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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明月当空,树影班驳,虫鸣唧唧。微风吹来,池水漾起微波,打碎镜面,也把银色的月光打碎成影影点点。 范蠡无心读书,叹口气扇灭烛火,背负着手走了出来散心。一年了,已是一年了,不知她过得如何?一闭眼,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在脑中清晰闪现,空中似乎还飘散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夷光!夷光!等着我,我很快就要见到你了! 忽然身后微风簌然,一道冷光袭向脖颈。 “不许动,动一下就要你的命!” 范蠡本待反臂格挡来人,只是这声音一响起,他脑中顿时一阵电闪雷掣。这声音!这日日响在他耳边的声音!分明是她! “夷光!夷光!是你吗?你、你回来啦?!” “住口!别说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夷光!我想得你好苦,你不要再作弄我了!”便要扭过头来。忽然全身一麻,动弹不得。身后人一边嘀咕着一边转到他面前:“晦气!碰上一个神经病。难不成这么个大户人家还有个疯子?” 待到那人转到他面前,范蠡期待的目光渐渐转为失望。这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而已,却哪里是她?她、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那少女看他表情,甚觉有趣:“想不到你这疯子,长得倒挺好看。”说着脸上一红,自己也觉说话不妥,“姑娘要办些事儿,为免惊动别人,只好委屈你一会儿了。”说完连拖带拽把他弄到了阴暗处。范蠡已运功解开穴道,只是不愿出手,任她施为,待她一走开,身子立刻变得轻灵无比,悄悄尾随在她身后,只盼她能够再说几句话。这小姑娘面貌虽与夷光一丝不像,声音却是与她惊人地相似。 只见那少女东找西找。范蠡府中本就没有布置多少警戒关卡,偶尔守夜侍卫发现了她踪迹,也被范蠡示意不可声张,是以那少女倒是来去无阻,得意畅行。 那少女不见有人,似也觉得无趣,折身进了左近的屋子。这可进的好,却恰恰是范蠡的书房。那少女进入房中,取出火刀火镰点亮烛火。范蠡微微一笑。哪有人做贼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的? 那少女将画筒中的画儿一幅幅展开,看过了又卷好插回筒中,见案上摊着一册书,右首放着搁笔玉架,便端坐在案前,右手执笔,神色严肃。忽然脸色一红:“平时他就是这个样子么?”自己想着有趣儿,不禁笑了起来。范蠡不知她口中的“他”是谁? 那少女搁下笔,起身一转首看到右侧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一个白纱轻衫的美人。她轻轻“啊”另外一声,走了过去,仔细端详良久,叹道:“你好美啊!世上难道真有这般美的人么?”不禁想伸手触摸。范蠡一惊,急速掠进屋子,低喝道:“休要动她!” 原来那画上的美人儿便是夷光。他夜间不能成寐,手绘了这幅肖像,挂在壁上,每看到它,便痛心不已,日日鞭策自己尽快壮大越国兵力。他对之宝贝已甚,岂容人随意动它?见这少女赞她,心中一阵酸楚,又见她要触摸,这却非他所愿,便低喝一声,掠了进去。 那少女一惊,手忙缩了回来,穿过窗子蹿了出去。范蠡眼见月光下人影一晃,忙跟了上去,潜意识下总想听她说两句话,聊解思念夷光之苦。生怕她这一去,从此不见踪影。 那少女见有人追来,身行更疾,只是再快又怎及得上范蠡,终于不耐烦一顿足在一片树林内停了下来。 “你出来罢,你可看清楚了,我什么东西也没拿。” 范蠡一听这声音,心中一窒,依在一棵树后紧闭双目,幻想着说话的主人不是那陌生少女,而是另一张娇丽容颜。 “喂!你再不出来,我要走了,你可不能再追我了。” 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听见那少女任何声音,范蠡良久走了出来走到那少女方才站立的地方,一阵怅徨。 “夷光!夷光……” 纵使听到酷似你的声音,却见不到你的人。范蠡怅怅地呆立了一阵,转身欲走,却猛然看到一双好奇的双眸,不禁吓了一跳,刚才他出神竟没觉察到身后有人。 “是你!”原来是刚才的那少女! “啊!你是那个疯子!” 两人同时惊叫,各自退开一步。那少女笑道:“你不是真疯,那再好没有了。” “好什么?” “没什么!”那少女脸上忽然飞上一片潮红,“你在范大夫手下做事是不是?我跟爹爹说说,你别在他手下做事,我让你做比他更大的官。” 范蠡奇道:“你爹爹是谁?有这么大本事?” 那少女小嘴一撇:“哼!我爹爹本事大的很,你愿不愿意?” 范蠡摇了摇头:“不用了!”那少女顿时脸上通红,怒道:“真是不知好歹!我有心让你出人头地,你竟敢辜负我美意。你以为你好稀罕么?天下好男人多的是,我又不是非要你不可……” 听到这一串骂语,范蠡一阵心旌动摇,眨了眨眼。那不是夷光是谁?她分明是在骂自己负心薄幸,不肯早日去接她出来。他一把抱住了她:“夷光,你骂吧!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害你受苦了。” 那少女见他抱住自己狂喊,吓得魂不附体。莫非这人疯病又范了?便用力喊叫挣扎。远处裴冷风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两人都没有注意。 那少女挣扎不脱,慌急中手一挥打了他一巴掌,将范蠡打醒了过来,他一把推开她,眼色中又是伤心又是失望。那少女被这一巴掌吓得也是一惊:“我,我不是故意的。” 范蠡怔怔地望了她一会,眼神一安黯,叹口气挥了挥手:“你走吧!” 那少女反而又不害怕了,怯怯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道:“‘夷光’是你的意中人对不对?是不是就是那个送去吴国的‘西施’?你,你难道你就是范大夫?” 范蠡不答,仰天叹了口气,踩着树影筛落的月光缓缓向回走去。 那少女呆呆地望着他越走越远,忽然面上浮起笑嫣:“他可比我想的要好多了。”转而一叹,“唉!可惜她有意中人了。”心中一动,忽然兴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五日后! 越王勾践忽然下召令范蠡进宫,言有要事。范蠡穿好衣服袍带。裴冷风在旁问道:“公子,你猜是不是大王要下令作战了?” 范蠡语气中难掩其兴奋:“是时候了!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忽然一个明艳少妇急急跑了进来。 裴冷风忙迎上前去:“心仪,你怎么来了?”原来她确实已出嫁了。不过嫁的人不是范蠡而是裴冷风而已。这半年来她迅速长得亭亭玉立,范蠡冷眼旁观知道心仪对裴冷风有意,便极力撮合,裴冷风无可无不可,将自己关在房内一天,出来后只说了三个字:“我答应。”至于勾践认心仪做义女只事,那也是确有之事,不过是勾践笼络人心的一个手段而已。 心仪似哭又笑地朝他点了点头,向范蠡道:“范大哥,你要去接姐姐回来么?”范蠡点了点头道:“是!快了。”大步向外走去。裴冷风嘱她在家好好休息,便也跟了上去。 一只雪球从门外蹿到她脚跟,心仪抱起它,这是夷光当初送个她的那只小雪兔,她一直都细心地照顾得很好。 她望着范蠡、裴冷风走远的背影。冷风,她的夫婿呵!可是她也知道冷风心里喜欢的是谁,他的心事能逃过别人的眼睛,却瞒不了她。因为,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无不深深的看在她的心里。 冷风看姐姐的那种眼神,虽不明显而且往往极快的移开,但是,却还是让她发现了他的秘密。那次在进范府前上山顶前的一个小插曲,只有她知道,他刹那的尴尬是为了谁,不是为了将自己抱了个满怀,而仅仅是因为他对姐姐一点点的碰触。姐姐在他的心里是个完美的梦境,是一个神祗,神圣而不可亵渎。 她虽然伤心他心不在她,却毫无怨言。即使他一生中最爱的人不是她,但是,让她默默的在他的身边守护他,照顾他,也就足够了。 进得吴宫,范蠡参拜毕,奉命坐定,勾践道:“今日召你进宫,是为两件大事。第一件事,想必大夫也能猜得出来。”范蠡道:“恩!”自半年前回来后,他对勾践已冷了心,大不如之前君臣关系亲密。