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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铁匠有句口头禅,“我是半路出家的!”言下之意不是科班出身的铁匠,他的确有段坎坷的经历。他老家在大山岭南里公社老崖沟,九岁那年,眼看就要解放过好日子了,他父亲被逃窜的丘八捉去拉夫。父亲那次随部队走后不知死活,一直杳无音信。一大家人失去了顶梁柱,从此家中生活举步艰难。排行老大的小汉山两年小学没念完,不得不辍学干活。先是给东家放牛砍柴,除了糊口还可帮家里挣点油盐钱。后来他娘对他说:山娃子,郝家祖祖辈辈都窝在这个穷山沟里,有天老爷保佑才能填饱肚子。自从你爹走后,我琢磨了很久,你到城里学个手艺,总比脸朝黄土背朝天拿勾勾笔有出息…… 解放那年,小汉山进城谋生。在城南棉纺厂当保全工的二舅找门子托人情,总算给他在北门木船厂找了一个当水木匠徒弟的生计。小汉山觉得干水木匠丢人现眼,但又不能走回头路拿勾勾笔。猴子捡块姜,丢了又可惜。他左右为难迟疑不决,一时闷闷不乐。二舅见状气鼓鼓地说:山娃子!你不要瞧不起这个手艺!老辈子说得好,天干地裂饿不死手艺客。你看,九佬十八匠,哪一个都比种田强!不管是旱木匠还是水木匠,都是匠人。你别小看水木匠,技术可深奥哩!你瞧,这么多木船在水上漂,没技术行吗?学好了这门手艺,衣食总算有个着落嘛!小汉山耷拉着头,偶尔朝舅舅扫一眼。二舅咽了一团唾沫:再说,这一向拥到城里谋生的乡里客多如牛毛。我硬着头皮到处求爹爹告奶奶,才找到这份差事。你乳臭未干,还挑三拣四。我看,凭你自己本事,打起灯笼也打不到…… 二舅说好说歹终于降服了他。他如吃了颗定心丸,乐意干起了水木匠,实现了祖辈的梦想——乡下人变城里人的人生转折。 北门木船厂名曰厂,其实为作坊。场子里六十来个船工,最大只能打二三十吨位的木驳船,打得最多的是当地常见的渔划子。水木匠是专门打造传统木船的匠人。没机械化全凭手工劳动,把一根根圆滚滚的原木打成两头尖中间鼓的白木船,谈何容易。北门木船厂打船是件苦活路,没有像样的车间,船坞简直不敢想。不论数九寒天还是盛夏酷暑几乎都在沙滩上露天作业,充其量有个避风雨的棚子稍憩。渴了舀江水喝,饿了河滩上砌灶煮饭吃。小汉山到底是乡下苦水里泡大的,长年累月在沙滩上摸爬滚打餐风露宿也能听之任之。 光阴似箭,他学做水木匠已有四五个年头。不知经历了多少日晒夜露风吹雨打,不知顶烈日晒脱了多少层皮磨破多少茧,不知随师傅师兄把多少条新船掀下水,他终于闯过了干水木匠谋生以来最艰难的关口。 俗话说师傅留一手,莫让徒弟打师傅。这些年来,从拉大锯解板子抡斧头劈树料的力气活儿到刮蔑丝、劈槽、捻缝、立膏灰、打桐油等技术活儿对郝汉山来说可谓一摸不硬手,干活不抓瞎。但是每逢“掌墨放样”的绝活儿,师傅从来没让他正面瞧过。媳妇熬出头就成了婆婆,到时技术含量再高的活儿提得起放得下是水到渠成的事。 公私合营的浪潮改变了郝汉山的命运。他还没有轮到掌墨放样,水木匠队伍便合并到南津市立新国营造船厂。立新船厂是造钢质船的。建厂初期只能修理小型拖轮和客货轮、铁驳船等,现在能批量建造1000~3000吨级的甲板驳、分节驳、原油驳以及2000多马力推轮和客货轮。刚进厂的水木匠们成天搓脚碾手,无用武之地。虽说大锅饭人人有饭吃,一个二个好脚好手,社会主义也不允许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坐享其成。面临新的选择,水木匠纷纷要求改行趁早各奔前程,对水木匠来说触类旁通的工种有木模工、木工,技术成份不深奥一学便会的熟练工作有油漆工、行车工、搬运工、材料工、清洁工、水手、炊事员、门卫。水木匠们做惯了闲不住,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早日分到新的工作岗位。他们得到通知,争先恐后拥到人事科,递交了挑选岗位申请。 郝汉山是个有心计的人,为了物色一个称心如意的工种他在厂里各车间跑了一圈,作了一番实地考查。当他伫立在现代化的船坞前沿,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景观令他大开眼界。郝汉山凝视着被一张张铁板拼接成楼房般的铁船,顿时惊讶得发出一连串啧啧称羡之声,那古铜色的脸上顿时绽开凝固般的笑容。在他眼里仿佛到了另外一个陌生境界,所到之处无不是新鲜事儿。特别是来到热火朝天的锻压车间,被惊天动地的场面感染了。一吨的电动空气锤像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工人师傅们把一截水桶粗的烧得发白的圆钢从炉子里掏出来,行车轻轻一抓将它搬到气锤砧子上。几个无所畏惧的铁匠七手八脚地用钳子将它稳住,那东西如漆黑中的一盏灯笼,浑身通明,毫无保留地将明亮夺目的光芒和灼灼辉辉的热量向周围辐射开来。只见气锤右侧一个女同志两手轻轻扳动手柄,说时迟那时快,合抱粗的气锤锤杆频频垂直地伸缩,伴随一阵“哐—哐”有节奏地巨响,锤头以最大的能量狠狠地撞击到圆钢上,火红的氧化皮焰火似的向四外喷溅。锤头每捶打一下,如揉面一样圆钢随之矮一寸许。约莫捶打了十来下,那个尺把高的东西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个红得发亮的大铁饼。 “好家伙,我的乖乖,这么大的劲,真是了不得呀,像打糍粑一样!”郝汉山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心里的疙瘩一下子顿开,今天他终于弄明白“我们工人阶级有力量”原来出于此。此时此刻他浑身的激情一股脑儿被拴系在这个庞然大物上,对神秘莫测的机械有雷霆万钧之力惊赏不已。这天他一头扎在锻压车间看热闹。如稚子逛动物园一个笼子都不放过,这也要看,那也要瞧,简直百看不厌一直磨蹭到铁匠们收工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这正是好奇出爱好,爱好出理想,理想出决心,决心出动力。这次他与素昧平生的机械锻压不期而遇,从此和铁匠结下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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