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方交酉时,一辆有布幔帷幛的帖车从东市尽头过来。辕马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飞奔着。马车夫把鞭捎甩得叭叭震天价响。马车夫为了在门鼓敲响前把客人送到家,自己也急着要回家,他吆喝牲口的声音现得急躁而又暴戾;在铃銮叮叮的声音和马路蹄哒哒的声音中他的声音尤其刺耳。 这时,街沿下早早挑起的灯笼吐着昏暗的光芒,星星点点,使平康里的街头道显得特别地绵长。帖车在一家宅院门口戛然停住。马车夫轻咳着跳下车,拉车的辕马喷着疲惫的响鼻。随着车幔被拉开一条缝,一位少女露出头来,向外张了张,惊叫起来:“哟,下……下雨了!” “已经到了你家大门前了,你管它下雨做甚?”马车夫不耐烦地嚷叫,他不住地催车上的人快下车。 掀帷幔的少女嗔怪地说:“你急个甚?把我家姐姐淋坏了咋办!姐姐,你在车上呆着,等我叫妈妈打灯笼出来照着点。”她一面尖声细气地埋怨马车夫,一面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车。下罢车还回过头来向坐在车上的人叮咛一句,这才匆匆向自家的大门跑了过去。 跑不几步远,就听见她呻天嚎地地惊叫着退了回来,这时坐在车上的姑娘听见她的惊叫顾不得许多,就掀帘露出头来,她对姐姐拍着胸喘着粗气说:“门前躺、躺着个、个人!像、像是死了……” 听说门前躺着个人,又像是“死了”,坐在车上的姑娘也吓呆了。马车夫生怕她们没完没了地磨蹭下去,误了关坊门的时间,自己回不去。马车夫带着哀求的语气,直催她们快下车。妹妹把姐姐搀扶下车,姐姐把妹妹的手挽的死紧。两人心里都十分害怕,就央求马车夫送送她们。马车夫被纠缠得十分无奈,硬着头皮跑过去看了看,回过头来讪讪地说:“是个喝醉了酒的措大。你们也好小的胆子,这么害怕作甚!” 两个姑娘的惊魂这才安定了下来。这时又想到天上下着麻麻雨,让这位公子在门前露天地里躺着过一夜,如何是好?姐姐动了恻瘾之心,就向马车夫央求说:“大爷,我们多给你钱,请你拉上这位相公送他家去……” 马车夫不待她们说完,匆匆地就调转马头,有点急不可耐地说:“算了吧,小姐,喏大个长安,晓得他家在哪?坊鼓都响起来好一阵,各处坊门都关了,我自己也不知要在哪里歇呢……”说着他一跃上车,把马鞭“叭”地一甩,像在半空炸了一个大爆竹,一阵马蹄声和铃銮声骤然响起,沿着夜色笼罩的街道渐渐远去了。 站在一旁的妹妹见姐姐还在望着远去的马车发呆,就拽了拽姐姐的衣袖说:“姐姐,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进屋去吧。” 她说着就上前去叫门。 门内宅院深处有人答应。须臾,门内有灯光游移过来,从门缝处直射到门外。这时门内有一个老妇用沙哑的声音向门外询问:“是珠儿和蓉儿?”门外面的听见了门里面的脚步声,就焦急地叫:“妈妈,快开门!” 门刚拉开一道缝,里面的人刚要把灯笼打出来为外面的人照路。名叫珠儿的姑娘劈手把灯笼夺了过去,然后又对名叫蓉儿的姑娘叫道:“蓉儿……”她是要蓉儿打伴上前去看过究竟。蓉儿嘴里嘟哝着不愿意。 珠儿没跟她多纠缠,就壮着胆子打了灯笼朝醉汉躺的地方走了过去。 只见那人穿着乳白色袍服,不知因何事醉得人事不省? 未能等她看得仔细,鸨母就气咻咻地赶过来,从她的手里把灯笼一把夺了过去,灯笼里的烛光摇曳了一下,差一点儿弄灭了。鸨母对她跺着脚说:“傻丫头,你总是多事!” 说着就伸出手来拉她。 珠儿可怜那喝醉酒的少年躺在大街上无人问无人管,她让妈妈拽着,一面走一面不住地朝后张望。妈妈像怕她挣脱,把她的手捏得死紧生怕她挣脱开,好费劲地硬把她生拖活拽进院门内,就“哐”地一声重重地把院门关上了。 她愠沉着脸,对珠儿喋喋不休地抱怨说:“大街上每日总有人喝醉酒,酒醉总有酒醒时,……你管得了他许多?!” 珠儿站在鸨母的面前,见鸨母苦着脸,怕惹她老人家再生气,脸上掩不住有几分羞怯地低下了头说:“女儿不管他就是了。” 鸨母这才笑了起来,向她姐妹二人问今日堂会之事。鸨母是明知故问。珠儿不吱声,蓉儿抢着说话:“是新及第的进士闾丘胤办堂会酬谢诸友。” “这个措大呀,何以福至心灵了?”鸨母笑声更大了,“经过几选几黜,他还是及第了!”说着她就向珠儿挤眉弄眼地笑,接下去又说:“闾丘胤过去穷的连饭钱都拿不出来,乍一及第就有钱办堂会了?真是及第及第,身价百倍。” 蓉儿不知深浅又插嘴说:“妈妈哪知?闾丘公子今年连遇贵人,日前,一个江淮秀才带的举资多,助他入贡院,后来,又有……” “就你饶舌。”鸨母不耐烦地说,“闾丘公子这下一步登天了,手里还宽余吧?” 鸨母说话,分明是在旁敲侧击,她是向姐妹俩讨要主家给的小费。 蓉儿见鸨母生气,便暗暗退到姐姐的身后再不敢抬头。珠儿见鸨母吵着拿蓉儿出气,脸扑地一下红了,她说:“今日堂会……不欢而散……,闾丘公子在席间一直闷闷不乐,客人们酒也喝的不痛快……” “好了,好了,你们俩吃着我的喝着我的,把你们调教大了,在人前有头有面,就生着心眼来哄弄我这个老婆子!”她说着就把一张老脸拉得老长,接着又说:“一个曾经几选几黜的措大,老天开眼,让他及第了,乐都乐不过来,还有甚事着闷?你把妈妈当孩子耍呀!” 两个姑娘见鸨母生气,心里头感到委屈,蓉儿毕竟年龄小吃不住劲,躲过一旁抽泣起来,珠儿只好佯打精神陪着笑脸向妈妈说:“待女儿下出堂,多挣些来孝敬妈妈就是了。” 恁怎么说,鸨母心里头都是不高兴,她嘟嘟哝哝就自顾自打着灯笼睡觉去了。把两姐妹扔在黑地里,傻站了半个时辰。听蓉儿在一旁抽抽泣泣,珠儿也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默默地淌了一会眼泪,这才过去安慰蓉儿说:“咱们不要跟妈妈生气,下回多挣些给妈妈,让她高兴一回就是了。” 两用人才人摸黑走进房间,蓉儿摸黑帮珠儿卸下首饰,这才向姐姐轻轻说一句:“姐姐睡了……”便自己也摸着黑上床去睡去了。 蓉儿上床又抽泣了一阵,就慢慢睡着了。 这时,珠儿一点睡意也没有,她并不完全是受了鸨母气的原因,像今晚这样的事,她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她心里装着的委屈不知有多少?她只怨自己命苦,从小堕落妓家,跳在火炕里。 在这儿生存,只能是逆来顺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