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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离开了才知道,原来适应是那么的难。 我没有去毕岩所在的大庆市,聪明如我,怎能让自己去面对任何一种尴尬,无论是毕岩给予的,还是其他任何人。 我记得曾经对毕岩说,干脆我去你那里吧,得到的回答是含糊其辞,这辈子,不会再有同样的问题。 而毕岩,如果不能和我在一起,我将永不踏上他所在的那块土地。 在离大庆不远的肇东市里,租下了一套老屋。 我是一只为爱情流浪的小猫,从一个城市的身上爬到另一个城市的身上,不知疲倦。 老屋在老城的中心,很老的城市,很老的街。 破旧的自行车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拧着。窄窄的石板巷子,深的,暗的。偶尔,街上会传出胡琴的声音或是谁家老留声机的唱片声,细细的,心都提了起来,千回百转地绕着,丝丝环环地扣着,细到让你心疼,然后忽然消失,留你的心悬在了半空。 果摊上吆喝着的男子,豆腐西施,路边摇着蒲扇晒太阳的老人,时间一凝固就是一天,望着青石路板出神,石板已被目光看穿,不好意思起来,泛着淡淡的光。也许,石板里就那么脱脱地走出一个活人来。 仍是那年的样子,那年的光景。 就是这样的老街,有时让我想到越南,想到西贡,想到杜拉斯和她的情人。 我住在七楼,这一片里惟一一栋高楼的顶层,有大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落日的余晖及夕阳下闪着金光的老城的屋顶,常常坐在窗边的藤椅里看着晚霞发呆,在无休止的等待中发呆,觉得自己就这么老去了。 初来这个城市,颇费周折。辞了工作,手边的钱要紧着点花,我至死也不肯用毕岩的一分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当初,是多么坦然地用着惜明的钱啊,乐此不疲,最大的愿望就是惜明能赚来好多好多的钱,我每天就坐在床上数。每当说到这个愿望,露出白痴般憧憬的笑容时,恩哲就说,小心别被钱给砸死咯。好大的一盆冷水。忻宇当脸就赏他一记白眼。 找房子,搬家,打扫,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来完成,这是一个太过陌生的城市,甚至没有朋友,所有的事情办妥后自己便塌了下来,太累,好在心里还有希望。 开始用心地布置,让这个小窝尽量有家的感觉,只因毕岩说妻对自己及家庭的冷漠,便着力为他打造一个舒适的行宫。 毕岩偶尔会来看我,陪我一起写字,听音乐,看书,打球,或者只是在老街里转悠,吃各种风味小吃。晚上一起吃零食看影碟,或者躺在床上讲故事。我喜欢毕岩的怀抱,安全,温暖。他就这么拍着我入睡。 感情有些时候可以超越肉体,我相信。和毕岩在一起,内心非常的纯净,有时候,我甚至以为,我们根本就是一个人,或者,是比亲人还亲的人。 在一起时,毕岩时刻都要拉着我的手。 分开时,每天都要在网上流连。 毕岩每天给我电话,有时一个,有时几个,看到好的文章也要读给我听,或者只是温柔的问候和担心,我都觉得富足。 我喜欢毕岩微醺时电话里的声音,温柔,磁性,他会叫我宝贝儿,会说我爱你,这些都是在他清醒时我所不能拥有的。 毕岩跟朋友们说起我,满是骄傲,他说我是个非常聪明且灵气的丫头,于是,我认识了毕岩所有的好朋友,在电话里斗嘴聊天,这让我多少觉得有些安慰,毕竟,毕岩没有把这个叫小榆的女子藏着掖着。 只是,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因为你有所期盼。因为现实经不得粉饰。 我知道,毕岩喜欢那种古典美人,而我,不属于那个范畴,我有一张厚厚的唇和大大的眼睛。毕岩说,梦中的女子应是带着流苏耳坠的,便忙不迭在耳垂上也挂上了两个金属。 毕岩不知道,我的心中也被深深地穿了两个血口,他们都不知道。 毕岩吻着我发炎的耳朵,小榆,你不必为了我遭受这样的折磨。 我心甘情愿。 小榆,你现实点,快点回来。忻宇在电话里说,你们那根本不叫爱情。人家去当第三者,不是得财便是得色,你图什么啊,小榆?别到时候找我来哭鼻子,没人理你。其实小榆,你一直忘不了惜明的,不要以这种方式来报复,只会更加受伤。 小榆,你现在已经不是你自己了,难道还没有意识?本来你们就是两个不公平的角色,你为什么总是乐此不疲地为难自己? 你错了,忻宇。 我掐断了忻宇的电话,我不需要别人的理解,更不需要别人的指责。