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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个时辰后,一条崎岖的山路上出现了一辆急驰的马车。一个生命不知在何处的少女躺在里面,茫然昏睡而无所觉,两个焦心如焚的男人,一个在车厢里面极力保持少女不受颠簸,一个狂劲地驾着马车。 两侧山木飞一般向后退着,黑色的穹幕已将笼罩在大地上,天参淡淡地毫无心绪。 爱,为什么爱?怎样去爱? 夫差问着自己,这个字对他是陌生的。 我爱过吗? 爱,是两厢情愿,是灵魂二而一,是彼此精神无隙的契合!爱是全部的给予!爱是无私的!爱不是霸占,不是对他(她)的伤害。 他从没有爱过,所以他不知道怎样去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却把她伤的遍体鳞伤,可是要他拱手让给范蠡吗?不,不可能! “夷光,忘了他!不要再想他!” “夷光,我要你爱我,你不可以不爱我!” 走过了一个夜晚,一个早晨,第二日近午时,天却黑沉了起来,满天压顶的乌云片刻间遮住了天。 “轰隆隆!”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响了声闷雷。 “司马,还有多久才到?”夫差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喊,大风几乎会将他的声音吹没。 “快了,前面山头就是!” 司马扬急挥马鞭,不一刻已到了前面山脚下。 “马车上不了山!” 夫差拽过斗篷包住夷光抱在怀内,向司马扬道:“我们徒步上山,快!下了雨就糟了。” 司马扬放马自去,与夫差逆着风沙同往山头赶去,刚刚走到半山腰,便听到一人大声喝道:“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两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青袍白须老者站在那里,那老者刚喝罢,又惊“咦”了一声。 “小司马,你怎么来了?” “萧师伯,我来找师父,我……” 原来这老者正是萧淳风。司马扬心虚地道:“师妹她、她……误服了散功丹。” “夷光!散功丹!”萧淳风怪叫一声,跳过来一把拎起他衣领,“她不是和范蠡在一块儿吗?怎么有吃了散功丹?是不是你?定是你这混小子!定是你这混小子!你知不知道她吃过我的护心大绝散?” “我,我……我不知道……我……现下知道了。” “那你是不是想要她的命?”萧淳风怒极,反手就往他头顶劈落。司马扬不闪不避。 “死鬼!做什么欺负我徒儿?” 远远地一到女声传来,转眼间一道红影已来到这里,却是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妇人,穿着鲜红的衣裙。 “我欺负他?我欺负他?”萧淳风眼瞪着她,气得说不出别的话来。 “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 萧淳风一半甩开司马扬:“你问他办的好事,他竟然让我徒儿吃你那鬼‘散功丹’!” 玉娇红怔了怔,强辩道:“那也不过是散去功力而已,值得你发这么大火?” 萧淳风道:“若只是散去功力也就罢了,偏偏几年前我就为了抑制她的心疾,在她体内种下了护心大绝散!” “啊!” 这下子玉娇红真正怔住了:“那……那还得了?” “护心大绝散虽有镇病神效,但若被散功丹解去,病疾反噬之力反而更强,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我当年嘱咐过夷光,谁知她竟提防不了,只怕这回她的心疾是回天无力了。说不定,说不定……定是这小子施了什么诡计!” 萧淳风狠瞪了司马扬一眼,司马扬不敢则声。萧淳风恨声道:“听天由命,看她的造化罢!”说着往山下走去。 “你……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她。我难道坐在这里不管她死活?” “我跟你一起去。”玉娇红跟了上去,“司马,她现在哪里?” 司马扬嗫嚅道:“师父,师伯,您二老不用下山了。师妹她我已带来了。” 萧淳风下一刻已跳到他跟前:“你怎么不早说?她在哪里?” 司马扬指指夫差怀里包裹成一团的夷光。萧淳风也不管他是何人上去就要抢过夷光来。夫差向旁一闪,萧淳风气得跳脚: “你这混小子又是哪里蹦出来的?” 玉娇红在后面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走上去接过了夷光。 * * * “公子,不要再喝了!” 裴冷风拿掉范蠡手中的酒壶,如此滥饮已有半个时辰,他却还没有醉。越是有心事,越是想喝醉麻痹自己的人却越是不容易喝醉,因为再多再烈的酒也麻痹不了心中的痛楚。