捐献才有价值,否则这种无偿其实就是阻碍人捐献的积极性了。我告诉你,骨髓移植是一项费用非常高昂的手术,手术费用可能高达二十万。这仅仅是显费用,隐费用就更多了。一般来说,各种花费包括对捐献者的回报加起来起码三十万。”
“这样!”披头点点头,“你这样说我觉得还合情合理,但我还是觉得能拿出三十万的人实在太少了,那些没钱的人该怎么办?”
“是啊!没钱的人,是啊!谁知道。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知道你回答不了。”披头有点愤恨地说,“这个世界哪里都一样,有钱人的世界,只要有钱,命都是可以买到的。像我这种人只有捐献的份儿了。好吧,你安排吧,什么时候捐?”
“你先要做造血干细胞的配型检测,然后看是不是有人需要你这种配型,再后来才是你和对方商讨的事情。”
“那么你在中间做什么?你收介绍费吗?”
“我不收!我这样做完全免费。说实在的,我不但不收费,而且要掏钱来给你做检测。”
“怎么会?检测费要多少?”
“五百元。”
“每个人的检测费都是你掏吗?”
“是!”
“为什么医院不能免费?”
“这个不是我能回答得了的问题。”
“你真是义务到家了?”
“是!但也不全是,因为通过这样的方法让更多的人都来参与到这个事情上,那我找到与自己配型的人也就有可能了。其实我这种做法也是在救我自己。”
“这样!明白了。看来没有任何事是不讲回报的。”披头感叹道。“但你仍然比我高尚,你至少在救自己的同时也在救别人。”
“不,你如果做了这件事比我还要高尚,因为你在捐献时所给予别人的是生命,而别人仅仅回报的是金钱,金钱永远不能与生命对等。”
“说得好!”披头跳起来大声说,“你说了句我爱听的话。”
第二天,披头在吴伟华的安排下到医院做了HLA的检测。之后,他就没再去关心这个问题,因为据吴伟华讲能被匹配上的可能性是万分之一,所以披头想从这上面挣钱的想法仅仅是个微小的概率而已。

过了半个月,又到了卖血的时间。在去之前,他给陈血头打了个电话。对方听到是他,第一句话就让披头不爽。
“是你小子,住在哪里?如果再找不到你我就要发疯了。”陈血头在电话里大声吼叫。
“怎么了?干吗这么大声。”披头也不客气地回问。
“你小子要出大事儿了,快到我这儿来。”
“干吗?这次要我卖多少?我就卖400毫升,多了不卖。”
“这次不是卖血了,有好事儿给你。”
“那你在血站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二十分钟后,披头赶到血站。在血站门口,披头被陈血头一把拉住。
“那个吴伟华已经找你有十几天了,他说找到和你配对的了。”
“什么配对?会说人话吗?”披头把眼睛瞪起来。
陈血头也不计较他的无理,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找到一个电话,说:“你给这个号码打给电话,对方要和你谈笔大生意。”
披头在陈血头提到吴伟华的名字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并没有立刻给陈血头给的号码打电话,而是打给了吴伟华。
“你是不是最近一直在找我?”披头问。
对方听到是他的电话,口气异常兴奋:“王志远,你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见和我干细胞匹配的人?”
“是!你可以救一个人了,是个小女孩。你将给她生的希望。”
“哦!这么说我还是有点用,谈价钱了吗?”
“你为什么总是谈钱?能不能含蓄一点?”
“我没你读书那么多,含蓄不了。”
“你先来吧!该你得的你自然会得到。”
“好吧!你等我。”

披头被吴伟华领进了一个大宅,大宅位于一座花园别墅区,这里全部是清一色的二层小洋楼。周围湖光山色,树影婆娑,青翠碧绿的草坪点缀着紫色红色的小花,早春的气息已经在这里充分展示着动人的魅力。散漫在绿色草坪中的一栋栋小楼,红顶、青瓦,白色的墙壁,西式风格的建筑,以及建筑前低矮整齐的灌木丛都散发出与外部世界完全不同的生活品质。当披头从一栋栋小楼前经过时,那停在小楼前各式各样的高级轿车更显示出这里居住的人们所享受的完美生活。对披头这个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年轻人来说,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既羡慕又憎恨,自卑和自傲油然而生。
披头是高昂着头走进这家人的府邸的。尽管他目前是那么潦倒,但在他心中,毫无疑问他是这家人的救星,所以他认为自己没理由屈尊降贵来迎合对方,他认为自己有摆谱的理由。
当披头一个人在宽敞华丽的大厅里环顾,欣赏墙壁上挂的水彩画时,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好!你是来救我的吗?”