忻宇曾说,你这种不撞南墙不落泪的性格,早晚要吃大亏。 坐在藤椅上,点了根烟,手指尖缠绕着惜明的味道,是的,也许惜明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个部分,一种习惯。 那么,我对毕岩的感情,到底是爱么?还是,我实在寂寞,而这个男人在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方式闯入,只须一句话便能触到我的软肋,于是妥协。 日子开始变得很长,我开始忧郁,而毕岩的目光中也更多了一层迷惘。我是一个敏感的女子,有洞悉世事的双眼,毕岩的目光开始游离,开始不坚定,他不提,我也不说。终有一天会爆发。 快乐总是如此的转瞬即逝,以至于我竟想不起来曾经拥有的快乐了。 曾经他在大街上忽然给我的一个吻都让我兴奋异常,他在公共场合本是个非常严肃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牵我的手,他说,小榆,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甩手,不要踢踏,斯文点。早早起床去给毕岩买早点,可他只吃了两口,说,小榆,我不爱吃这个。于是,忙不迭地去买菜做饭,毕岩却浅尝辄止,顿时,便红了眼眶,边收拾碗筷边委屈了起来。 感情和生活,原来真的是两码事,我开始惶惑,开始烦躁,生活里,这样挑剔的男子,是否能够应付得来。 恩哲经常会打电话来,约我一起出去玩,或者去他那里吃东西,他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人就懒,一般情况下总是吃泡面凑合过日子。 他说,小榆,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有正常的工作正常的起居,这样才能有健康的身体,你这样下去很让人担心。 我说,恩哲,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恩哲就给我当头一个爆米花。 我说恩哲,你别太嚣张,小心讨不到老婆,我朋友曾经严肃告诫我们,找男朋友千万不敢找学医的,性冷淡,要么就是洁癖。据说她那个医生男朋友在两个人含情脉脉对视的时候忽然翻开她的眼皮说,还好,颜色正常。要么就在抱着她的时候从上到下抚摸她的脊椎,然后说,还好,没歪。见鬼的变态。 恩哲大笑,哈哈,讨不到就拿你来压寨。 我忽然间沉下了脸。 恩哲不再说话,有时候,感觉恩哲很怕我,怕我生气。而我,偏偏肆无忌惮地在生气,恩哲一声不吱等我消气。 小榆,我觉得你越来越不快乐,为什么? 怎么会?再说了,佛说,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我笑。 恩哲也笑,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 也许属于我的快乐也注定忧伤。我是一个容易抑郁和忧虑的人,太平盛世里也能开出悲观主义的花朵。 牵着毕岩的手走在这个于他们都很陌生的城市。毕岩的步子很大,我得小跑,似乎总是在追赶一种不同频率的步伐。为什么初时竟不知觉,盲目到冷静,这爱情公式中亘古不变的真理。而小榆,依旧会甜蜜蜜地挽着毕岩的胳膊,温柔地仰视着他,即使他不乐意,我也有自己的倔强。而我不知道,这本不是属于我的臂弯,不知还能拥有多久。 曾经看到过这么一句话:来日大难,口燥舌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非常的喜欢,有种绝望的大气象。竟是在走路中,也走出了生生的绝望之气。灯火阑珊处,眼泪莫名就会掉下来,悄悄拭去,他最怕的就是女子的眼泪。有种男人,见到眼泪就想逃跑,而我,已给毕岩带来了沉重的感觉。我明白,却无法摆脱。 站在一个卖银器的小摊旁,手拈一亮白的雕花银戒,我的脖子上挂着一只同样的银戒,我不承认自己对惜明还有任何的怀念,却始终不能丢掉这枚指环。毕岩曾经凝视它很久,终于没有说话。这样年纪的男子,早已洞悉。很多事情不能说,一说就错,比如说爱情。 我看了看毕岩,他也看着我,很奇怪的眼神,相对无语。 彼时,恩哲闯入。 看着我和臂间挽着的男子,恩哲微愣。 小榆?孩子果然就是孩子,哪能如毕岩般镇定地掩饰。而毕岩,亦已洞穿恩哲。 我强作开心地招呼,恩哲,毕岩。 三言两语的一个招呼,胜败即分。 我终于知道自己感觉的那丝共同点是什么了,他们都有坚定的眼神,以及处乱不惊的镇定姿态。 而毕岩,心里会乱么?