但是他了解,即使喝不醉,还是想狂饮一场来发泄心中郁气。他又何尝不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狂醉?他又何尝能放得下?但这许多年已教会了他压抑自己的情感,他有保护公子的职责,他又怎能放纵自己? 范蠡又哭又笑,狂态全露,把酒亭子里的人全都吓得溜了个精光,只有老板和两个伙计躲在远处战战兢兢。亭子里狼籍一片,恰似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一般。 “冷风,我痛……”范蠡拍着自己的心口,“我这里好痛……我竟让人从我手里把她带走!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公子!” 范蠡“霍”地站了起来:“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不住,我还算什么大英雄?算什么男人?”他狂怒地嘶喊着,喊得天都似乎要旋转起来,“我发誓,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后悔!” 裴冷风默默地坐在那里,将酒缓缓倒进碗里,一口饮下,这酒的滋味好淡,淡到几乎没有味道,所以他就又喝了一杯。一杯又一杯,他几乎已忘了他刚才是怎样劝阻范蠡不要喝酒。 “好小子,我道谁在这里喝了酒撒酒风呢?原来是你这小子。丫头都快没命了,你倒还有心灌黄汤?” 随着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一个人从远处的道上掠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隐士打扮的老者,边追边喊:“师弟,且莫闹事,耽误了救人可不是玩的。” “我得先问明白这小子。” 原来却正是萧淳风,他到清风山将他师兄风道仁强拉下山来,要合师兄妹三人之力为夷光施使“三才大法”,半道见到范蠡,不由得怒气勃发,便冲了上来。 他还未碰上已脚步踉跄的范蠡,便见一柄剑从旁横了过来,挡在他前面。裴冷风静静地看着他:“前辈且慢来。”萧淳风大怒,方要空手去夺剑,早已被风道仁一把拉了开去。 “这位小友莫怪,我师弟向来便是如此莽撞。” 萧淳风喊道:“姓范的小子,你把丫头弄成那个样子,倒还有兴在这里喝酒?我当初怎么就看错了你?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你一剑砍成两截!” 范蠡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丝:“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踉跄着急步向前,手指着萧淳风道:“我知道你,你是她师父,那个该死的师父!就是你,给她吃什么鬼药,让她心里存了一种希奇古怪的念头,让她离开我。要不是你,她怎么会走?要不是你,我和她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是你……你……” 他被一条凳子绊得一歪,裴冷风连忙扶住。 萧淳风如何受得他的骂,他一掌打开裴冷风,把范蠡挟在肋下便向外奔。 “唉!胡闹!师兄!”风道仁忙追了上去。 “站住!” 裴冷风大喝一声,也提剑追了上去,公子若有什么闪失,那还得了。 路上,范蠡酒醒之后,萧淳风一边骂一边说了事情经过。范、裴二人反而变得比他还急,到了一处地方,四人舍了两匹疲劳过度的马,又买了四匹健马,一路急赶,终于于第二日黄昏到了山顶。 夫差、司马扬见到二人,吃了一惊,范蠡也不理会,急跟萧淳风走进了一个小木屋。只见一张床上躺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夷光,一动也不动,恰似没了呼吸一般。范蠡心中一阵疼痛,刚待上前,早被夫差翻身挡住:“你想做什么?”范蠡颤声道:“你……你竟把她害成这样?”拔出剑便向他刺去,司马扬抽剑护架,早被裴冷风挡拦在一边,四人斗做两对。萧淳风呼呼两拳拆开他们,喝道:“你们还要生事?等丫头好了问明白了她,我一个一个找你们算帐。现在都给我出去,从此后,谁再敢踏进这屋门一步,我一掌打断他的腿!” 玉娇红闻声赶了进来向他嗔道:“你小点儿声气!大师兄正在那边休息呢!若休息不好,明日哪有精力救人?司马,你们出去,别妨碍丫头,免得老鬼有气撒在你身上。”这妇人果然护短得厉害! “师妹,你又来插上一杠!” 玉娇红不理他,打量了范、裴一眼,便道:“山野之中,也没有好地方,仅有几间茅屋,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跟我来!司马,去看看你大师伯要什么东西去,你还没见过你风师伯呢。” 