披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慌乱地转身,挥起的胳膊把身边台子上的花瓶打在地上,一声“砰”的声响之后,花瓶在地面被撞得粉碎。披头见状立刻就傻眼了。
看着地上破碎的花瓶碎片,披头紧张地蹲下身,从地上拣起一个碎片,然后抬头无助地看着眼前刚才惊吓他的人。这是个纤细、小巧、瘦弱,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很可爱,尤其是那过度瘦弱而显得更大的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更让人过目不忘。那女孩站在他面前,表情天真地看着他,当披头把地上的一块花瓶碎片拣起来,满脸委屈地向小女孩扬了扬,意思是她的过错不是自己的过错时,小女孩依然用那双天真的眼睛看着他,充满儿童的天真稚嫩,丝毫没有对他责怪的意思。
“对不起!我把花瓶打破了,可我觉得是你的错。”披头对小女孩用委屈的语气说。
小女孩笑了起来,她上前用她的小鞋向地上的花瓶碎片踩了踩,悄悄对披头说:“待会儿你别说是你打的!我会对付他们。”
披头没想到小女孩会这样说,他用感激的目光向小女孩点点头,对她的友好表示感谢。
在他们彼此交换信任的时候。大厅的门开了,一对夫妇模样的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男子是个中年人,神态温和,目光充满仁慈,但却显得拘谨;而女子很年轻,身材很美,气质优雅。他们进门后立刻发现了地上的花瓶碎片,女子跑了过来,继而惊呼起来。
“天!怎么了?花瓶怎么碎了?”她拿起一块碎片,满脸愤怒,那神情分明是要找人发泄。
“谁?谁打碎的?”她声嘶力竭地问,同时用怨毒的眼光看着披头,似乎已经认定是他干的一样。
“我——”小女孩站在披头的前面,她仰着头,用一种毫不畏惧的眼神看着气势汹汹的女子说,“是我打碎的,和这位叔叔无关。”
女子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女孩和披头,想要搞清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何小女孩要撒谎袒护披头。
“小宝,你不要撒谎,花瓶在这么高的地方,你怎么能打碎?”
“我用棍子打的。”
“棍子!棍子呢?”女子追问道。
“我把它扔到院子里了。”
“你撒谎——小宝,你不要再撒谎了,你天天撒谎,从来都不说真话。”
“我没有,就是我打的。”小女孩尽管人那么矮小,但嗓门和气势却一点都不占下风。
“你看!你看!”女子委屈地走到男子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看小宝都变成什么样了,哪有小孩子的样,她现在撒谎连眼都不眨了。”
男子用爱怜的目光看看小女孩,同时又用惧怕的眼神看看身边的女子。他嚅动了几下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别再争了。”披头开口道,他先摸摸小女孩的头,然后轻轻把她抱起,放在自己眼前,用感激的眼神对小女孩眨了眨眼表示自己领情了。他把小女孩放下,然后眯起眼用漠视的眼光对女子说:“花瓶的确是我砸的,和这个小女孩无关。你开个价吧,多少钱?我赔给你!”
“你——你赔得起吗?这是清朝的花瓶,几万块钱呢。”
“那不多嘛!我以为几百万呢。”
“嘿!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很有钱了。”
“我没你那么有钱,我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块。但我觉得我还是能赔得起你的。”
“你拿什么赔?”
“拿我的命可以吗?”
“你的命?你的命有我的花瓶值钱吗?”
“这么说没人要我的命了,我以为今天到这儿来能救谁的命。难道我错了?”
正在这时吴伟华和一个中年妇女从楼上下来,他看到大厅里的情形,见披头与女子争吵很是诧异,吴伟华跑了过来。
“怎么了?罗太太,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人是你带来的吗?”罗太太用怨恨的语气问。
“是!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和小宝干细胞匹配的人。”
“什么?”罗太太和身边的中年男子都大吃一惊。
“他——他——他就是你前段时间说的那个人?”
