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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汉山当众人称他老牛,其中还有一段曲折的故事。他名叫郭雄,二十出头,一米七几的个头,生得高鼻凹眼。初中毕业考取长征技校,文革中分配到立新船厂当铆工,只因为闯了弥天大祸才下放到锻造车间监督劳动改造思想。“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是史无前例中从始至终打着的一面旗帜,人们把打倒对象戏称为“老牛”。文革伊始,“九大”确立了林彪为国家副统帅和党及国家元首法定接班人的显赫地位。一夜之间,他成为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显赫人物。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政治上的大是大非历来成为最敏锐的问题,如同蜂蜇了疼蚊子叮了痒,相当敏感。老牛不知天高地厚无意中引火烧身,在大是大非上栽了跟头,从此一蹶不振。事情的起因是这样,来立新船前他与两个同学好友背地里时而谈论国家大事。一天,无意中牵扯到十大元帅。当他们谈到林彪时,三人气味相投对林都有不好的看法,一起攻击林彪是全国最大的马屁精。他们哪里说哪里丢了则罢,谁知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点燃一把火,将“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的条幅化为灰烬。他们点火焚烧时,还高唱当时流行的最高指示“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那条幅是林副主席的题词。此题词风靡全国,凡是挂毛主席像的地方都有它贴两边站岗。就是无毛主席像的地方,譬如机关、学校、厂矿、兵营一言以蔽之就是所有的大门两边都有它把门。可见林主席的威望与毛主席旗鼓相当,若按主席像与题词使用率多寡计,题词好比楼下客满后来居上。因此说,老牛他们三人犯下弥天大祸没丝毫夸张。 有道是纸包不住火,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一打三反”政治运动中,在背靠背地检举揭发、分化瓦解各个击破、顺藤摸瓜、枪打出头鸟等惯用的政治攻势面前,他们吓得如惊弓之鸟。郭雄他们这个小堡垒终于轻而易举地从内部攻破,结果三人都定为现行反革命份子并在全厂大会上经常批斗亮相。还是怪郭雄讲义气,没积极配合检举揭发,结果处罚最重。为了分化瓦解他们,郭雄下放到锻造车间劳动。反革命帽子如紧箍咒箍在他头上,生怕挨斗,成天诚惶诚恐,战战兢兢,把恐惧寄托在老实干活上来换取安慰。他变得真的像条牛,默不做声,规规矩矩,按主人要求干活。 锻工班被排除雷打不动之外的,除了郭雄,还有顾阿四、孙俚、周武、郑汪。顾阿四,八级锻工,技术到了顶,在锻工班是首屈一指的。他是锻工班年纪最大的一个,本来已到锻工法定退休年龄,文革破出旧的条条框框,新的规章制度没立,他只好继续上班。顾阿四戴一付高度近视眼镜却目不识丁,然而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用计算拉尺或金属盘式计算器下料却不差分毫。重型柴油机的曲轴非常复杂,在三个以上不同方位出现多个拐角。遇到类似复杂锻件,算料和操作工艺历来都由他把关。文革一来,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只因为他解放以前曾加入封建帮派行会,故献忠心这项雷打不动光荣而神圣的政治待遇被剥夺。人家早请示献忠心,他孤单单地发火生手锻炉子。收工前人家晚汇报献忠心,他则清炉渣打扫卫生,之后还要调和耐火泥把手锻炉砌好准备第二天用。政治上卡壳后,技术再高也得不到重用。车间领导授意下,把顾阿四放到手锻炉上打些锻造工具或捶焦炭或拉煤或打下手或当辅助工。失落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时时处处谨小慎微,最害怕陪斗和亮相。陪斗是批斗甲时把乙揪出来陪甲挨斗,批斗矛头虽对准甲,乙大有唇亡齿寒的感觉。亮相相当于游街,把剥夺政治权的集合在一起示众,被亮相的哪一个不无地自容。 郝汉山在对待阿四的问题上感到非常棘手。他也掂量过,阿四是我启蒙师傅之一,不能吃了木耳忘了桩。