我不知道。只是自己被熟人撞见时没有想像中那样的理直气壮 忻宇说,你这是违反道德的啊,第三者永远都要遭到谴责。 我从来都是理直气壮地顶回去,没有感情却不肯让位的那一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三者。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心虚? 我想,我会遭到报应的,一定会的。 那个男孩子不错啊,他喜欢你。毕岩看着我笑。 你吃醋啦?我故意逗毕岩。 怎么会。毕岩还是笑。 是啊,怎么会?那我到底算是什么?毕岩对我甚至不会吃醋。心里钝钝地疼痛,语言顿时尖锐了起来。 我知道,毕岩开始觉得我不可理喻。 恩哲把我堵到巷子口,是因为他么?你的不快乐是因为他么? 恩哲,我哪有不快乐? 小榆,你骗得了我,骗得了自己的心么? 恩哲,其实你错了,快乐于我是奢侈的,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会有短暂的快乐,虽然也许会以长时间的痛苦作为代价。 值得么? 值得。 小榆,其实很多东西正是因为它不属于你或者无法属于你你才会觉得它珍贵,才会更希望拥有,可它真的适合你么? 我觉得他是我灵魂之惟一伴侣,纵使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纵使他们有太多的不同,纵使他有很多的缺点,他却是走入我灵魂惟一之人,他让我觉得自己不再孤独,他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有镇定心灵的作用,他是那种纵使让我远远看着,我也知足的人。 小榆,你看着我。恩哲扳着我的肩膀,我告诉你,人灵魂之伴侣并不惟一,只是难求。你要明白,纵使你什么都不求,也会给他的生活带来灾难。 我在恩哲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疼。 人生,充满了灾难,而我是灾星,我给周围的人都带来了不同程度的灾难。或者,我根本不该存在。而我,又有猫一般坚硬的命,或许,我不该爱上任何人,也不该让任何人爱上我。我只是遗落于尘世的一个妖精。 深夜我突然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室外,似是春天,我来到一个美丽的山上,做一个用鲜花占卜的游戏。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一瓣,两瓣,三瓣…… 浅紫色的菊花在她的手里缓慢的转着圈子,花瓣始终揪不完。我很固执,一遍一遍做下去,坚持要我要的结果,天黑即来,天明即走,在这个美丽的地方重复着我的渴求。 可面对着我毕岩无法安祥,于是在床上翻滚,挣扎,毕岩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晴天之雷,毕岩感觉到血管里血液流动的速度如同湍急的河水,毕岩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毕岩醒不了,而我还在含着浅笑玩我的游戏。 不久,毕岩放弃了努力,开始试图和我说几句话:“你为什么总到我的梦里来?” 我吃了一惊,仿佛才发现有毕岩这个人:”我是在你的梦里吗?” 于是毕岩笑了。 我打量着毕岩的梦:”我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里来,我只是觉得这里风景很好,所以才在这里乘乘凉,占卜一下,我……没有打扰你吧。”我的语气有些迟疑。 毕岩心里产生了丝丝得意:“打扰吗,是有一点的,”毕岩看到我脸上的不安,心里颇有几分兴奋,“不过也没什么,以后说话小声点,不要吵得我睡不着觉就可以了,能问一下吗,你的花瓣为什么总是揪不完?”顿了一顿,毕岩终于有机会将他最感兴趣的话问了出来。 “这个吗,”我怯怯的回答,“因为还没有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所以……” “你是个人吗?”毕岩冲口而出又觉得有失妥当,忙添上一句:“我是说假如你是人,你又怎么会走到我的梦里来呢?”毕岩特意强调了走字,以示自己并没有拿我不当人的看法。 我低下了头,显得有几分羞涩,却执意地不肯回答。 毕岩轻嗽了一声,稍稍抬高了声音:“那你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占卜出最后的结果吗?” “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谁是真正喜欢你的呢?”