这些内心潜流勾践虽不能洞察,却已隐隐觉得不对,只是依仗范蠡之处甚多,也不愿深究。范蠡回来后多夷光之事只字不题,在外又是表现得淡泊自然,勾践却不能不联想到夷光。当下见他淡淡神色,也不责怪。 “我准备五日后便举师。这已安排妥当,不必深虑。这第二件事,与大夫自身有莫大的干系。”这倒颇有些出乎意料,他抬头看了勾践一眼:“请大王吩咐。”勾践“恩”了一声道:“孤王有一小女,年方十六,范卿亦只身一人,孤王有意将小女许配给……”勾践话未说完,范蠡“忽”地站起身来:“万万不可!” 同时一个红色人影自一扇屏后风般出来,向勾践道:“父王,我说过我不嫁他,你又何苦逼迫女儿?” 勾践怒道:“胡闹,还不退下。” 那少女嘟起了嘴。范、裴二人看的清楚,不自禁“啊”地惊呼了一声。原来这公主不是别人,正是那晚夜闯范府的少女。范蠡听到说话已是一惊,待到见她出来亲眼证实,却仍是惊呼了出来。 公主被勾践怒斥,嘟起嘴跑了出去。 范蠡道:“公主既然不愿意,大王还是另选贤良罢。” 勾践道:“愿意不愿意自是我说了算。待我师得胜之后,孤王便与你二人举行大礼。”范蠡心下微微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大王要在臣功成之后赐婚么?”勾践以为他已应允,心下大喜:“是!到时双喜临门。”范蠡无可无不可,转开了话题。 退出来之后,裴冷风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答允了么?”范蠡淡淡道:“什么?”“和公主的婚事。”范蠡默然不语,径往前走。裴冷风又道:“难道公子已然忘了夷光姑娘?”范蠡忽然“嗤”地一笑:“冷风,怎么你倒比我还要着急?”他回头看了裴冷风一眼,裴冷风脸色神肃道:“此事怎可拿来说笑?”范蠡幽幽望着远处叹了口气:“待我攻下吴地,我便要与夷光隐于山水,又哪顾得了那许多事?”裴冷风一怔,回过神来忙又赶了上去。 忽见公主在不远处招手叫他过去,范蠡不愿多惹事端,装做没瞧见,向旁走开。忽然一片红影闪到眼前:“我要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父王要我嫁你,又不是我要嫁你,你怎么恼我?”范蠡叹道:“我没有恼你。”公主转怒为喜:“好啊!你来,我有件事跟你说。”拉住他手便向一边走去,范蠡听她娇俏语音,又见她天真憨朴,不忍拒绝,便随她去了,裴冷风只得在这边候着。 公主拉他到一处水榭停下,说道:“其实父王早就向我透露过,要将我嫁与你,因此我那晚便私下去探府上便是要去探探你人品如何!”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你和施姑娘的事,我早已听说了。但我想过了这么久,你早该忘了吧!而且我又不见得比她不过。谁知你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竟把生人都误认为是她啦!对了,你为什么会把我错认为是她?” 范蠡叹道:“公主殿下的声音与她极为相似。”其实两人声音虽相似,但范蠡如何分辨不出来?只是但是乍听之下,心情激荡,哪里有理智去一一分辨? 公主点了点头:“恩!原来如此。其实当时我也有些喜欢你。见你 对她念念不忘,我心下不忿,便偷闯吴宫,要瞧瞧那个施姑娘究竟是何模样,竟让你如此痴心不渝。” 范蠡吃了一惊,偷闯吴宫!她这点微末技术能活着回来倒真是天幸。勾践竟纵容她至此么?接着苦笑,这公主胆子倒真大! 他叹了口气:“其实你早已见过她了!” 公主道:“是那幅画是吗?唉!她可比画上美得多了。我看了画儿尚有和她一比高下之心,可见了她,我连比都不敢比了。” 范蠡颤道:“你,你见过她了?她怎样?” 公主道:“这便是我要和你说的啊。我好容易潜进了吴宫,装做一个小侍卫,我不知道哪里找她,问人又怕露了马脚,便瞎走乱撞,直拣热闹去处。谁知竟给我误打误撞的找到了她住的地方。” 范蠡听得心怦怦乱跳,不耐听这些琐微事,待要让她拣重点说,又怕她一怒之下反而不说了,只得按捺住性子。 “我见到她时,她正在和一个人喝酒。” “什么?喝酒?她……”她可是从来不喝酒的呀! “恩!那人服饰华贵,想必就是夫差了。我看那个施姑娘啊……唉,实在是美得紧。可是,她好象非常非常不快乐,面上虽然满是笑意,只是,只是,我总觉得不大对头,夫差看她的眼神也是好奇怪好复杂。” 