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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长江中游一个依山傍水的城市,江上雾腾腾的,能见度不过四五十米。远方和对岸的一切被浓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捉迷藏似的深深扎在迷雾中。上上下下南来北往的船只不得不封航,平时长啸短呼的汽笛轰隆作响的马达,顿时哑然失声仿佛冰冻凝固。能见度内,码头上依傍在趸船周围的船影隐隐绰绰,静静等待拨雾见日。如淡淡水墨勾勒点缀,颇有诗情画意。 雾毕竟昙花一现。兔子尾巴长不了,常见的两三个钟头就收了。扎得深的半天一天,甚至从头天傍晚扎到次日中午的也有之。雾里看朝阳,朦里朦胧,又是大自然赋予的别一番美妙景致。当浓雾笼罩晨曦渐露时,雾障收敛了光芒其它色,只留下红色,才出现雾罩中红殷殷的太阳。此时朝阳若隐若现好像羞答答,周围的雾幕微微泛红好似少妇脸颊酡颜。红晕越来越浓,渐渐在白色帘布上扩散开来如饱蘸胭脂的毛笔触在宣纸上,红色慢慢向四周渗透开来那种韵味。帷幕终于被掀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四溅。江面豁然开朗,汽笛催航,此起彼伏,大有搅海翻江之势。 隔山易,隔水难。每当大雾封航凭借舟楫为通途的只有望洋兴叹。为迎合三线建设需要立新船厂偏栖江北,与闹市隔水相望,交通船成为沟通两岸的唯一津梁。每当大雾锁江,几家欢喜几家愁,居住江南盼望扎雾能享受迟到不纠旷工不问优惠待遇的大有人在。 1969年初冬,人们一觉醒来又遇到一个大雾封江的早晨。“嘟,嘟…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8点正。”高音喇叭广播完这句熟稔的播音,立新船厂每天例行的第一次广播嘎然而止。喇叭一停,虽然进了厂大门但是算不了百事大吉。没到车间的职工必须加快步伐,因为早请示和晚汇报一样重要,如论如何不能耽误。习惯边走边过早的职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有的一边走一边嚼馒头,有的端着稀饭赶路又担心稀饭泼洒,有的索性捏着馒头跑起来,他们心急火燎地朝各自的工作岗位奔去。赖娃是锻工班的青工,刚到车间门口,就听到班长郝铁匠扯着喉咙喊:集合了! 开工前集合就是搞早请示,收工前排队就是晚汇报。这两项活动雷打不动,好比哺育期上班的妈妈上午下午务必定时去婴儿室给孩子喂奶。早请示晚汇报是革命职工最起码的政治待遇,这两项活动如给孩子喂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参加。受限制的人繁多,总的来说有两大块。首当其冲的是老牌的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即家喻户晓的“黑五类”。新生的有:特务、叛徒、走资派等。派生的那就包罗万象,因人而异,不一而足。 郝铁匠看起来四十开外,穿一套七八层新的瓦灰色再生布工作服,棕色翻毛劳保皮鞋,鞋底后跟没磨损。胸前别着钢鏰儿大的毛主席纪念章一枚,上面镏金红两色珐琅瓷,光彩熠熠。胸前左边那个小口袋胀得鼓鼓囊囊,口沿露着一条红色塑料边边,显然揣了一本红宝书,即全国人民人手一册的毛主席语录。他生着一张古铜色的脸,嘴巴周围一团转光溜溜的如太监似的没有胡茬子,经常叼着烟。一双大眼睛总是目光炯炯,笑时两边几条鱼尾纹陡然而生,汇聚延线与耳鬓相交,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特别突出大有起跑预备的架式。大概因常年烟熏火燎的缘故,眼角总是嵌着两粒米色的眼屎,眼角膜布满红丝,乍看有红有白,与众不同,回想起来的确有些恶心。久而久之,大家习以为常熟视无睹了。此人名叫郝汉山,班里都称之为郝师傅。外面的人叫顺口了,背地里都郝铁匠长郝铁匠短的。除锻工班外,知道其大名的确寥寥无几。 郝铁匠集合号令刚落,班里三十来人不论高矮不分性别,面对毛主席标准像自动站成两排。毛主席像高挂在车间后门门楣上部,这是车间显著位置相当于家户人家过去堂屋里供“天地君亲师”的地方,进大门一眼就能看到。标准像两旁墙壁上写着硕大的红色毛主席语录—“抓革命,促生产。”紧挨标准像两边的水泥柱子上写着红底黄字—“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七零八落的队伍刚形成,郝铁匠车身扭头,朝身后烧反射炉的老牛发号司令了。郝铁匠皱着眉头张开大嘴,扯着粗大嗓子,恶声吼道:老牛,把电闸拉掉!大概用力太大的缘故,挣得脸红脖子粗。红是叠加在古铜色之上的,故不是水红而是像现猪肝色。锻造车间噪声非常大,如果空气锤和反射炉都运作起来,即使飞机从车间顶上飞过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因此常年在这个环境摸爬滚打的人从客观上都养成了说话声音大的习惯,若有音乐方面的伯乐在这里挑选或者加以引导在业余时间培养一大批美声歌星是绰绰有余的。显然这是一厢情愿,根本不可能的事。东方不亮西方亮。除了唱歌,嗓子大还可作其它的用,譬如用来集会游行或开批斗会什么的振臂高呼喊口号,音色洪亮气力足,那是再好不过了。郝铁匠这声“拉闸”吼声震动大,还有另一层含义。即对“老牛”不能讲情面,一定要狠。 这一声吼果然生效,郝铁匠的话音刚停,适才咆哮的鼓风机就像断电的高音喇叭突然哑了。先前反射炉炉门缝中喷射蹿蹦的火焰有如剪断的飘带冉冉叠落下来,闹情绪似的,有气无力地飘荡着。顿时还是震耳欲聋的车间陡然变得万籁俱寂,仿佛满屋子的万事万物都屏气凝神默默地等待一个庄严神圣时刻的降临。此时此刻队伍中身材高大的政工员东方同志,板着脸瞪着眼用严肃目光左右扫视着。这并不是他有意对大家过不去,这是他工作习惯和高度责任感驱使他不得不这样做。他一直认为在这种场合不能稀里糊涂,更不能吊儿郎当,一定要道貌岸然,至少要正儿八经,否则这么隆重的早请示就会流入形式付诸东流。 他约莫三十来岁,脸上疙疙瘩瘩,长满带红咀的青春豆。短平头,单眼皮浓眉肿泡眼,嘴巴上下的胡茬子青油油的。一身草绿色军装,看起来是新的。风领扣右边荷包上插两支钢笔,笔帽上的金属插钮亮晶晶的,旁边别了一枚毛主席像章。肩披扎花军用棉袄,若不穿那双新劳保鞋,还看不出是打铁的。他收回转动的目光,用鼻音很重的乡音再掺和一点普通话:嗯!怎么铁嘴他们几个没来?站在前排的土八路见大家噤若寒蝉,自告奋勇答道:今天扎雾!迟疑一阵,又补充道:这么大的雾,船都停摆了。恐怕上午都过不来啊!东方这才正式宣布“早请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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