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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闾丘胤为自己及第宴请友人办堂会,珠儿被召去在席间侍客侑酒。 珠儿唱曲,蓉儿也随她一道去混场面。蓉儿年龄还小,只有一十三岁,是一个年青没有混出市面的幼伎,出入堂会就由大姐姐们领着,谓之跟班。 珠儿唱了一曲又唱了一曲,盛宴还未开席。这时闾丘胤请的客人中有一位重要的朋友没有来,把闾丘胤急得团团转,便不住地打发人去找。 下人寻找一番回来报告说:“韩公子不知去向。” 闾丘胤逼问:“你问过客栈?” 下人回答说:“问过了,客栈说,行李在,人一大早出去,就没回来!” 闾丘胤听罢就紧皱了眉头。 众人见闾丘胤闷闷不乐,也没心思听曲,就在私下议论开了。有宾客不知内情,见说找韩翃,就说:“是不是那个写‘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那个韩翃?……他被皇上亲自点名擢为进士及第。他纳艳姬柳倩为妻,今夜不是他们的佳期吗?” 这人一说,席上有人立即笑了起来,解释说:“不是你说的韩翃,是那个韩翃!” 这人复笑,说:“哪个韩翃,这个韩翃?你的那个还不是我的这个……” 席上的人无聊地谈论着。珠儿看见只有闾丘胤一个人在独自发愁。 珠儿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向大家说出了这次录科的内情,殿试时,皇上见有两个韩翃,就糊乱拿笔勾黜了一个的事,她心想皇上笔下排山倒海,两个韩翃其中就有一个要遭殃了。恰巧这位被皇上勾黜的韩翃,正是闾丘胤最要好的朋友——江淮韩翃。他要找的重要客人正是江淮韩翃。大家都很奇怪这江淮韩翃在闾丘胤心中,为什么会有如此重要?这时,有知情者小声地说唠起来: 闾丘胤是汉中人氏。他家薄有田产,条牛担种,旱涝保收,吃穿不愁,也算得上是当地比较殷实的人家。可他不甘老死蓬蒿,从小发愤读书,梦想将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中个进士,伺奉在皇帝左右,为卿为相,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于是,他把科举当作他的人生头等重要事来追求。开元初,为了筹办进京考试资费,他卖掉了家里所有田产,还卖掉了一头大牛和一头小牛,东借西挪,好不容易才算凑足了进京赶考的钱。 初来京师,京城的繁华,虽然对他这个乡下士子,极具诱惑,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带得盘缠不多,也不敢往花街酒肆那些热闹的地方去,便在东市与西市交界处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他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时他自以为朝廷设科举,一定是取真才实学之人,只要自己书读得好,有满腹经纶,便是前脚跨进考场,转身出来就是身穿红袍,头插宫花,不中状元就中探花郎,顶不及也能中个进士……。说起他用功的程度,车胤囊萤,苏秦锥股,先贤们般般事迹,他都学着做过。可是待到朝廷春闱开科取士,满怀热情进考场,等到朝廷张榜,却像捧回了一块块冰……。 自己名落孙山,人前羞,心中愤自不必说,且说囊底羞涩,最令人尴尬。当初进京时,家人带着厚望,拼着把全部家当都变卖出钱来,供他作应考资本……现在,科考落第,钱也花光了没有盘缠不说,自己也觉得无颜见乡中父老。 说起无钱,好汉都低头。人说:"生根要肥,长嘴要吃."最难过的一关当是每日天见亮,扒开眼屎肚子肌肠咕咕叫着提意见.更有甚者,每月房主催租,就如同阎罗催命。那家老板娘,脸大眼更大,一到催租时,那双眼睛瞪得像灯笼,一只手直伸到你的下巴颏来向你讨钱,另一只手叉着腰,像个天神站在你的面前又喊又叫,怎不叫闾丘胤心惊胆颤。 闾丘胤毕竟是读圣贤书,讲道修德之人,遇上这等事,便只好忍肚子,顾面子,不吃不喝先把房租交了。处在为难时,他常常拿吕蒙正作榜样激励自己,口里对人说:“当年吕蒙正前无片瓜之份,后有百舌之汤,阴沟瓦片也有翻身的时候!”