四人只得依言出去,范蠡临出门忍不住又回首瞧了瞧夷光。萧淳风眼睛一瞪把他瞪了出去。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银色的月光撒下大把清辉。 一个人影急急地向东面的一个小木屋走去,那里躺着他日思夜想的人儿,那里是他心魂之所系。他,范蠡,在夷光生死未卜的时候,哪里能够睡得下去?他要去陪她,去握着那双冰凉的手。 他轻轻推开木门,憔悴的月光笼着憔悴的夷光,苍白的容颜,揪紧的眉结,无血色的双唇。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痛一阵一阵袭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范蠡一震,已听出这是夫差的声音。 “你我若不是并生于这个年代多好。偏偏老天同时生了你我,又叫你我同爱上一个女人。你我同为龙虎,却又势如水火,所以我们之间注定有一场决斗。其实这决斗的结果我早已知道:我输了!她爱的是你,就注定结局是你赢。但是,留不下她的心,至少我要留下她的人。这样,我还不至于输的太彻底。这很公平,我得到了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你得到了她的心,却永远无法得到她的人。” “不,不公平!”范蠡痴痴地看着夷光,喃喃地道,“对她太不公平了!她没有理由承受那么大的痛苦。” “我知道,但你我都无法放开。” 范蠡一震,在这一刻,我的爱竟成了你的桎梏了吗?夷光! “所以……”夫差接着道,“我要用一生来弥补她。我会给她最好多生活,给她我的全部。” “她不会快乐的,如果在你身边。” 夫差冷冷地道:“难道跟你她就会快乐吗?范蠡,想必你也知道勾践让你把她亲自送进我宫里的目的:他要让你对她彻底死心。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顺从他的意思?你把她带回去又能如何?你选择勾践还是选择她?以你一人之力,你抗得过勾践吗?” 范蠡冷冷打断他:“如果你想挑拨我和大王,你大可死了这条心。” 夫差一笑:“聪明!不愧是范少伯!其实不用说我也知道你选的是她。”他走到床头静静地俯视着夷光,病中憔悴如斯的她,仍然如此美丽出尘,“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为了她这样的一个女子,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如果我是你,我可能比你还要疯狂。我可能会在那一刻杀了她然后自杀,不让她再入吴宫。但我是我,你却是你。你做不到那样,所以你留给了我机会。因为你顾虑太多,你还不够狠。” “多谢你的提醒,也许这次我该不顾一切带她走。” “你没有机会了,山下已有无数将兵围住。你若想走,我不拦你,毕竟我不想失去你这样的敌手。是,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很自负,虽然这也可能是我致命的缺点。但是你若想带她走,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范蠡冷笑一声。 夫差边往外走边道:“我劝你趁这两天还能看到她就尽量看,也许这是你一生最后的机会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 第二日,萧淳风师兄妹三人费半日之功将夷光救醒过来之后,她竟然已不再记得夫差,也想不起范蠡、裴冷风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范蠡,却喜坏了夫差。 萧淳风小心翼翼的问道:“丫头,你还认识我吧?” 夷光失声一笑:“师父,你又逗我!我不知道你可知道谁呢?奇怪,你们到底是谁啊?眼神这么奇怪!”说着便下床,忽然心口一疼,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范蠡、夫差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 “你……你没事罢!” “多谢!”夷光脸色苍白的道,她望了范蠡一眼,怎地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萧淳风忙问道:“丫头,你身上哪里还觉得不舒服?” “我……师父,我心疾好像又犯了,不过不如小时候疼得厉害。还有,我四肢发软,浑身无力。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在河边洗衣服,我怎么会在这里?” 