“是啊!”
罗太太立刻惊呼了一声,她的脸色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刚才的刻薄冷酷立刻消失干净。她急忙上前,用热情,几乎是谦卑的语气对披头说:“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是你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了,真是对不起。我以为你是——不说了,我真昏头了,你把刚才的话全忘了吧。”
披头冷冷地看着对面女子那让他厌恶的脸孔,在他眼里,这种转变的原因他看得一清二楚,对披头这个在社会闯荡多年的人来说,那漂亮女人先前所表现的刻薄和现在的谦卑都让他痛恨不已。他脸上露出过去惯有的痞子样,对眼前的人说:“我明白地告诉你们,我到这儿就是为了赚钱的。我们把所有的客套全部扔掉,就直截了当,我给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给我钱。当然这花瓶的钱你们可以扣掉。现在你们给我开个价,看看我们能不能谈得拢。”
“不!不!别在这儿好吗?”女子急急忙忙说,“这件事我们到客厅好好商量,我们会给你一个非常好的价钱。”
“对!我们到客厅去吧!”中年男子也上前热情地招呼披头,他在这当口还不忘回头对中年女人喊:“李妈,快准备咖啡。”
“不用那么客气!”披头冷冷地说,“我到这里来不是喝咖啡的。我希望越快把价钱谈好越好,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大房子里一刻也不想待。”
夫妇俩面面相觑,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收拾目前的局面。
“王志远,给我一个面子。别孩子气好吗?”吴伟华走了过来,他拍拍披头的肩膀,用真诚的语气说:“刚才的事我看到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其实这事怪我,我没有事先通知罗太太和张先生,所以才有刚才的误会。我向你道歉!算了吧,别生气了。笑一笑好吗?”
披头用手指点了点吴伟华,说:“我是个粗人!没你们那么多客套,这事与你无关。只不过呢我也请你放心,我不会傻到连钱都不挣的地步。东西我给,钱我也一分不少地拿。要去客厅喝咖啡嘛没有什么不可以,我正好渴得厉害!”
“那么请!请!”罗太太急忙给披头让道,态度十分谦卑。
披头没有理面前的女人,他又蹲下,把站在他身边的小女孩两肩抓住,两眼充满柔情地对小女孩说:“谢谢你!小丫头,你心真好!我会救你的。”
披头被众人簇拥着请进了客厅。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一副痞子样,眼睛看着天花板,鼻孔朝天,甚至不用正眼看对面滔滔不绝给他介绍情况的夫妇俩人,他几乎是充耳不闻。只在最后,他问了一句:“想好了给我多少钱?”
“我们给你五万可以吗?”张先生小声对他说,似乎对自己的开价不太自信。
“哈!五万,连赔你的花瓶都不够。”
“不!王先生,花瓶的事不要再提了,不用你赔了。”
“不行!”披头坐正了身体,用手指点着张先生,“我打碎了你的东西,自然就会赔。你把花瓶算进去,你给我多少钱。”
“这个——”张先生用眼睛看着自己的太太,征询她的意见。
“这个——不——太好意思了。”罗太太结结巴巴地说,“那就给你八万,好吗?”
“八万——少了点,这样,我也不多要你的,给我十万。”披头斩钉截铁地说。
罗太太与张先生相互望了望,征询了一下对方的意见。随即罗太太说:“好吧!那就十万。”
“要先预付一半!”披头冷冷地说。
“预付?”罗太太张大了嘴巴。
“对!”
“这不好吧!”
“你们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吗?”披头把眉头一挑,讥笑着说。
“那我们给了你钱,你跑了怎么办?”
“你们只能冒这个险了。”
张夫妇二人又对视了一下,交换了意见。
“那我们应该签个合同吧。”张先生说。
“这个我没意见。只要合理,我就能接受。”
“好吧!我们立刻草拟一份协议,然后拿来让你过目。”
“行啊!”
夫妇俩站了起来,罗太太说:“你能不能在这里等等,我们上楼草拟协议后立刻下来,好吗?”
“好啊!我在这儿等你们。”
张罗夫妇二人走后不久,吴伟华也被李妈叫到楼上去了,可能是夫妇俩需要问吴伟华一些技术问题。
客厅里只剩下披头一人,他无聊地喝着咖啡,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突然,客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伸了进来。披头看到了那双刚才曾见过的可爱的大眼睛,那对他充满好奇和亲切的眼神,似乎没有一点拘束的样子。
“你和他们谈好了吗?”