由于毕岩急切地想知道结果因而声音也变得急切起来。 “遇到真正喜欢毕岩的人花儿会告诉我。”我坚定地回答。 “它怎样告诉你呢?”毕岩心里惴惴的,仿佛是个贼。 “它所有的花瓣都会自动跌落下去,只剩下一瓣在花梗上。” 毕岩看了看依旧花瓣丰艳的浅紫色菊花摆出一脸的不屑,掩饰自己的失落:“谁说的?一朵花也能指点你找到真正喜欢你的人,这笑话也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你分明是瞎说呢,这朵花在我们鬼魂家族已经传了好几十代了,灵验无比!” 我说灵验无比四个字的语气使毕岩涨红了脸:“一朵花决定未来,这种事只有鬼才相信呢!除非你现在就让它显示给我看!” 说完这句话毕岩就呆住了——我手里的花只剩下了一瓣花瓣,其余的都细细碎碎地铺在地上象一个婚礼后的彩纸碎片。 我的脸夸张的诧异,可毕岩心里知道我的想法如同知道他自己的。 毕岩用一块布盖在我的头上,算是给我一个仪式,我显出很温顺的样子随毕岩摆布,毕岩有一种满足的感觉,因而不想再要什么,我贴在毕岩的身边,也不再玩那用鲜花占卜的游戏。 这一夜开始我获得了在毕岩的梦里长住的权利,我告诉毕岩我的名字叫小榆。 与小榆的往来让毕岩的生活极端规律,每天早早的躺在床上,断绝了与尘世间的纠葛,开始另一种生活。 毕岩是爱梳头的,小榆恰恰也爱梳头。 我说我很爱毕岩。 毕岩说毕岩很爱我。 三月初一的晚上下了雨,没有月亮,我照旧来了,毕岩提议带我出去走走,雨很小,因而没有打伞,回来之后我的胳膊与脸上都起了许多小痘痘,发起烧来。毕岩才知道鬼魂是怕雨水打湿的。 我用袖子遮住生痘的脸不愿让毕岩看见。毕岩考虑了一下打算尽自己的责任,于是不顾我的反对将我安置在床上,并熬了一大碗浓浓的糖水递到我面前。 我先是几分钟沉默,接着告诉毕岩鬼魂是不能够吃人间的东西的。毕岩强抑制住失望问我毕岩可以做什么,我笑着让毕岩坐在我的身边讲毕岩从前的经历。 那一夜毕岩第一次得到了我送毕岩的礼物:快乐,很长很长的一段。 象是一个天才,毕岩在极短的时间里学会了如何在照顾我的同时减少别人知道我存在的机率,学会了从生活起居到一应细节如何将毕岩与我调理的幸福畅快。做为奖励,将近夏天的时候小榆又送了毕岩一件礼物,是寂寞。毕岩问我寂寞是做什么用的,我诡异的笑着,回答说寂寞是用来让毕岩记住我的。好长一段时间,毕岩觉得这个寂寞没有用途。 漫漫长夜里毕岩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坐在床边看小榆的脸,看我的唇,看我乌黑的刘海清雅地搭在我洁白似雪的肌肤上。我尽量满足毕岩看我的习惯,半躺在那里含笑的回望毕岩,偶尔也做些诸如用纸折小动物的游戏,毕岩不打扰我,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我会下厨,却很少做给毕岩吃。毕岩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吃人吃的东西却会做人吃的菜,可是面对我的作品毕岩无力发问,唯有享受。 我送给毕岩的第三件礼物欲望使毕岩知道了如何将事情做得更有味道,知道如何让我留恋在毕岩的梦里不肯离去。七情六欲使毕岩学会了偶尔出去走走,但不在外面留恋,知道在小榆找毕岩之前回来。我有时候不来,毕岩念着我的名字也可以轻易地度过整个夜晚。 秋天渐渐临近,我的脾气有了变化,我开始焦虑,每夜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用毕岩送我的笔重复地在毕岩的梦里写我的名字,然后就是接连不断地下厨,吃得毕岩的胃里没有一点空闲的地方。 中秋那夜,我插在花瓶里的那只菊花终于涨满了细细密密的花瓣,毕岩以为是季节的缘故不予理睬,而我镇定的告诉毕岩说毕岩们之间的缘分已经断了。 来不及阻止,我离毕岩而去。 毕岩失眠了,即使念着小榆的名字毕岩亦无法入睡。毕岩无法想象在小榆出现之前毕岩的梦里没有任何内容时他是如何安眠的,同时他也知道了寂寞的用途。 失眠持续了很久,直到世间多出另一只叫毕岩的鬼魂,做一个用鲜花占卜的游戏。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一瓣,两瓣,三瓣……