范蠡自语道:“我知道,她自然不会快乐,我知道……” “过不多时,施姑娘好似是喝醉了,夫差便命人将她送回寝宫。我偷偷跟了去,只见施姑娘回到寝宫后,把侍女都赶了出去,自己在里面又哭又笑,嘴里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也听不大懂。不大一会儿,有人走了进去,温言温语将她慢慢劝止,我听是夫差的声音,怕被他发现,便不敢多耽,偷偷溜了出来。” 范蠡心痛之外,又加了一层隐隐的不安,这不安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呆呆地望着远处,直到觉得身子被人晃动。 “喂!你出什么神呢?我叫你都不答应。” “没什么!” “恩!我昨晚才偷偷潜回宫中,不免被父王发现了,父王狠狠责骂了我一顿,又说要将我许配给你,我虽喜欢你,却坚决说不答应!” 范蠡奇道:“那为什么?” “我要找的夫婿要能陪我玩,逗我开心,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你呢!天天想着她,自然也开心不起来,又怎能陪我说笑玩乐?我嫁了个你,那不是被你害苦了一辈子?”公主撇撇嘴,故意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我不就成了闺中怨妇了?” 范蠡别她逗得一笑,想想也确是如此。 公主拍手道:“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笑,你笑起来可更好看了。” 范蠡摇摇头:“我很久没笑过了,今天心情有点好,你说得又有趣,这可要多谢你了。” “恩!”两个人突然一起沉默了下来。良久,公主幽幽叹道:“你说,要是没有她,你会不会喜欢我?” 范蠡不敢碰触她的眼神,扭过头望着远处:“我不……不会的!”他本不想太过绝情伤了眼前少女的心,他本想说“我不知道”,可是眼前刹时浮现出一双含忧带怨的眼眸,脑中一震,“不会的”三个字脱口而出,便是掩饰一下都觉亵渎了那双眼睛。 他也不敢看她,忙忙的又道:“公主殿下,臣有事暂行告退。”说完一躬身踏大步走了去。 公主看着他急急离去的背影怔怔的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她?为什么你不能骗我一下,让我心里欢喜一些?” * * * 五日后,吴越之战再起,吴师败绩,勾践终雪会稽战败之耻。 一条乡间小路上,日已将落。两条身影急急奔走,一男一女,神色憔悴。那男的似乎已经负伤,走路不甚稳重,女子右手仗剑相扶。忽然那女子一脚踏空,自一丛小树间滚下小草坡,男的惊呼一声:“夷光!”跟着跃了下去。 原来这两人便是自吴宫逃出的夫差与夷光。这小坡甚陡,夫差连滑带跑,这才抢到了夷光身旁:“你怎样?没事罢?” 夷光摇摇头:“我没事。你,你的伤还好吧?”“还好。”两人相扶向上走去,快上路时,忽听远处传来追喊之声。二人忙伏低了身子藏在灌木丛中。不一刻便听到一匹马渐渐奔近,那马忽然惨嘶一声,重重倒了下去,随即二十几匹马一齐围了上来。 “快说!夫差和施姑娘到哪里去了?” “是……是,冷风!”夷光乍听这声音,不禁有丝激动。他、他也在附近吗?想起那个“他”,身子不由得一阵轻颤,内心又是痛苦又是有些儿欣喜。她微一扭头,眼光瞥见夫差奇怪而又求祈的眼神,心下一阵冰冷。不、不!他已经娶了别人了,我为什么还要想着他? “哼哼!哼哼哼!” 一连串的冷笑自先前跌下马的那个人口中发出,两人都是一惊。是司马扬!他拼死掩护两人逃出,抵挡了一阵,又追寻了来,半途却被裴冷风发现,紧紧追了上来。 裴冷风一声令下,一阵兵刃交加,刀剑相击声如雨点般响起。忽然夷光觉得脸上有雨点儿落西下,伸手一抹,只见手上一道红痕。 “是血!司马他受伤了。” 夷光提剑就要跃起,夫差拦住她:“我去!你不要动!” “你受伤很重,何况他们一定会杀了你。我去的话咱们三个都有活命的机会,你若是顾念我,就不要出来。先去别处等着我们。” 夷光跃了出去,走近战团,只见司马扬身上已多处负伤。裴冷风负手站在一边,猛见夷光现出身来,心下一阵惊喜,喊道:“你……你……”却见夷光沉着脸不理他,扬剑抢进了包围着司马扬的圈子,司马扬已险些支持不住。 