心里梦想着自己要像马周一样,在兴丰客栈得遇贵人,有贵人相助该有多好。 英雄也有路走窄的时候,开头他用好言语求老板娘,老板娘将信将疑,这些读书人,走的是科举,说不准今年不中,明年中了呢?她也想为自己留条后路,不把事儿做绝。 到第二次进考场,再次下第,他看过榜文,就躬着身子,缩着脖子像猫一样沿着街沿灰溜溜地回来,老板娘挡在门前对他鼻子里打哼哼,讪讪地说:“看你一个倒霉背时的相,回去把爹娘的坟挖出来重新葬过,让风水转弯,再来试试吧!”那意思就是要赶他走人了。 在京城里混日子,转眼间就是五、七年时间过去了。五、七年时间里,他一件袍服穿四季,破了缝,缝了破,补丁摞补丁;一双靴子,前面穿了帮脚趾头露在处面,底子磨破了后面现脚跟。 去年冬天,长安下大雪,闾丘胤衣单鞋破,又冻又饿被房主赶出来,走在大街上,他身体瑟缩成一团,冷得腿脚都不听使唤。突然听见身后有一阵吆喝,在他还末来得及转身的一霎时,一阵马蹄带着一阵风直朝他过来,就在他感到大事不妙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像树叶一样被卷起来,抛向空中,然后重重地摔落下来。就在他感到浑身疼痛地躺倒在地的时候,紧跟过来的一阵骑马的人,向他发出一阵哄笑,然后扬长而去。 正在他忍着疼痛,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的时候,刚巧后面有一位骑白马的少年走过来,在他身边立即下马,上前来搀扶起他来。这少年不住地问他伤着哪里没有?这时他一面揉着腰,一面用眼狠狠地瞪住这位少年。这少年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袍服,手里握着珊瑚柄的马鞭, 一看便知又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在京羁,富贵人家的子弟,不是斗鸡逗狗,就是嫖娼狎妓。这些富家子弟,劣迹斑斑,他们仗着自己家里有权有势,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撞到人扬长而去是常有的事。 眼前这位公子怎么就发起善心来,别人撞倒了人,他还赶过来搀扶?闾丘胤感到奇怪,心想:长安街上这些纨裤子弟没几个是好人!刚才这一撞,摔得他浑身痛疼,头有些晕乎,正是心头有火无处发泄。心想,自己摔倒了总不能白摔,他心一横,一手扯住这公子的袍服,一手扯住马笼头说:“是你方才把我撞倒了!” 少年说:“不是我!撞倒你的人是前面骑马的那一群人……” 他说:“是你的马头撞了我,我才摔倒了的!……这不,你的马撞倒了我,还没能走得过去呢!” 这个少年听了他的话,心里头觉得冤,壮红着脸,好生奇怪地说:“你这人怎么说起横话来?分明是前面骑马的把你撞倒了,我看见你摔倒在地怪可怜的,赶忙跳下马过来搀扶你……”这时路旁也有行人过来作证,说刚才骑马撞人的是廷尉霍仙奇的儿子小霸王霍六,不是这位公子,你不要冤枉了好人! 闾丘胤见路人过来调解,心里一软,想松开手放这位少年过去,但看到眼前鹅毛大雪飘飞不停,心里直发怵,暗想:这样冰冻三尺,天寒地冻的天气,我被人赶到大街上,举目无亲,囊底又没有一文钱,正饥肠辘辘,如果不在这位富家子弟身上放赖讨一顿酒饭吃,在这长安街上,今世怕是再也遇不上这样的好人了. 身到此境,什么仁义道德,圣人教诲,都当不得酒饭裹腹,作不得衣衫蔽体.要是讲究这些,不是冻死,就是饿也要把我饿死在这长安街头上的……罢,罢,罢,孔子饿饭的时候有弟子颜回帮他讨得吃,他当然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烂矣!"我今天饿都快饿死了个鸟的,他在心里头愤愤地想道. 他在心里头打定好主意,便说:“你分明……分明是他们一伙的!” 少年为他的胡搅蛮缠感到气恼,满脸通红地说:“我不是他们一伙的!” 闾丘胤说:“他们骑……骑马你也也骑马,我是被骑马的人撞倒的,我便找骑马人没……没错!” 少年觉得他的话越发荒唐,驳斥说:“长安街头这么多骑马的,难道都是撞你的人?” 闾丘胤死乞百赖地说:“不是你……你撞倒的,你为……为甚要扶我起来!”说罢浑身瑟缩,哆嗦了起来。 