“谈好了!”披头微笑着说,“你有救了。”
小女孩走到披头身边,看着他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十万!只不过要把三万花瓶钱扣掉。”
“你真傻!”小女孩认真地说。
“为什么?”
“你可以多要的。”
“你怎么知道?”
“我前几天听他们说过,说他们可以给你二十万。他们有的是钱。”
“他们?他们不是你的父母吗?你为什么不叫爸爸妈妈?”
“我只有爸爸,没有妈妈。”
“罗太太不是你妈妈?”
“不是,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哦!这样,怪不得她那样对你说话。”披头若有所思地说,然后他笑着问,“你是不是很淘气?”
“不是!”
“那为什么罗太太说你经常撒谎?”
“那是她恨我。”
“我倒没觉得,我看她救你倒是真心的。”
“那是你眼睛瞎了,我爸爸也是,大家都是,都眼睛瞎了。”
“你人虽小,脑子倒是挺复杂。”
“什么叫复杂?”
“复杂就是说你心眼儿多。”
“如果你与我一样和那个坏女人在一起你也会心眼儿多。”
“那么你看我是不是坏人。”
“你是好人!”
“为什么我是好人,我感觉自己挺坏。”
“我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怎么看?”
“从他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你不觉得我的眼睛很可怕吗?”披头故意怒目而视。
“不,你眼睛一点也不可怕,你眼睛很善良。”小女孩用手摸了摸披头的眼睛说。
“我可是从小到大都是坏人。”
“我不信,你是好人,如果你是坏人那也是好心的坏人。”
披头哈哈大笑起来,他抱住小丫头,在她的脸蛋左右亲了两下,说:“你要是我女儿我会乐疯的。”
“那让我做你女儿吧。”
“不行啊!小妹妹,你有爸爸了。”
“我爸爸没骨气,什么事儿都听那个女人的。”
“小孩子不应该这样说自己的爸爸!”披头严厉地说,“快打自己嘴巴。”
“为什么?”小女孩天真地问。
“你要为刚才说的话惩罚自己。”
“我不打!我才没那么笨。有本事你来打我。”
披头轻轻地用手掌拍了小女孩嘴巴两下:“好了,我惩罚你了。”
披头与小女孩正说着话,听到楼上门开的声音,小女孩急忙跑到门边,拉开门,回头对披头说:“叔叔,我走了,他们来了,我们以后再见。”说完她立刻就消失了。
张先生夫妇与吴伟华三人重又走进客厅,张先生拿出刚起草好的协议,交给披头看。披头简单看了一眼,因为他也学了半年法律,看了不少法律方面的书,所以协议上面的条款基本也能让他明白。他指出了协议里的一些条款中的问题,经修改后就把协议签了。
“我的钱什么时候给?”披头问。
“你要现金还是直接存到你银行账户?”
“我要现金。”
“那好!我现在去银行取钱,你需要在这里等一下。”
“好啊!”
“还有件事想问问。”张先生说。
“什么事?”
“你有具体联系方式吗?你住哪儿?”
“我没固定地点住,要找我就和陈血头联系。”
“这样——”张先生沉默了片刻,他说,“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们给你在附近酒店租个房间,你在那里住,这样我们也好找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我申明,我不付房租的。”披头大声说。
“这是自然,费用由我们包的。”
“那好!我就听你们安排了。”

当晚,披头就住在了距张先生夫妇居住的小区只有一百米的一个酒店里。在披头当晚与吴伟华分手的时候,披头问了吴伟华一句:“你觉得罗太太这个女人怎么样?”
“这我难说!总之我看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吴伟华说。
披头听后目光凝视着远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怎么了?好像闷闷不乐。”吴伟华问。
“我有一种预感,现在说不清。”披头说。
“什么预感?关于什么?”
“难说!我还理不出头绪。”披头随即转换了话题,他问:“我想问你,白血病是怎么得的?”
“白血病的发病原因有多种,有先天,也有后天。”
“如果是后天会是哪种原因呢?”
“环境!应该说基本都是环境造成的。”
“什么意思?”
