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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香水溪畔,围了数层丈高白纱护围,把一干春色全都挡在外边。夷光仰坐在温暖的溪水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天空的白云悠闲地浮过,把她看痴了。天是多么的蓝,多么的辽阔,哪像这把她锁住的小小的馆娃宫? 已经半年了。 夫差坐在远处的凉亭中,注视着香水溪这边,半年前他仗干将宝剑击败范蠡将她带回以后,半年中他从未见她露过一丝一毫的笑容。为了她,他特地建了馆娃宫,极尽豪华之能事,又于新辟的天池中造了珠楹玉槛的青龙舟,与她日日水戏,只为换取她的一颦一笑。只是她冰冷依然,从不对自己温柔以对。在她身上,他见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失措感。 一侍卫匆匆赶来,禀道:“越国派大夫种间来使。” 夫差点点头,向一旁侍立的侍女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去大殿。 夷光沐浴罢,披一件紫金花边的白色宽松袍子走进凉亭。侍女告诉她大王有事去了。夷光淡淡地点点头,径自坐到铺着毡毯的凉凳上,拈起一粒冰水湃过的葡萄放进嘴里。 忽有一红衣丽人分花拂柳,沿香径缓缓踱来,身后跟着两三侍儿。那丽人鹅蛋圆脸,雪样肌肤,红衣一映,更显得既娇且媚。 那丽人进了亭子,娇声叫了一声:“妹妹!” 夷光伸手指着凉澄:“请坐!郑姑娘不在海灵馆,来此何干?” “唉!”郑旦叹了口气,“大王每日都是晚来驾临,天晓离去。大好日头,我在海灵馆独自气闷,很是无聊!”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她脸色,见夷光毫无反应,不禁有些失望。 “咦?大王不在这里?又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夷光淡淡地应了一声,又拈起一颗荔枝。 郑旦讨了个没趣,老大不快,纤指一伸也夹起一颗荔枝慢慢地剥着皮儿:“说实话,在越国范府自打一见你,我就郑旦你是男人的克星,范蠡为你颠倒不说,就连素日冷心冷面的裴冷风竟然也不能自持。” 夷光把剥好的荔枝放进口中。郑旦见她如此,不禁暗中佩服她好深的涵养功夫,却又哪里知道夷光此时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 “只是我好生不解。你对大王如此冷淡……” “郑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暂且失陪了。”夷光站起身来,不想再听她含讽带刺的话,“夫差我是不会跟你争,你要找清除的对象,不必再找上我。失陪!” 夷光淡淡说罢,起身便走,忽见一侍卫匆匆赶来道:“大王请施妃娘娘郑妃娘娘前往大殿。”夷光不理他,径往前走。 郑旦问道:“何事?” “越国使者来访,请二位娘娘陪大王一起接见陪客!” 夷光脚步一个踉跄:是他么?他来了么? 郑旦问道:“是谁?”声音竟有些急促。 “大夫种间!” “哦!知道了。”郑旦眼神一暗,挥了挥手,侍卫退下。郑旦缓缓走至夷光身边:“我知道你很失望,其实我也希望来的是范蠡。”说完自顾向前走去。有句话她没说出来:范蠡来了,裴冷风自然也会来。 夷光怔忡了老大一会儿,这才慢慢向大殿方向走去。将近门时,忽听夫差哈哈一笑:“怎么?范大夫竟答应了么?”又听一人答道:“君王所命,况又是终身大事,范大夫怎能不从。”“终身大事”四字一入耳中,夷光顿感一震:终身大事?!什么终身大事? “施妃娘娘到。”一旁的侍卫早已高声通报。夷光只得走到殿中。 “见过大王!” “起来。那位是越国大夫,也是范蠡的好朋友——种间大夫。” 夷光转眼已见那里坐着一个五官方正,略有胡须的男子,这必是种间了,于是便裣衽为礼。种间站起回礼,惶恐道:“折杀小人了。” 夷光坐在夫差右首,种间偷眼一看,暗暗称赞:果然是人间绝色,怪不得少伯为她颠倒如斯。 夫差左首郑旦笑问道:“大夫刚刚说范大夫领命婚配,但不知何人有此福气?”夫差斜睨了她一眼,却不阻止,转首看见夷光端起酒杯慢慢啜饮。 “恩!这个……”施姑娘,对不起了,越王有命,不得不遵,“便是去年收留范府的杜心仪杜姑娘,我王已将之认为义女。” 少伯?心仪? 夷光缓缓问道:“他是自己愿意的?还是勾践逼迫?” 种间陪笑道:“施姑娘说笑了,婚姻大事岂能任人逼迫?” “恩!” 夷光不再说话。 夫差斜眼瞧着夷光脸色,只见她脸上一片漠然,眼神冰冷,螓首低垂,端起一杯酒,仰首缓缓饮尽,侍女走上来又倾满了杯子,夷光又是一饮而尽。她始终默不作声,只是微微咳着。 种间内心十分不安,他不想伤害少伯的心上人,却又不得不应付郑旦有关于此的各种问题。唉!少伯,施姑娘,盼你们不要怪我,大王有命如此,这也是为了越国大局。 夷光心内一片苍凉,她微微冷笑着,一杯一杯把火辣辣的酒灌进嘴里。这酒好辣,辣得她眼泪直往上涌,辣得她全身都没了知觉。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什么情,什么爱,什么天长地久,什么海枯石烂,都是假的,只有酒,只有酒是真的。 夫差看着夷光不断地喝酒,心下不禁焦躁起来,她可从来没有喝过酒啊!夷光,夷光,你就对他如此难以忘怀么? “夷光,你醉了!不要喝了!”夫差拿过她手中的杯子。