范蠡颤声道:“夷光,你,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夷光想了想,摇了摇头,只觉得他扶着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脑中似乎浮起了什么东西,又转瞬间消逝了。忽然目光触及到他痛苦的眼神,不由心中一紧,“啊呀”一声捂住心口:“师父,又疼了。” 萧淳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都出去,只留下玉娇红。夷光奇怪地望望他们,却没支声。 到得屋外,萧淳风眼望着风道仁:“怎么回事?” 风道仁皱眉道:“难说的很!或许假以时日,她能恢复得过来。‘三才大法’可能使她暂时忆不起近几日的事,也或许是她潜意识里不想记得。” 范蠡心事重重,不想再听下去,悄悄转过身向远处走去。裴冷风呆呆地望着那个木屋,不知在想什么。夫差走过去一拍他肩膀,沉声道:“你现在可以去告诉范蠡,我可能会转败为胜了。” 裴冷风默然不语。 萧淳风编了个谎来解释,夷光哪里能够相信。她歪着头想了想:“我记得洗完衣服,到了那片林子里头。” 快,他在附近! “我好像遇到一个人,好像是遭人追杀,还受了伤。”然后呢? 萧淳风一惊:“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什么?” 萧淳风忙道:“没,没什么!” “师父,你有事瞒着我。”夷光狐疑地望着他,看得他心里毛毛的,这丫头是水晶心肝琉璃人,心思聪敏得紧。 “是你心疾突然发作昏倒,我就带到你三师叔这里来了。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师父?” “我信——才怪!”夷光翻了翻白眼,不说就算了,我自个儿想去!说着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往外走。 “丫头,干什么去?” “我出去走走,呆在这屋子里闷死了,就算不死也被您老人家气死了。” 夷光走出门去便碰到了司马扬。 “我们爷请夷光姑娘。” “谁啊?” 夷光拽拽自己的曳地长裙,什么时候穿上这么美丽的衣服的?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挺碍事的。 “请往这里走!” “啊?!哦!你又是谁呀?我没见过你。” “我是你师兄,司马扬。” “三师叔的弟子?”风师伯可没有什么弟子,只有几个童儿。 “是!” “是吗?我以前还从未见过三师叔,今天才第一次,可不知道她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来做我师兄。” “我怎么了?” “你没什么!关键是你不是我师弟,而是我师兄,我矮你半截。” 司马扬一笑:“那你就算我是你师弟好了。” “那可划不来。日后要我天天罩着你,多麻烦!”夷光吐吐舌头。 司马扬笑了笑,仍自往前走。 夷光转眼看到一棵树上挂吗了许多小红果,甚是可爱,一跃而起想去摘几个下来尝尝,一跃之下,只起来尺把高,没提防“啊呀”一下子跌倒在地,摔得胳膊生疼。 她沮丧地道:“我忘了师父告诉我我已经武功尽失了!”当时萧淳风告诉她时,她着实是惊呆了一阵子,后来也就释然了。不过现在见到自己笨拙的行为,仍不免沮丧。 “没摔疼罢!努!我给你摘了果子。”头上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夷光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金冠束发的男子单腿蹲在前面,左手托着一枚火红的果子。 “咦!”她四周可那看,不见司马扬人影。怪不得半天不见他理会自己,师妹摔倒了也不来扶一下? “你是谁啊?就是师兄说的那人?” 夷光颇觉姿势不雅,忙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泥土,幸亏下面尽是小草野花,衣服倒也没怎么脏。 “是!” 夫差把果子递给她。夷光拿过向上抛了几抛,笑道:“本来呢,我觉得你这人有点儿讨厌,但看在它的份儿上,我就不讨厌你了。” 夫差皱了皱眉头:“我很令你讨厌吗?为什么?” 夷光边抛着果子边往前走:“逗你玩的!这么大男人,玩笑都开不起吗?心胸也不见得怎么大。” 夫差哭笑不得,刚才她一说“讨厌”,倒叫他吃了一吓。他猛又看到她耳垂上熠熠生辉的明月珠,疾步追了上去,递给他一个小巧的镶金饰玉的盒子,里面是一副红宝石耳铛,打造的甚是精美。 “干吗?我从来不戴这些东西的。再说看来 价值也不菲。” “把你耳朵上的那副换下来吧!” “咦?什么?” 夷光这才觉察到耳垂上沉甸甸的与平时不一样,忙向自己耳垂摸去,果然摸到一副耳铛,便摘了下来。 “我怎么不知道?昏黑一觉,一醒来什么都不一样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把它给我!” 