我的一丝魂识跟着毕岩的魂魄已经浑浑噩噩地在这个荒芜的冥界游荡了许多年。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到奈何桥,也许就是想找到那个我——小榆,然后再共赴下世吧。却从未想过每次殚精竭虑的穿越人间的目的何在,只是觉得生命的意义就在前头,再走过两里便是--如果毕岩还算是一个生命的话。 就在这个充满了慵懒阳光寂寞的午后,毕岩穿入墙壁,看到了房间里一个梳头的女子,正在发愣,左手掌里,托着长长的黑发,有些不知所措。显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曾经是自己身体向外延伸的一部分血脉。不知道头发的割舍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又想了一阵,不知所以,终于往镜子前凑了凑,然后一只手拈起两根落发,往镜中自己漆黑的长发处摁住。 她不敢松手,她想,松手时那曾经属于自己的秀发肯定是要掉的,她宁愿用眼前可笑的假象欺骗自己一会儿:头发还长在她头上,仍在欣喜的飘着。 …… 那一刻毕岩竟有莫名的感动,毕岩想起了上一个轮回,小榆也是爱梳头的,不只是为了梳头而梳头,梳头只是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中小榆可以随着轻舒的动作细慢的想事情,可以陶醉的想念毕岩的爱人如水的眼神。 因为这个同好,毕岩在这个房间滞留了过久的时间来注意她,她是年轻女孩中的一个,是这世界上众多寂寞人群中的一个,毕岩第一次对这个时空的人有好感,尽管镜前端坐的这个人的相貌与上个轮回中毕岩的爱人的差别太大! …… 毕岩看到她的手累得快要撑不住而松开来,却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要从镜上掉落的发丝。毕岩想毕岩只是在这里呆上一会,下一趟邂逅就不知是哪个天地的事了。毕岩得帮帮她。于是毕岩迅速地用手按住那黑色秀发——在她的手掌撤离后。 …… 许久,她睁开眼睛,真是奇迹,那秀丝仍附在清洁的镜面上。她看不见毕岩,还以为自己感动了神灵,于是莞尔一笑,她看到镜中自己的眼神,朗若秋水,明若湖波。而毕岩偏偏也望见了她的眼睛,顿时轰的一声,天崩地裂,那双眼神是上个轮回中毕岩的爱人的,是毕岩的爱人的,是毕岩的爱人的!——容貌会变,名字会变,秋水为神,却永远只有一个。 毕岩痛苦而绝望的望着她,竟比毕岩早生了十几年,随即唰的一声,毕岩被掳到了黑暗的无穷远处。 奈何桥边,孟婆对毕岩笑道:"是该喝孟婆汤的时候了。" ………… 镜前,她欣喜燃得正旺时,却看到,黑色秀发轻盈地,飘在了地上。
我猛然坐起,原来只是一场梦!我转过身去. 我是极体贴而惯撒娇的,如雪的身躯经常依偎在他的身边,我又是聪明狡黠的。他是有着高贵的血统和典雅的气质,——但今生他只是一只猫。 是一个冬日,天很冷。 我是来历不明的,可是我知道那是我前世的爱人,不,应该是爱鬼。天冷,我瑟瑟发抖,于是,他收留了我。 他便是毕岩。 初时,我怯生生不敢多动,毕岩是美丽而温柔的,很快我就和毕岩熟稔起来。 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我,像极了毕岩的爱人。 在毕岩有了爱人之后,我开始伤感。那个毕岩眼中的情人我见过,实在不能跟前世的我相提并论,可是毕岩喜欢。我坐在老房顶上默默地哭…… 从此,我常常静静地坐着,黑色的眼睛里闪着淡淡的幽怨,深深的期盼。我在等,等毕岩认出我。 他是爱我,他很爱我,——但这种爱不是爱情。 不久,毕岩在不快乐的婚姻中生下了丁丁,他的儿子。我坐在老房顶上开心地笑! 丁丁一天一天长大了。他有着他父亲高贵的血统,雪白的肌肤,宝石似的眼睛;他很顽皮聪明。丁丁温柔听话,成天傍着毕岩,毕岩的脸庞又开始丰润了。 毕岩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坐在老房顶上默默地哭…… 又一个冬日,毕岩的爱人走了,丁丁也死了。丁丁,一动不动的直着身子躺在床上,旁边是僵卧着的毕岩。 毕岩不准人靠近丁丁的尸体,一直就那样一动不动。我又坐在老房顶上默默地哭…… 终于,趁毕岩一阵恍惚,丁丁被抱走了。 等毕岩回过神来,丁丁已经不在了。毕岩呜咽着,两行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放在他面前的三顿饭,他都没吃。 第二天,毕岩死了。他终于看到了一只猫的眼泪,他看到我坐在老房顶上默默地哭…… 我哭着哭着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起身喝了杯水,又沉沉睡去。 