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玄钟——惊魂迷城之三  文 / 夏成云

柳飞飞再次看一眼细雨中的站名，心里无端地升腾起一丝寒意，最后的“匕立”两个猩红的残缺的字体，一笔一划都显得阴森而诡异，而字面的意思更是让人不敢深入地想象——那是一幅多么可怕的画面。

雨越下越大，苍白的车灯照亮的前方，积水已将马路完全淹没，浑浊的水流肆虐地吞噬了整个路面，从两旁的楼房里泄的几点灯光，投射到水面上，幻化成毫无规则的光斑。此时的人民路上，往日里明亮的路灯竟然全数熄灭，这些杂乱的光斑，像一条条变形扭曲的怪异蛇影，在雨阵里蹿动。

可是，柳飞飞知道自己所听到的那一声鸟叫是如此令人惊心，它是那样突兀而尖锐，像一柄匕首穿过自己的耳膜，不，应该说是直接插进自己的心间，那种颤栗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柳飞飞一遍遍回想着那个声音，寒气从脚下迅速升起，扩散到全身的每一条脉络。

暴雨肆虐的深夜，极度惊心的鸟鸣……柳飞飞感觉自己已经掉进冰窖，她清楚地听到了一串“得得”的细碎而连绵的声响那是自己牙齿相碰发出的声音。

柳飞飞*起来，她竭力按捺着“砰砰”狂跳的心脏，嘶声文道：“你第三次看见红雨衣站在路边向你招手？”她揪心地看着司机，希望对方那颗大头向左右摇摆，或是听到他否定的回答。

雪亮的车灯，将前方湿潮的照的通亮，离车身百米开外的马路中间，一团暗红色的影子，缓缓地朝这边移过来。

不会吧，难道司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柳飞飞的心脏猛烈地抽搐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脊梁骨处冒出一股微痛的寒意。

红色的人影越来越近，或许是因为车灯直射的缘故，柳飞飞看见那一袭飘扬的血红中，渐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这是一张怎样的脸？看上去只是一片轮廓，根本看不见五官的存在。

柳飞飞奇怪地侧过脸，借着手电光的余辉，她看到司机宽大脸盘上的肌肉一下下地抽搐着，大张的嘴巴也一抖一抖，显得异常滑稽可笑，而他瞪得溜圆的眼珠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整个人陷入了失魂状态。

柳飞飞顺着司机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一无所有，只有黑夜像一张硕大无朋的怪兽之口，等待着猎物的陷落。

柳飞飞不*毛骨悚然，这阵阴风里的恐惧居然能绕过自己一向敏锐的感知神经而直接击中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而让她更为震撼的是，这份恐惧像一颗种子，刚刚落入自己灵魂的土壤，就开始疯狂地发芽滋长，柳飞飞清楚地感受到，它正在自己体内迅速扩张，向全身的每一处神经蔓延。

她抬眼四望，天地已是一片清朗，自己正站在宽敞的枫桥大街上，数米之外，停着一台浅白色的面包车，车尾处，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他有着一颗硕大的头颅，浓密而杂乱的头发更显得他的脑袋出奇地臃肿，用头大如斗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男人的脸色看上去灰暗而憔悴，双目失神地望着柳飞飞这边，似乎还没有从梦魇中恢复过来。

“废话，你以为这马路牙子上还有谁？”柳飞飞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大男人，居然被吓成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瞧他那一副结实的身板，和他脆弱的内心实在相差太远了。

见鬼!柳飞飞在心里无奈地叹息，看情形，这二位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他们的样子决不是装出来的，那么，是谁将自己拉到这一台面包车上的，昨晚的所见所闻又是怎么回事？她暗自掐了一把*上的肌肉，疼痛立刻传遍全身。

在死寂中，隐隐传来浊重的喘息，这喘息来自前方的黑暗中，它侵占了柳飞飞所有的感知神经，虽然她不知道发出这种恐惧的声音的主体到底是什么，但她的心脏却已强烈地抽搐起来，那是一种遭遇巨大恐惧时才会出现的症状。

她一边拎起地上的金鱼，一边心有余悸地想：如果不是破裂的鱼缸声，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地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

将小金鱼放入另一个鱼缸之后，柳飞飞扫视着空荡荡的客厅，不由得泛起一身寒意，她感觉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某个地方，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自己，这种感觉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柳飞飞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凝神地看着粉裙女孩。对方似乎被一种什么力量突然击中，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好半天才平息了喘息，说：“太可怕了，它居然对我做鬼脸，并且露出可怕的笑容。”

“谁呀？”其余的女孩异口同时地问。

“就是……那只怪鸟！”粉裙女孩打了激灵。

由于距离太远的缘故，柳飞飞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只是从她的身形可以推测出，对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应该不会超过自己的年龄。白裙女孩坐在阳台上，长发垂至腰际，被轻巧的风儿一次次撩起，整个人居然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的韵味。虽然不能一睹她的芳容，但柳飞飞在心里肯定，凭这份清丽脱俗的气质，对方一定有着美丽的容颜。