夷光一握手放到背后:“干嘛给你,我不想和你换!” 夫差脸色一变,心中略感不快,又勉强压下。 “也罢了,你戴上这个!” 夷光一撇嘴,转身边往前走边道:“谢了,无功不受禄。”架子好大吗?送人东西也这般狠霸霸的。 夫差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之前的她倔强中还透着这么一股可爱的刁蛮。 夫差随着她走着,不觉已离那林子老远,来到一处悬崖边。 夷光忽然“咦”了一声:“他怎么在这里?” 夫差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范蠡独自坐在那里,晚风吹动长衫,无限的孤寂清冷。他一拉夷光:“不要过去!” “偏不!” 夷光甩脱他的手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坐在范蠡身旁,见他毫无反应,凑近他耳边大声“喂”地一喊。 范蠡转过头来,露出一抹微笑,微笑中却带着无限的凄苦,夷光顿感心中一窒。 “你这人好生奇怪!有什么心事,说给我听听。” “我心中有件事,好生决断不下。” “什么事啊?” 范蠡侧头看见夫差脸色发青地远远站在那里,叹了口气:“没什么事。”如果让她忘了我就可以快乐的话,我为什么要把痛苦强加于她?他忽然注意到她耳上空无一物,不由一震:“那副耳铛……” “哦!在这里。”她伸开手掌,另一只手偷偷向后指了指,“他非要让我换下来给他。真是好奇怪,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可以随便拿去给人?” “你,你说什么?”范蠡震惊地看着她,“你记得……” 夷光忽然心中一疼:“我,记得什么……”话未说完,已被一只手拉起不自主地向远处走:“你又干嘛?” 范蠡“忽”地站起,喝道:“夫差,站住!”他跃身向前一把拉开夷光,挥臂向夫差扫去,夫差被迫松开她,右手一探,范蠡挥臂格挡。 “该死的!” “既然她会什么都记起来,我就不能让她跟你走。” “别忘了你的命可在我一声令下。” 夷光在一旁干跺脚着急,连叫:“别打了,别打了!”两人哪里听得进她的话。夷光一生气,转身便走:“好好说话,动什么手?不理你们了。”半道正碰上裴冷风找了来。裴冷风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忙问:“怎么了?”夷光也没好气儿:“我知道怎么了?一群疯子。”走过他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声:“我劝不开他们,冷风,你去把他们拉开,受了伤可不好玩儿。”说完又气鼓鼓地走了,浑不知自己的话给了裴冷风怎样的震惊。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夷光的背影:“冷风?!她记起来了!” 夷光回到自己的茅屋,却见到萧淳风坐在屋里等着她,正想笑他怎么有此等人的耐心,却见他脸色沉重,便不敢开玩笑,问道:“怎么了师父,愁眉苦脸的?” 萧淳风叹了一口气道:“徒儿,你师叔嫌这里不再隐秘,要和我一起远赴他处了,我们已决意终身不问世事了。” 夷光一呆:“什么?那……师父要离开徒儿了么?”随即便又笑道,“那很好啊,你好容易和师叔聚到一处,正该找个不受外人打扰的地方。” “你这丫头!”萧淳风被她的打趣逗得一笑,旋又叹道,“你总是爱想着别人,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啊!丫头,如今我种在你身上的药已解了,你心疾也减了很多,心里也不必再有什么疙瘩了,也是该嫁人的年龄了。我看得出来,那两个人对你都挺好,你意思要选谁?” “师父!”夷光羞红了脸娇嗔,“这种问题你也好拿来问人?” 萧淳风鲜少见到这丫头害羞,不禁哈哈一笑道:“也罢!反正你选谁师父都不担心,这件事就要你们三个自己解决了。师父虽然不知道你们三个之间是怎么回事,那司马小子也不肯吐露,但看得出来夫差对你之心不在范蠡之下。师父三个人今晚就下山,也不和他们几个照面了。丫头,今后自个儿好好保重!就是你这……师父不大放心。”她这情况是一时的还是长年的谁也说不清楚,真是有点担心。 “师父!”夷光心里顿起不舍之情,这么多年来,她和师父之间已是情同父女,知道今后见面机会少之又少,心下甚是难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从小就是自己过来的,师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您就好好和师叔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二师兄,在哪儿?