夷光张开迷离的双眼道:“什么?不……不会醉的!”她想抢回杯子,谁知道一下子软倒在夫差怀里:“还给我!”夫差向众人道:“今日之宴到此为止。司马,派人把种间大夫送回驻馆!”说完抱起夷光向后走去,“去取醒酒汤来。” 夷光捶着夫差的肩膀:“放我下来,我没有醉,没有醉。”只是浑身乏力,哪里捶得动他?被夫差一路抱回寝宫去了。 夫差将夷光放在床上,夷光伏被恸哭,夫差无言可去安慰,只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的肩头,心下却暗暗欢喜。 侍女端了醒酒汤来,被夷光挥手打在地下。那侍女从未见她发过脾气,惊得呆了,站在那里战战兢兢地看着夫差,唯恐被责罚。夫差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片刻只见郑旦施施然走了进来道:“大王请先回避,待贱妾用些言语劝劝她。”夫差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郑旦坐到床边叹了口气,缓缓道:“妹妹,女人生下来就是命苦。你也睁开眼瞧瞧,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是左拥右抱,三心二意的?对你来说,这样反而好。"她站起身绕屋子转了一遭,"你瞧大王对你多好,又是绫罗绸缎供着,又是珠宝玉石的养着,每日吃的是珍馐美味,这样的荣华富贵又岂是人人都能求得的?” “我知道你以前是守着对范蠡的忠贞,不好接受大王的好意。现下他一婚娶,是他负你,你也不用寻死觅活,只要转身投入大王的怀抱,自然有无限的荣宠……” “啪”的一声,郑旦捂住火辣辣的脸颊。 “出去!你……你给我出去。”夷光颤颤地指着门。 郑旦顿时变了脸色。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贞妇?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玷污你是男人以表你是忠贞,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郑旦连连冷笑着走了出去,夷光气得浑身乱颤,脑中一片空白。 夫差正在外面栏杆远眺,忽见郑旦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夫差刚问得一句“怎么回事?”郑旦便一头扑进他怀抱,边哭边道:“贱妾无能,劝不了施妃妹妹,而且,而且……”语不成声,便又痛哭起来。 夫差抬起她脸,只见平日娇白玉嫩的一张脸此时红肿得厉害。忽听里面呛朗朗一阵响,似乎是盘碟摔坏的声音,夫差不放心,丢下郑旦便往里走,却没瞧见郑旦眼里得意的冷笑。 夫差进了内屋,只见里面一片狼籍。夷光见他进来,抽出案上架着的长剑迎面刺来,夫差只觉冷风侵面,忙向旁闪开。原来夫差知她不会再行自残,又知她虽失去功力,对剑术仍是喜爱得很,便将宝剑莫邪送于她玩赏。干将莫邪二剑乃是其父阖闾命铸剑大师干将铸剑,三年不成,其妻子莫邪投身炉中,乃成其剑,于是便以二人名命之,其锋无物能克。夫差难撄其锋,只得连连闪避。 夫差怒道:“夷光,住手!你闹够了没有?” 夷光不理他,忽然脚底踩住了一片瓷片,一个踉跄,身子向右斜去,夫差忙道:“小心,别伤着!”抢了上来。夷光反手一剑,夫差没有防备,这一剑透体而过。 只听外面惊叫一声,司马扬闻人禀报已赶了过来。 夷光脑中一片茫然:难道我这便杀死了他?我真的杀死了他?触目所及,除了剑尖滴下的刺目的鲜血别的一无所见。夷光忽然仰天狂笑,反手把长剑往颈中抹去,耳中只听得一声:“拦下她!”便跌入黑暗之中。 夷光悠悠醒来,只觉触面冰凉,四肢行动不得,她双目一盼,得知自己身陷缧绁,反而并不感到惊慌。这个变故已将她的心折磨得麻木不堪,她已不想再爱惜这副躯壳了。 她缓缓坐起身靠强而坐,双目茫然地穿过小手臂粗的栏杆。 死了会有人怜惜吗?会有人为自己落泪吗?不,不会有的。谁又在乎你?范蠡吗?哼…… 只有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心口又在隐隐作痛了,任它痛去吧!死了算了。 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郑旦从牢房门口一步步走到夷光牢门前:“打开!” 禁子知她素日倍受大王恩宠,哪敢怠慢,听她吩咐开了牢门。郑旦边咂着舌边缓缓走到夷光面前:“瞧你,不知好歹也就罢了,竟还有胆去杀人。姐姐可真是佩服你呀!” 夷光垂目内视,不言不语,任她在那里冷嘲热讽。 “你知道吗?你到范府第一天,裴冷风就警告我不能动你。”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怨毒,“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男人都一下子看上了你。连他……哼!他……我就偏要试,偏要碰碰你,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可惜我没机会了,范蠡把我送进了宫,我也就放过你了。可你非要撞上来,这可就怨不得我了。” 郑旦见她的样子,愈加得意,待要再讽刺下去,忽听身后冷声道: “郑妃娘娘,请你自重。牢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郑旦一惊回首:“原来是司马侍卫。”