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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小夏会在这个星期天里给我打来电话,自从19岁的圣诞节分手之后我们已经很少见面,也很少联系。她说,你现在可以过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在老地方等你。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哑哑的感觉,像是感冒之中。 我迟疑了一下答应了,我想她或许发生了什么问题,而且事实上我也希望能见上她一面,这个曾经带给我欢乐和眼泪的女孩,虽然我们一直不是一条线上的蚱蜢。我穿着蓝色的旧牛仔裤,这条牛仔裤已经被时间磨穿了好几个洞,走到半路的时候我想起这条牛仔裤是小夏送给我的19岁生日礼物,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像我对她的感情,虽然被时间洗得发白被时间磨烂却依然难以割舍,那既和乡愁有关也和青春相连,我曾经幻想我和她就是这座繁华都市里紧密相连两个稻草人,彼此呼应,患难与共,但是现在的我又如何能去寻找这些久远的记忆? 跳下公交车,“老地方”愈来愈近,我的内心却愈加不安。曾经我在那家麦当劳里对她说“我爱你”,我们也在那家麦当劳里分手,我们曾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她从来只要可乐,我们各自用一个耳塞听着CD机里的音乐,看着窗外的人群,好像这样我们就可以逃避困顿的现实。和她分手之后,我曾经一个人来到这里静坐发呆,后来我和米糖生活在一起,就再也没有来到这家麦当劳了。 我看见小夏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咬着吸管喝着可乐,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然后朝我笑意盈盈,我却说不清那笑里的内容,那或许本来也只属于老朋友相见时的微笑吧。她长长的马尾已经剪成俏皮的短头发,并且染成浅浅的酒红色,但是她的表情却似乎有些暗藏悲伤。可她依然是明亮动人的女孩。 有什么事吗?我喝了一口桌上另外一杯可乐说。 你很忙是吧?没事就不可以找你吗?她说。 我嘿嘿笑了一下说,当然不是了,你知道我从来都是个闲人,不过你也还是像过去一样漂亮,不过和我印象中的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头发变短了,衣服更时髦了,当然人也更漂亮了。 我觉得你和过去也不一样了,以前觉得你像一块过了夜的馒头,在冰箱里冷冻了太久,现在你更像是一根老油条。她说,然后她看了我一眼,那是我曾熟悉的眼神,从十二岁那年开始,那样的眼神一直反复在我的梦里出现。 时间真可怕,她开始感叹,连千年龟都会变老。然后我们默默无言的喝着可乐。 是啊,有什么可以避免时间仓促的脚步呢? 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过了长长的三十秒后她说。我点了点头。于是她继续说,故事很老套,从从前开始,说从前有一个小巫女和一个小巫师还有他们的师父一起住在山里,他们跟着师父修炼巫术,但是他们俩却只想偷偷的跑下山去,因为他们想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而山里的生活又是那么枯燥,两人几次偷跑都不成功,师父发现了他们的计划,于是师父也跟他们讲了一个故事,师父说,从前上帝造人时造出了男女,然后上帝把他劈成两半,让他们各自去寻找另一半,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幸福的生活。师父又叹口气说,我想你们现在已经长大了,所以如果你们要下山,师父不会勉强,但是如果你们要下山,就必须要寻找到你的另一半,否则,你们俩将终生受到一个咒语的诅咒,那就是你们终将生过着飘泊不定的痛苦生活。于是小巫女天真的问师父,为什么师父是一个人呢?师父愠怒的说,因为师父道行高明,而你们两个学艺不精,所以你们需要另一半来帮助对抗生活的风暴,师父又叮嘱说,在你们两个还没有找到另一半之前,你们也不可以分开,你们需要互相帮助才可以闯过难关,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于是两个人紧记师父的教诲,满心欢喜的告别了山里的生活。他们来到乡村,来到城市,外面的世界的确很精彩,有太多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在诱惑着他们,他们也找啊找的找着属于他们的另一半,两人也经历了很多磨难,但在他们齐心协力下顺利的闯过了那些难关,小巫女也遇到了一个说爱她的男人,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另一半,于是她告别了小巫师,跟着那个男人走了。