裴冷风见她脚下虚浮,惟恐士兵一个不小心伤了她,喝道:“都给我住手。”闪身扑了过去,扬掌向司马扬劈去,心道先解决了他再说。不料掌到中途,便见一柄剑从左侧刺来。 裴冷风惊道:“施姑娘!”他料不到夷光竟会向他出手,又见她神色间甚是冷漠,不由得心下疑虑。夷光这一剑有招而无力,他可以轻易挡开,但他不愿与她动手,脱出剑圈。 夷光乘隙与司马扬向远处跑去。裴冷风怔怔地站在那里,也忘了追赶,夷光冷漠的双眼在他面前直晃,让他心里如被重物砸了一般。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跑之间,夷光脚步慢慢缓了下来,终于停住了,捂着胸口直拧眉头,司马扬忙问道:“娘娘,心疾又犯了吗?” 夷光点点头,这一次疼得特别厉害,想要再走一步也是不可能。她望了望四周净是山石树木,便向司马扬道:“我在这里歇息一下,你先去和大王回合,再来这里找我。”说着指给了他方位。 司马扬问道:“你没事罢?”见她摇了摇头,便扶她到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顺着她刚才所指的方向去寻夫差去了。 这次疼得不同往常,胸腔似乎要爆开来似的。夷光紧攥着胸口衣服,额上黄豆大的汗滴直滚下来。 “夷光!夷光!”这声音好熟啊! 夷光抬眼缓缓望去,只见一群人向这里涌来,前面的那个人…… 不不不!我不要见他,不要见他! 她猛地站起身来,想往远处躲避。谁知眼前忽然发黑,脑中一阵眩晕,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你为什么又要出现?在狠狠刺了我一剑之后再来欣赏我的痛苦、我的挣扎?你要把我羞辱到什么时候? 好苦好苦的滋味! 跑啊跑啊,却怎么也摆不脱身后恶魔的追赶,脚下大地忽然裂开一条深缝,她不由自主地掉了进去! “啊!” 夷光一声惊叫,醒了过来,只见那个日思夜想,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就坐在她面前,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那张面孔怎么竟是那样的陌生? 范蠡一手端药碗,一手持药匙,一脸欣喜地看着她:“夷光,你醒了!” 夷光冷冷地望着他,恨恨的一句话不出来。 这是他的营帐!我不要待在这里,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她跳下床,也不管有没有穿鞋子便向外走。范蠡惊疑不已,抛下药碗一把抱住她:“夷光,你生我的气吗?你气我来晚了吗?” 夷光用力挣不开他,冷冷道:“范大夫,你现在身份可大不如从前了,请你自重。”为什么?为什么明知他负心还要如此依恋他的怀抱? 范蠡听她语气不善,转到她面前:“夷光!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我也想……” 夷光冷冷打断他:“你不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忘了对你们说句恭喜。恭喜你啊!驸马爷!” 范蠡一惊:“你怎么知道?可我并没有……” 夷光苦笑道:“好啊!你现在还骗我?” “我没有……”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夷光捂住双耳喊道。 范蠡心下惊慌,紧紧抱住了她:“好,好,我不说!”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有如此反应,眼下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只好慢慢再说。 夷光平下不平稳的呼吸,冷硬地问道:“我丈夫呢!你怎么处置他了?” 范蠡一惊松开手,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你丈夫?” “是!夫差!” 范蠡脸色蓦地变得苍白无比,颤声道:“他……你……” 夷光心下顿有一股很窒闷的感觉,却仍是冷冷的看着他。 范蠡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才说出几个字来:“你,你已经变了心了?” 