我们在风雪中慢慢走着。毕岩和我,我们是两只狼。 他的个子很大,很结实,刀条耳,目光炯炯有神,牙爪坚硬有力。 我则完全不一样,我个子小巧,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有一种小南风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他的风格是山的样子,我的风格则是水的样子。 刚才因为我故意捣乱,有只兔子在我们的面前眼巴巴地跑掉了。他是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征服了我的。然后我们在一起相依为命,共同生活了整整九年。这期间,我曾一次次地把他从血气冲天的战场上拖下来,把伤疤累累昏迷不醒的他拖进荒僻的山洞里,用舌头添他的伤口,添净他伤口上的血迹,把猎枪的砂弹或者凶猛的敌人咬碎的骨头渣子清理干净,然后,从高坡上风也似的冲下去,去追捕獐獾,用獐脐和獾油为他涂抹伤口。做完这一切后,我就在他的身边卧下,整日整夜的,一动不动。但是,更多的时候,是由他来看顾我的。 我们得去无休无止地追逐自己的食物,得与同伴拼死拼活哦争夺地盘,得提防比自己强大的凶猛对手的袭击,还得随时警惕来自人类的敌视。这真的很难,有时候他简直累坏了。他总是伤痕累累,疲于应战。而我呢,却像个不安分的惹事包,老是在天敌之外不断地给他增添更多的麻烦。我太好奇而且有着过分快乐的天性。我甚至以制造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麻烦为乐事。他只得不断地与环境和强大的敌手抗争。他怒气冲天,一次又一次深入绝境,把我从厄运之中拯救出来。他在那个时候简直就像一个威风凛凛的战神,没有任何对手可以扼制住他。他的成功和荣誉也差不多全是由我创造出来的。没有我的任性,他只会是一只普通的狼。 天渐渐地黑下去,他决定尽快地去为我也为自己弄到果腹的食物。天很黑,风雪又大,我们在这种状况下朝着灯火依稀可辨的村子走去,自然就无法发现那口井了。井是一口枯井,村里人不原让雪灌了井,将一黄棕旧雪披事先护住了井口,不经心地做成了一个陷阱。他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中间相隔着十几步。他丝毫也没有预感,待他发觉脚下让人疑心的虚松时,已经来不及了。我那时正在看雪地里的一处旋风,旋风中有一枝折断了的松枝,在风的嬉弄下旋转得如何停不下来的舞娘。轰的一声闷响从脚下的什么地方传来。我才发现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奔到井边。 他有一刻是晕厥过去了。但是他很快醒过来,并且立刻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发现情况不像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只不过是掉进了一口枯井里,他想这算不得什么。他曾被一个猎人安置的活套套住,还有一次他被夹在两块顺流而下的冰砣当中,整整两天的时间他才得以从冰砣当中解脱出来。另外一次他和一头受了伤的野猪狭路相逢,那一次他的整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他经过的厄运不知道有多少,最终他都闯过来了。井是那种大肚瓶似的,下畅上束,井壁凿得光溜,没有可供攀援的地方。他要我站开一些,以免他跃出井口时撞伤了我。我果然站开了,站到离井口几尺远的地方。除了顽皮的时候,我总是很听从他的。我听见井底传出他信心十足的一声深呼吸,然后听见由近及远的两道尖锐的刮挠声,随即是什么东西重重跌落的声音。 他躺在井底,一头一身全是雪粉和泥土。他刚才那一跃,跃出了两丈来高,这个高度实在是有些了不起的,但是离井口还差着老大一截子呢。他的两只利爪将井壁的冻土乱挠出两道很深的印痕,那两道挠痕触目惊心,同时也是一种深深的遗憾。我扒在井沿上,先啜泣,后来止不住,放声出来。我说,呜呜,都怪我,我不该放走那只兔子。 他在井底,反倒笑了。他是被我的眼泪给逗笑的。在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离开了井台,到森林里去了,去寻找食物。我走了很远,终于在一株又细又长的橡树下,捕捉到一只被冻得有些傻的黑色细嘴松鸡。他把那只肉味鲜美的松鸡连骨头带肉一点不剩全都嚼了,填进了胃里。