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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低首下心 潘菊香欠身坐在距办公桌一侧米把远的椅上,垂着头一面绞着衣角一边煽动两片红润的嘴唇滔滔不绝地倾泄其积蓄已久的苦涩。马科长像在马路上遇到妙不可言的美人突然暂停吞云吐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饶有兴趣地倾听她诉说。 马科长好像上课分心的学生,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根本不去听她所云。他最感兴趣的是讲述中发生的这样一瞬间:她偶尔扬起那张眉清目秀的面孔朝他送去有如秋水的一瞥,大有令他心醉神迷之功。对马领导而言,她这张脸不陌生。自打第一次偶然撞上潘菊香那一道闪光起,心中燃起对她恋恋不舍的火花,她那倩影已在心库中留下删除不掉的烙印。那是两年前的一天,自己还在跑龙套。她分到家属连,在我手里办手续。简直把我的魂就勾去了,直到我目送婀娜的背影离去,仍想入非非。叫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让她干油漆工?岂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更让我心神迷乱的是自从存贮了这张心画后,每次与妻子做爱这张隐藏在脑海深处的丽人总是在心屏上显示出来。 忍耐是有限的,好比弹簧压缩越大反作用力越大。如今心中的恋人近在咫尺,不能再白白浪费时间了。马领导如梦初醒,将大半截烟卷揞到烟缸抽身挪窝儿向她走来。当他掉头转身滚圆的屁股车过来时,可一目了然地观察到他背影:胖墩墩的身子上驮着个大脑袋,脖子短粗是否缺钙不得而知它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后颈项上压出三道深深的环状皱褶。 墙上贴的语录童叟成诵,其中之一曰“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马科长不知是受了此语录的鼓舞还是主人翁对工作的高度责任感复发,他凑拢到她身后,冒着胆子伸出右手,诚惶诚恐地跌落到她右肩上。 她突然感到肩膀火烧火燎的,好像几条毛虫向背脊蠕动,不觉周身鸡皮疙瘩油然而生。她本能地扬起手将他那五爪一把扒开。顿时,马领导脸色变得刷白,涂脂抹粉似的。衬托之下,那颗出众的草莓经这么一折腾却显得成熟不过了。随之他心中一个闪念:若东窗事发,我岂不步老熊后尘,重蹈覆辙?不会的!她有求于我,决不会鸡飞蛋打。 他宕延片刻,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上前跨了半步,仍是那只手,忽然杀了个回马枪,牢牢抓紧原先那个位置不放。他第二次接触她时,出乎意料,她居然没伸手干涉。她要么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要么是发出同意勾通的信号。一股奇异的气息袭来将他撩拨得心醉神迷,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马领导得寸进尺,索性将几根胡萝卜般的手指稍稍弯曲收拢,隔着一层薄薄棉布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肩膀。经过再次试探摸索,没招来白眼或巴掌什么的,如吃了定心丸稳住了阵脚。他迟疑了一会儿,控制住震荡的心弦似乎觉察再不能保持沉默了。他刚要张口又担心四壁隔墙有耳,于是一反素来高谈阔论腔调俯身轻言细语道:小潘同志!菊香闻声,腾的掉过头,一双会说话的眸子对他扫射一番,大概是因为交叉反向传染的缘故,白嫩的两颊突然变得如熟透的草莓色,刷的红到耳根。 “我们的责任是向人民负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到此时,捏肩的手稍稍用力抽搐了一阵,然后继续盯着她道:你要相信领导,相信组织!按照平时作报告或对下面训话时经常夹杂“嗯”“啊”的习惯,他说到这里也条件反射地抽了一抽。他不能老是这样磨蹭下去,马科长终于许愿道:我一定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说时轻轻地拍了她几下,如一项重大工程竣工他依依不舍地把那只立下汗马功劳的手缩回。 真不愧当领导的,水平实在是高。寥寥几句普普通通的话,从领导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法力无边,一下子将菊香心中积压已久的忧郁一笔勾销,仿佛封锁她的黑屋子开了一个天窗,瞥见蓝天的她徒然变得心旷神怡。说真的,菊香自从娘肚子里出世以来从未体验过上级领导如此近距离关怀如此慎重许诺。特别是最后画龙点睛的一句—“我一定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令她兴奋无比,如潮涌至。她触电似的站起来掉过身,羞羞答答地给马科长丢了个会意的眼色,眨眼间她感到有两道贪婪的目光一阵急促的鼻息迎面扑来。“一个满意的答复”仿佛是氧化反应急剧发作,一对迷惑的笑靥在她两颊晃动了上十秒钟。她不由自主地握着主人那只力排众议的手,频频摇着说:马科长,我不知怎样谢谢您才好哩!句尾那个语气助词拖得相当长,自始至终都带着娇娇欲滴的腔调。此时此刻,马科长更不消说,早已乐得神魂颠倒,从心里到嘴巴都感到甜滋滋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菊香终于心想事成,她调到废品仓库当保管员。听起来部门名称有些那个,实际上是上班实惠众人垂涎的逍遥宫。用吃不到葡萄不说酸的口吻讲,这个工作清闲死了。诸如材料员、统计员、资料员、图书管理员等一类美差往往是官太太或善于拉关系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老实巴交无背景者争不过他们,只能仰人鼻息做使傻劲的工作。潘菊香捞了个轻闲工作全仗天生丽质,只是她生在深山无人识才轮到郝汉山捡了个便宜,否则他纵有三头六臂打着灯笼找也无他的份。 漂亮脸蛋找工作容易,漂亮脸蛋换工种也不难。厂大了,个把人换个工种掀不成波鼓不起浪,如同一坨鸟粪掉落水中不起泡一样。往往当事人周围的耳目还没弄清那淌水,就风平浪静了。 事件发生后郝铁匠也听说过这样的风言风语:你好大的本事啰,老婆换了个好窝圈!郝铁匠装模作样地嘿嘿一笑:哪里是我老郝有榜眼?组织上需要呗!其实郝铁匠也感到蹊跷,回家理论此事,老婆一五一十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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