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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次日清晨,夷光觉醒来,只觉全身硌得酸疼,眼前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天色尚未全亮,天际还微微的有些星光。 夷光看了眼身上的袍子,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又轻轻叹息了一声,只见火还是旺旺的,火堆旁的灰烬里埋着几块白薯。她剥了一块白薯吃了,将其他的重新埋好,起身去寻那两个人去了。这时候他们能去干什么? 只见范蠡迎面走来,见了她笑道:“你醒了?” “恩!师父呢?你们不睡觉鬼鬼祟祟的干些什么?” 范蠡笑了笑,正要说话,只见萧淳风从一边奔了过来:“我都照你的说了。接下来要怎么办?”转眼看到夷光,“丫头,醒了?” “恩!”夷光眼珠转了转,“他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我就在屋外说,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我跟她说我这次来只是来叙旧,还说我已有了心上人了,就在这山上!两人打算在这儿住下……”萧淳风苦着脸。 夷光瞪大眼:“你跟师叔说这些?师父你没发烧吧?” 萧淳风挥开她的手:“要发烧也不是我!是他让我这么说的。”他问范蠡道,“会不会太过分了?万一她一怒之下更加不理我怎么办?” 范蠡摇摇头,夷光嗤笑道:“我也说,以师父您这么宝贝师叔怎么会想出这以退为进的恶毒法子?” 范蠡道:“今天得趁早下山找个人来!” “找人做什么?” “演戏当然要演的真一点,前辈的‘心上人’得有人来充当一下。” 夷光眼里露出调皮的光芒“这个就免了,现成的人就在眼前。” 萧淳风、范蠡一起怔住:“你?” “就是我了!反正师叔也没有见过我,不知道我是谁。而且我是知情人,比较能配合,不至于露了马脚。师叔又不笨,随便找个人骗得过她才怪!” 说白点儿,是这丫头想玩罢了。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浮起一个苦笑。 “来了?” 夷光看到范蠡打手势,忙停下和师父打闹,在水桶里湿了湿巾帕,殷勤地擦着师父头上的“汗”,假装亲热的样子。范蠡在一旁看着小有点不舒服,又不能说什么,只得埋头干手边的活儿。他算准了他们在这里大动干戈,定会有人“不经意”经过的。 夷光感觉有两道目光凌厉地瞪着自己,脸上的笑更甜了,“汗”擦得更起劲了,没办法,她师父本来是没汗的,但自从师叔一出现,他就“冷汗”不止。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冷冷的女声问道,某人终于忍不住现身了。 “啊?你没看到吗?”夷光的笑甜甜的魅惑人心,“搭房子呀!我爱这里地方好,打算在这里过一阵子,萧郎当然就顺着我喽!啊!你是萧郎的师妹吧?我听萧郎说起过。这下咱们又是师兄妹又是邻居的,你可要照顾小妹子我呀!” 萧郎?! 另外三个人心里怪叫一声,却是一个愤怒,一个不是滋味,一个恐惧得头皮发麻。 丫头,我会被你害惨的!萧淳风哀叫,偷眼看到师妹发青的脸色:完了完了,师妹要发飙了。 玉娇红脸上怒色一闪而逝,她狠狠瞪着背对着她自顾“干活”的萧淳风,冷冷“哼”了一声,下山去了。 玉娇红一走,其他两人枪口一致对她。 “丫头,你想害死我?你怕她气得不够啊?” “就是要激恼她,她不恼那可就真麻烦了。” 范蠡冷哼:“那也不必叫得那么肉麻兮兮的,萧郎?” 夷光立刻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胳膊道:“咦……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想把戏演得真一些,我才说不出那种话呢!哎呀……” 傍晚时分,玉娇红上得山来,远远看见夷光和萧淳风“打情骂俏”——其实是夷光自己卖力,萧淳风根本就不敢有所举动——气得牙咬的“格格”响:“好你个萧淳风!”很不得当下拿把刀把他们两个一刀一个砍了。 夷光偷眼看着玉娇红走远,顿时忍不住笑翻在地。 晚上,明月高挂,夷光一边想着白日的事一边笑着踩着月光向溪边走去。喝了一天干醋的范蠡晚饭时邀她至溪边相会,她当时只斜睨了他一眼没有答应,这时却还是来了。想到范蠡,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心情更加舒畅,随手摘了一大把不知名的野花。 “呀!” 夷光正走之间却看见前面一棵树阴影底下站着一个人,不免吓了一跳,那人慢慢走入月光中冷冷地看着她。 “师……是你呀?”夷光差点说露嘴,“你要找萧郎叙旧吗?