他感觉好多了。他可以继续试一试他的逃亡行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井台,我不再顾及他跃上井台时撞伤我。我趴在井台上,不断地给他鼓劲儿,呼唤他,鼓励他,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他起跳。隔着井里那段可恶的距离,我伸出双爪的姿势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的背景中始终是那么地坚定,这让井底的他一直热泪盈眶,有一种高高地跃上去用力拥抱我的强烈欲望。然而他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 天亮的时候我离开了井台,天黑之后我回来了。我很艰难地来到井台边,我为他带来了一只獾。他在井底,把那只獾一点不剩地全都填进了胃里。然后,开始了他新的尝试。我有时候离开井台,然后我再蜇回到井台边,我总觉得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奇迹更容易发生。我在那里张望着,期盼着我回到井边的时候,他已经大汗淋漓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傻乎乎地朝着我笑了。但是没有。天亮的时候,我再度离开井台,消失在森林里。 天黑的时候,我疲惫不堪地回到井台边。整整一天时间,我只捉到一只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松鼠。我自己当然是饿着的。但是我看到他还在那里忙碌着,忙得大汗淋漓。他在把井壁上的冻土,一爪一爪地抠下来,把它们收集起来,垫在脚下,把它们踩实。他肯定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十只爪子已经完全劈开了,不断地淌出鲜血来,这使那些被他一爪一爪抠下来的冻土,显得湿漉漉的。我先是楞在那里,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是想要把井底垫高,缩短井底到井口的距离。他是在创造着拯救自己的生命通道。 我让他先一边歇息着,我来接着干。我在井坎附近,刨开冰雪,把冰雪下面的冻土刨松,再把那些刨松的冻土推下井去。我这么刨上一阵,再换了他来,把那些刨下井去的冻土收集起来垫好,重新踩实。我们这样又干了一阵,他发现我在井台上的速度慢下来。他有点急不可耐了。他不知道我是饿着的,也很累,我还有伤。天亮时分,我们停了下来。我们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如果事情就像这么发展下去,我们会在下一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最终逃离那口可恶的枯井,双双朝着森林里奔去。但是村子里的两个少年发现了我们。两个少年走到井台边,他们发现了躺在井底心怀憧憬的他。然后他们跑回村子里拿猎枪来,朝井里的他放了一枪。 子弹从他的后脊梁射进去,从他的左肋穿出。血像一条暗泉似的往外蹿,他一下子就跌倒了,再也站不起来。开枪的少年在推上第二发子弹的时候被他的同伴阻止住了。阻止的少年指给他的伙伴看雪地里的几串脚印,它们像一些灰色的玲珑剔透的梅花,从井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森林中。我是在太阳落山之后回到这里的。他带回了一头黄羊。但是我没有走近井台我在淡淡的橡树籽和芬芳的松针的味道中闻到了人的味道和火药的味道。然后,我就在晴朗的夜空下听见了他的嗥叫。他的嗥叫是那种报警的,他在警告我,要我别靠近井台。要我返回森林,远远离开他,他流了太多的血。他的脊梁被打断了,他无法再站起来。但是他却顽强地从血泊中挣起头颅,朝着头顶上斗大的一方天空久久地嗥叫着。 我听到了他的嗥叫,我立刻变得不按起来。我昂起头颅,朝着井台这边嗥叫。我的嗥叫是在询问,我在询问出了什么事。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他叫我别管。他叫我赶快离开,离开井台,离开他,进入森林的深处去。我不,我知道他出了事儿。我从他的声音中嗅出了血腥味儿。我坚持要他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我决不离开。