柳飞飞自认为自己绝不是那种胆小的人，在江城时，室友李灵曾经遇到过非常诡异惊恐的事件，自己也没有表现得有多害怕，那些怪异的场景就发生在自己的寝室里，尽管当时心底的恐惧不可抑制地涌现，但最后还是用理智战胜了内心的颤栗。就在昨夜，自己还经历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此刻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苏州乐园里的狮子山顶吗？

她看到了粉裙女孩的脸，不，这已经不能算是一张人的脸了。如果将一枚煮熟的鸡蛋抛起来，让其自然落地，蛋壳无疑会碎裂出纵横交错的纹路，现在，粉裙女孩刘薇的脸上就布满这样的裂纹，这些杂乱的裂纹毫无规则地刻在她的脸上。但奇怪的是，尽管裂纹很深，却并没有血液渗出来，她的整个头部看上去就像一个干瘪碎裂的塑料模型。

突然，柳飞飞想起来，这个红裙女人，刚才就在过山车场里，当过山车在高空中飞驰时，柳飞飞无意中扫视了游廊的四周一眼，而这个女人，当时正在游廊的另一侧，那里是一大片湘妃竹，从疏落有致的竹枝的罅隙中，柳飞飞看到了一条红色的人影，虽说没有见到对方的脸，但现在仔细想来，那条人影与消失于大门外的红裙女人极为相似。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眼波过处，杀人无数，李灵现在的目光足以杀伤所有人的心神，无论男人或是女人，只要接触到她的眼神，都会不可抑制地感受到那束光波，刹那间穿透灵魂的寓所，在心室间划过一道闪电。

痒，像一只小小的爬虫在我沉重的眼睑边沿来回*。

睁开眼，李灵正半趴在床沿上，手里提着一绺柔亮的发丝扫弄着我的脸庞，嘴角边漾着浅浅的笑。见我醒来，她嘻嘻地笑着，欲起身走开。我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柔若无骨的身躯搂紧，顺势轻咬住她红艳的唇。

这一点我认同她的说法，从一开始，我对“黑公主”就没有产生过什么恶感，而且，经历一系列事件后，我更加认定“黑公主”原本是一个大善之人，她应该不会给李灵带来任何伤害。而且，这一段日子，李灵似乎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力量，从形到神都在慢慢变化，这一点，让我惊奇之余倍感欣慰。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原因。”李灵说，“柳飞飞发现了一个红裙女人，似乎和这个碎脸而死的女孩有着某种联系。并且，回家当天的夜里，她就看到过这个红衣女人。她告诉我说，当天晚上苏州骤降暴雨，她乘坐的出租车撞上了一个红衣女人，而现场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个被撞的女人就像……一道虚幻的影子一样，从出租车的车身里掠过去，或者说，出租车是从红衣女人的身体里穿过去。”

微凉的夜风，带着水乡特有的潮润掠过脸庞，遥远的天幕上，几颗隐约的星光摇曳不定。站在北环路上，前方是灯火璀璨的苏州城区，但此刻，那一片灯火阑珊处，在我的眼里并不美妙，那些耸立于暗影里的楼宇，是否有一双阴森的眼睛正窥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出租车不紧不慢地驶入人民路，再转入东中路笔直向前，穿过阊门进入枫桥大街，车速一下子变得疾速起来。借着街边并不明亮的路灯，我看到右侧的枫江江面上，闪烁着凌乱而奇异的光斑，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份静谧与祥和，似乎纷乱的水波之下，暗涌着某种神秘的东西。

我的头立刻大了一倍，毕竟是没有经验的女孩儿，做事情还不够细心，现在虽然已经到达目的地，却让我们如同置身迷宫，一片茫然而束手无策。

得到李灵的肯定后，年轻的保安迅速桌上的记录册，很快就找到其中的一条信息。他对着号码拨过去，将话筒贴在耳边。数秒钟后，他再次重新拨号，从他略显惊奇的表情，我已经判断出电话的那一端无人接听。以往的经验告诉我，柳飞飞一定出现了什么状况，绝不是不在家这么简单。现在的时间已过午夜，她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又会去哪里呢？

小洋楼隐在一排三四米高的槿篱后，不远处的车道上的路灯，将槿篱的暗影拉得老长，在楼墙上映出一片怪异的阴影，偶尔扫过的幽风，制造出沙沙拉拉的声响，让人心中泛起无端的寒意。楼内一团麻黑，所有窗户都紧紧关闭着，暗色的窗玻璃上，反射出来的是影影绰绰的路灯斑驳的光晕，徒添一抹诡异的气氛。