他在屋子那边,你们叙叙旧是应该的,小妹子我不会怀疑你们的,我相信萧郎!” “你不用做戏骗我了,就看你们年纪相差如此……” 夷光打断她的话:“年纪大怎么了?我就爱年纪大的人。老夫少妻你没见过么?我敬你是萧郎师妹,但你却不该挑拨我和萧郎的感情。”她一边说一边遏制自己想发抖的欲望,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恶心。 玉娇红胸中的火愈烧愈旺。 范蠡久等夷光不至,不禁失望,以为她是不来了,他慢慢往回走,明明她也是喜欢他的,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在逃避? 不平常的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丫头,你在哪儿?”萧淳风的声音里有丝促狭。他夜里不见了他们就知道二人私下相约去了。嘻!他偏要破坏。 她出来了? 范蠡心下松了一下,复又抽紧,那怎么不见她? “我……啊!”喊声被惨叫声代替了。 “夷光!”“丫头!” 范蠡一惊,向异响处奔去,惊见玉娇红一掌往倒在地上的夷光拍去。 “夷光!”范蠡吓得魂飞魄散,抢上去抱住夷光,萧淳风早赶上来“啪”地与玉娇红对了一掌:“阿娇,你做什么?” 玉娇红胸口急剧起伏,咬牙切齿地叫了声:“萧淳风!”转身急奔,语气有丝哽咽。 萧淳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夷光喘着气道:“笨,快去追啊,她现下有些松动了。” 萧淳风回过身来,慌乱应了一声,扔下一个瓶子匆匆去了。 “夷光,你怎么样?”范蠡焦急地问道,检视她身上并无伤口,她可没料到玉娇红竟然会月夜找了上来。 夷光突然一阵猛咳,嘴角溢出一股血丝。 “夷光!” “没事没事,瞧你看我这眼神跟我快死了似的,不过就是挨了一掌嘛!师叔……咳……师叔下手真狠……咳……我激她激得过头了。打开瓶子,给我吃两粒药就好了。” 范蠡这才看到萧淳风扔下的瓶子,忙打开倒出两粒药丸喂进她嘴里。 “让我睡一会儿,睡一觉就好了。” 看到她服了药闭上眼睛,范蠡稍稍放心,抱起她往新搭的草屋走去。忽见满地散乱的野花,是她采的吧!看来她今晚心情本来不错的!范蠡皱着的眉头慢慢展平。 “花……是你采的?” “恩!”夷光咕哝,神智开始迷糊,“好看!” 好看? 范蠡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临走又看了眼满地的野花,恩,好看! “徒儿,徒儿,起来,快起来!” 耳边一阵兴奋的聒噪,夷光从迷迷糊糊中醒来,挥开耳边的“苍蝇”,懒懒地把眼睛睁开一线又闭上,有气无力地抱怨道:“师父,干么扰人清梦啊?” “嘻!师父和师叔和好了。徒儿,多亏了你啊!” “去找另一个人分享你的喜悦,徒儿我还没有从摧残中恢复!”呵!想睡! “那小子下山找马车去了。你们就要走了啊!”语气中满是不舍。 夷光哀怨地认命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师父,你和师叔好不容易重修旧好,要我们在这里碍什么事儿?难不成,你要让师叔相信你之后继续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小妻子,然后再让我冒一次生命之险?” 萧淳风立刻满脸愧疚:“丫头,那是意料之外。阿娇不知道你是我徒儿呀。这个是她跟你道歉呢,送你的。” 夷光这才看到他手里捧着一个小雪球:“呀!好可爱。”立刻眉开眼笑接过来。 “师叔呢?你怎么不陪她?” “她做鱼肉粥呢!一会儿给你送过来让你补补身子,咦?你回来了?” 夷光抬头看见范蠡走了进来,忽听外面喊道:“二师兄,你出来一下。”“阿娇!”萧淳风转身笑着走了出去,片刻又走了回来,手里捧着一盆汤。 “咦?师叔怎么不进来?” “啊!这个。”萧淳风顿时笑得有些尴尬,“她有些不好意思见到你,别管了,来来来,喝粥喝粥,阿娇的手艺可是一流的好,我许多年没尝过了。” 饭罢,瞅个空,萧淳风将范蠡叫到一边,“小子,我可是把丫头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若是让我知道你亏待了她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范蠡含笑点头:“前辈放心!” 萧淳风恩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也没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夷光插了进来:“说什么呢?师父,你背着我讲我坏话!” 萧淳风摸摸她头发笑道:“师父怎么舍得?我正商量着怎么把你卖了。” 夷光嗔道:“师父!快去陪师叔吧!我们该走了。走了!”她拽着范蠡往山下走,“师父,要记得我送你的四个字哦,千万别让师叔再跑了。” 