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整个上午,披头都在床上睡觉。每到早晨的时候,他脑子总是处于一种半醒半睡之中。脑海里时常出现他幼小时的生活场景,以及和父母在一起的欢乐的日子。他至今不明白感情甚笃的父母为何要离婚,为何他会成为一个弃儿而得不到亲人的呵护。如果不是离婚也许爸爸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人世,也许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放纵和毫无希望,他想。 在很多时候,披头一个人坐在床上默默流泪,为自己苦命的父亲,为毫无音讯的母亲,以及自己的厄运而痛苦难过。“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他妈的运气,我没有别人的好运气,没有一个好家庭,没有好父母来给我一丝希望。”他恨恨地想。他恨那些日子过得好的人,恨每天衣着光鲜,傲慢得意的社会宠儿。自从他十岁离开母亲,十二岁失去父亲开始,他的生活就与厄运相伴,他从此失去了童年幸福和少年欢乐,逃学、打架成了他生活中每天经历的事情,他的爷爷奶奶丝毫不能阻止他向往自由的天空和野性的召唤。就这样,他在流血和拼杀中成长起来,在阴暗、晦涩的角落里积聚着仇恨和愤怒,在街头的欢闹中增长着对社会和人性的认识,在多次的暴力行为中强壮着体格和胆识,除了他的目光越来越阴郁冷酷,越来越锐利之外,他对整个人生和社会的恶感却不见半点好转。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披头越来越对生活和生命感到迷茫。他的头发越留越长,目的就是为了吸引人的目光,他有一双艺术家修长秀丽的双手,但这双手却时常握着菜刀、铁棒四处拼杀,他手臂和后背伤痕累累,头上也被人用砖头砸开花过多次。他虽然没有健壮的体格,看起来挺瘦,但却满身是肌肉,他打架既狠又准,逐渐在钢厂这块地头叫响了名气。 披头有两个兄弟,一个叫陈海忠,外号黑皮,另一个叫范红军,外号冬瓜,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共同的成长经历让他们有了相同的心理,这种从小就培养的感情使他们在长大后都具有了强烈的凝聚力。他们三个结成了钢厂的一个小帮派。 中午的时候,披头从床上爬起来,拿了毛巾走到厂房里一个角落的水龙头边,拧开水龙头把毛巾打湿,他用水冲了冲头,然后他洗了脸,再用拧干的毛巾把脸擦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坐在水龙头边的一块钢锭上,猛猛地吸了几口,感觉自己舒服了一些。他想了想今天该到哪里去吃饭。钢厂外的小食街上有六七家是他收保护费的,每天他也在这几家轮流转着吃白饭。 他回到自己的黑房子里,从床头拽了条裤子穿上,然后套了件T恤衫。他用梳子把自己长长的被水打湿的头发梳理顺了之后,就向厂区外的小吃街走去。 在小吃街他进了一家面馆,老板见了他非常恭敬。这家面馆是受披头保护的,老板每月要给他三百元保护费。另外,他也会时不时来这里吃上几顿。在披头的保护下,左邻右舍就不会有与面馆相似的馆子再开,另外也没有街上的地痞流氓来找老板的麻烦,从效益这方面讲,老板还是挺划算的。有时候,披头也去为老板收账,有些单位的食客拖欠饭款事情也基本能被披头摆平。披头要的账一般与老板二八分成,披头拿二,老板拿八。这样,披头算是有那么一点收入能维持自己的日常开支。 披头要了碗面,扒拉了几口很快吃完,然后要了碗面汤,吃饱喝足。他把老板叫了过来。 “我想把这个月的钱提前收了,我有件急事需要办,不知能不能行?”披头态度和蔼用商量的口气说。 “没问题!”老板拍拍他的肩膀,“你我还讲什么客气。你现在就要?” “是!现在就要。” “那你等等。”老板走到收款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百元钞票,随即递给披头,“这是这个月的。你要是不够用我再给你拿些!” “不用!够了。”披头点点头,面色平静地说。他把钱随手装在T恤衫的口袋里,然后就出了门。 披头找了家录像厅,看了两个小时录像,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出门在街口打了辆的士。 “去军区家属院。”他对的士司机说。 姚兰早早就在门口等披头来。她在大院门口一家冷饮店里吃了足足三大杯冰激凌才看到披头从的士上下来,于是她急急付了账跑出了店门。 “我在这儿!”她朝在大院门口东张西望的披头喊。 披头看到姚兰穿过马路朝他跑过来,于是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向姚兰打了个响指,随即用食指点了一下姚兰,算是给姚兰打了招呼。 “我老爸去军区开会,要四点才能到。”姚兰气喘吁吁地说。 “那怎么办?我不能在这大太阳下等你老爸一小时。” “不用。你在我家等他,家里有空调,一点也不热。” “哦!那好,如果能再给我烟抽就更好了。” “我老爸有,我等会儿给你偷来。”姚兰说着就带披头走向大院的大门,她向门前的警卫打了个招呼披头就被允许通过了。 披头头一回进这个警卫森严的大院。姚兰领着他沿着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穿过一片松树林,来到一栋四层楼前,楼从外表看已经有些年代了。楼的外墙壁上爬满青藤,在阳光的照射下青藤叶子闪烁着绿油油的光彩。披头走进去发现楼里的过道很朴素、干净,凉意阵阵。 姚兰带披头上了三楼,姚兰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披头从姚兰的肩头望过去,看见房间里的陈设朴素,丝毫不奢华。走进房间,披头感觉房间很大,尤其是客厅,足足有五六十平米。 “你这是几室的房子?”披头问。 “是四房一厅的。”姚兰请披头坐下,一边跑到冰箱旁边,打开冰箱给披头拿饮料。 披头并没有坐,而是在房间里四处张望。 “你家够阔气的哦。”披头感叹道。 “我家不算什么,大院里很多家比我家阔气。”姚兰在杯子里加了冰块,然后把果汁倒进杯子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老爸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这我不能告诉你!”姚兰笑着说。 “是军事秘密?”披头问。 “不是!我父亲不让我们乱说。” “不说拉倒!我没心思打听你家的破事儿。”披头转悠了一圈后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我想抽烟!”他对姚兰说。 “你等等哦。我去看看我老爸的烟还在不在。”姚兰做了个怪相,然后推开书房的门钻进去,披头听见书房里姚兰翻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阵,姚兰拿了包香烟出来。 “你看这烟行不行?” “什么烟?我看看!”披头从姚兰手里接过香烟,立刻就两眼放光。“我说你丫行啊!你把你老爸的中华烟都拿来啦。” “这烟好吗?” “好!当然好了,五六十元一包。”披头把烟打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副陶醉的神情。 “啊!这么贵啊!”姚兰惊讶道。 “得!算哥们儿没白来。”披头立刻抽出一枝,掏出打火机点燃,然后把二郎腿翘起来,神情悠然自得,似乎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你要是喜欢就把整盒都拿走算了。”姚兰见披头那么钟爱地把玩手中的香烟于是说。 “你说真话?” “当然!” “你不怕你老爸生气?” “我不让我老爸知道。” “哦!既然如此,我就收了。”披头把烟装进裤子口袋,然后他突然想起上次借钱的事。 “对了!上次借你的钱我带来了。”说着披头从T恤衫口袋里掏出钞票,点出两张放在茶几上。 姚兰脸红了,她说:“我说了不要了,你拿回去吧。” “玩去——”披头轻蔑地回了一句,“我可从来不占女人的便宜。” “那我还你二十。” “不用!我说了还你两百。” “那我也要还你。”姚兰说着跑回自己的房间,一会儿拿出二十元,递给披头。 “哎——我说你这丫头挺较真儿。也好,我正缺钱用,不拿白不拿。”说着把二十元钱收进口袋。 披头在舒展地抽烟喝饮料的当口,发现了角落里的钢琴。 “那边那个黑家伙是钢琴吧!”披头指着放在角落里的钢琴问。 “是!” “谁弹?” “我!” “你——”披头笑起来,“你会?别逗了。” “骗你干吗?” “不信!” “那我弹给你听!”姚兰说完走到钢琴边,掀起琴盖。“你想听什么?” “我哪知道你会弹什么。随便弹,爱弹什么弹什么,最好来个猛的。” “猛的不会弹,给你弹《少女的祈祷》吧!” “好,爱怎么祈祷怎么祈祷,好听就行。” 姚兰屏住呼吸,然后沉静了一下心情,手指轻轻按了下去,立刻,如幽谷溪流般动听美妙的琴声从姚兰的指间发出,充斥了整个房间。舒缓轻柔的音符阵阵跳动在空气中,如清风吹拂大地,又如夜晚的星辰闪烁点点星光,那不断推进和婉转的旋律,如火焰跳动,如大海的碧波,如流动的沙丘,如羊群奔跑在绿色的原野上,如鸟儿在幽静的森林里歌唱。至纯至真的幻想带着飘飞的思绪和无尽的相思与向往,冲破圈锁自由的牢笼,冲上云霄,展翅高飞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毫无世俗的杂念和斑点,只有天真和纯洁,只有质朴和阳光,在那圣洁的涌动中,天空似乎越来越明亮,所有的黑暗都消失在那灿烂的光芒之中。 