“我们生活的环境中有很多原因导致白血病,放射性物质、化学物品、有害气体等都有可能导致白血病。”
“哦!这样。”披头长长出了口气,表示他懂了。他用唏嘘的语气对吴伟华说:“老天真是不公平,像你这种稀缺动物、社会精英却得上这种病,而我,这个社会垃圾却身体好好的,真是太不公平了!”
吴伟华苦笑了一下,说:“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事情多得很呢!我的遭遇不算什么,很多人比我还悲惨呢。”
“是啊!你这句是实话。”披头拍了拍吴伟华肩膀感叹道。

在以后的几天里,张先生夫妇二人每天都来看他,对他嘘寒问暖,似乎热情得不得了。但在披头的眼里,那只不过是在演戏而已。有时候披头感觉他们像是在监视他,像是怕他逃掉了似的。
这期间他们偶尔也会带小宝来。小宝每次见了披头就异常高兴,像见了亲人一样。夫妇俩告诉披头,骨髓移植的准备正在进行中,估计很快就会开始了。
白天无事,披头就去图书馆看书,在看书之余他会去地下走道看望师傅。
“师傅,你是大师,”披头对丁伯说,“你全说准了,我的确遇到了你说的人。她真如你说的那样只有六岁,而且患了白血病,我和他的配型一致,我要给她移植骨髓。”
丁伯听他说完没一点惊奇,他似乎知道就是这个结果。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有钱了,想做什么?”丁伯问他。
“我还没想好。”
“这样吧,我给你个建议。你去盘个店,做小生意得了。”
“我从没做生意的经验。”披头困惑地说。
“那不难,如果你信我这老头子的话,我帮你。”
“你以前做过生意?”
丁伯笑了起来,“你别把我老头子看扁了,我自打八岁就跑场子了,那时是跟着做生意的叔叔跑。我叔叔当年是做大买卖的,生意做得很红火,可没过多久就解放了,他生意也就倒了,没几年就死了,我家也就败了,我没辙就跟一个跑江湖的闯世界。那跑江湖的真是神人,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的样子,瘦高个,满头白发,胳膊鼓起来硬硬的,走起路来飞一样。他最厉害的就是算卦,那真是料事如神。每天出门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他都能算出来。我本事比他差远了。跟着他跑的那些年除了学算卦、占卜之外,我还学了经商之道。只可惜没机会展示身手,这一身本事也就荒废了。”
“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披头兴奋地说。
“早说有什么用?你我穷得叮当响,还哪敢想那事儿。”
“师傅,你既然有这本事,那我们就干定了。我在外打点,你在里面指挥,说不定我们真能发大财。我们明天就干。”
“别急!”丁伯把披头的肩膀按了按,示意他平静下来,“什么事急了不行!做生意讲究天、地、人三者合一。天,就是时机,时机拿捏不准,再好的事情也会败了;地,是地利,做生意讲究在哪里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这个错了轻者赔掉本钱,重者倾家荡产;最后还要看人,做生意讲究谁来做,和什么人合伙做。有时候,天、地都占了,可遇上一个背运倒霉之人那也会输得一败涂地。”
“师傅,那你说我们天、地、人占了几头?”
“我们目前只占了天、人两头,现在惟一缺的是地啊!”
“怎么讲?”
“你了解这里的行情吗?外地人在这里混是要有关系的。上有官场,下有地痞流氓。像我们两个这样没什么背景的人在这里要想混得好得应付这两层人物啊。”
“官场我不太懂,但要说地痞流氓你就放心了,有我披头的本事,没什么人敢来打我们的主意。”披头自信满满地说。
“年轻人!别满脑子总是打打杀杀,真正的智者是用头脑打天下的。”

在等待移植的日子里,披头完全是处于一种疲乏的状态中。他从一个居无定所的状态迁移到一个舒适、安静、优雅的环境中感觉很特别。他被告知移植的准备工作要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小宝被带去住院的前一天,披头又见到了这个瘦弱的小女孩。她被李妈带着来酒店看望披头。
“叔叔,你想我了吗?”小宝见披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想了!”披头蹲下身子抓住小宝的肩膀微笑着说。
“真的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我想你是在这儿,”披头指指自己的心口,“不是在你这儿。”他又指指小宝的心口。
“可谁想我我就能感觉得到,以前都是这样。”小宝坚持道。
“是吗?这倒是个奇迹!我还真不知道谁有这种本事。”
“我就有!”