夷光顿觉胸口一揪,好疼!她仰天轻轻一笑,泪水却终于忍不住刷刷流了下来,凄苦地笑道:“变心?我还有心可变吗?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已经被你扼死了……” 范蠡猛然凑上前去,用嘴堵住了她的话。为什么两个人一年后第一次见面竟是这种情形?他不想,不想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忽觉唇上一疼,接着“啪”的一声,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的,范蠡一惊放开了她。 夷光指着他颤声道:“范蠡,你把当成什么人了?你还要让我受多么大的难堪!我恨你!我恨你!”她脸上泪水狂奔,急转身跑了出去,范蠡追出营帐,眼见裴冷风追了去,他竟呆呆地怔在那里。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么?” 范蠡转过头来,只见郑旦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你知道?” 郑旦向裴冷风的方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吗?她伤心只是因为你娶了别人做妻子!” “我并没有……” “她虽知你负了她,却仍是放不下你,不然她也就不会这么挣扎伤心了。” 范蠡急道:“怎么你和夷光都是这么说?谁告诉你们我成亲了?我又和谁成亲?夷光冤枉我娶了公主,勾践虽有此意,但我没有答应啊!” 郑旦讶道:“没有?你没有娶心仪?” 范蠡“哈”的一笑:“心仪?心仪早已是冷风的妻子,我如何娶她?” “什么?”郑旦闻言一震,“他娶了心仪?那……那……那种间说的话都是假的?他为什么要说假话骗人?娶心仪的竟是裴冷风?”郑旦忽然有股想要狂笑的冲动,闹了半天,最伤心的人不该是夷光,而应该是她郑旦!裴冷风,成亲了?! “种间?”范蠡脸上怒色一闪而逝,立即明白了过来:“是勾践!”种间是他的好朋友,也知道他和夷光之间的事,无缘无故他是不会造这个事端的,必是勾践要慢夫差之心。可恶!范蠡握紧了拳头,为了复国,他竟什么都做得出来! “少伯!”一声大叫伴随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向这边传来,是种间!范蠡转过头看去,待到种间下马到他身边,他的拳头狠命地向他下巴挥去。虽知他是被勾践逼迫不得不为,但心中狠意和被朋友背叛的感觉仍是不易散去。 种间被打得一个趔趄站定,看着他也不还手。 范蠡上前一步,提紧他衣领,冷声道:“你不还手是知道我打你的原因?” 种间点了点头。范蠡“哼”了一声放脱手,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特意赶来就是来告知你,顺便向施姑娘解释误会的。” “不必了!我会亲自向她解释!”范蠡冷冷道,抢过他手中的缰绳飞身上马,“狡兔死,走狗烹。勾践这个人虽有雄心,但是心计深沉,做事阴狠,你好自为之!”语毕打马飞奔而去。 种间站在那里听到他那番话,知道他已原谅了自己,一时酸甜苦辣咸,心中不知是哪番滋味。 夷光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地上的石子将她的双足划满了伤痕,她似乎也没觉得疼痛。她只想逃离,只想离那个男人远远地。说过不再为他流泪,说好从此忘了他,谁知道到眼前她仍管不住自己,谁知道他轻易地就可以将自己的心再次撩拨。 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山头,她仰起头,放声大哭,这一哭,直哭了大半个时辰才罢。她怔怔地注视着天际,天际已有些发白。日已将晓,天边隐隐露出一抹红,昨夜的星辰几已不可见。 少伯,少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难道,我真的看错了你? 难道,难道是因为我已被人玷污,我已不再是贞洁女子了? 她又想起那一吻的滋味,想起那一刻的意乱情迷。 