两个少年弄不明白,那两只狼嗥叫着,呼吸毗连,一唱一和,只有声音,怎么就见不到影子?但是我们的疑惑没有延续多久,我就出现了。 两个少年是被我的美丽惊呆的。我体态娇小,身材匀称,仪态万方,我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弥漫着小南风一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我的皮毛是一种冷凝气质的银灰色,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能与一切融合且使被融合者升华为高贵的。我站在那里,然后慢慢朝我们走来。两个少年,我们先是楞着的,后来其中一个醒悟过来。他把手中猎枪举了起来。枪声很沉闷。子弹钻进了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粉。我像一阵干净的轻风,消失在森林之中。他们是恩哲和惜明.我的心冰凉的疼. 枪响的时候他在枯井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嗥叫。这是愤怒的嗥叫,撕心裂肺的嗥叫。他的嗥叫差不多把井台都给震垮了。在整个夜晚,我始终待在那片最近的森林里,不断地发出悠长的嗥叫声。他在井底,也在嗥叫。他听见了我的嗥叫,知道我还活着,他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直在警告我,要我别再试图接近他,要我回到森林的深处去,永远不要再走出来。我仰天长啸着,我的长啸从那片森林里传出来,一直传出了很远。 天亮的时候,两个少年熬不住,打了一个盹。与此同时,我接近了井台,我把那只冻得发硬的黄羊拖到井台边上。我倒着身子,刨飞着一片片雪雾,把那头黄羊,用力推下了枯井。他躺在那里,因为被子弹打断了脊骨而不能动弹。那头黄羊就滚落到他的身边。他大声地叫骂我。他要我滚开,别再来扰烦他,否则他会让我好看的。他头朝一边歪着,看也不看我,好像对我有着多么大的气似的。我爬在井台上,尖声地呜咽着,眼泪汪汪,哽咽着乞求他,要他坚持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会把他从这该死的枯井里救出去。 两个少年后来醒了。在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我一直在与我们周旋着。两个少年一共朝我射击了七次,都没能射中我。在那两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井里嗥叫着。他没有一刻停止过这样的嗥叫。他的嗓子肯定已经撕裂了,以至与他嗥叫断断续续,无法延续成声。但是第三天的早上,我们的嗥叫声突然消失了。两个少年,探头朝井下看。那头受了伤的公狼已经死在那里了。他是撞四的,头歪在井壁上,头颅粉碎,脑浆四溅。那只冻硬的黄羊,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身边。 那两只狼,我们一直试图重返森林。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我们后来陷进了一场灾难。先是他,然后是我,其实我们一直是共同的。现在我们当中的一个死去了。他死去了,另一个就不会再出现了,他的死不就是为着这个么?两个少年,回村子拿绳子。 但是我们没有走出多远就站住了。我站在那里,全身披着银灰色的皮毛,皮毛伤痕累累,满是血痂。我是筋疲力竭的样子,身心俱毁的样子,因为皮毛被风儿吹动了,就给人一种飘动着的感觉,仿佛是森林里最具古典性的幽灵。我微微地仰着我的下颌,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我朝井台这边轻快地奔来。两个少年几乎看呆了,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中的一个才匆忙地举起了枪。 枪响的时候,停歇了两天两夜的雪又开始飘落起来了。 我也跳了起来,我的天,我的屁股摔的好疼.原来又是一梦,却是那样的真实.难道我和毕岩真是几世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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