大师兄叫你呢!”玉娇红的声音远远传来,萧淳风道:“阿娇叫我,师父就先去了,你身子刚好别乱跑,呆着好好休息。”说完出去了。 夷光发了一阵呆,也不知想什么。 师父就要走了,这个消息实在是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晚上,夷光依依不舍地送师父三个人下山,忽觉头中一阵针刺般的头痛,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清晨,夷光一觉醒来,只觉头有点儿疼。她洗好脸,梳好头,因为没衣服可换,只得还穿上那身累赘的衣裙。 只见司马扬在外喊道:“师妹,起来了吗?” 夷光应了一声:“什么事啊?”走了出去。 “还是你去劝劝吧!两个人从昨晚斗到现在!” 夷光哼了一声:这两个疯子! “师父,师伯,还有师叔他们不知道跑哪里叙旧去了。师妹,只有你劝得了。” 夷光无法,且也担心二人,跟着司马扬急匆匆跑到那里。只见二人都已操上长剑,夫差手中剑宛如一弘清水,看来是件神刃。范蠡只敢以剑背与它剑背相接,看来甚是凶险,裴冷风在旁仗剑护持。 忽然夫差的长剑一抖一转将范蠡架来的剑斩为两截,范蠡虽是情急迅速变招,腹间仍是被划了一下,鲜红的血殷了出来。 “啊!”夷光大叫一声。 司马扬侧头一看,只见她脸色惨白,双手护住头部,好似非常痛苦,身子颤摆若风中弱柳:“师妹,怎么了?” “不,不要!少伯!” 夫差正拿剑指着范蠡胸口,锐利的剑气已将他衣袍割裂,两人听到这声喊都是一惊,齐齐向这边望来。 “夷光!”范蠡低喊一声。 夷光跑过来,挡在范蠡面前。 夫差逼视着她道:“你……你……” “是,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夷光勉强扯动嘴角,“可是,我宁愿什么都想不起来。昨天我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出现一些图像,我不想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会令我痛苦。每每看到他,我心口都会疼,我以为那只是我的心疾,但是不是,不全是。而这一刹那,我却全都想起来了。” “……” “你,你放过我吧!” “不可能!” 夷光望着山脚逐渐合围的将兵,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但你答应过我放过少伯和冷风的。” “条件是你留下。” 夷光惨然一笑:“我能不能和他话别?” 夫差点了下头:“好,我在山下等你。” 夫差和司马扬向山下走去,裴冷风看了夷光一眼,远远走开。悬崖边只留下这对宿世冤家,相对无言,惟有风声。 “少伯,像上次在河边一样再抱着我好吗?” 范蠡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得喘不过气儿来。他抱着夷光像上次一样坐在石上,只是眼前流过的不再是细缓的水流,而是白色的云岚。夷光轻轻为他包扎好伤口。 良久,良久。 “少伯,我在吴宫等着你,等到越国强大到足以和他抗衡,等着你从他面前光明正大地把我带走。少伯,你也知道吴国的强大,我恨勾践不错,可越国平民无罪,我不能让他们因我一人遭难。” 夷光幽幽的目光注视着无底的沟壑,从此,我将万劫不复。 “我现在能生宝宝了。”她的语气好温柔好温柔,“等到有一天,我们谁也不管,跑到没有人的江河上,我们……” 她忽然哽咽住了,会有那么一天么?范蠡的心猛然揪紧。 "夷光!" 夷光站起身来,俯望着谷底烟岚:“少伯。我真想就这样跳下去,摆脱一切的桎梏。可是,我们还有赢的机会,还有希望。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能放弃。只盼你不嫌弃我这不洁之身。” 夷光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夷光!” 夷光顿住脚步:“你会来吗?” “会!一定会!你等着我!” “好!” 看着夷光走下山去,看着吴国军队渐渐远去,裴冷风平下紊乱的心神,走过去对仍自发怔的范蠡道:“公子,我们也该……走了。” “是,是该走了。”范蠡缓缓地道,忽然身子一晃,裴冷风忙上前一步。 “这山风劲真大。”范蠡吐了口气,向山下走去。 裴冷风双眉紧锁,紧紧跟在身后。忽然,一大滴热血从范蠡右手缝间滴了下来,他的手指竟已深深插入手掌中。 “公子!”裴冷风惊叫一声,范蠡充耳不闻。 又是一大滴的热血,裴冷风的心提得老高。 “天哪!”裴冷风惊喊一声,一把接住向后仰倒的范蠡。他竟已昏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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