你既已有了自己的夫人,又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范蠡啊范蠡,你把我施夷光当做什么样的人了? 忽然身后传来响动,她本不想理睬,可是猛然间一声大喊传入耳际让她不由自主转过身来,是司马扬?! 啊!夫差!这半天,她已忘了他! 隐约只见十来个士兵围住了两个狼狈的身影狠斗。她心下隐隐不安,向那里快步赶去 ,跑到半途便看得清那两个人确确实实是夫差和司马扬。猛然间一道黑影挡在前面,夷光抬眼一望,是他,裴冷风! “让开!” “施姑娘,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正在这时,前方一声闷喊,夷光一惊,向那里看去,只见司马扬满身浴血,缓缓倒下,一柄剑自身后背直透前胸。 “师兄……” 司马扬身子巨震:师妹,你原谅我了么?原谅我了?!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闭上的眼睛不带遗憾。 夷光一声惊呼刚溢出腔子便见夫差忽然仰天狂笑数声,扔掉长剑,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匕首,反腕一转,****胸口,厉声道: “我夫差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哈哈哈……” 夷光一阵头晕眼花,就就这样死了么?模糊中似乎见夫差倒下时向这边温柔凄绝地一笑。 “不、不!夫差,你不能死!你怎么能死?” 她推开裴冷风疯狂地奔了过去,把夫差的头抱在怀中,泪水哗哗地奔流而下,落在夫差的脸上,夫差吃力地笑了,他缓缓举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这泪,是为我流的吗?” 夷光悲痛欲绝,直到临死,这个男人想着的还是她,想得到属于她的柔情:“对不起,夫差,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不该,不该……” 她哽咽着说不下话去,当初激励范蠡举兵的是她,她才是杀死夫差的刽子手。可是她真的好后悔! 夫差满足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欣喜。 “这是你唯一一次为我而哭罢!我真的很高兴,只是、只是……” 他忽然咯出一大口鲜红鲜红的血,吐了夷光一身。 “夫差!夫差!” “只是……我……从未……见……过……你的笑……容……”说完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夷光扭过头去,泪流的更凶了:“我实在……实在是负你太多。” 夫差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只锦盒,打了开来。夷光一震,里面是范蠡赠给她的那双明月耳铛,她已经着人送了回去!可是,又怎么会在夫差手中? “范蠡他……其实并未婚娶,我……我早已派人查明……他……他对你……”他喘了一会粗气,接着说道,“他又怎么会……会舍得你伤心?这……只是……勾践……要我放松……戒备罢……了!” 夷光呆呆地盯着那双耳铛,心中似乎什么感觉都有,又什么感觉都没有:“你,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爱你!”他温柔地望着夷光,目光渐散,语音渐弱,“我想你好好的活下去,他会好好照顾你的,我、我很放心……很……放心!” 那抹温柔,那抹微笑,永远地凝固在脸上! 夷光宛如石雕般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双手臂轻柔地揽她入怀:“夷光!” 她轻轻挣开,站起身来,操起长剑在地上掘了两个土坑。长剑易折,直到断了十一柄,两个土坑这才掘好。裴冷风要上前帮忙,被她轻轻推开。 夷光轻轻擦干夫差脸上的血迹,为他理了理头发,抚正衣冠,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这时,强忍的泪水终于又汹涌而下。 一捧捧的土洒落,渐渐淹没了他的脚,他的身,他的脸。他一生的功名,一生的痴心一齐埋藏在里面。 