“你怎么有?说说。”
“我很早以前就梦到过你了。”
“真的?”披头微笑起来,他被小女孩认真的神态逗乐了。
“是真的!我不骗你,我老早就见过你了。在梦里。”
“那我在梦里说了什么?”
“你说你会来救我,带我走,离开这里。”
“我可一点都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这话。”披头轻轻拍小宝的小脸蛋说。
“你说了!我还记得你开了艘大船,带我在云上飘呢。”
“天啊,那可真是个好梦。叔叔如果能做你这一半的梦就幸福死了。”
小宝用小手摸摸披头的脸,说:“叔叔,你比梦里瘦了,也黑了。”
披头被小女孩的天真温情所打动,他眼眶中涌出一丝泪水。披头不再说话,他定定地看着小女孩,心着实被对方淳朴至真的话语感染。
“你明天就去医院吗?”披头问。
“是!”
“要去多久?”
“爸爸说是一个月。”
“哦!”
“叔叔,你陪我去医院吗?”
“我会去,我以后每天去看你。“
第二天,披头、张先生夫妇二人一同送小宝去了医院。当小宝被剃成光头,被医生领进无菌室的时候,小宝回头向披头招了招手,同时那眼神里充满信任和感激。
医院这时确定了小宝骨髓移植的具体时间,也就是十天之后。
在整个十天的过程中,小宝需要经历一个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过程。各位读者想必很少了解骨髓移植的具体细节。这里就简单叙述一下。
小宝在彻底进无菌室之前要进行半个小时的药浴,让小宝彻底成为一个无菌人。然后穿上消毒衣,通过四道隔离门进入单人病室。这是一个高度无菌的环境,所有的东西都要经过严密消毒,一天一换,单人病室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病房,只不过面积小一点,大约等于半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凳。一切都经过严格消毒。靠床头的墙壁布满了很多金属孔,墙壁里面有一台风机,它一刻不停地强制仓里的洁净空气永远向一个方向流动。
小宝进入病室后,护士给小宝做锁骨下静脉插管,然后就开始了持续十天的化疗过程,化疗方法就是每天吃与她的体重相当的多粒马利兰化疗药。
当天晚上小宝就开始腹泻,这是化疗药的反应。从这一天开始她要接受一个星期的强化疗,药物剂量接近致死量,这个剂量与普通化疗在剂量上有很大区别。这样的大剂量目的是杀死小宝体内自身的所有白细胞,为移植骨髓做预处理,这个过程要持续三到四天,然后就是静脉注射化疗药物时期,这个过程又需要三到四天。
化疗对人实际上是一种摧残,进无菌室前还活蹦乱跳的人,几天化疗之后,就会被药物折磨得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就像药物中毒一样。这种方法其实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原则,体内白细胞消灭得越彻底,以后复发的机会愈少,痊愈的几率就越高。
在整个化疗期间,小宝要经历腹泻、呕吐、出汗、发冷、头疼、恶心、尿频、溃疡、出血等多种化疗反应。这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来说,命运给予她的生命的确是残忍了些,但如果与后来的事情相比较这些残忍似乎却更要好得多了。
披头每天去医院看望小宝一次。他对这个小女孩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关切,他说不出为什么,他就是在心里惦记。那种惦记让他心神不宁,感觉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困惑缠绕着他,他想弄明白那是什么,可似乎一点清晰的影子都没有。
他这段时间开始疑神疑鬼,对周围的事物极其敏感。他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敏锐,让他开始担心起自己来。我这是怎么了?披头问自己,难道我神经有问题吗?是不是真有什么邪恶的事情开始接近我。他在很多时候都奇异地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着他,那种感觉,似乎像是在黑夜的林中小径行走,两边有无数的眼睛在看自己一样。对披头这个从小就历练得对恐惧已经麻木的人此时也有了惧怕。他想搞明白这种未知的危险是什么,但他却一点都理不清头绪。