把阿四打入另册是上面划分的,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对他实在恨不起来。郝汉山心里这样想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形式上对阿四随大流,在他职权范围内或暗地里总是照顾阿四。见阿四主动用车子拉煤,若被他发现一定制止:年纪大了怎么拖得起?去捶点焦炭算咧!他遇到技术难题俏俏找阿四出主意,甚至下班后跑到师傅家里请教。 郑旺三十上下,白净圆脸,两片性感红嘴唇。戴蓝色帽子,无帽檐。穿暗红花衣裳,戴黑色袖套,罩蓝色围腰。她握着一坨棉纱正擦着气锤操作杆,镀铬手柄光亮照人。郝汉山摇来问道:小郑!周武哪里去了?她扬起头,嘴一呶:那不是?周武蹲在气锤后面抽烟。他见郝汉山迎面而来,腾地站起来,一面掏出支烟递去。郝汉山接过烟叼着,接了火深深拔了一口才开腔:小周!今天你就打这批套子,他们正在下料!说时把一张4号蓝图递给周武。郝汉山吐着烟雾,眨眼说道:小周!毛主席说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我还是那句老话,如论如何要把工作搞好…… 周武与顾阿四不一样,他犯的生活作风错误。他长得一表人材,脸盘儿像越剧演员,身材像体操运动员,说起话来像播音员。我自己常说这些优越感都是爹妈给他的,工作是命运安排的。遗憾是找饭碗时,阴差阳错进了铁匠门,当了一名铁匠。当然打铁与优越感形成了无比悬殊的反差。无奈只能来个自我安慰,自己点子低,默认算咧。话说回来,找个工作尤其进工厂比找对象还难,按月拿工资与拿“钩钩笔”挣工分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何乐而不为。周武还有个德行,喜欢与女同志在一起叽咕,乐意向她们献殷勤。加上长得帅,因此总是赢得许多女同志特别是少妇们青睐,贾宝玉似的有机会就掉在女同志堆里。三年学徒出师后安排在250空气锤上打小件。工作上与开气锤的郑旺配合得非常默契,休息时两人坐在一条板凳上谈天说地,总是那么投机仿佛每天有说不完的话。二人家住同一条街,上下班总是相约同行。他们虽然都已婚,近水楼台,相互濡沫,日久两人有了私情。一次上夜班收工,,他们两人故意磨蹭,等其它同志都离开车间后躲到女更衣室发生了超越搂搂抱抱的关系,不料被返回车间取钥匙的孙俚劈头撞见。她是车间模具保管员,结婚后仍有生活作风不检点的传闻。孙俚无意瞧到他俩偷情的火暴场面,如注射了兴奋剂,感情受到不能控制的震撼。加上自己平时暗中热恋周武,以致她春兴屯起不能自拔。周武和郑旺百般哀求她高抬贵手,不要张扬出去。孙俚揪住他们尾巴,执意威胁周武要对自己百依百顺,否则就要捅穿。周武本来有心讨她欢喜,只因火候不到而事与愿违。如今孙俚主动找上门,对她这个要求简直小菜一碟,满口答应了她。日后,周武果然满足了孙俚超乎寻常的要求。 孙俚比郑旺年轻,脸蛋又漂亮,身材苗条。生着一双撩拨人的眼睛,一绺细发经常搭拉在眉睫间。周武与她勾搭之后,自然把重心移向孙俚。两人约会时,周武还恬不知耻地对孙俚说:郝铁匠瞎说,他说天下女人,吹了灯都是一样。我看就大不一样。我体验了好几个女人,和你一起就大不一样,简直无法形容……后来,周武和孙俚暗地关系越来越亲密,渐渐疏远了郑旺。这下惹怒了郑旺,扬言要捅马蜂窝,以此来要挟周武和孙俚。周武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拍着胸膛对天发誓,对两个女人一视同仁,保持同等平衡关系。话虽这般说,要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周武心中有杆称,熄灯后对孙俚的感受占了上风,如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对她的偏爱。后来,孙俚和郑旺争风吃醋,大吵大闹,终于泄露了天机。他们的桃色丑闻在厂里沸沸扬扬传开了,三人搞得灰溜溜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时,三人同时列入坏分子之列。周武罪加一等,多了一顶玩弄女性高级流氓的帽子。当然,雷打不动没他们的分哟!这是他们的应有下场。 孙俚的工作在锻造车间是最轻闲的,保管锻造工模夹具,附带开行车。丑闻暴露后,她也不在乎,反正是破罐子破摔。免去了她早请示晚汇报的资格,她还伤心地哭了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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