披头傻了,他被震撼了,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姚兰循环往复的弹奏中,他似乎忘记了自己。那从来不曾有过的感受,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飘送过来,从一个天真少女的手指间传递出来,像是送来一镞镞利箭,汹涌澎湃地穿透他的胸膛。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少女起伏舒缓弹奏琴键的姿态,他被音乐,被纯朴少女舞动的身姿所惊愕,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令他无法置信的场景,那个在他眼里毫不起眼的女孩所散发的美丽圣洁的气息让他窒息。他在那一刻对女孩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她充满无比的敬佩和崇拜。 姚兰弹完了,她转过身,惊讶地发现对面的男孩眼眶中充满了泪水,光彩熠熠,脸膛透出平静和微笑,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像是傻了一样。 “你怎么了?”姚兰好奇地问。 “没什么——”披头被姚兰唤醒。他难为情地摇摇头,对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你弹得真好!让我想起往事。” “往事?是什么?” “我想起我的童年。” “哦!”姚兰点点头,“是不是让你想起伤心事?” “不,你的琴声让我想起我童年那些好日子。” “你童年过得很幸福?” “是啊!很幸福。”披头喃喃地说。 “那你——怎么现在会——”姚兰犹犹豫豫地问。 “你是想问我现在为什么会混得这么惨是吧!”披头突然恢复以往冷冷的神情,“实话告诉你,我没有你这么个好爸爸。” “好爸爸——你爸爸对你不好吗?” “好!我爸很疼我,但你要知道,仅有爱是不够的。还要有这个——”披头用手指搓了搓,表示钞票的意思。 “那你母亲呢?”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瞎打听会让你招祸的。” “谁是小孩子!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切!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学生蛋蛋除了学习些没用的知识还能干什么。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没吃过苦还自以为了不起的大学生了,你们其实对社会狗屁都不懂。” “那你可说错了!”姚兰回敬对面男孩挑衅的语言,“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吃过苦?你以为考大学容易吗?你有过寒窗苦读的滋味吗?我们中的很多人虽然没有你那么早接触社会,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有我们自己看待社会的方式和方法。再说我们也经常参加社会活动。” “我不想和你争!”披头傲慢地说,“和你这种大学生争没意思,你们所接触的社会都是好好好的东西。可你知道吗?江湖险恶,像你这样的学生十有八九被骗子卖了还自以为在给社会做贡献呢。” “骗我?”姚兰轻蔑地斜眼看着披头,“我就不信骗子能骗我。你以为我是傻子啊!” “我看你和傻子差不多。” “你——”姚兰满脸愠色地看着披头,顿时没话了。 “算了,我也不贬低你了。看你给我弹琴的份上,我向你道歉。你还是把书念好吧,虽然我披头看不起大学生,但我还是挺羡慕你们的。你们是社会的栋梁,国家的发达就看你们的了。” 姚兰见披头向自己认错,也恢复了平静。她说:“我觉得你——怎么说呢,其实你人并不坏,心眼儿挺好的。干吗要学坏?” “你说什么?”披头脸色沉了下来,“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你以为我这样就是坏?告诉你,你听好了,我披头就做不了好人,在我眼里,你们的好我根本就没当回事儿。别给我上德育课,中学老师上得多了,我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不是给你上课!” “那你是什么?我可告诉你,我压根儿就没想做好人,我就这烂命,我也没你头脑那么聪明,这个社会有你这样的好人,也就要有我这样的坏人,否则怎么显得你们好呢?” “我觉得你并不笨,其实你挺聪明的,你说话条理清晰。尽管你说的道理不对,但却有自己的思想,我觉得你该重新评估自己的价值。” “我还有价值吗?我想我活不过三十岁。