但是后来她发现那个男人根本不是她的另一半,那不过是她的幻觉而已,于是她又再次找啊找的,她跟好几个男人一起生活过,她都不觉得那是幸福,可她依然执着的找着,因为她想总会有她的另一半在等着她吧。直到有一天她感到自己已经变老的时候,她才想起原来那个小巫师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另一半,因为她觉得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可是那个小巫师呢? 小夏把这个故事讲完了后凝视着我,她的眼神让我慌乱起来,一瞬间我的心五味杂陈,可现在似乎一切都已变得物是人非,我们又如何能去泅渡时光的河流?只有那些记忆的贝壳还在心里五彩斑斓。我沉吟着说,或许那个老巫师注定就要和老巫女失之交臂了,因为没有一种巫法可以使时光倒流。 我们暧昧的眼神像是风中之烛般将熄未熄,那座花园城堡在时间隧道里灿然开放。倔强的小夏,你是否记得你十二岁天真的脸,迎着风在故乡的天空下飞奔,我送给你的蝴蝶风筝还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下,你送给我的贺卡也在发黄的书页里尘封不动,你曾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蓝色的字迹,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你的名字写下最初的诗句,我陪你走过短短的校园小路,因为你说你怕黑;亲爱的小夏,你是否还记得十四岁的眼泪,那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却从不说话,那把青春的糖果被我们撒向空中,却长不出一棵糖果树,我送给你的狗埋在你家的后院长出荒芜的草结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就像此刻我被掩埋的心。秘密的小夏,十八岁的爱情,十八岁的开心电话里我的身体流着悲伤的血,而你救了我的命。我们拥抱着穿过这条街,穿过整座城市,在阳光下的阴影和人群里逆风而行,在阴霾的地铁里唱歌,那时我们都一无所有,但是我们拥有洁白的棉花糖干净的欲望,一杯可乐一只草莓冰淇淋就可以让我们知足常乐;聪明的小夏,你喜欢的卡通画是《天使禁猎区》,你喜欢的黄昏是我中意的黄昏,你喜欢的夏天是我热爱的夏天;开朗的小夏,你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但是我却像不和他们站在同一个台阶上,我像一个民工般羞涩和鲁莽,我脏兮兮的衣服配不上他们的舞会;你所走过的路有过我的脚步,那是我们的道路,忧郁的小夏,你所翻开的书有一页写着我的名字,那是我们的情节,所有的情节都像幻灯片在眼前一一掠过,像多次重播的电影,我熟悉其中的每一句对白每一个场景,但是没有高潮没有悬疑,高潮已经过去,结局我已经了然于胸,只是我的眼里为什么依然满含热泪? 你能陪我再走走吗?小夏说,像过去一样。 我答应了她,我无法拒绝她也无法拒绝我自己,我想她一定受到了某种打击,或者是与男朋友分手了。虽然她没说但我却可以想到。 我们又走在了那条熟悉的街上。下午的人行道上依然像过去一样拥挤,简直可以用挤破衣服来形容,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衣服穿针引线般在行进。如果以这个城市的面积来平均分配每个人的居住面积,那恐怕连放一张床也放不下,所以职明的人类就发明了高楼大厦,也发明了地铁。这里曾经也是我卖打口唱片的地方,现在却使我有一种恍惚的隔离感。这里依然像过去一样聚集着众多的“走鬼”,他们穿的衣服大部分看起来都灰不溜秋,他们和我一样就像是在这座城市艰难生长的狗尾草,有着两栖动物的命运,在城市里,他们属于乡下人,回到故乡他们又是进城淘金的半个城里人。这些人在时代的洪流的夹缝中匍匐挣扎,不屈不挠。可惜我却远远没有他们的坚忍和顽强。 我和小夏肩并肩的走着,像过去一样。我不自觉的拿出一根烟为自己点着,好像这样就可以舒解我内心的矛盾,以前我和小夏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不要抽烟。 给我一根烟吧,小夏说,于是我也递给她一根,她抽了几口就开始咳嗽起来,但是她却一定要坚持把烟抽完,直到抽的泪流满面。她还是一个劲的说,没事,没事,只是被烟熏着了眼睛。她的脸上挂着倔强的笑。 是啊,正如她所言,所有丢失在阳光下的卡通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的,我的,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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