萧淳风叫道:“哎!丫头!范小子——我有话没说呢!”他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范蠡只顾得照顾身体还不大好的夷光,没功夫听他说什么,“应该没什么吧,看他对丫头的情况应该不会介意才是。”就看他顾及丫头身子细心地找了辆马车来代步就可见一斑。 * * * “没有杀掉他吗?流风都告诉我了!”夫差背负着手,深水般的眼直视着前方,刀削般的脸上满是刚毅与雄心勃勃,“他果然是个人物。” “他周围有人,我杀不了!而且那个女子身手也不错。”司马扬迟疑了一下。 “噢?”夫差轻轻哼了一哼,眼中多了一点儿玩味,“女子?!司马扬倒是首次称赞女人?”他目光落在司马扬脸上。司马扬脸色微红,低声道:“她是我师妹!” 夫差哂笑一声移开目光,径自说道:“是吗?没关系,多一个范蠡也不足为患。”他伸出右手,大拇指扣住小指轻轻一弹,“不过是多费一点神罢了。” * * * 范蠡、夷光二人不几日回到小镇,夷光的身子也差不多好完整了。心仪便似多久没有见到夷光似的,夷光见她看到雪兔惊喜的样子便送了给她玩。夷光本欲将心仪让一处老夫妻抚养,谁知她死活不肯离开夷光。夷光心疼新收的小妹子,便带了她上路。 原来夷光的师伯乃是一个出世的隐者,在越都城附近的一座山上修行,所以四人同路而行,夷光隐隐觉得不对头,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头。 开始,夷光对于范蠡的百般温柔很是不习惯,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这一日,已至越都城外,范蠡坚持让夷光住进自己的府邸,夷光推托不得,只得答应,但她坚持要先把书信送上再进城,范蠡便顺着她陪她一起去。刚走没几步,只听“叮铃、叮铃”一阵急促的铃声从城门外传来,接着便见五匹骏马急驰而去。五人远远见到范蠡,滚鞍下马,拜倒在地。 “公子!大王召公子进宫议事!” 范蠡心内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不知!” 范蠡沉吟了一下,向裴冷风道:“冷风,你陪夷光去送信,千万注意安全。送完信,立即回府!” 夷光转过头去,眼中射出一抹调皮的光芒。 范蠡如何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便叹道:“好吧!不管怎样,只要回府就行了。” 夷光笑道:“你倒是挺了解我!” 范蠡一笑,跃上马背:“那我就走了,你们小心些!”说话间已奔出好远了。 裴冷风让没有马的那个随从先回复,便同夷光,心仪二人一同上山去了,三人到了那里,谁知道,童儿却说师父已闭关谢客有十来天了。 “师伯什么时候出关?” 童儿沉吟了一下:“这次嘛,师父说大概要二、三年左右。” “那么长时间!那这封信怎么办?” “什么信?” “我师父,也就是你师叔的信!” “师伯?不可能!师伯知道师父要闭关,而且他十多天前才下山。” “知道?”夷光心头苦水直冒:上当了。她忙拆开信一看,哪里是什么书信?里面竟是白纸一张。夷光气又不是恼又不是,想着想着竟笑了起来。这可恨又可爱的师父!看在让她不是白跑一趟的份儿上,就原谅了他罢!毕竟,能在范大夫的府上住一段日子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出得观来,夷光便想要去山顶瞧瞧,裴冷风自是无异议。他看了看心仪问道:“你还行吗?”夷光道:“心仪,你要累了的话,就让裴大哥在这里陪你歇息。” 心仪摇了摇头:“我不累!” 裴冷风看着心仪略显疲惫的小脸,觉着这小姑娘倒是挺好强的。 “我拉你一把。”夷光拉起她的手,三人向山顶走去。在经过一处陡坡时,心仪脚下踩的小石头向下一滑,便向后跌去,夷光不提防,也被她扯着后仰。 “小心啊!”裴冷风倒抽一口冷气,在后及时拦住二人,他的手不期然地触带夷光的腰,心仪也跌了他个满怀。两人脸上都是腾地一红。夷光忙着稳住身子,倒没在意:“还好,有惊无险!” 这样半爬半走,终于到了山巅,心仪累得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夷光御风而立,出神地看着幽深的山涧,这让她有归身自然之感。是的,她喜欢这些,像这风:无羁无绊,自由穿越。她爱山爱水,爱一切天地创造的东西。裴冷风好似也在看着前方,其实他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夷光,在她身上,有许多别的女子身上找不到的,不止她的绝世容颜。像此时的她:多么纯真自然而又安然! 一时间,三人望着山边的落日,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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