这时,少年见他面露饥色,脸色十分难看,又见他浑身衣衫褴褛,头上那块方巾也是四处破洞,散乱的头发从破洞处钻出来,冷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就看出他是个落拓士子。想他淹滞京城不知多少年?如今竟然潦倒成这般模样……。少年心里顿生怜悯,便说:“罢罢罢,你这位仁兄说是我撞倒了你,就是我撞倒了你……我给你陪不是了。” 说着,少年就把他搀进街边一家食店,要了饭菜,他一坐下便狼吞虎咽,好生饥饿的样子。少年见他衣单鞋破,知道他正在挨冻受饿,为了给他增加热量,又让店家给他上酒。 他吃渴得十分痛快,在京城留滞多年,可曾吃过一顿饱饭?闾丘胤今天在这位少年的款待下,才真正尝到了酒足饭饱的滋味。他顿觉浑身热量倍增。人说:"衣食足而知礼义",想起方才为了这顿饭,如此这般跟这位公子胡搅蛮缠,真是大识体面.自己是读书人,是圣人弟子,做这种事,多少有点给圣人脸上抹黑,想到这里不觉又有点后悔。 可是圣人也说过:“民以食为天”,我这也是脸皮硬不过肚皮,没法子呀!想到这里他只得无奈地望着少年,可是吃了这顿饭,往后又到哪里混去?想到自己暗淡的前程,他不寒而栗起来。他越想越可怜,越想越伤心,竟自吞声饮泣了起来。 少年见他哭得如此伤心,便用好言相劝,交谈起来,少年这才知道他是屡试不第的士子。名叫闾丘胤,汉中郡人士,家乡虽然离京羁不远,只有十天半月的路程,但屡考屡黜,无颜回乡见乡中父老,数来自己已在京城困窘十来年了,家中有妻儿老小,不知他们都怎么样了……,说罢又哭。 少年见他可怜,就萌发了帮助他的念头,他把手伸向怀里,却半天没有拉出来,原来他今天出来是为了寻访故人,一路走来,经过了几条大街,带出的银子,随手撒撒,不经意就花光了。 现在,眼前这位仁兄如此潦倒,多么需要救助,如果自己撒手不管,在这大风雪覆盖的长安城里,他不会冻死也会饿死。他打定主意以后,便跟闾丘胤说:“仁兄,你如果不嫌弃,便随我到蔽处小住,躲过了这场暴风雪,到明年开春,朝廷开科取士,我们将一同进考场如何?” 闾丘胤正在求靠无门的时候,得遇贵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之情。少年告诉他,自己也是候考学子,姓韩名翃,行三,人多称三郎。祖籍京兆,开元初,随父去了江淮,如今也是遵照先严遗愿,进京参加进士科考来了。闾丘胤见说是候考学子,便有无限的感慨,他说:“我虽然多次进考场,不敢夸口,如今这科场,我算是看透了!也像那官场差不多,不比文才比银子……公子既是官宦之家出身,不如多多走些门道,也许能行……” 少年听了他的话讪讪地笑了起来,说:“我谨听家父教诲,在科举道路上,以真才实学求之,决不会做有辱家父声名的事。” 也许是应验了“否极泰来”这个属命的规律,闾丘胤自有了韩公子的帮助,他熬过了艰难的冬天,今年春闱竟然能高中进士。韩公子对他有再生之恩,在这金榜题名的人生得意之时,什么事情都可以忘记,独这韩公子的恩情是不能忘的! 今天,自己开喜筵宴宾客,而韩公子功名无奈被黜,我喜他忧,这种残酷的现实,想他如何能接受?想到这儿,闾丘胤竟后悔起来,自皇榜张布以来,自己这些头只顾高兴,却忘了去关照韩翃一下。几次考场下来,在座师那儿打听得今年录科有两个韩翃,心里也为朋友高兴,谁知后来被皇上无意黜革,开头皇上旨意不明,闾丘胤还存着一点希望,心里为他默祷:“被黜的只要不是三郎就好!”可是后来,得到证实,皇上旨意是取那写“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 一首诗竟能左右皇上旨意,说起来真使人瞒顸不解?闾丘胤仔细打听,才弄清楚原来是有达官显贵从中斡旋,将昌黎韩翃写的那首诗度曲,然后教给教坊中人传唱,这才传进宫中……。闾丘胤听说后私下叹息,朝廷开科取士,对读书来说,是多么严肃的事情,而对于皇帝来说,却如同儿戏一般。想那韩翃遭逢这种打击,不差似夺他的生命! 闾丘胤自己暗暗责备:事情发生这么多时,自己竟然没抽出时间去安慰一下韩公子。 他甚至后悔:今日这酒会,本不该如此铺排张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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