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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好不容易捱到了第二个星期天,那一天上午轮到我值班,还未到下班时间我便提前溜回了家。天气很热,是重庆惟有在漫长夏季才偶尔出现的蓝天白云的日子。江边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轮船安静地停泊着,褐色的甲板在阳光的暴晒下闪闪发亮。在这个酷热的季节里,街上的行人总是很少,树木一动也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些焦躁不安。我将衣服从柜子里全部扔出来,一件又一件不停地挑选着,那行为简直就像个小女生。 “我急急忙忙赶到那个驾驶员的家里去叫他。我记得他姓唐,个子很高,有点驼背,才三十几岁,头发已略显灰白。他住在离玄塘庙车站不远处一座古塔脚下的马路旁边,那儿有一排蒙满灰尘的小平房,他家的门前孤零零地长着一株瘦瘠苍老的梧桐树。那古塔的名字叫做觉林寺。传说在重庆主城区内有三座塔,除了眼前的这一座,另外两座分别是黄桷垭的文峰塔和溉澜溪附近人头山上的白塔,它们彼此不能打照面。若是有人站在其中一座塔的顶上,同时望见了这三座古塔的塔身,整个重庆城就会天翻地覆,因为它们的脚下共同镇着一条凶神恶煞的苍龙。 “想不到唐师傅家里果然清贫,室内所有的摆设都很陈旧,三个小男孩正围绕着一张古老的八仙桌追逐打闹,那桌子漆色斑驳,几乎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我刚一进门,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站下来,偏着小脑袋,用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那模样顽皮可爱。不一会儿,他体态臃肿的老婆穿着一件款式过时的连衣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两碗香喷喷的面条,热情地问道:‘小伙子,还没吃饭吧?来,将就吃点!’说着就将其中的一碗递到我的手上。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原来自己竟然真的忘了吃中午饭。 “我和唐师傅提前来到了玄塘庙车站。这儿是通往市区的交通要道,来往的车辆很多,公路上尘土飞扬。唐师傅将蓝色的小皮卡停靠在路边。我坐在驾驶台旁边的座位上,不时透过反光镜审视着自己的仪容。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老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回头期待地朝卡车的背后张望。我仿佛看见她微笑大方地沿着公路走来,朝我和唐师傅欣然点头问好的模样,不知不觉想入了神,也没发觉时间在悄然地溜走。这时,唐师傅忽然在座椅上不安地挪动着,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咦,两点钟早就过了哦!’我方才猛然醒悟,一时竟无言以对。 “‘糟糕!啷个没有来哟?’我禁不住暗自叫苦,逐渐有点心慌,不时拿愧疚的眼神回头去看唐师傅,生怕他感到不耐烦。时间一分一秒地捱过去了,却始终不见她的踪影。这时,我听见唐师傅沙哑的声音在驾驶室内响起来:‘小夏,会不会把地方搞错了?’‘啷个会嘛?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负气地大声说道。天太热,卡车里没有安装空调,座椅很快就变得滚烫,唐师傅坐不住了,推开车门跳下去,在公路旁边来回地踱步。我的心情愈加烦躁,赌气不下车,独自坐在里面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唐师傅又在车窗外问道:‘小夏,天气好热哟,你朋友啷个还不来嘛?’当然,他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回答他的惟有我无奈的苦笑。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斜,驾驶室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实在无法呆下去了,我只好打开车门,和唐师傅一块儿躲到马路对面的树阴底下,在一家卖香烟饮料的小摊上坐着,一边喝水一边继续等她,内心已基本上不抱任何希望。我百无聊赖地喝着矿泉水,低头频繁地看表,时间就这样白白地糟蹋掉了。我不由得开始暗自心疼我那两百元钱。我想,要是那天在安全组外面的人行道上拦住她时,假若我的虚荣心不那么重,将曾为此付过钱的情形如实地告诉她,也许她今天就不会随意不来了吧。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不停地埋怨自己,却始终不愿意去责怪她。 |