我的人生早在我爹妈抛弃我之后就注定了。” “我知道你小时候命没我好,但你要知道每个人虽然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但却能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姚兰激动地说。 “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披头用讥笑的口吻冲着天花板说,“我还能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我有得选择吗?当然,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好家庭,好爸爸,我可能会比你还优秀。” “我有很多同学是从农村来的。他们家庭很苦,但却积极向上,学习很好,很有追求。” “对!我知道。大学里是有很多是从农村来的,我也知道他们家庭条件不好。但又怎么样?至少他们父母双全吧。可我呢?我是个孤儿,我以前还有爷爷奶奶,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自己,我没有一个亲人。” “这样——”姚兰长出了口气,她眼睛开始湿润了。感觉到对面桀骜不驯的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悲苦的气息,她开始真正同情起这个命运凄惨的异性。 “对不起!”姚兰用温柔歉意的语调说,“我不知道你的亲人都不在了。” “没关系!我早已经无所谓了,麻木了。说实在的,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其实,我很久没流眼泪了,刚才你的琴声让我破了戒,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不会被什么感动了。” “我看到你的眼眶湿了。我很惊讶我能让你感动,很多人听过我弹这首曲子,但从没人像你这样过,大家只是对说我一些客气话。” 披头微笑起来,“这就说明我不懂音乐,听这曲子应该不哭才对!”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只有你听懂了。其他人仅仅是敷衍我而已。” “是吗?我不明白——也许我适合欣赏音乐。”披头调侃地说。 “你不仅适合,如果你小时候能练钢琴的话,一定比我弹得好。” “为什么?” “你看你的手,手指细细长长,是弹钢琴的手。” 披头把手放在眼前,有生以来头一回认真看自己的双手,他笑了,“我这手能弹钢琴?我觉得我的手拿菜刀砍人要更合适些。” 两个月后,姚兰三哥的判决下来了,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三年劳教。三哥被宣判后与姚兰和父母见了一面,三哥哭了,他这次真后悔了,他也从心底里知道了父母是爱他的。最后他叮嘱姚兰要好好照顾父母。姚兰母亲哭了,父亲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感觉让自己的孩子坐三年牢还是值得的,让浪子回头毕竟比什么都重要。 在探监回去的路上,姚兰的父亲在车里长吁短叹,对自己的小儿子的命运感慨起来:“人啊!吃点苦是好事啊!” “爸,你说我三哥在监狱里会不会有人欺负他呀?”姚兰问。 “我想不会,我托了熟人让看管在里面多照顾他。他现在和一些经济犯关在一起,那些人基本都没什么暴力倾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哦!爸,你说三哥有没有减刑的可能。” “那就看他的表现了,只不过我倒想让他在里面好好磨炼磨炼。让他懂得什么是苦。” 姚兰母亲一句话不说,只在一边抹眼泪。 回来后第三天,姚兰买了一条中华烟去看望披头,算是对他的感谢。 姚兰找到披头的住处后并没见到他,于是向周围游荡的孩子打听,她得到的信息是披头基本没准点回来,有时候天天在这里,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影。 姚兰在门口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他,于是就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姚兰再次去看望披头。在门口,她见房门虚掩着,但她没有贸然推门进去,而是敲了敲门。 “敲什么门!要进就进。”披头在里面喊。 姚兰推门进去。披头看到是姚兰,惊得从床上滚了下来,他慌忙把手中的东西往枕头下面塞,动作极其滑稽。 “你——怎么来啦!”披头站在床前窘迫地问。 “我——我来看你,是来感谢你。我哥判了三年,没重判。” “哦!那就好。”披头恢复了神态,脸色又变得悠然自得,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给你买了一条烟。”