笑道,“我和她同入吴宫,妹妹有难,做姐姐的无论如何也该表示一下关心!” 司马扬“哼”了一声:“娘娘请回吧!” “我若是不想走呢?” 司马扬冷声道:“娘娘最好还是回去,司马可不想让娘娘难堪!” 郑旦大怒:“凭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来教训我?”一扬手向他挥去。司马扬右手拿住了她手腕,郑旦动弹不得,无论如何用力也挣不出手来。 “放开!” 司马扬依言放开手,郑旦气得胸部急剧起伏,瞪了他老大一会儿,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甩衣袖气愤愤走了。 司马扬默默望着了无生气的夷光道:“娘娘与要什么尽管吩咐司马。” 夷光低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那一剑不在要害,师伯的伤药很是灵验,估计再过一个时辰就能醒过来。” “哦!”夷光又不言语了。师父的伤药是很灵效,他……他也用过的。 “我能不能求你做件事?” “娘娘且莫如此说,有事但吩咐。” “我想见种间!” “这个……” “不可以吗?那就算了。其实也不必问,问了又能怎样?!”夷光苦笑两声。 司马扬忙道:“不是……是种间大夫他已经于今晨动身回去了。” 夷光伸手从双耳拽下那对明月耳铛,这是范蠡给她的,半年来,她从不曾许它片刻离身,只为这是他的誓言,他的承诺,而现在…… “请你派人追上种间,把这副耳铛托他还给范蠡。”夷光闭了闭眼,“或者说,交给范夫人……” 她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堵得说不出话来。司马扬接过耳铛,夷光停了老大会儿,才说出话来:“毒药?白绫?还是匕首?拿来罢!”说完一闭眼不再理会司马扬,任他说什么话都不再答腔,司马扬叹了口气,只得走了。但是他深信,大王绝不会杀掉她的。 夷光靠在墙上,静静的等着赐死,偏偏是不愿想什么,却又想起什么。范蠡沉稳含笑的面孔老在脑子里晃来晃去,他曾对她所过的话又一句一句地蹦了出来。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他了!他是骗你的! “少伯,心仪,你们好,你们好啊!” 少伯,少伯,我在等你,我一直都在你的谎言里等你。半年来,他对我的好,对我的温柔,我一概视而不见,只因我心里总想着你,总想着你是我认定的唯一的人。可是你呢?你呢?你又把我的心残忍地践踏到了何处?是!不怪你,谁都不怪,只怪我傻,傻到相信我对你而言重于一切。你笑吧!笑我的无知,笑我的苯!好心仪,我的好妹妹呵…… 夷光闭上眼睛,两行珠泪奔流而下,一时间,两个她爱着的人一起背叛了她,合手把她推入深渊,叫她怎么忍受? 她一甩手擦干了泪水,不哭,不要哭,不值得!! 就要死了还管它做什么?! 又是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牢门“哗啦”一下子被人拉开,夷光睁开眼,只见夫差神色憔悴地走了来。夫差看见她身受缧绁的样子,心中一痛,一把抱住了她:“对不起,夷光,害你受苦了,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对你。” “这是我该受的。我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本该杀了我。”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我不怪你!” 良久不见她说话,夫差低头一看,心便揪疼起来,只见夷光泪流满面,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别哭,夷光……”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明知道我爱的不是你。” “我爱你就行了。” 夷光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胸前大哭起来。夫差惊喜交加,这是半年来,她除了冷漠以外的唯一的表情,虽不是笑容,但却比笑容更让他欢喜。虽然他不知道她是为范蠡的绝情还是为自己的痴心,但她能够在自己怀中哭,这就够了,他本没有奢望太多! 夫差忙要了钥匙,除去她身上镣铐,扶了她走出去,刚走几步,脚步一个踉跄。夷光看他脸色发白,忙问:“你,没事吧?” 夫差见她关怀自己,心下大喜:“没有事,我欢喜得紧!” 夷光闻言眉头一蹙,知他为何欢喜,心中一疼。夫差失了言,忙拿别的言语掩饰。夷光怔怔地看着他,叹了口气问道:“夫差,以你一国之尊,自有佳丽无数,天下好女子多之又多,你又何必在我身上下这么大的功夫?” 夫差心中有她千百种好处,一时却说不出什么,只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夷光喃喃自语道,“我也不知道!夫差,虽然他负了我,可我……我……” 说着泪水又不自主地流了下来。夫差得她如此已是大喜过望,哪里顾得再去计较那许多,忙用别的言语劝解。夷光叹了口气:“夫差,你会后悔的。”她目光越过夫差望着远处。 天哪!这就是老天安排给我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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