披头每天看小宝的时候都与小宝通电话。在电话里,小宝由于化疗反应的痛苦使她接到披头的电话就哭声不断,这让披头非常难过,那种难受就像小宝真是自己的亲人一样。小宝对他异乎寻常的依赖与亲近也让他感觉到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里面。也许师傅说得对,小宝真是我命中不可缺少的人。我注定要救她,就像将来她注定要救我一样。
披头在这十天中又去见了师傅几次。现在丁伯已经不乞讨了,当披头有了钱之后,披头就把钱交给师傅,因为披头没有合法的身份,所以就把钱存到师傅的户头上了。在丁伯提醒他这样做不妥时,披头说,我没有亲人,你也没亲人,我们就是情同父子,我不信任你信任谁呢。这些话让老人泪花直流。过后披头就和师傅商量好做小买卖要办的几件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做什么,在哪里做。于是丁伯这段时间白天就四处寻访,夜里筹划,对此,披头不管不问。
他住酒店后也想请师傅来,但丁伯认为他不适合住那样高级的地方,不习惯。于是披头只好一个人住着。披头每次见师傅的时候还是去丁伯的那所谓的别墅里。但丁伯认为披头既然收了对方的钱就应该把事情办彻底再说以后的事,另外丁伯也要筹划买卖,他让披头不要来打搅他,等一切好了之后,让他直接接手就是。于是披头也没再去看师傅了。
这天,披头被内心的焦虑折磨得很是心烦,于是去找师傅,想让师傅断断,但却遭到师傅的责备。
“我想事的时候你别来打搅我!”丁伯说。
“师傅,我也不是想打搅你,我是想向你讨教个事儿。”
“什么事?”
“我这几天心神不宁,好像总是有什么事烦着我,所以我想问你个解法。”
丁伯听了这话很是生气,说:“你没见我忙吗!别整天疑神疑鬼,等我把手头的事做完,我好好给你解解。”
披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他本来想从师傅这里得到某些提示和帮助,但却一无所获,他沮丧却无可奈何。也许真是我疑神疑鬼,披头对自己说,我也不管了,即便有什么灾难降临到我身上,我再也不管了。难道我真需要在乎谁来整治我吗?我看我得买把刀带在身上。他想到这里,于是到一个杂货铺买了把锋利的切菜短刀,他让人把刀刃开得很锋利,以防有什么变故发生。
他依然每天去看小宝。小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化疗的痛苦越来越深重,小宝父亲的精神此时也非常萎靡,似乎苍老也爬上了这个中年人的头顶。而那个罗太太似乎还有一丝力气,在张先生身边使劲儿地安慰他,同时也四处张罗着事情。披头明显地看出,小宝家的一切事物已经全部在罗太太的掌控之下了。
终于有一天在披头与小宝通电话的时候,小宝哭着对披头说:“叔叔,我怕,我梦到你不来了,没人给我血了。”
披头安慰她,“放心吧,叔叔一定会来,小宝,叔叔救你就是救自己。”
灼灼的目光看着下面的土地,那白色、黄色和铅灰色交织起来的街道和建筑。
“是!我的女儿是应该有这种性格。”披头喃喃地说,“小宝,我们下去吧!”

披头驱车进入市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在他的眼前,一切依然是那么熟悉,经过五年的时间很多地方已经改变了,很多建筑都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但街道,人们脸上的表情和姿态,嗓音依然如过去一样熟悉。披头把车窗打开,从街道上飘来熟悉的味道,那北方特有的烹煮牛羊肉的味道,都让披头陶醉不已。
“我回来了!”披头感叹道,“五年了,我终于又看到熟悉的城市,见到熟悉的脸孔。真是世事沧桑,一切都如过往云烟。”
小宝趴在车窗上起劲儿地看着窗外,对一切都觉得那么新鲜。
“老爸!这里的人都穿得老土啊!”
“是啊!这里比南方落后。”
“是不是这儿的人都比较穷啊?”
“是啊!”
“那你小时候一定和他们一样喽!”
“比他们还不如呢。”
“啊!那你小时候一定很难看了。”
“是啊!你老爸小时候鼻涕拖得老长呢。”
“这样,原来老爸小时候就这样。我看我得想想是不是该继续喜欢老爸了。”
“哈哈哈,你这小丫头,就你怪话多。”
“老爸,你想请我吃什么?”
“带你去老爸小时候经常吃饭的地方,怎么样?”
“好!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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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3-22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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