说着姚兰把装烟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 “给我买烟?”披头惊讶道,“没想到你小丫还知恩图报。”他说着把袋子撑开,从里面拿出香烟。 “奶奶的!中华烟——”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你们家可真有钱。” “是我用零用钱买的。”姚兰轻描淡写地说。 “还是你家有钱。跟你老爸说说,收我做你老爸的干儿子如何?” 姚兰嘴角一咧,不置可否。她又随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我给你买的,算是送你的礼物。” “送我烂书干什么?” “我觉得你该多读点书。”姚兰神态坚定地说。 “哦!这个点子新鲜。什么书?”披头接过书问。 “《大卫•科波菲尔》,狄更斯写的,是长篇小说。” “为什么给我看外国人的书?我不喜欢看外国人的书。”披头毫不客气地说。 “我觉得你该看。书写得很好,你看了会对你有帮助。” “你是想——怎么说,是想感化我?” “没有,我觉得你该看。主人公的身世和你很相似。” “是嘛!哦,那我倒该看看。” 姚兰见他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她感觉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在她圣洁的心灵当中有个念头,就是用知识和美好的思想来诱惑一个脑袋空空,只有蛮力的浪荡小子,让他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和梦想。这件事让姚兰感觉既刺激又充实。 “我还有本书要给你,这是我借你的,你要还我。”姚兰又从包里拿出一本。 “是什么?” “《音乐的力量》。” “谁写的?还是外国人?” “不!是国内一个不知名的作家。” “也是小说?” “不是,是杂文。” “哦!”披头有点失望,“好吧,放桌子上吧。” 姚兰把书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就向披头道别,披头要送姚兰出去,姚兰谢绝了。她告诉披头她不会有事,因为这两次来的时候她遇到几个想对她打主意的小子,于是她报出了披头的名字,说是披头的朋友,那些孩子立刻对她另眼相看,对她充满敬意。 姚兰走后,披头打开烟,拿出一盒,从中取出一枝点燃。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沉思了许久,他把姚兰给他的书拿在手里,发愣地看了半天,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姚兰进门时他塞进去的一本杂志,那是一本日本AV女优杂志,上面全都是裸体女郎的照片。他把两本书放在手边衡量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杂志撕成两半,用打火机把杂志点燃,最后扔进垃圾桶里。 他把杂志烧完后,到厂房里的水龙头边洗了手,然后回到房间。他双手捧起姚兰送他的《大卫•科波菲尔》,庄重地翻开了第一页,然后神情凝重地阅读起来。他努力使自己坚持读下去,尽管书中开始的情节并不能使他感觉愉快。他一直与内心的烦躁和惰性搏斗,努力使自己能把思绪倾注到小说中,渐渐地他开始有了感触,开始对小说中情节的描写有了兴趣,当他读到第四章大卫蒙受屈辱被关起来的经历和内心感受时让他有了深刻的触动,当他读到大卫离开家踏向未知的人生旅途时,他又充满伤感和无奈。就这样他慢慢被作者带入到一个令他入迷的世界,逐渐地,他把自己融入到书本当中,把自己看成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开始了磨难和辛酸的人生旅程,以及后来不屈不挠的奋斗。 披头整整读了一天一夜,他不吃不睡,毫无倦意。他被故事情节和大卫真诚、直率的品性和积极向上的精神感染。他时而微笑,时而流泪,有时还喃喃自语。在他那个昏暗、阴郁的居所中开始经历他人生的第一次感悟。 第二天中午,他终于看到书的结尾。书的最后几句话他反复读了多遍: 我转过头去,就看见我身边那美丽宁静的脸。我的灯光暗下去了,我已写到深夜了,但那个亲爱的人仍陪伴我,没有她就没有我。 哦,爱妮丝,哦,我的灵魂。当我一生真的走完时,但愿你的脸也像这样伴在我身边;当现实的一切都像我此时抛开的影子那样在我眼前融化散去时,但愿我仍能看到在我身边向上指着的你! 披头深深地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内心充满从来未曾有过的对人生的新的认识。那个认识就仅仅两个字——奋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