返回车道后，我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一眼小洋楼，黑蒙蒙的洋楼耸立在灰暗的夜色中，仿佛一头巨大怪兽的雕塑，那些窗玻璃如同巨兽之眼，而我赫然发现，三楼左侧的窗玻璃后，两道暗黄的光点一闭一合，那是远处车灯的反照，还是玻璃后暗藏着什么动物？我猛然想起李灵说过那里有一双眼睛在窥视我们的话，全身的汗毛一下子耸起来。

你想想，月落时分会有乌鸦叫唤吗？乌鸦只在晨昏时才会啼叫，半夜鸣叫还真没有听说过。苏州城西的寒山寺距离扬子江还有几十里地，寺里的钟声又怎么可能传到停泊在江边的客船上？更何况，有谁会在半夜时分去敲响寺庙里的钟声呢？寺庙之中，一直是晨钟暮鼓，半夜敲钟，肯定事出有因了，要不就是诗人为了营造某种意境而故意为之。这些疑点如果不是张继为求佳句而有意组合在一起，那么，它们出现在诗歌中，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进入宾馆大厅，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不住打了个冷战。现在已是秋后，气温并不溽热，并且，湖面上的夜风已有了清寒之感，而这里的冷气却开得极大，整个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凉飕飕的如同巨大的冰窟，徒添一份透骨的寒意。大厅里的主灯或许出现了故障，只留下吧台后一盏黄绿相间的壁灯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光线，使得大厅里的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种怪异无比的光晕。

话音刚落，一条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门口，定眼看过去，对方是一名年轻的女子，身穿一袭鲜红的紧身连衣裙，将玲珑的身材勾勒得妖娆而妩媚。这年头，单一的红色长裙并不多见，那只会让人感觉俗不可耐，但这名女子给我的观感却极为独特，这身红色长裙恰到好处地凸显出她所有的女性魅力，毫无庸俗之状。

走道上的灯光一片瓦白，天花板上传来中央空调细细的噪音，百叶窗似的出风口处缠绕着一丝浅浅的白气，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怪怪的若有若无的气味。我吸一吸鼻子，赫然想起这种气味曾在多年前就闻到过，那是医学院里储尸池里的特有味道，阴森、陈腐，令人心神恍惚的那种。

就在此时，一阵奇怪的歌声传入我的耳中。说它奇怪，是因为它的旋律与我平时听到的歌声截然不同。我瞪大眼睛，寻找歌声的来源，居然发现它们来自于楼下的太湖之中。我再次侧耳细听，不错，这些曲调分明是一种丧歌的旋律。此时此刻，那些悲凉的旋律让我不寒而栗，我原本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刻，不是唱着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丧歌，这歌声是非常美妙动听的。尽管我无法看清唱歌女子的容颜，但从她的嗓音里，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她应该是一个姿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让我奇怪的是，她似乎并没有坐在舟楫之中，而是像一缕暗红色的轻烟，向着太湖深处的浓浓夜色袅袅而行，片刻功夫，就被夜色完全吞没。

冷汗一下子浸出来，凉飕飕地粘贴着衣服，让我感到极不妥帖。我的头晕得厉害，随时都有栽倒的可能。我伸手去探扶旁边的墙壁，我可不想在这黑咕隆咚的楼梯上表演人肉轱辘。奇怪，我的手并没有碰到墙壁，那些原本冰冷的墙体此刻已成为我倍感亲切的依靠，我渴望能够和它们亲密接触，但黑暗中，我伸出的手只能感受到阴凉的细细的冷风。

如果说这一段楼梯运用了古人“悬魂梯”的原理，那么它应该成一种圆形，并且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都应该存在，而这段楼梯并不是这样的，它们只朝下方延伸，回头向上就根本没有楼梯了。也就是说，此刻我正处在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楼梯上，我只能一直向下，或是傻傻地呆在原地等待救援。问题是，如果我向下，何时才是尽头，尽头处又是么地方？那里是否就是地狱的入口？

我的心彻底掉进了冰窟之中。如果不能改变这里的空间状态，我只能寄希望于时间上，但我开始怀疑，既然这一段楼梯可以不受空间的限制，或者说它可以控制空间状态，也极有可能控制时间状态，将黑暗永远留住，如果真是这样，我岂不是要被它活生生地困死在这里。

我一口气喝完杯中之水，呼出一口长气，心有余悸地说：“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们这次苏州之行，肯定会遭遇到许多危险。你之前告诉过我，柳飞飞回家的当晚碰上了‘鬼打墙’，当时我感觉挺可笑的，认为那只是柳飞飞自己产生的幻觉而已，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一定是遇到了某种奇异的事物，虽然我还不能确定她到底遇上了什么东西，但有一点确实可以肯定的，这世上绝对没有‘鬼魂’之类的物质存在。”

窗外是浩渺的湖水，远处，太湖大桥上的灯光，在烟波里挣扎着时隐时现，那些垂死的昏黄之光，倒映在迷离的湖面上，扭结成怪异无比的朦胧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