平地起了两座土坟,凄凉的地上又凭添无数凄凉。 “这是我唯一为你做的事情罢!” 她缓缓拜了三拜,站起身,怔怔地望着土坟。 范蠡默默地注视着她做完这一切,心里不无酸楚,他走到夷光旁边:“夷光,我错怪你了!你听我解释一下好么?” 夷光转过头,透过泪光注视着他:“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少伯,我是爱你至深,所以对于你的消息没有丝毫分辨真伪的能力。”她顿了顿又道,“可是,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是他在我身边默默地安慰我,不管我如何对他,他总是对我很好,很好……” 夷光眼光望着远远的天际。 “虽然他瞒过我,但我不怪他,我这一生亏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他得到了我的人,却从未得到我对他一丝一毫的真心,直到他临死前,我才猛然间意识到,其实我的心早已剖成了两半儿,一半儿给了你,一半儿给了他了。” 裴冷风转过了头去,轻轻叹息了一声。 范蠡轻轻拥着她:“夷光,我们回去了,好么?” 夷光摇了摇头,把那双明月耳铛放在他手里:“这是你给我的,现下还给你。我负他太多,总要尽一些心。假如,假如若干年后,你能找到我,假如那时我已能坦然面对这些,你再把它、把它……” 她叹了口气:“不、不,我太贪婪了!你还是,还是忘了我吧!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她推开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山去了。 裴冷风道:“公子,你,你竟不想挽留她么?” 范蠡凄然道:“我想留,我留得住么?她的心一日不宁,我一日不能再拥有她,我只能等,等她能够再想见我。” “那要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也许一年两年,也许十年八年。” “公子,你——你会等么?” 其实哪里还用他问,两人都已知道答案。 “她很坚强,我想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等我找到她后,我要用一生来弥补她这一年多的苦痛。” 他看着那双明月珠,珠子周身散着一层氤氲。 还君明珠!还君明珠! 他心里未尝不痛,无论如何,夷光的另一半儿心他是夺不回来了,他又怎么去跟一个死人去争? 但毕竟你死了,而我还活着! 他看着那一堆黄土,夫差啊夫差,你毕竟也得到了他的心,可是你若不死,她的一半儿心你还想得到吗? 她给你一半儿心只因为你太痴情,只因为她觉得亏欠你太多,而不是因为爱!她给你的只是同情,怜悯,愧疚。 夫差啊夫差,不是我刻意抵损你,只因为事实如此! 只是,你毕竟是得到了。
尾声
范蠡回师后解甲归隐,纵情于山水之间。 一年后! 他招来裴冷风,将庞大的店铺钱庄生意全部交给他打理。 “我要去找她去了!” 这之间,他寻遍了山河边的城镇山村。他知道她不会离山水太远,只因她****自然山水。 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寒暑风雨,几番秋风吹过。 他已游遍了山水,却尚未找到她,但是他仍然在找,他知道夷光如果想见他,自然会让他找到她的。 这一日,他又泛舟来到若耶溪上,每到这里,他的心就会莫名地跳动,但是这次,心却出奇地安静。他负手站在船头,小舟慢慢驶近一片荷花丛,荷花已欣然开放,溪面上弥漫着一种幽幽的香气。 一叶小舟驶出荷花丛,舟上有少女面如芙蓉,白衣随风。她宛如墨星的双眸直直射向舟头之人,面颊泛红。 “你来了?” “是!” 范蠡欣喜到了极点,面上反而宁静到了极点,因为他知道,她一生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那双明月珠呢?你还要给我么?” 范蠡伸出右手:明月珠熠熠生辉,太阳下,折射出万丈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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